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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誤乘賊船


  那日夜晚,冒辟疆勸說董小宛先回蘇州。
  迷蒙的夜色滋生著某种憂傷。董小宛端坐在船窗前,心里溢滿憂傷。她知道青樓的日子屬于年輕女人,待那些討厭的皺紋爬上臉的時候,也就是燈枯油盡的時候,如燦爛的太陽忽然被烏云遮擋,她心中有一股憂郁的气流到處沖撞著。江水在夜色的籠罩下緩緩地流淌著,像從她的心上流過,感覺异常的沉重。她想著回到蘇州將面對債主們的糾纏,尤其是那兩個輕易不能擺脫的惡霸,她想著兩個惡霸的粗魯与庸俗,便覺得一陣陣惡心。
  冒辟疆的話語使董小宛感覺他是那么地遙遠不著邊際,她努力想穿透那堅固的空間。
  但她想起的卻是她十五歲時進青樓的那种惶恐。雖然她不愿意与冒辟疆分离而獨自回到蘇州,但她無法選擇,她就像被別人捏在手中的棋子將她放在了一個位置。她知道自己与青樓的距离正逐漸地拉開,她想抓住冒辟疆這根繩,使自己以后的日子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同意先回蘇州,如去南京將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她也不想給冒辟疆帶來什么麻煩,免使以后進冒家的門而遭受阻礙。
  董小宛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于是她轉過身面對冒辟疆,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公子,妾明日就回蘇州。”
  冒辟疆仿佛置身于一片仙境中。
  “你真知我心,你就暫時忍耐一下吧。”
  冒辟疆看見董小宛那燦爛的笑容,感覺自己离那歡笑并不遙遠,他摟住董小宛,吻著董小宛那依然清麗的臉。董小宛那纖細的十指輕輕地在冒辟疆的身上游動著,每一次的滑動都引起冒辟疆一陣輕顫。
  船向那夜色的深處划去。
  冒辟疆伏在董小宛的怀中沉沉睡去。月光映在江面上隨波紋一蕩一蕩的,像金秋成熟的果子在樹葉中隱現。
  董小宛覺得她离以前的生活已經很遠了,她回想賣笑青樓的生涯已是那樣的模糊。她的心中時不時升起的哀怨,竟永遠消失不了。
  第二天董小宛起了個早,她沿著江邊的小徑緩緩而行,她回來的時候,冒辟疆還沉沉地睡著,昨夜他們的春情,使滿江都溢滿了春色,早上的空气帶著濕濕的清新,但沒有一絲風,就如一幅美麗的畫。臨近早餐的時候董小宛喚醒了沉睡中的冒辟疆。
  這回的太陽很平淡,江水緩緩地流淌著。在冒辟疆和董小宛執手惜別的時候已過了午時,董小宛藏起憂郁的神色,現出一副歡喜的樣子,她端起酒杯痛飲了几杯,想壓抑住內心滋生的哀愁。冒辟疆心知董小宛不想回蘇州,見董小宛如此痛飲,心中不免加倍怜惜起來。
  “小宛,不要喝多了,還要上路呢。”
  “公子,你就讓我就此醉到蘇州吧。”董小宛用她兩道水漉漉的秋波直射著冒辟疆。
  范云威与王天階二人在一旁黯然地喝著酒。
  時間悄無聲息地向前流著。董小宛孤獨地站立船頭上,她身著的褐色西洋紗衫隨風微微抖動,她那微露的雪膚冰肌晶瑩如白玉一般。董小宛眺望著船下的江水。她抬頭望了望冒辟疆,使她想起青樓遙遠的日子,想起那些充滿脂粉味的房間,想著以后秦淮河飄蕩的一個游魂。
  船家起錨往南行去,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也正飄向遠方。
  江面上潮濕的空气開始浸入他的肌膚,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他站立在船頭上。他已經無法离開董小宛了,從他看見董小宛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他一生所必經的這一過程。直到很久以后,冒辟疆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那天早上董小宛离開時的情景。
  這時,小宛的船已去得很遠了。
  冒辟疆在辭別董小宛以后的一路上整天長吁短歎,悶悶不樂。他記挂著董小宛的柔情与安危。船到揚州的時候,三人上岸去拜訪了鄭超宗,并留住了兩日。三人隨后又赶至南京,在南京稍作逗留,冒辟疆便赶回如皋。
  冒辟疆見過父母,便和蘇元芳坐在屋中。
  “娘子,我需要三千兩現銀,幫董小宛還債。”
  蘇元芳心里一惊,她首先惊詫不是因為冒辟疆為一個風塵女子還債,而是那數額的巨大。
  “公子,現一時拿不出這么多的現銀,只有等秋后看,如果湊不齊,就把首飾拿去賣一些。”
  冒辟疆一陣慌亂。
  他看著蘇元芳,盡管他再也無法听清她后來說的話。
  在此后的時間里,冒辟疆時時感受到蘇元芳的溫柔。
  在七月的下半旬,冒辟疆帶著茗煙,拜別了母親,赶往南京赴考去了。
  那日的早上。董小宛辭別冒辟疆离開鎮江,轉回蘇州,在回蘇州的路上董小宛一路沉默,在以后面對討債的人們時她始終保持著這种神情。
  在回到蘇州的第三天后,霍華、竇虎的家奴像是從地下冒出來一樣站立于董小宛家院子中。霍、竇的家奴們時而以養老送終拉攏董小宛的父親董旻,時而又以死來威脅著他,董旻卻全身顫抖著像被獵人追赶的兔子一樣立于霍、竇兩家的家奴前。
  董小宛端坐在屋里,她始終听見站立一旁的惜惜結結巴巴喘著气,她覺得自己听到的是一种強烈的欲望的呼吸。
  單媽是在這個時候來到院子里,她背靠著門站在那里。盡管單媽在那一刻里裝著若無其事,但董小宛還是一眼看出了她心頭的不安。
  在這以后的日子里,霍、竇兩家的家奴不是今天你來,就是明天他來,在七月快結束的時候,門前開始出現討債的人。
  在這樣的日子,董小宛每天閉門謝客,但流言像秋虫鳴叫聲一樣不可阻擋地傳進了董小宛的耳朵。霍、竇兩家的家奴每天像蒼蠅一樣整天地嗡嗡著“董小宛這個妓女,誰人有錢就跟誰嘛,難道當窖姐儿的還豎貞節牌坊?”
  “董小宛就是那樣的惹人,只要能跟她睡上一覺,我也就什么也不想了。”
  這些日子里,霍、竇兩家債也討不到,人也得不到,像被逼急的狗准備將董小宛搶了去。董小宛每日閉門不出呆在家里,她那沉默的憂郁像冬天的冷空气在整個屋子里彌漫開來,她接二連三地請人帶信給冒辟疆,但冒辟疆也只是帶信叫她忍耐一下。
  那日,霍、竇兩家的家奴在董小宛的門前喧鬧不止,路過的行人像螞蟻般重重疊疊站立于街旁看熱鬧。此時的董小宛,其智慧已被煩燥淹沒。這一天霍華下了決心,叫他的惡奴們在今天夜里一定要將董小宛搶了回去。董小宛的父親透過空气感覺到惡奴們逼人的呼吸,他將忍耐多時的悲哀像一桶冷水一樣傾倒出來,他拖起顫抖的身子來到門角里將他的悲哀化成一陣顫抖的抽泣聲。
  霍華准備夜晚搶人的消息傳進竇虎的耳中,他似乎識破了霍華的詭計。他估計到自己勢力不如霍華,但董小宛那誘人的身軀時時閃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感覺自己每時每刻都沉浸在董小宛清新的体香中,他暗自下了決心。
  單媽焦急地在屋里走著,她晃晃悠悠像一片敗葉,董旻則無疑是一根枯枝。這時的董小宛內心已被惶恐所充滿,這种惶恐來自于董小宛難逃劫數的感覺。因此當她端坐于椅子上的時候几乎忘掉了冒辟疆的存在,她只是依稀感覺有一個縹緲的形象,她清晰地听到街口喧鬧的聲音,而且聲音似乎在漸漸地接近,這使董小宛感到無名的恐慌。在接近傍晚的時候,那街口喧鬧的聲音似乎在漸漸地遠去,如果董小宛那時知道有一位充滿智慧的老者將幫助她的話,她就不會那樣的惶恐。她會想起秦淮河上的琴聲和冒辟疆的种种柔情。
  就在那日晚飯后,一位叫包伯平的老者使計將霍、竇兩家的家奴們騙走,然后自告奮勇領董小宛一行外出躲難。深夜,包伯平在前領路,董小宛在單媽的挽扶下一路搖搖晃晃向前走去。一鉤斜月暗淡無光,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那村子里的狗吠個不住。
  董小宛在悄悄出院門的時候,她听見院子里響起清脆憂傷的笛聲,她知道她父親又吹起在她童年就十分熟悉的笛子,那笛子是她父親現在唯一的財產。那笛聲憂傷之中帶著一絲慌亂,已沒有董旻年青時在秦淮河所吹奏的那种飄逸。
  董旻微微顫抖的雙手握著那根古老陳舊的笛子已吹得老淚縱橫,眼淚掉進笛孔發出一种很怪的音。董旻坐在那死人般的臉透出一股陰涼。院子里一棵古老的樹上響起貓頭鷹凄涼的叫聲。
  霍華躺在榻上沉思,從他猙獰的嘴里偶吐出一些含糊的聲音。一個低頭跪著替霍華捶腿的丫頭,臉上露著領功認賞般的笑容,她湊近霍華如同要親吻般地說著話。
  “老爺,明天一定能將董小宛弄到手!”
  霍華不動聲色,微睜開渾濁的眼睛瞟了站在門邊的霍和一眼。
  “老爺,有個老頭子幫我們勸說董小宛,主要是那竇家的狗礙我們的手腳,先得處理他們。”
  霍華,朝那丫頭揮了揮手,那丫頭站起身朝門外走去。霍和的眼光始終在那丫頭扭動的屁股上游動。霍華端起那冒著熱气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后陰沉沉地對霍和說道:
  “明天你去告訴竇虎,叫他不要放肆,董小宛欠他的債我們還。
  董小宛那臭婊子明日一定弄來見我。”霍和迫不及待連聲道:“是,是,老爺放心,奴才這就去了。”霍和轉過身跨出門順著那丫頭离去時留下的淡淡香味跟蹤而去。
  這日,霍華夢見董小宛向他款款走來,半遮半掩著猶如桃花開般的面容。
  狗吠聲追逐著董小宛一行。包伯平憑著夜路經驗,腳下生風。他不時回頭看看在單媽挽扶下气喘吁吁的董小宛。董小宛走得很累了,要不是單媽的挽扶,她早就倒于路旁。
  多年以后,董小宛想起那晚的逃亡,留在她記憶中只是那一路不停的犬吠聲。
  前面出現一片黑壓壓的茅屋,在黑夜之中,那片茅屋透露出一种溫暖。
  包伯平停下的雙腳,轉過身面對香汗涔涔的董小宛,在他那干枯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包伯平一只手抬起向后指著那片黑壓壓的茅屋,在淡淡的月光下那只抬起的手像冬天的枯枝一樣。
  “前面就到我家了,你們緩行几步吧。”
  董小宛看見前面黑壓壓的草房,在充滿恐懼的黑夜中顯得那樣的安詳。她那本來十分惊慌的心頓時安定下來,停下本已不想動的雙腿,她用手拉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抹了一下額上的汗,將秀發輕輕地按了按。這時一彎斜月偏向西山,董小宛這才感覺到深秋夜晚的寒冷。
  一行人來到草屋前,包伯平輕輕地叩了几下門。
  “大虎媽,快開門。”
  屋里仿佛听見有人下床穿衣,然后隨著嚓的一聲屋里亮起了昏暗的燈光。
  “他爹,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現在才回來。”然后又是一陣嘰嘰咕咕的聲音。
  門“嘎”的一聲拉開了。包伯平的老伴端著一盞桐油燈,昏暗的燈光在微弱的月亮下閃爍,她正准備詛咒包伯平几句,忽然看見在他的身后還跟著兩個女人。董小宛這時忘掉了一夜疲勞似的,依舊露出動人的微笑,在那微弱的燈光下顯得那樣的美麗動人。
  “他爹,這是誰呀?”’“你的熟人,進屋再說。”
  包伯平的老伴輕輕掩上門,未睡醒地說著:“我的熟人?”
  屋中央擺著一張缺了一只角的四方桌,在屋西北角的一張小條桌上放著几本破爛的書,几枝毛筆散亂地放在桌上,那是包伯平維持生計的本錢。
  “包媽媽,是我。”董小宛說著扶住包伯平的老伴。
  包伯平的老伴听著這聲音很溫柔,在她殘存的記憶中她覺得這聲音并不遙遠,她端起桐油燈湊近董小宛,將董小宛細細地瞧了一遍。她的老眼昏花和睡意并沒有抹去她殘存的記憶,她像突然看見觀世音下凡一樣惊詫地嚷道:“哎呀,我道是誰,你……”“不要嚷了。
  大虎呢?”包伯平打斷他老伴問到。
  “還沒回來呢。”包伯平的老伴應道。“你陪姑娘說說話,我去找他回來。”包伯平匆匆跨出門去。
  三更時,包伯平領著一位誠實淳朴的漢子走進屋來,他就是大虎,包伯平的儿子。大虎一路上听他爹叫他送一位有恩于他家的秦淮歌女到望亭,他那質朴的心顯得激動不已,于是一進屋就望著董小宛憨笑。多年以后,大虎常常駕著那晚送董小宛的船在夜里駛去望亭,并每次都要在董小宛差點摔倒而挽扶董小宛的地方停留一刻,以便重溫那种美景。
  船到望亭的時候天已發白,大虎停靠好船對董小宛說:“去去就來。”不多時一條三貫艙客船悄然而至,大虎熱情地將董小宛和單媽接到客船上。董小宛站立于清晨的船頭,深秋的寒冷使她微微顫抖,她抬起柔順的右手向大虎揮了揮,便招呼船家開船駛向江陽。大虎在董小宛的船無蹤影時便掉轉船頭向回駛去。
  那夜,董旻吹了一夜的笛子,在天明的時候笛子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他縱橫的淚水灌滿了所有的笛孔。惜惜也在最后的音符中伏在桌上睡去。
  董小宛和單媽乘坐的船抵達江陽時,太陽很大。這船家和大虎是熟人,一路上將董小宛二人照顧得舒舒服服。
  單媽的眼皮從望亭一出來一直跳個不停,這是不好的預兆,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好似身体也千斤重似的,船的行速也感覺十分的緩慢。她沒對董小宛說這些凶惡的預兆,只是感歎命運老捉弄人。
  船在江邊停靠妥當,船家問董小宛赶往南京是雇搭便船,還是雇長船包載直達。單媽想起一路不祥的預兆便道:“就請雇長船。”船家上岸到几個碼頭轉了一圈,他沒有碰一個熟悉的船家。碼頭停靠的船很少,船家連問几條船都有人租了,最后在靠下的一個碼頭終于租到了一條船。
  船家將租的船引來。他奔到艙門對董小宛說道:“你娘儿倆運气好,熟人的船我沒有找著。我租了一條船,船家叫陳阿大,船錢連伙食五十兩。”董小宛急忙收拾包袱准備過船去。
  此時她的心早已飛到了南京,飛到了冒辟疆的身旁,董小宛賞給船家五兩銀子就上到陳阿大的船上。
  董小宛是在秋日的陽光下踏上陳阿大的船上的,她不知道她已經走進了單媽那不安的預兆之中。
  陳阿大看著董小宛和單媽走上船時,他努力想看清董小宛的面容,但他的愿望并沒有實現。陳阿大的眼光直勾勾的盯著董小宛。董小宛的身軀在她那村姑的打扮下依然散發出誘人的美麗。陳阿大雖然沒有看清董小宛的面目,但董小宛那身軀,那优美的動作依然使陳阿大感到快活。
  陳阿大的形象注定了他是好色貪財的那類人。
  多年的青樓人生使董小宛能夠清楚地看清一個男人的習性。特別是在“色”字上。在董小宛看見陳阿大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上陳阿大的船是一個錯誤,但她意識到的錯誤并不能阻擋她前往南京的迫切心情,她只能讓不安繼續發展,為了避免錯上加錯,董小宛上船就躲進艙內,將自己誘人的身体隱入船艙,但她時時感覺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盯著這艙內。
  這是一條賊船。船是陳阿大和陳阿三兩兄弟合伙的,另外還有陳阿大的表弟吳良和一個新收不久的船伙計宗新。
  面對董小宛的出現,陳阿大心情激動起來。近几日生意的冷清使他有點心灰意冷。
  船扯起破舊的風帆向北駛去。
  陳阿大兩兄弟在船尾掌舵。吳良坐在船頭,兩只腳吊在船外,面上露著冰冷的譏笑。
  他那光頭上六點隱約可見的戒疤在秋日的陽光下十分明顯。此時他的倦意已被董小宛的楚楚動人驅赶得蹤影全無。在董小宛上船的時候,他在暗中像一只獵犬一樣朝董小宛上上下下看了個透,他那隱藏的淫動的心一點一點地從他的体內爬出來。這几日無生意可做,又沒有錢去逛妓院,他那欲火正雄雄燃燒著,像曠野里的一匹餓狼隨時准備去襲擊獵物。董小宛的到來,使他如同發現了一只茫然四顧的羔羊,這難得的机會使他樂呵呵地產生了幻想。他回想他所遇到過的所有女人,在今天的想象中盡是董小宛剝光衣裙后任人宰割的形象。
  吳良原是一個和尚。那時的出家人大都是因饑餓所迫。廟宇中修行并改不了他們的固有的情欲。在吳良出家期間,他常常耐不住欲火借下山化齋時与那些村婦鬼混。后來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將婦女引到寺廟中潛藏起來,那時他出家的金山寺在夜晚便常有淫亂之舉發生。金山寺的和尚也常常在夜晚爬起來念經,終于有一日,吳良潛藏婦女的行為被發現,住持為了維護在眾和尚面前的形象,將吳良赶出了廟門,吳良從此就來到陳阿大的船上干起了殺人越貨的勾當。
  董小宛自從上船后一直將自己關在船艙里,從未出過船艙一步。她在上船的時候只看見陳阿大几人沉默的動作,但這足夠了,董小宛意識到了上船的錯誤中預埋了危險。單媽整天陪在董小宛的身邊,她一直在為從望亭出來所產生的不祥的預兆而暗暗祈禱。這一兩日,董小宛在船艙中想著冒辟疆,而冒辟疆的身影确實為董小宛打發掉了不少的寂寞和恐慌。董小宛和單媽的飯都是由宗新送到船艙里。陳阿大自從董小宛上船后很難見到她的面,于是陳阿大時時都找著借口到船艙去。
  這日的傍晚,船尾響起喝酒划拳的聲音。陳阿大的粗魯聲惊動了水邊的几只小鴨。少時船尾的聲音低了下來,繼爾能听見低聲的爭吵聲,不久便無聲無息了。
  宗新獨自一人端坐于船頭,在后來的日子,宗新能夠清晰的回憶起陳阿大几人密謀奸淫董小宛時那丑陋的面孔。他慶幸自己的堅定,但也常常為自己搭救董小宛的計謀不完整而自責。宗新看著水面飄流著一張樹葉,那樹葉呈三角形,一种近似死亡的顏色。那張樹葉飄流一段后遇到一個漩窩,于是被卷到漩窩里,跟著旋轉起來,轉了几圈后,樹葉就沉到了水下面,再也看不見蹤影。這時,宗新的身后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一种公鴨般的聲音從他的聲后響起。
  “媽的,呆在這里想女人嗎?還不快去給老子打几斤酒來。”陳阿大粗惡的聲音響動了整個江面。
  宗新看也沒看陳阿大一眼,站起來跑到船尾拿出喝光的酒瓶就上了岸。宗新打酒回來時,天空已拉上一道黑幕。他此時完全明白了陳阿大三個密謀的陰謀。他曾有一次看見陳阿大將一個乘船的乘客用繩子五花大綁,嘴里用一條女人的內褲塞著,然后在那人的身上吊上一塊百十斤重的石頭像扔一頭豬一樣扔進江中。那人的身軀隨著“咚”的一聲便沉入江中与魚為伴去了,那絕望的目光在江面停留了很久。宗新有時覺得那种死法很輝煌,在生命結束之時有魚儿在身邊游動,顯得那樣的絢麗。宗新看見陳阿大的臉上顯著懊悔的神色,陳阿大懊悔這次不能享受董小宛那散發著誘人味道的身体。吳良的額上也顯著青光,他在陳阿大和陳阿三爭執誰先占有董小宛時,他知道那美妙的希望落空了,所以在他知道自己得不到董小宛的時候,他道出了計謀,用以平衡自己充滿罪惡的心。他此時恨不得殺了陳阿大兩兄弟,但他知道沒有陳阿大他也得不到董小宛,他為自己這种自知之明而感到不快。他拿過宗新剛打來的酒猛灌了几口,然后將酒瓶使勁往船上一放,將他那充滿殺人欲念的眼光久久地盯在董小宛居住的艙門上,他那額上越發顯光亮。
  船在江上悄悄行了兩日。
  這兩日,董小宛從船上彌漫的气氛中和陳阿大三人詭密的行動中已感覺到危險的接近。單媽也并不因年齡的老邁而喪失了對空气中危險的感触。這兩天她們眼中透出的盡是棺木腐朽的气味,太陽在眼中也是陰慘慘的。
  船离鎮江二十多里的時候,大江北面出現一片蘆葦灘。董小宛從船艙窗口上望著這片蘆葦灘。被江風吹得“唰唰”直響的蘆葦似有兵器殺伐的聲音,在那正上方有一片陰云籠照著,而吳良此時陰險的笑容与蘆葦灘上空的陰云遙相呼應著。
  宗新看見到了蘆葦灘,知道董小宛的災難臨近了。他那老實善良的心正挖空心思地想著搭救董小宛的計策。他想得很累。
  至今為止他那個救援計划停留在他頭腦中,宗新努力地驅赶著那滯澀的思緒。
  蘆葦灘的出現,使這條船上所有人的想法五花八門。董小宛的凄然与單媽的惶恐在船艙混和著,陳阿大的欲望和笑容,陳阿三的不以為然与吳良的陰險在江面上飄蕩,而宗新痛苦的表情從一開始便被董小宛注意到了。
  這片蘆葦灘很大。
  “媽的,快刮大風了,向江北靠。”在陳阿大充滿虛偽的喊叫聲中,陳阿三心領神會地像猴子一樣迅速轉動著舵。船直向蘆葦叢中射去,一聲清脆的“嚓”聲響在船尾,陳阿三手中拿著兩節剛斷的木棍充滿了奸笑站在好端端的舵前。
  “阿大,舵斷了。”陳阿三大聲道。
  “媽的,明天怎么行船。”陳阿大狼狽應道。吳良作為主謀的身份看著陳阿大兩兄弟的表演。他一直在為得不到董小宛而耿耿于怀。在后來的日子里,在他人財兩空的時候,他為自己計謀的失敗而大為后悔。他后悔當時不甘心陳阿大兩兄弟占有董小宛,在后來的日子里想起那時如讓陳阿大占有董小宛后,自己也可以沾沾邊,不至于自己也被逼上逃亡的道路。
  陳阿大三人密謀准備將董小宛搶去賣了,他們從董小宛村姑打伴的体內所流露的气質已感到董小宛的偽裝,他們將董小宛認定為逃跑的小老婆,認定董小宛在事發后不敢聲張。
  這日一早,陳阿大等三人就上岸到揚州去了。這時的江上布滿了水霧,江風刮著蘆葦的聲音使董小宛感到膽顫心惊。宗新在船中一邊做著飯,一邊想著陳阿大的陰謀,他試圖尋找其中的破綻,但吳良的奸詐使他感到頭痛,他細細地將陳阿大三人的對話,回憶了一遍:
  “那年輕女子不是鄉下姑娘,一定是逃跑的小老婆。”陳阿大說。
  “不管她是什么。不能讓她跑了,把那年老的沉江,那年輕的,我先用。”陳阿三說。
  “老子攬的生意,我是老大,我先用。”陳阿大說。
  “以前都是你占先,這次不管怎樣得讓我。”陳阿三說。
  “媽的。不行。下次讓你。”陳阿大說。
  “我看她們沒有什么油水,包袱輕。”吳良說。
  “是的,可能沒什么油水。”陳阿三說。
  “油水不大,弄人也不方便,這不合算。我看,不如將那年輕女子找個好主顧換銀子,大家有了銀子,還怕沒有女人。”
  吳良說。
  “我可舍不得那女子。”陳阿大說。
  “有了銀子,討几房老婆都容易。再說,到時弄條新船不是更好。”吳良說。
  “那你說說怎么干?”陳阿大說。
  “在揚州有個宗生和,我認識,是個好主顧。在前面不遠處有片蘆葦灘,极冷僻,把船開到那里行事很方便。到時我去聯系宗生和,由他們到船上來看貨交錢。”吳良說。
  從目前情況看,宗新感到陳阿大三人的整個行動計划無懈可擊。宗新將燒好的飯端到董小宛居住的中艙,他感覺到董小宛的眼睛是隨著他進來而睜開的,那目光中透著一种祈求。宗新在董小宛的目光下紅了臉。船停在蘆葦灘的中央,四周一片水草茫茫。董小宛知道災難已漸漸地來臨,她清楚地認識到如果能逃脫災難的打擊,只能抓住宗新的老實善良。在董小宛惊恐之余僅存的一點智慧被她運用到了极限。
  “大哥,舵斷了嗎?”董小宛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沒斷,好好的,不知他們搞什么鬼。”
  宗新不敢看著董小宛,他的眼光盯著飯碗說道。
  “大哥,你貴姓呀?”董小宛极溫柔地問道。
  “我叫宗新。”
  “大哥到船上多久了?和陳老板是親戚還是朋友?”
  “非親非故,我上船一個多月了,找碗飯吃。”
  宗新走到艙門邊站著,他的眼光此時轉移到了船外。
  “你們老板挺好的。”
  董小宛的試探一步一步地接近。
  “姑娘,你們不常出門,認人是認不准的,我上船一個多月,他們三個人常常鬼鬼祟祟,什么事都將我瞞著。”宗新的善良這時真實地流露出來,“你們可得小心啦。”
  董小宛的試探已達到目的,這時她臉上擠出的微笑已無蹤影,眼中复又出現祈求的目光。
  “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他們要做什么坏事,你可得告訴我們,幫幫我們。”
  “我知道他們要干什么,我早就想告訴你們的,但一直沒有机會。”
  宗新將陳阿大的陰謀向董小宛和單媽講了。面對宗新的講述,單媽一直跳躍的眼皮突然停止下來,董小宛的腦中又響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這時董小宛迅速地從床上下來跑出船艙,她看見一群鴿子帶著微弱的哨聲從蘆葦灘的上空飛過,轉眼鴿子就消失在蘆葦灘以外的天空,留給董小宛的只是那被江風吹得搖搖擺擺的蘆葦。她開始羡慕鴿子了。鴿子有飛翔的翅膀,在千里之外也能識別方向飛回家,飛翔的姿式又是那樣的优美。
  “小姐,回艙吧。這里風大。”單媽惊恐地站在董小宛的身后勸道。
  董小宛十分留意地望著天空,神色凄涼地轉過身慢慢走回艙中,宗新這時已跟出船艙,臉上泛著拘束的神色,他長這么大還從未与一個姑娘這樣談過話。
  “姑娘,從我知道他們的陰謀開始,我就暗暗地替你著急,但我一直也未想出什么辦法幫你們。”宗新在董小宛重新回到船艙時說道。
  這些話使董小宛感覺到死亡的气息,她想起了她娘的死亡和董旻的笛聲。繼爾她又想著秦淮河的歌舞和她的姐妹們,最后她的思緒停留在冒辟疆身上,冒辟疆的种种柔情使她淚水凄然而下。當董小宛的思緒回到現實的時候,她的淚水已將衣襟打濕一大片,在無法忍受船艙內的悲涼气氛時走出船艙,單媽的老淚正隨著她臉上的皺紋流個不止。
  吳良領著陳阿大兄弟走在去揚州的路上。
  “那宗生和可靠不?”
  陳阿大猶豫不決地向吳良問道。
  “可靠。”
  吳良的回答還是使陳阿大感到模糊。
  宗生和住在揚州城里,排行第三。吳良原在金山寺當和尚的時候就認識宗生和,并和宗生和的老婆朱慧玉有染。朱慧玉很有几分姿色,但宗生和只能望洋興歎,他雖生有那東西,但不管用。朱慧玉本是老實人家出生,但得不到宗生和的滿足,那似虎狼一樣饑餓的欲火常常使她外出覓野食,宗生和也就只能視而不見。朱慧玉后來生下三個像她一樣容貌的女儿,三個女儿也都親熱地管宗生和叫爸爸,三個女儿雖不是宗生和的,但宗生和看到那如花似玉的姿色,他就打算好了以后的生財之道。于是他也就樂于接受了。宗生和雖然在對女人方面不行,并常常遭到朱慧玉的譏諷,但他在賣儿賣女方面卻是行家,那時他的街坊鄰居都背地里叫他宗三龜子。金山寺的住持悟法也是個好色之徒,吳良也就是在那時常常跟悟法到宗三龜子的家中去而認識宗生和和朱慧玉的。
  悟法在后來將吳良赶出金山寺后常常為之后悔,吳良也因那時与朱慧玉的來往而到現在都怀疑朱慧玉的三個女儿中有一個是他的种。
  陳阿大三人來到宗三龜子的屋前,吳良上前用他的小手指敲了三下門。這時午后的太陽將宗三龜子居住的小宅照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輝煌。一只公雞在門角打瞌睡,兩頭豬懶洋洋地在巷子中走著。宗三龜子這時坐在椅子上閉著他那浮腫的雙眼養神,一只綠色花紋的茶杯里盛著已冷的綠茶。在吳良敲第一下門的時候,宗三龜子那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門“嘎”的一聲,宗三龜子那張丑陋的臉出現在陳阿大的面前。當他看見外面站著是吳良時,他知道這次要發女人財了。
  宗三龜子的屋中充滿了脂粉气。吳良進屋掃視了一下四周,他期待出現的是朱慧玉和宗三龜子的三個女儿。但他感到失望了。
  “吳良,我听說你被赶出了金山寺,這次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宗三龜子端起茶來遞到嘴邊呷了一口,他用那三角眼斜視著吳良道。
  “我們手里有個女子,想請你找個好買主。”
  吳良慢條斯理地應道。
  “哈哈,想不到你還是离不開女人,這事好辦,現在就有一個好買主儿。”宗三龜子端著茶又呷了一口,繼續說道。
  “那是揚州府太爺的舅老爺,姓賈,他想找個小老婆,但他很挑剔,一般的看不上,我幫他找很久了,都沒有合适的,他特別要求要是黃花貨,未開苞的。”
  “這請你放心,一定符合要求,這女子弄去賣了,我還舍不得呢。”吳良淫蕩地笑著說道:“就是比仙女也不差啊。”
  陳阿大在一旁插言道:“吳哥,明天你去看貨,最好把賈舅老爺喊著一起。到時,我們看貨議价。”
  “只要貨好,价錢是好說的。”宗三龜子笑著說道。“我這就去找賈舅老爺。”
  賈舅老爺來的時候,陳阿三的兩只眼睛正打架。他猛一低頭向旁一斜掀倒了桌上的茶杯。賈舅老爺手拿一把折扇,一步三搖地走進堂屋,毫不客气往當中的椅子一坐,用他老鼠般的眼睛將陳阿大三人瞟了瞟。他“唰”一聲將折扇极其瀟洒地合攏,然后遞給站立于身后的跟班。端起宗三龜子盛上的蓋碗茶,用茶蓋蕩蕩了浮在表面的茶葉,他輕輕地呷了一口,“咕”的一聲,茶水滑進他的肚里。
  “人是從哪儿來的?可不能有什么麻煩。”賈舅老爺傲然地問道。
  吳良忙上前道:“舅老爺放心,不是我妹子,是我出錢買的,宗三爺作證人。”
  宗三龜子也急忙說過:“舅老爺,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嗎。明日你老抽點空,親自去看看,你老如中意再談价錢。”
  “也好,就這樣,明日一早,你到我們那里,跟我一道去。”
  賈舅老爺對宗三龜子一說完,接過跟班的折扇,“唰”的一聲將折扇打開,然后又一步三搖地消失在下午的陽光中。
  黑夜照著這片宁靜的蘆葦灘,陳阿大三人回到船上時,慘淡的彎月斜挂在天邊。几只夜行的紅鷗像穿著紅衣的小鬼在蘆葦灘的上空飄蕩時,陳阿大扯著他那公鴨般的聲音叫道:
  “宗新,弄几個菜,老子要喝酒。”
  宗新從船艙中出來,他感覺陳阿大像饑餓的狗找到一塊骨頭一樣興奮。
  “大老板,木匠找到了嗎?”“算作運气好。明日州府大人有急差,派賈舅老爺上南京。他搭我的船,他乘机找人幫我們修舵。”
  董小宛這時坐在船艙中,她那恐慌的心已安定下來。她听著陳阿大等人的談話,知道那賈舅老爺是陳阿大的陰謀中的一個角色,那搭船上南京只是戲中的一個情節。船的四周一片水草茫茫。陳阿大等人在船上時她沒有一絲逃亡的希望,當陳阿大等人离開船時,僅有的隨船小舢板也跟他們而去,而這片蘆葦使董小宛想起的只是茫茫森林,不知方向的所在,更不知有多少凶猛的野獸藏于其中。董小宛這時橫下一條心,她將面對明日賈舅老爺的到來,也許還會將她的微笑挂在臉上,在以后時過境遷的日子里,董小宛想起宗新并不完美的逃跑計划的成功,她搞不清是她父親的笛聲,還是冒辟疆的柔情促成的。
  月挂中天。蘆葦灘的深處傳來种种不知名的鳥叫聲。董小宛睡意全無地坐在床上。她推開船窗,看見的只是在黑夜中飄搖的蘆葦。一股帶著濕气的涼風從窗口吹進艙中,單媽在睡夢中极不情愿地翻了一下身,宗新在此時也痛苦地挖掘著他的智慧,呼嚕聲卻在船尾響著。
  次日午后,一襲轎子在江邊的路上跑著,賈舅老爺隨著轎子的上下搖晃輕聲哼著下流小調,宗三龜子騎著一匹瘦弱的馬在后面跟著,兩個轎夫寬大的腳掌被江邊路上的石塊刺得很痛,轎子也更大動作地搖動起來。當轎子出現在陳阿大的視線中時,他站在船頭已等候多時了。隨著轎子的出現,陳阿大和吳良踏上舢板划向岸邊。
  賈舅老爺在吳良的攙扶下跨上陳阿大的船。
  “姑娘,出來見見賈大老爺。這次不是賈老爺幫忙,我們就到不了南京了。”陳阿大對著艙內喊到。
  董小宛慢慢從船艙內走出來,那村姑打扮的形象在秋日的陽光下依然那樣的絢麗,她向賈舅老爺道了万福,并抬起頭向賈舅老爺笑了笑。這時賈舅老爺的眼光直了,燦爛的太陽在這時對他也毫無意義。在董小宛的微笑中,他搞不清自己身處何方,他深深陶醉于董小宛的美麗中。單媽攙著董小宛回到艙中,賈大老爺的眼光順著董小宛离去的路線繃得直直的,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打開又合上。
  吳良踱到賈舅老爺的身旁,他試圖拉回賈舅老爺的目光,但他的努力被擊得粉碎。
  “賈大老爺,這妹子怎么樣?”在吳良說第五聲的時候,賈舅老爺像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一樣“哦”了一聲,他一言不發地上到舢板上,回到岸上,將他那斯文的折扇遺忘在了船上。
  賈舅老爺的演技是那樣的笨拙,以至于董小宛第一眼就看穿了他所能擔當的角色。
  宗三龜子在賈舅老爺和陳阿大之間來回地奔跑著,從他們那里各獲好處。他們像討論羊羔買賣一樣爭論著董小宛的身价,在宗三龜子的不懈努力下,賈舅老爺用三百兩銀子買得了董小宛,宗三龜子拖著他沒有男人气的身体贏得三十兩的報酬。
  “賈大老爺,我回去對那妹子說,船艙一兩天修不好,明日由你將她接到你的府上暫住兩天。”吳良又獻計,對賈舅老爺說道。
  “就這樣,我們到宗三那里去寫契約,我先付三十兩的訂銀。”賈舅老爺望著董小宛居住的船艙說道。
  宗新在吳良几人上岸后又坐在船頭上。他這個無聲的動作告訴了他還在苦思挽救董小宛的辦法。這一刻他想到住在瓜洲渡的娘舅,于是他就轉動思緒的輪子快速向前挺進。他的臉上此時露出一絲微笑。宗新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一樣,臉上滲滿了汗水,在他用手拭去汗水的時候,船艙里傳來了一陣抽泣聲,那聲音像三十歲的女人死了丈夫一樣的悲傷。
  宗新從船頭站起來,用手拍了拍屁股,然后走進董小宛的船艙。董小宛此時的沉著冷靜已被絕望打敗。她扑在單媽的怀中不斷抽泣著,像一個嬰儿在母親的怀中痛哭般。她看見宗新走進船艙的時候,在宗新的頭上閃著一點亮光,那亮光阻止了董小宛的抽泣,把她從悲傷的深處拉了回來,宗新极其羞澀地講述了他的計划,他的這种羞澀使他顯得很激動,以至于單媽在一旁不斷地鼓勵他才將計划講完。
  傍晚時候陳阿大三人回到了船上,這時的宗新已將飯菜燒好,他弄了兩條紅燒魚,一碟油酥花生,一盤涼拌粉絲,陳阿大自己帶回來一只燒雞和一包鹵大腸。
  “宗新。”吳良喊著。
  宗新跑到吳良的面前,“你去對船艙中的姑娘說一聲,說明日賈老爺接她們到他的府上暫住兩日。因為舵舵一兩日修不好。”
  宗新愉快地跑進艙去。
  “一只蝴蝶飛呀。”
  “兩只蜻蜓追呀。”
  ……
  “七個仙女飄呀。”
  ……
  “滿屋女子舞呀。”
  一陣划拳的聲音響徹整個蘆葦灘,蘆葦在聲浪的沖擊下也搖搖晃晃,一陣輕柔飄逸的歌聲從董小宛的船艙中送出來,這歌聲使那行拳聲遂然停止。陳阿大端著酒杯停留在嘴邊,陳阿三正伸手夾花生,但手勢被這歌聲定在了半途,吳良伸著兩根手指引拳的姿式也在這一刻也凝固了似的。這歌聲來至天外,人間沒有。許多年以后,董小宛認為那晚的歌聲是她唱得最好的一次,而在以后陳阿大几人听到女人的歌,每當想起那晚的歌聲,眼前的都黯然失色。
  “三位老板,喝酒。”宗新在一旁勸道。
  陳阿大三人像被從睡夢中打醒一樣茫然不知所在。陳阿大將嘴邊的酒杯往嘴里一遞,卻是空的,那酒已在不知不覺中倒進陳阿大的肚中。
  “怎么空的,宗新來倒酒。”宗新赶忙將陳阿大的酒倒滿。
  “三位老板,要不要我去勸那姑娘再唱一曲。”宗新笑著說道。
  “好的,吊老子胃口嗎,還不快去。”陳阿大清醒過來。宗新跑入船艙,一會儿歌聲又從船艙中飄出來。
  宗新又來到陳阿大面前替他倒酒。陳阿大現已忘記了燒雞、鹵腸子,那歌聲成為他們最好的下酒菜。在那悠揚的歌聲中,五斤酒被陳阿大三人灌進肚中,歌聲在深夜停止的時候,陳阿大三人已醉倒在船板上。
  宗新將董小宛和單媽扶上舢板划到岸上,趁著微弱的月光向瓜洲走去。彎月已西斜,一叢竹林閃放著青光,几只夜鳥幽靈一般閃過夜空。董小宛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露水已沾濕她的衣裙,使她走路的姿式顯得濕潤而憂傷。四周又響起一片狗的吠聲,這使董小宛想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在以后董小宛回憶她的所有逃亡生涯時,使她記憶最深的只有那狗叫聲。
  董小宛和單媽覺得走得很遠了。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前面出現一片槐楊樹。那是宗新的娘舅居住的地方,隨之他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董小宛和單媽。
  在董小宛想起蘇州逃亡時的犬吠聲時,陳阿大被夜里的涼風吹醒了。醒了,想喝水,于是他扯著含混不清的聲音喊道:“宗新,給老子端碗水來。”
  不見動靜。
  “宗新,宗新,這狗娘養的。”
  陳阿大從船板上爬起來,將燈點上,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干,然后走到宗新睡覺的地方不見有人,他突然醒悟似地跑到董小宛的船艙,一聲狼嚎般的聲音從船艙中響起:
  “媽的,人跑了。”
  陳阿大急忙踢醒陳阿三和吳良,三人從水中爬到岸邊,只見那舢板隨波浪一蕩一蕩的。
  “人去得不遠,我們追上去。”
  宗新等人滿怀希望看見村庄的時候,在他們的身后傳來急促的奔跑聲,陳阿大一行像夜狼一樣猛扑上來。那時董小宛仿佛在黑暗中已看見几人猙獰的面孔。
  宗新拉起董小宛和單媽一陣猛跑,在他的娘舅門前,宗新迫不及待地“咚咚”敲著。
  在宗新一行閃進屋時,后面傳來陳阿大高聲叫罵:“媽的宗新,你這狗娘養的,看老子不把你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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