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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梅開二度



1

  坐火車是我平生一件快事。可悲的是如今誰對它也沒有了那种如同對好朋友的親密感情。我在加來登上了預訂的臥舖車,這樣免得再到多佛爾,而且也避免了乘船的疲憊,終于在夢寐以求的火車上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旅行一開始就潛伏著危險。和我同車廂的是一個中年夫人,她是個穿戴華麗,富有經驗的旅行者,隨身帶了許多手提箱和帽箱。她和我搭上了話。這很自然,因為我倆合住一個包廂,這种包廂像其他二等車廂一樣有兩個舖位。在某些方面,二等車比一等車還舒服得多,因為這种車廂空間大、使人有活動余地。
  我的同伴問我去哪儿。我告訴地去巴格達。她立刻興奮起來。她碰巧就住在巴格達。她斷定我到那住在朋友家,并說她多半也認識他們。我說不住朋友家。
  “那你住在哪儿呢?總不會到巴格達住旅館吧?”為什么不呢?不然要旅館干什么用?我至少心里嘀咕著,可嘴上沒說。
  “啊!旅館可住不得。你可別那么干。我告訴你應該這樣:來找我們!”
  我有點吃惊。
  這位C夫人告訴我她丈夫在巴格達,她本人是當地最早的居民之一。
  我能說什么呢?只好一再感謝并補充說我的計划尚未定下來。幸運的是,C夫人不和我一起走完全程,這得感謝上帝,因為她的話總是滔滔不絕。
  旅行正如所期待的那樣。過了的里雅斯特,列車穿過南斯拉夫和巴爾干半島,憑窗眺望,眼前是一個景色全异的世界,富有奇特的魅力:掠過峽谷,望著牛車和別致的運貨車,審視著站台上的人群;在尼斯和貝爾格萊德偶爾下車轉轉,看著原來的車頭被一個涂著截然不同的字母和符號的新的龐然大物所取代。旅途中自然又結識了几個人,令人高興的是他們都不像第一個那樣張張羅羅。我先后遇到一位美國女傳教士、一位荷蘭工程師和几位土耳其女人,一天的時光就這樣愉快地度過了。最后—位几乎無法交談,我倆只斷斷續續地用法語談了几句。我發現自己由于只有一個孩子而且是個女孩而明顯地感到臉上無光。這位夸耀起來眉飛色舞的土耳其夫人十三次怀胎,三四個流產了。
  只有親身旅行才能認識到大千世界是多么關照和善待人們,當然并不總是事事都遂人心愿。那位女傳教士极力勸我服用治療腸胃的藥:她帶了大量的瀉鹽。荷蘭工程師就我在伊斯坦布爾住在何處嚴肅地責備我,他警告我當心那個城市不安全:“你得留神。你住在英國,是個有教養的女人,總有丈夫或親屬保護你。出門在外不要相信人們說的話。除非你知道帶你去哪儿,千万不要去娛樂場所。”事實上,他把我看成個十七歲無知的孩子了。我向他表示感謝,并告訴他我會多加小心的。
  為了避免這些危險,他在到站的當天晚上邀我去吃飯。
  “去托卡特里安旅館,”他說,“那是個上好的旅館。住在那儿相當安全。我九點去接你,帶你去一家可口的餐館,就這樣。
  那是俄國夫人們開的,是些出身高貴的白俄女人。她們烹調技術高超,在餐館內舉止非常得体。”
  第二天,他辦完自己的事后來找我。帶我去看了几處伊斯坦布爾的名胜,還給我找了個向導。“別從庫克斯的公司雇向導,他要价太高、我向你保證這個向導非常正派。”
  我們在俄國夫人穿梭往來、溫文爾雅的微笑和對我那位工程師朋友屈尊俯就的態度中又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后來,他又帶我看了伊斯坦布爾的几處風景,最后把我送回托卡特里安旅館。我倆在門口停住了腳步,“我想是不是,”他探詢地盯著我,“我想現在是不是……”他估計到我可能做出的反應后,那种探詢更是顯而易見了。接著他歎了口气說:“不問了。我想還是不問更明智些。”
  “我覺得你非常聰明,”我說,“而且很夠朋友。”
  他動情地握住我的手,送到嘴邊吻了吻,便從我生活中永遠地消失了。他是個正派人,在他熱心的安排下,我觀賞了伊斯坦布爾的風光,我應該感謝他。
  第二天,庫克斯公司的代理人以最傳統的方式請我,帶我們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到海達帕夏重又乘坐東方快車旅行。我很樂于身邊有個導游,因為海達帕夏車站使人一下子就聯想到瘋人院。人人都在呼喊著,尖叫著,砰砰地敲打著要求海關官員辦手續。我領教了庫克斯公司向導的本事。
  “請給我一英鎊。”他說。我給了他一英鎊。他隨即跳上海關的長凳子,邊喊邊高高地揮動著鈔票:“這儿,這儿。”他的喊聲見效了。一位披著金色綬帶的海關官員朝我們奔來,用粉筆在我行李上涂上記號。對我說:“祝您旅途愉快。”隨后去驅赶那些沒有依此辦理的人們。“我把你上車的事都安頓妥當了。”庫克斯公司的向導說,“那么?”我不大清楚要付多少小費,可當我掏出土耳其貨幣時,他不容置疑地說:“你最好留著這些錢,會有用的。你再給我一英鎊好了。”雖然我有些遲疑,但想到吃一塹,長一智,就遞給了他一英鎊,他敬禮表示感謝,轉身走了。
  從歐洲進入亞洲,存在著一种難以言傳的差別。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列車沿馬爾馬拉海從容不迫地向前行駛,穿山越岭,沿途景色迷人。車廂里的旅客也變得形形色色,盡管難以描述各自的特征。我感到了人地兩生,但對我的所做所為和我去的地方愈加有興趣。列車每停靠一站,我都環顧站台,觀看人們各式各樣的服裝,鄉下人在站台上擠來擠去,把不曾見過的熟食賣給車上的乘客。烤肉串,包著葉子的食物,涂得五顏六色的雞蛋,應有盡有。列車愈往東行,膳食變得愈難以入口,頓頓都是一份油膩而無味的熱飯。
  第二天晚上,列車停下,人們紛紛下車去觀看西里西亞門堡1。這是個難以描繪的時刻。我終生難忘。后來,我來往于近東地區,不止一次路經此地,由于車次不同,曾在不同時刻下車停留:有時在凌晨,這時景色的确壯觀;有時,就像第一次這樣在傍晚六點;有時令人遺憾地在午夜。第一次我運气不錯。我隨其他人下了車。佇立在那儿。夕陽漸漸西沉,景致美不胜收。來此地我愜意极了,心里充滿了喜悅和感激之情。我返回車廂后,汽笛長嗚,列車沿山谷盤旋而下,穿行于山澗,又從山下的河谷鑽出。就這樣,列車緩緩穿過土耳其,從阿勒頗進入敘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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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土耳其南部陶魯斯山脈的山口。--譯注

  到阿勒頗之前,我卻触了霉頭。我身上挨了臭虫咬。我一輩子都特別易遭這种虫子咬。它們藏在老式的木制車廂里,貪婪地吸吮著車上旅客的鮮血。我体溫上升到102'c(華氏,譯者注),胳膊也腫了。我發著高燒,頭痛,感到凄慘。然而,那位法國朋友給我很大幫助:他下車買了些葡萄,那种當地特產的小粒甜葡萄。盡管母親和姨婆教育我在國外吃東西一定要先洗再吃,我卻把它拋到腦后。每過一刻鐘,我就吃點葡萄.這使我熱度大大下降。我對其他什么都沒胃口。那位法國朋友在阿勒頗与我分手,到第二天,腫痛有所減輕,感覺也好多了。
  我在列車上又度過了冗長乏人的一天,列車似乎始終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爬行。而且總是不斷地在環境毫無變化的無名小站停車。列車終于到達大馬士革。車站里一片喧嚷聲、搬運工一把奪過我的行李.叫喊著。出了車站,我看到一輛寫著東方宮殿旅館字樣、外觀漂亮的汽車。一個穿制服的儀表堂堂的人救了我和行李的駕。我和其他几個手足無措的旅客一起上了車,汽車駛向旅館,那儿已經給我預定好房間。這座旅館富麗堂皇,寬敞的客廳,大理石光彩照人,只是電燈昏暗得無法看清周圍。
  記得我在大馬土革呆了三天,這期間我按計划由庫克斯公司的人導游,四處游覽。有一次.我和上了年紀的牧師和一位美國工程師結伴去看了一處十字軍的城堡,工程師對近東都一無所知。我們八點三十分在汽車上首次相遇。那位老牧師目光慈祥,把我和那個美國工程師當成了夫妻。
  老牧師滔滔不絕地談論起婚姻生活的好處,索取与給予的必要性,并祝我們幸福。我倆沒做什么解釋,或者說曾試圖解釋,美國工程師對著老牧師的耳朵大聲告訴他我們并非夫妻,最好別管別人的事時,老牧師看上去很沮喪。
  “但你們應該結婚,”他堅持自己的看法,搖了搖頭說:“姘居,知道嗎,這不合适,這的确不合适。”
  我去看了看可愛的貝勒貝克,逛了逛集市和斯特雷特大街,在那儿買了許多當地制造的令人愛不釋手的銅餐具。
  我估計現在的大馬士革,這种老手藝人和人家存留無几:他們被工厂取而代之。當時,鑲花木箱和桌子已經屢見不鮮,到處都能仿制,仍是手工制作,采用傳統圖案和工藝。
  進一步的游覽只是增強了我返回大馬士革的決心,我又去大馬士革的許多地方觀光.隨后。我踏上了穿越渤海去巴格達的路途。這時,旅行事務由奈恩運輸公司承辦。該公司擁有由六輪汽車組成的車隊,格里·奈思和諾爾曼·奈思兄弟倆負責。他閥原籍澳大利亞,都很豪爽。我是臨行前一天晚上結識他倆的。
  汽車黎明時分出發。兩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司机正忙碌著。我跟在行李后面出來時,他們正忙著把几支步槍塞進汽車,隨手用一抱毛毯蓋祝這時,一隊人來到旅館的台階下。使我惊奇但不一定高興的是,領頭的不是別人,就是在的里雅斯特分手的那位C夫人。我還以為由于我在這盤桓游覽,此時她已經到巴格達了呢。
  “我猜想你就會走這條路線,”她面帶笑容地和我打招呼,“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帶你去阿爾韋亞,巴格達的任何旅館都不适合您祝”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像是陷入樊籠。我從未到過巴格達,更沒見過那儿的旅館。就我所知,它們會烏煙瘴气,充斥著臭虫、跳蚤、虱子、蛇和那种我特別厭惡的灰蜂螂。于是我不得不結結巴巴地表示感謝。我倆安頓下來,我意識到“阿爾韋亞的公爵夫人”就是我這個朋友C夫人。她拒不坐在她的座位上,那儿靠近尾部,她坐在那儿會暈車。她要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而那個座位已被一位阿拉伯婦女一星期前預定了。那位阿拉伯婦女上了車,堅決不讓出那座位,她的丈夫也一旁幫腔。隨后便是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一位法國婦女也要坐那儿,一個德國將軍也似有此意。我弄不清楚都吵嚷些什么,但世風如此,四人中的弱者失去了好座位,被赶到車尾。德國將軍、法國和阿拉伯婦女都帶上了遮沙面罩,C夫人以胜利者的姿態留了下來。我從不會吵嘴,而且不會把握時机,不過,我的座位號實際上是很理想的。
  汽車按時開出。我出神地望著汽車隆隆駛過黃色的沙漠,起伏的沙丘和戈壁,格調單一的景色終于使我昏昏欲睡,我隨手翻開一本書。我從不暈車,但現在的座位靠近車尾,這六輪汽車的顛簸又如同海上的輪船一樣,就這樣在顛簸中看著書,我不知不覺地就暈車了,而且很厲害。我覺得丟了面子,可C夫人倒還体貼地對我說,暈車常常事先想不到,下次地會關照給我找個靠前的位置。
  四十八小時穿越沙漠的旅行既令人著迷又充滿凶兆。
  人們這時有种奇怪的感覺,好像是被罩在真空之中。使我深有感触的首先是,正午時分根本辨不出東南西北,听說就是在這個時辰,巨大的六輪汽車常常迷失方向。
  大馬士革和巴格達之間,除浩确的沙漠之外別無他物,根本談不上路標。漫漫旅途只有一個釋站,魯特巴大城堡。
  估計大約是午夜時分到了那里。冥冥夜色中,驀地出現了閃爍的光亮,到驛站了。城堡的大門打開了,門旁黑洞洞的槍口警惕地對著我們,那是駱駝隊的士兵在警戒,提防偽裝成旅客的土匪。他們深色的粗獷的面龐令人膽戰心惊。經過詳細檢查才放我們進入城堡,大門在身后重重地關上。里面有几間擺放著床舖的屋子,我們五六個婦女在一間屋子里休息了三個小時后就又起程了。
  大約是清晨五六點鐘,晨熹微露的時刻,我們吃了早飯。沙漠披著一層朝暉,淡紫、杏黃和湛藍,加上冷絲絲的空气,使人感到奇妙無比。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良辰美景。它使人忘掉塵世。面對清晨純淨爽人的空气.靜謐、甚至不聞鳥語,細沙從指縫中流下,遠方旭日冉冉升起,此時品嘗著香腸、香茗。人生還有何求?汽車繼續前行,終于來到了幼發拉底河畔費路查,從船只搭成的浮橋上過了河.經過哈巴尼亞的航空維修站,繼續前行,直到看得見棕櫚樹叢和一條凸起的公路。往前走又過了一座浮橋,渡過了底格里斯河,進入了巴格達市,首先映于眼帘的便是一條兩邊是招搖欲墜的建筑物的銜道,街道中似乎矗立著一度青綠色圓頂的漂亮的清真寺。
  我根本沒机會去看旅館的情況。C夫人和她丈夫帶我上了一輛舒适的轎車。沿著巴格達駛去,經過莫德將軍塑像,出了城,路兩旁是行行棕櫚,成群漂亮的黑色水牛在水塘中游憩。完全不同于剛才的景色。

2

  在巴格達,他們夫婦倆待我很熱情。大家和睦相處,生活過得很愉快。我為自己曾有過身陷樊篱的預感而慚愧。阿爾韋亞現在已成為市區的一部分,汽車和其他交通工具穿流不息,可在當時,它還距离城市中心几英里遠呢。
  一天。我搭車去水牛鎮游覽。這個鎮子如今乘火車從北面進入巴格達時仍可看到。在陌生人眼中,它看—上去似恐怖之地.破屋陋舍,巨大的圍欄里滿是水牛及糞便,奇臭難聞,汽油筒搭成的棚舍使人相信這是貧困和恥辱的縮影。但事實卻遠非如此。水牛的主人們生活得滿不錯,盡管他們住得邋里邋遢,但是一頭水牛价值一百多英鎊,如今就更值錢了。水牛的主人自認為很走運,女人們在爛泥中踽踽而行時.腳踝上飾戴著的漂亮的銀制腳鐲和綠松石顯露可見。
  我不久就听到有人說在近東看到的一切都得打折扣。
  一個人生活和行為的准則,觀察和行動,都得顛倒重新研究。看到一個男人粗魯的打手勢叫你走開,你忙跑開了。實際上他在邀你過去。另一方面、假如他向你招手,那就是讓你走開。遠遠地面對面站著兩個人,沖著對方大喊大叫,頗有立刻就殺死對方的架勢,其實不然。這是兄弟倆無聊地打發時光,提高嗓門是因為誰也懶得向前邁那兩步路。
  阿爾韋亞的人們待我极為友好。打网球,開車去看賽馬,帶我去觀光,逛商店,我感到就像在英國一樣。從地理上看,我在巴格達,而精神上我仍在英國;我出游的想法就是离開英國去看看异國風光。我打定主意得改變一下。
  我打算去訪問烏爾。我詢問了一下,高興地發現他們并不阻撓我,而是鼓勵我去。旅行都安排好了,而且帶了不少不必要的裝飾品。
  我如期出發。對給我背東西的家伙,我略怀戒心地盯著他。他細高的個子,帶著一副陪著夫人們走遍近東,比她們本人還了解應該如何是好的神气。他穿著鮮艷的衣服,把我安頓在那光禿禿的不太合适的車廂中,對我行了個額手禮,就走了。臨走時向我解釋說,到适當的車站他會來帶我去設在站台上的餐廳用餐。
  那些年,我坐車旅行到烏爾車站的鐘點時有變化,可是時間總是不湊巧。這一次大概在早晨五點。在像烏爾這樣的考古發掘頗有成果的地方,人們每分鐘都在疲于奔命地忙碌著,弄來不少興致勃勃的婦女四處閒逛是最可气的事了。伍利夫婦把日程安排得很緊湊。游客們結伴觀光,由導游陪著去值得一看的地方,隨后匆匆返回。我卻被視為貴客受到熱情接待,我應該對此倍加感謝才是。
  這种优待完全是由于倫納德·伍利的妻子凱瑟琳·伍利剛剛讀過我的《羅杰·艾克羅伊德謀殺案》的緣故。她對此書津津樂道,所以我也受到像接待重要人物那樣的款待。
  她還詢問同行的其他游客是否看過這本書,如果有誰還沒看過,她就极力地推荐。
  倫納德·伍利態度殷勤地陪我參觀,伯羅斯神父是個耶酥會神父和碑銘研究專家,他也帶我四處游玩。這人是個見解獨特的人物,他描述事物的方法与伍利先生形成有趣的對照。倫納德·伍利用充滿想象力的眼光看待一切:這地方在他看來就是一個一千五百多年前或更早的模樣。我們每到一處,他就能使其活起來。他講解時,我會毫不怀疑地确信某個角落的那間房子就是亞伯拉罕的故居。這是他對歷史的再創造,而且他對此深信不疑,誰听到他的話都會相信他的解說。伯羅斯神父的口才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的。他總是以一种充滿辯解味道的語調來形容院落、教堂或商業區。
  一次午餐時,他對我談起他覺得我可以寫篇很好的偵探故事,他极力主張我動筆。直到那時,我對他愛看偵探小說還全然不知。他勾勒出的這個故事,雖說實際上還是個輪廓,卻多少描繪出了一個曲折的故事畫面,我拿定主意有一天會動筆的。過了許多年,大概在二十五年后,突然有一天,這個情節完整的故事又重現在我的腦海里。于是我把它加以組合安排,寫了一篇篇幅很長的短篇小說。伯羅斯神父那時早已去世,但我希望他天上有靈,我是怀著深深的謝意采用他的构思的。像任何作家那樣,我把它融合在我的构思之中,他的痕跡很難看得出來,可他的靈感是這篇小說的源泉。
  凱瑟琳·伍利后來与我結成莫逆之交。她是個不同尋常的人。人們總是有一半對她恨之入骨,另一半則為之傾倒,這或許是由于她的情緒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把握。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就是如果需要与一位婦女結伴去沙漠,或是其他什么毫無樂趣可言的地方,那么她會比任何人都更能使你的旅行情趣盎然。她談論的事決不是一杯白開水,她會促你沿著一個嶄新的思路去考慮問題。地不會矯揉造作,但只要她想博得你的高興,她就辦得到。
  我愛上了烏爾這塊地方。傍晚美麗的景色,寶塔式建筑聳立著,夕陽半遮半映、浩确的沙海每時每刻都在變幻著顏色,杏黃、瑰紅、湛藍、紫紅,我喜愛那儿的工匠,帶班的,挎籃子的孩子,考古發掘者,他們的手藝和生活。歷史的吸引力攝取了我的心靈。目睹從沙中慢慢發掘出一柄熠熠閃光的匕首,真是富于浪漫色彩。望著從沙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和其它器皿使我也心血來潮要做個考古工作者。我想,我一直過著一种無意義的生活是多么地不幸呵。這時,我羞愧地回想起在開羅我還是個姑娘時,母親极力勸我到盧克蘇爾和阿斯旺一覽埃及的輝煌歷史,我卻醉心于和小伙子們約會跳舞跳到凌晨。我想現在一切還為時不晚。
  凱瑟琳·伍利讓我那個佣人先返回巴格達,說我何時回去還不一定。這樣,我可以避開那位熱情的女主人的注意返回巴格達,從而毫無顧忌地住到了底格里斯王宮旅館。
  那家旅館毫不遜色。首先穿過一片昏暗,那是休息廳和餐廳,總是挂著窗帘。二層樓每間客房都有陽台、就我所知,任何一個過路人都能從那儿望見屋里,你躺在床上也罷,整日里人們總是來來往往的。這家旅館的一側瀕臨底格里斯河,河上千舸競帆.宛如仙境一般。
  促成我旅行的那對舉止文雅的豪夫婦曾給我推荐過一兩個人。我估摸這些人不好交際,而只是被介紹給他們自己認為值得結識的人。這些人曾陪他們去看了城市的名胜。盡管阿爾韋亞英國味十足,但巴格達仍是我見到的第一座東方城市,純東方化的。從拉希德大街轉彎,拐進窄小的銜巷,就會來到格調迥异的伊斯蘭集市:銅器攤前鋼匠們敲敲打打,香料市攤放著各种香料。
  豪夫婦的一位朋友,莫里斯·維克斯是個英印混血,自己過著獨居的生活,他也成了我的好朋友。他引我去那些不易被人發現的集市閒逛。我倆穿過棕調樹叢和棗園到河邊散步,也許我對他的談吐比眼中所看到的更感興趣。從他那儿我才第一次學會考慮時間的概念。我以前沒有從非人格的角度考慮過時間的問題。但是對他來說,時間以及時間的聯系具有特殊的意義。
  “一旦你考慮到時間及其無限性,個人的東西就不再以同樣的方式影響你了。悲哀、苦難,所有生命中有限的東西部以截然不同的面目出現了。”
  他問我是否讀過鄧恩1的《時間試驗》,還借了一本給我,從那時起,我發現自己有了某种變化,不是內心變化,由不是外表的變化,而是我看待事物更客觀了,在一個充滿著內在聯系的大千世界里,我自己不過是滄海一粟。人們可以不時地把握自己,從另一個既有的平面上觀察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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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鄧恩(1867—1936)美國幽默作家和新聞記者。--譯注

  開始時會很笨拙,但是從那一刻起,我的确感覺到一种強烈的舒适感和一种從未体驗過的對宁靜的真切理解。
  對其里斯·維克斯,我感謝他引導我心胸開闊地面對生活。他藏書很多,有哲學及其他各方面的,他是個出類拔萃的年輕人。有時我怀疑我倆還能否再次見面,我覺得不見面也知足了。我倆就像黑夜里撩舷而過的兩艘航船。他遞過一件禮物。我接受了。這是一件不曾有過的禮物,因為它是智慧的禮物。它來自頭腦,而不僅僅來自心靈。
  我不能在巴格達再呆下去了,因為我急于赶回家准備過圣誕節。
  在旅館里,我結識了皇家非洲步槍隊的德怀爾上校。他到過世界許多地方。他上了年紀,對中東的事無所不知。我倆的話頭是從肯尼亞和烏干達開始的,我提到我的哥哥曾在那儿住了許多年,并告訴他我哥哥叫米勒。他審視著我,隨之臉上浮現出一种我已熟悉的表情,一种充滿疑問神情。
  “你是說你是米勒的妹妹?你哥哥是煙鬼比利·米勒?”我從沒听說過煙鬼比利這個綽號。
  “瘋瘋癲癲的?”他探詢地補充說。
  “是這樣,”我很同意他的看法。“他總是瘋瘋癲癲的。”
  “你比他年紀小多了,是不是?”
  “比他小十歲。”
  ”他出門時你還是個孩子吧?”
  “對。我對他不熟悉,可他放假時常回家來。”
  “他后來怎么樣了?我曾听說他住進了醫院,后來就沒消息了。”
  我介紹了我哥哥的生活的情況,他如何被送回家等死,雖然醫生說他活不多久了,可他又活了几年。
  我和德怀爾上校從此結為好友。有時我去他那里吃飯,有時他來我旅館進餐;我們的話題總是扯到肯尼亞、乞力馬扎羅山、烏干達和維多利亞湖,以及我哥哥的一些軼事上。
  德怀爾上校以一种專橫和軍事化的方式給我安排了下次出國旅行的游玩日程。“我給你安排了三次旅行,”他說,一旦你合适,我又脫得開身,我就跟你定下時間。我想到埃及什么地方碰頭。”接著他把旅行計划講給我听。
  我腦海里時常出現疑竇:這樣的日程安排我身体吃得消嗎?也許,我們倆人都知道這种安排不過是想想而已。他是個孤僻的人。德怀爾上校行伍出身,過著嚴格的軍旅生活,而且漸漸地与不愿离開英國故土的妻子產生了隔閡。据他說,她所關心的就是在幽寂的路邊有所清靜的小房子過日子;他的孩子對他回家休假毫無親熱的表示。他們認為他去原始地區旅行是荒唐的。
  這時已經到了十一月,天气漸漸地變了。炙人的太陽見不到了,甚至偶爾會下場雨。我訂了回國的票,可能我會怀著遺憾之情告別巴格達,但也不盡如此,因為我已經制訂了重返巴格達的計划。

3

  回家住了一段時間后,我搭乘勞埃德·的里雅斯蒂諾號船去貝魯特旅行。在那儿住了几天,再次隨奈恩運輸公司的車隊穿越沙漠。船离開亞歷山大勒達沿海岸航行。海面波浪起伏,我身体有些不适。在船上,我注意到另一位婦女,這位叫西比爾·伯內特的婦女后來告訴我,她也不習慣于顛簸的海浪。入們通常叫她鮑夫·伯內特,是當時的空軍少將查爾斯·伯內特爵士的妻子,她此行的目的就是去和丈夫團聚。她是個很有見地的女人,心直口快,愛好旅行和觀賞异國風光,她在阿爾及爾有一套漂亮的住宅。
  同行的人中,還有一些英國天主教徒,她們去伊拉克瞻仰《圣經》中提到過的地方。領頭的是一個面目凶惡的女人,叫威爾布里厄姆嬸嬸,西比爾·伯內特說她活像個大甲虫,說得太對了。她是個人人都想和她作對的女人。
  我們到了巴格達,我拜會了几位老朋友,在那痛快地玩了四五天,隨后就接到伍利夫婦的電報,去了烏爾。
  這年六月,我曾在倫敦見過他們,當時他倆回家探親,我還把剛剛買下的克萊絲威爾街巷中的一幢小房子借給他們祝就在他倆修繕房屋時,他們為我安排了一項迷人的計划。
  我在初夏前一星期左右到了烏爾,待他們收拾好行李后,就和他們一道走,穿過敘利亞,直奔希腊,能和他倆同行去希腊的德爾法,我很高興。
  我頂著沙漠風暴到了烏爾。以前在那儿旅行曾遇到過沙漠風暴,但這一次更猛烈,持續了四五天。我從沒領教過四周到處彌漫著沙粒的情景。盡管窗戶緊閉,還挂著防蚊帘,可到了晚上,床上仍是一層沙子。雖然睡前到門外抖干淨,但次日早晨臉上的沙子還是不少。整整受了五天的罪。
  然而我們卻談天說地,大家一團和气,我在那儿過得有滋有味。
  伯羅斯神父又到了那里,還有建筑家威特伯恩,這次還有倫納德·伍利的助手馬克斯·馬洛溫,他已經當了五年助手了,可前一年我來時他剛好不在。他是個身材削瘦,皮膚黝黑的青年人,沉默寡言,极少開口,但對自己分內之事极為熟悉。
  我很快看到他善于處事。他和工匠們關系融洽,更難為他的是,把凱瑟琳·伍利哄得團團轉。凱瑟琳對我說:“馬克斯當然是個出色的助手。我不知道要是這些年沒有他會怎么樣,我想你會喜歡他的。我派他陪你去納杰夫和卡爾巴拉。納杰夫是穆斯林死者的圣城,卡爾巴拉那儿有座建筑精美的清真寺。我們收拾妥當后去巴格達,他陪你去那里。你沿途可以看看尼普爾。”
  “哦.”我說,“但是,他難道不想去巴格達嗎?我是說,他回家前要去那儿看看朋友吧。”一想到讓這個年輕人陪著就不痛快,他在烏爾操勞了三個月,或許要一個人去巴格達玩一玩呢。
  “噢,不會的,”凱瑟琳肯定地說,“馬克斯會樂意的。”
  像馬克斯這樣在艱苦的考古發掘地努力工作。終于可以去休息,可以去散散心的年輕人,犧牲自己時間開車陪一位比自己年長,對考古一竅不通的陌生婦女去看什么風景,大家竟都覺得是天經地義的事。看來馬克斯把這事也當作很自然的事了。他是個表情庄重的年輕人,我在他面前有些緊張。我暗自有些揣揣不安。是不是應該向他表示歉意。我也确實結結巴巴地向他透露過這趟旅行不是我的主意,可馬克斯卻表現出蠻不在乎的樣子。他說反正也沒什么事。回家可以一程一程地走,先和伍利夫婦一道走,既然他已到過德爾法,就和他們分手,去看看巴薩神廟和其他希腊名胜。
  他本人也愿意去尼普爾看看。那是個值得玩味的地方,去那儿他總是興致勃勃,當然還有納杰夫和卡爾巴拉,全值得一看。
  我倆如期起程。在尼普爾玩得很痛快,盡管累得精疲力竭。
  晚上七點左右,我們到了迪瓦尼亞,我們住在迪希伯恩斯家過夜。
  這一晚真讓人費解。迪希伯思斯太太四處應酬,不但要和身旁的人交談,還要照應我和馬克斯。馬克斯回答得彬彬有禮;傳教士夫婦一言不發,做妻子的死死盯著丈夫,而他卻絞扯著手絹。
  我打著瞌睡,朦朧中腦子里冒出一個地道的偵探故事的情節。一位傳教士因精神過分緊張而漸漸地失去了理智。
  為什么精神緊張?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每到一地,他都絞扯著手絹,把手絹撕成碎片,從而提供些線索。線索、手絹、碎片,天旋地轉,我打瞌睡差一點滑到椅子下面去。
  這時,左耳旁響起一個刺耳的聲音:“所有的考古學家,”迪希伯恩斯先生不怀好意地說,“都是騙子。”
  我睡意全沒了,琢磨著他這個人和他的話。他這話是挑釁性地沖我來的。我覺得維護考古學家的信譽沒什么必要,于是就口气溫和地說:“你憑什么認為他們是騙子呢?他們說假話了嗎?”“一切。”迪希伯思斯先生說.一切都是假的,說什么他們知道文物的年代了,挖掘出什么東西,什么這是有七千年的歷史樓,那件有三千年之久唉,什么這個帝王那時當政啦,另外那個帝王取而代之啦,騙子,統統是騙子,無一例外。
  “難道這還會有假嗎?”我說,
  “果真如此?”迪希伯恩斯先生嘲諷地一笑,不說話了。
  我和傳教士說了几句話,可他沒什么表示。接著迪希伯恩斯先生再次打破了緘默,透露出他憤憤不平的緣由:“一般情況下,我都得把起居室讓出來給考古學家那家伙。”
  “噢,”我不安地表示,“對不起,我沒想到。”
  第二天清晨五點,我們上了路。我倆造訪了納杰夫,那的确是個迷人的地方,真正的墓地,死者的城市。帶著黑色面罩的穆斯林婦女來來往往地哭泣著。這是极端分子的溫床,不是隨便可以來的,需要事先通知警察,他們會注意是否會發生狂熱沖突。
  我們离開納杰夫,前住卡爾巴拉,那儿有漂亮的清真寺,拱頂金碧輝煌。這是我第一次走到近處觀賞它。我們在警察哨所里過夜。在維多利亞時代長大的我,夜里去叫醒一個不太熟悉的年輕人,請他陪我去廁所,真是不可思議的事。然而很快就習慣了。我叫醒了馬克斯,他又叫來一個警察,警察提了盞燈,我們三人走過長長的走廊,到了個奇臭難聞的地方。馬克斯和警察又陪著我一起回到了住處。
  第二天早晨吃了早飯,一個正在采摘玫瑰花的花匠,拿著一束花走過來。我站在那儿等著,准備報之以优雅的一笑。我絲毫也沒料到,他競不睬我一眼地徑直走到馬克斯前,深深地鞠一躬,把花遞給他。馬克斯呵呵一笑,對我說,“這是東方,饋贈都是給男人而不是給婦女。”
  在回巴格達的路上,我們不時地停下來到古遺址的土丘上看看,去四周轉轉,撿起陶瓷碎片。我尤其對那些有釉的碎片著迷。鮮艷的顏色:碧綠、青綠,湛藍,還有一片有金色圖案的碎片,都是些馬克斯不感興趣的近代的東西,可他對我的愛好抱寬容的態度,我倆收集了一大口袋。
  凱瑟琳和萊恩·伍利早已到達巴格達,對我們遲到一天頗為不快,這是由于繞道烏凱迪爾的結果。我被開脫了責任,因為我只管手拎個小包跟著走就是了,不曉得到什么地方去。
  過了几天,我們坐火車离開巴格達去基爾庫克和摩蘇爾,登上返回的旅程。我的朋友德怀爾上校到巴格達北站為我們送行。
  到阿勒頗的第二天,凱瑟琳本來沒發燒,可她卻說不舒服。她那付神情容不得身邊有任何人。
  “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萊思手足無措地說。
  “喂,”他給我的印象不錯,我安慰他說:“我想她自己知道怎么辦最好。大概她不要別人打攪她,我晚上再看她,那會儿她會好一些。”
  于是事情就這樣定了。馬克斯和我去卡拉特——錫曼探訪十字軍的城堡。萊恩說他自己留在旅館。如果凱瑟琳需要什么,他好隨時照應。
  馬克斯和我興高采烈地走了。天气晴朗多了,車開得挺順當。我們沿盤山路行駛,四周到處是灌木叢、紅牡丹和成群的綿羊,后來隨山路緩緩而上,綿羊變成了黑山羊及小羊羔。我倆終于到了卡拉特——錫曼,隨即開始野餐。我倆席地而坐,環顧周圍,馬克斯講述著他的身世,他的生活。他即將离開大學時就交上了好運,在倫納德·伍利手下找了這份工作。我倆又四處撿了些陶片,待夕陽西照時我們才起身回去。
  我們离開阿勒頗一個星期后的一個清晨,馬克斯帶我去看五花八門的教徒。這令人相當緊張。
  我倆看到了馬龍派教徒,敘利亞天主教徒,希腊東正教徒,聶斯托里教徒,以及許許多多我記不得名稱的教徒。其中一些人我叫他們是“洋蔥教士”,就是說,他稠帶著像洋蔥那樣的圓圓的頭巾。希腊東正教堂最使人念念不安,因為在那儿我和馬克斯不容分說地被分開,我和其他女人—起被擠到教堂一邊。這是個充滿神秘气氛的儀式,大部分在祭壇帷幔后進行。帷幔后圓潤響亮的聲音隨著繚繞的香火傳到廳堂里。大家都按指定的間隔搗蒜式地鞠躬。后來馬克斯才找到我。

4

  离開阿勒頗,我們乘船去希腊,沿途時常靠岸。到雅典時。我感到少有的高興,滿怀著期待。
  但是,天有不測風云。我清楚地記得我站在旅館的接待柜台前,接過一疊郵件,最上面是几封電報。至少兩星期沒得到家里的音訊了,我心頭籠罩著不祥的陰影。我打開電報,他們告訴我羅莎琳德患了肺炎。
  由于突如其來的震惊,我昏昏沉沉地挪動著腳步,突然把腳邁進了雅典街道旁的樹坑里,踝骨嚴重扭傷,無法走路了。我坐在旅館里听著萊恩和凱瑟琳的寬心話。心里惦記著馬克斯去哪儿了。過了一會儿,他回來了,手里拿著兩軸繃帶和一塊膏藥。他輕聲地解釋說他在路上會照顧我和我的腳傷。
  “但是你要去達薩廟啊,”我說,“你不是去見什么人嗎?”“噢,我改變計划了.”他說,“我考慮該是回家的時候了,這樣可以和你一道走。我可以扶你去餐車或給你弄點吃的,結你當個幫手。”
  這真是求之不得了,簡直不能相信。我想,而且一直這么認為馬克斯真是個好人:他不言不語,沒什么同情之類的話,可他干實事。他會急人所需,使你得到莫大的慰藉。
  我和馬克斯次日晚上就啟程了。一路上他給我講了許多有關他的家庭的事情,他的弟兄,他的父親以及他的母親——一個愛好藝術、喜好繪畫的法國女人。
  一到倫敦。我就提心吊膽地給家里打電話,已經五天沒听到家里的消息了。听到我姐姐告訴我羅莎琳德好多了,已脫离了危險,恢复得很快等情況時,我才松了一口气。
  盡管羅莎琳德明顯在迅速康复,我見到她仍吃了一惊。
  我當時對孩子患病時變化之快毫無經驗。羅莎琳德看上去瘦了,高了,無精打彩地靠在扶手椅上,一點也不像我的孩子。
  作母親的自然都寵愛自己的孩子,為什么不呢?可是我情不自禁地認為我女儿比大多數孩子更逗人喜愛。她有一种本事,回答問題常出人意料之外。一般人往往會想到孩子的答案,而羅莎琳德的回答常使我吃一惊。也許是她身上有愛爾蘭血統。阿爾奇的母親是愛爾蘭人,大概是從她的愛爾蘭祖母那儿繼承了這种出其不意的本事。
  當人們三歲、六歲、十歲或二十歲時,大家沒什么差別。
  大概在六七歲時這點尤其明顯,因為還不到會做作的年齡。
  而到了二十歲,人們就會扮嘴臉或赶時髦了。如果時尚推祟理智,你就會變得文質彬彬;如果姑娘們愚蠢輕浮,大家都不例外。然而隨著生活的進程,你就會膩味這套做作的角色,于是又恢复了個性,日复一日地恢复了本色。這有時會使周圍的人惶惑不解,然而卻使本人得到了解脫。
  我琢磨這是否适用于創作。初學寫作時,通常极端崇拜某一作家,不自覺地模仿其風格。其實這种風格并不适合于你,因此寫得不倫不類。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种祟拜的影響減弱了。你仍然佩服某些作家,甚至還希望寫得像他們那樣,但是顯然達不到。你大概懂得了文學創作謙卑感。如果我的作品像伊麗莎白、鮑思、穆里爾、斯帕克或格雷厄姆、格林的著作,我就可以得意地一步跨人文學的殿堂,但是我自歎弗如,我從未想過試圖模仿他們。我深知我就是我,我只能盡力而為,卻不能干那些奢望之事。
  我腦海時常閃過一個懸挂在我房間中的獎狀,這肯定是在賽船會上的擲椰子比賽中獲得的。那上面寫著:“當不上火車司机,就當個加油工。”生活中沒有比這更好的座右銘了。我覺得自己是照此辦了。盡管我也做過一番努力,但我從不一味干那些勞而無功的事。魯默·戈登在她的一本著作中曾列舉了她的好惡。我覺得這很有趣,隨即寫下了我的好惡。我覺得還可以加以補充,列舉一下我的擅長和我的短處。自然,我的所長要比所短多得多。
  我不擅長運動;不是也不可能是個健談者;极易受暗示的影響,因此,我往往獨自一人去考慮我究竟想干什么或需要干什么。我既不會素描更不會油畫;不會做模型,也不會任何雕塑;不火燒眉毛決不著急;不善于口頭表達自己的思想,文字會更得心應手。我可以堅持原則,但決不是別的什么。盡管我知道明天是星期二,可如果有人告訴我多次明天是星期三,我也會信以為真,并据此行事。
  我擅長什么呢?嗯,擅于寫作。可以做個過得去的音樂家,可做不了專業的音樂家,只能為獨唱的人伴奏。遇到問題時,會臨時想辦法湊和,這本事可有用;用發卡或別針來湊和的本事會令人吃惊。我可以自詡干家務事頗有一套,等等。
  下面是我的好惡。
  我不喜歡人多,熙熙攘攘、大聲喧嘩、冗長的談話、聚會、特別是雞尾酒會、到處煙霧繚繞。我不喜歡任何酒,除非用于烹調,不喜歡果醬、牡蠣、半生不熟的食物,灰蒙蒙的天空。最后,我最厭惡熱牛奶的味道。
  我喜歡陽光、苹果、几乎任何音樂、列車數字游戲、任何有關數學的東西;喜歡航海、洗澡和游泳;我好沉默、睡覺、作夢、吃東西,喜歡咖啡的味道、山谷中的百合花、狗;喜歡看戲。
  我可以把這些列舉得更好听,听起來更鄭重其事,更有意義,但是那樣就不是我了,我想還是順從自己的秉性吧。
  我既然開始了新的生活,就得對朋友進行估价。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有助于嚴格的反剩卡洛和我把他們分成兩類.一類是討厭鬼,一類是忠實的伙伴。討厭鬼并不多,但有些是你開始沒有看透的,誤以為是知心朋友,可一旦你的名聲變得不太好听,他們就會立刻冷落你。另一方面我發現許多朋友竟能始終如一地待人,對我的愛護和關怀是誰也無法比的。
  在所有的品行中,我最推崇忠誠。忠誠和勇敢是人類兩大最优秀的品德。任何形式的勇敢,無論是体力的還是精神的,都使我滿怀敬意。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品德。如果你要生活,就不能沒有勇敢,這是必不可少的。
  在我异性朋友中,我發現許多值得尊敬的忠實的伙伴。
  大多數女人的生活中不乏俯首貼耳之人,其中有一個以規規矩矩的方式接近我的人特別使我感動。他給我送來了許多鮮花.給我寫信,最后要求我嫁給他。他是個鰥夫,比我年長。他告訴我說,初次見到我時,他覺得我年齡太小了,可現在他可以給我幸福和一個溫暖的家。我被他的話打動了,但我并不想嫁給他,對他也從沒有過那种感情。他是個好心腸的朋友,僅僅如此而已。有人鐘情于你總是叫你感到激動,但是僅僅為了安慰或伏在男人的肩膀上哭泣而結婚就太愚蠢了。
  不管怎樣,我并不希望誰安慰我。
  我害怕結婚。我認識到,許多女人遲早會認識到這一點。即在生活中惟一能傷你心的人只有自己的丈夫。再沒有更親近的人了。再沒有比每日相伴的親人更叫人依賴的了,而這就是婚姻。我拿定主意決不把自己托付給別人。
  在巴格達,一位空軍朋友說過一些令人不安的話。他講述了自己婚姻的坎坷,最后說道:“我覺得生活都安頓下來,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了。但是最終出點紕漏。或者找一個情人,或者找几個情人。
  要在二者之間作一選擇。”
  有時,我心神不定地認為他的話是對的。但是無論選擇哪一种,都比結婚強。几個情人不會傷你的心,而只有一個情人往往會令你傷心,但也不是像丈夫那樣叫人心碎.對我來說,丈夫成為過去。當時,我腦子里不考慮任何异性。但是,我那位空軍朋友的話也不會影響我今后的生活。
  使我惊訝不已的是即使沒明确宣布和丈夫分居或离婚,人們也會不厭其煩地問起這件事。一個小伙子曾用認為我毫無道理的口吻對我說,“你已經和丈夫分居了,或許還將和他离婚,那么你還祈望得到什么呢?”開始時,我也弄不清自己對人們這种關心是高興還是气惱。我想基本上是高興的。另一方面,它有時會把事情弄得复雜到令人討厭的地步,一位意大利人就是這樣。這是我不懂意大利人的習慣而自作自受的。他問我船上夜里裝煤的聲音是否攪得我睡不著覺。我告訴他沒這回事,因為我的臥艙在船的右舷,不臨碼頭一邊。
  “噢,”他說,“我想您是三十三號臥艙吧。”
  “不是,”我說,“我的是個偶數:六十八號。”
  在我看來,這話無可挑剔吧?可是沒想到問你臥艙號的意大利的習慣,意思是能否去你臥艙。隨后他沒說什么。可午夜過后,這位意大利人來了。滑稽場面也隨之出現。我不懂意大利語,他不通英語。于是我倆用法語壓低嗓音嘰嘰喳喳地爭吵起來,我很生气,他也很惱火。我們是這樣說的:“您怎么敢到我的臥艙來?”“您邀請我來的呀。”
  “沒有的事。”
  “您邀請了。您告訴我您的臥艙號是六十八號。”
  “不錯,可那是由于您問我的。”
  “當然是我問的,我問您是因為想到您臥艙來,您告訴我可以來。”
  “我沒有。”
  我倆吵了一會,聲音時高時低,最后我讓他別作聲了。
  我相信隔壁臥艙的使館醫生和夫人會對我妄加猜測的。我气憤地攆他走,他堅持要留下來。最后他惱羞成怒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我,于是我向他道歉,說我的确不知道他當時的問話實際隱含的其它意思。我最后終于把他赶走了。盡管他仍忿忿不平但卻弄清楚了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走到哪混到哪的女人。第二天早晨,使館醫生的太太冷冷地白了我一眼。
  沒多久,我就發現羅莎琳德從一開始就以很實際的態度掂量我的每一個求婚者。
  “嗯,我想你肯定會再結婚的,我自然要關心那個人是誰。”她向我解釋說。
  馬克斯此時從法國他母親那儿回來了。他說在大英博物館找份工作,并想知道我是否在倫敦。剛好我的出版人科林斯准備在薩伏依舉行一次大型宴會,特別邀我去見見出版我作品的美國出版商以及其他一些人。那天的會面排得滿滿的,于是我乘晚車去了倫敦,邀請馬克斯來吃早飯。
  我一想到要与他重逢就感到興奮,但奇怪的是,他的到來竟使我窘迫不已。在那次結伴旅行中我們已經建立了友誼,我難以想象此次相會為什么使我有种無所适從的感覺。
  他看來也有些拘謹。可待我倆吃完我親手制做的早餐時,我們又恢复到老樣子。令人高興的是我沒有和他失掉聯系。
  繼《羅杰,艾克羅伊德謀殺案》后,我又在寫《七面鐘之謎》。這是我以前那本《名苑獵凶》的續集,屬于被我稱之為“輕松惊險小說”那類書。這种書容易一揮而就,無需太多的情節和构思。
  此時我對寫作又恢复了信心。我覺得每年寫一本書不成問題,還能寫几篇短篇小說。那時,我寫作的直接動力就是能賺到錢。寫一篇小說,就可以帶來六十倍的收入,扣除所得稅,當時每英鎊扣四至五先令——這樣,足足四十五英鎊就歸自己了。這极大刺激了我的創作欲望。
  當時是個講求實際的年代,我成了一個手頭闊綽的人。
  我的作品在美國連載出版,其收入遠比在英國的連載權的收入可觀。而且還免征所得稅。這被認為是資本的收入。我并沒即刻得到這筆稿費,但我可以感到財源不斷,在我看來,要做的事就是不顧勞累地賺錢。
  我常常覺得現在不妨只字不寫,因為一動筆就招致一堆麻煩。
  馬克斯到了德文郡,我倆在帕丁頓見了面,乘晚車回到家。
  和馬克斯又見面了,我真高興。我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友誼是多么親密,几乎不用開口就明白對方的意思。第二天晚上,我和馬克斯互道晚安后,我就在床上看書。這時,有人敲門,接著馬克斯走了進來,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手里拿著一本我借給他的書。
  “謝謝你借給我這本書,”他說,“我很喜歡。”他把書放在床邊,隨后坐在床頭,深情地望著我:他說要娶我作妻子。
  第二天他乘車离開,我去送他時,他說:“你肯定會嫁給我的。”
  這時天剛蒙蒙亮,我不能繼續和他爭辯。望著他遠去,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悒悒回到家。
  我問羅莎琳德是否喜歡馬克斯。
  “當然喜歡,”她回答說,“我非常喜歡他,比R上校和B先生還要喜歡。”
  我相信羅莎琳德對什么都一清二楚,只不過是出于禮貌而不挂在嘴邊罷了。
  以后的几個星期是多么難熬埃我感到凄然悵惘,腦子里一片混亂。起初,我曾決計不再結婚,我得有保障,不再受任何傷害;沒有比嫁給一個比自己年齡小得多的人更蠢的事了;馬克斯年輕,還不了解他自己;這對他不公平,他應該娶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我剛剛嘗到了獨立生活的甜頭。后來,這些論點几乎是不知不覺地變了。不錯,他是比我年輕,但我倆共同點太多了。
  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轉變。假如初次見面我就想到馬克斯可能會成為我丈夫的話,我就會倍加小心,決不會輕而易舉地建立這种良好的關系。我沒料到竟會發生這种事,倆人都心情愉快,在一起交談是那樣的充滿樂趣,無拘無束,仿佛是一對夫妻一般。
  就在這一等莫展之際,我向我的神靈請教。
  “羅莎琳德,你認為我再結婚如何?”
  “嗯,我料到你會這樣的,”羅莎琳德以一种始終明察秋毫的口气說話,“我的意思是,這事很自然,對不對?”“唔,也許對吧。”
  “我可不贊成你跟R上校結婚。”羅莎琳德若有所思地說。這倒挺有趣,因為只上校過份地寵著羅莎琳德,他為討她高興而和她玩游戲玩得似乎很開心。
  我說出了馬克斯的名字。
  “我覺得他是最合适的了。”羅莎琳德說,隨后又補充說,“我們可以自己弄條船,行不行?他可就派上用場了。他网球打得不錯,是吧?我可以和他打网球了。”她毫無顧忌地設想著,完全是從她個人的實用主義的觀點出發。
  盡管如此,那個夏天仍是我一生中最難提的。人們紛紛反對我和他結婚,也許這實質上給我增添了勇气。我姐姐堅決不贊成:年齡差別!甚至我姐夫詹姆斯也委婉地道出要我慎重從事的告誡。
  我終于把消息透露給伍利夫婦。看上去,他們都很高興。萊恩當然不必說了,可凱瑟琳總是捉摸不透似的。
  她不容置否地說:“只是你兩年之內決不要嫁給他。”
  “兩年之內?”我沮喪地道。
  “對。這是命里注定的。”
  “哦,我認為這樣不明智。我已經比他大許多了,年齡愈來愈大,結婚還有什么樂趣可言呢,還是應該讓他享受生活的甘美才好。”
  “我認為這對他毫無益處。”凱瑟琳說,“對他這种年齡的人毫無好處可言,他會認為万事如意的。我認為最好讓他等兩年,不能再短了。”
  這個主意我不敢苟同,這似乎是個嚴厲的清教徒的觀點。
  我的婚事弄得滿城風雨,給我帶來了難堪,于是我想盡量地不再聲張了。我們商定卡洛和瑪麗·費舍還有羅莎琳德跟我們一起去斯凱島,在那里住三個星期。我們的婚事預告將在那儿公布,在愛丁堡的圣哥倫教堂舉行婚禮。
  隨后,我帶馬克斯去探望寵基和詹姆斯,詹姆斯雖然沒有提出异議,但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寵基仍极力阻止我們的婚事。
  在列車上,我几乎反悔。馬克斯聚精會神地听我講述家里情況。
  “你說的是詹姆斯·瓦茨嗎?”他問,“我上大學時有個同學叫詹姆斯·瓦茨,那是你姐姐的孩子?他可是個絕妙的喜劇演員,极擅于模仿人。”
  听說馬克斯和我的外甥是同屆同學,我簡直要堅持不住了,我倆的婚事似乎毫不可能了。
  我絕望地說:“你年齡太小了,太小了。”
  這次馬克斯真的害怕了。
  “根本不小。我上大學的确年紀不大,可我的同學都說我很老成,我和瓦茨那幫人根本不同。”但是我在良心上仍感到不安。
  寵基竭盡全力要說服馬克斯,我都怕會引起馬克斯的討厭,事實恰恰相反。他說她是那么真誠,那么急切地渴望我幸福。人們對我姐姐的斷語總是如此。
  臨別時,寵基淚如泉涌,不再說話。詹姆斯向我很寬厚地告別。好在我外甥杰克沒在家,不然會把事情弄糟的。
  “當然,我一眼就看出你打定主意要嫁給他,”我姐夫說,“我知道你不會改變主意。”
  “嗨,簡,你不知道,我奸像每天都在變來變去。”
  “這倒未必。我希望你會一切隨心。這不是我所希望你選擇的,但你總是很有眼力,我覺得他是那种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年輕人。”
  我多么喜愛親愛的詹姆斯啊,他總是那么苦口婆心,“別理會寵基,你知道她的為人,生米煮成熟飯她就會改變看法的。”
  我問寵基能不能去愛丁堡參加我們的婚禮,她認為最好是不去。“我會哭出聲的,掃大家的興。”我為此由衷地感謝。
  在圣哥倫巴教堂內舉行婚禮后,我倆仍分居兩地,像古老的歌謠說的那樣,我們在教堂前的草坪上分手了。馬克斯回到了倫敦以便三天內完成烏爾的研究,而我則在第二天和羅莎琳德一起回到了克雷斯威爾,在那儿忠誠的貝西迎接我,她還蒙在鼓里。馬克斯兩天后坐一輛出租汽車來到克雷斯威爾門口,我們乘車去多佛爾,從那里渡過海峽去我們蜜月的第一站:威尼斯。
  蜜月是馬克斯一手安排的。我相信誰也沒有像我們這樣沉浸在蜜月的幸福之中。惟一与蜜月不和諧的就是東方快車上的臭虫,甚至在到威尼斯之前,它們就從木板下鑽出來,頻頻襲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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