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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余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鐘,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游。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余曰:“省親耳。”
  午餐后,逆旅主人伴余赴車場,余甚感其殷渥。車既駛行,經二站,至一驛,名大船。掌車者向余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為兼倉,第二站是已。”
  余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于此頃刻間,即余骨肉重逢,母氏慈怀大慰,宁非余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面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
  余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余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驛”三字,遂下車。余既出驛場,四矚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雇手車向田畝間轔轔而去。時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里,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儿往來垂釣,殊為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余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余曰:“櫻山即此耶?”遂下車攜篋步行。
  久之,至一處,松青沙白。方跂望間,忽遙見松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面海,橋下流水触石,汩汩作聲。余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余大悅懌,蓋此九字,即余乳媼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闃如無人。尋复叩之,一婦人啟扉出。
  余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為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夫人居乎?”
  婦曰:“然。”
  余曰:“吾欲面夫人,煩為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囑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余曰:“主人即余阿母,余名三郎。余來自支那,今早始蒞橫濱,幸速通報。”
  婦聞言,張目相余,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嘗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卜耳。”
  語已,遂入。久之,复出,肅余進。至廊下,一垂髫少女禮余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已覺,請兄來見阿娘。”
  于是導余登樓。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据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慟哭尤為酸辛万倍。余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淚如潮涌,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儿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爾且拭淚面余。余此病几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儿,吾病已覺霍然脫体,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余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适异國,故未相見。”旋复面余曰:“此為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面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琣隉C吾后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為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有恩意也。”
  慈母言訖,余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于睫,悲戚不胜,此時景狀,凄清极矣。少選,慈母复撫余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瘳,后日可攜爾赴謁王父及爾父墓所,祝呵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后此當帶爾兄妹各處游玩。吾臥病已久,正思遠行,一覘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面余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囑余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出前樓瞭望,爾兄仆仆征塵,苦矣。”已,复指廚娘顧余曰:“三郎,爾今在家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
  阿竹佣吾家十余載,為人誠篤,吾甚德之。”
  吾母言竟下樓,為余治晚餐。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于其子矣。遂隨吾女弟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后鐘聲,徐徐与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余曰:“此神武古寺晚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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