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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搖金与韓翊的悲歡离合


  夫妻就象是兩只船。有幸在生活的河流中相遇,如果從此能并肩而行到終點,那自然是幸運。可有時因為生活的狂風驟雨,兩只船儿被各拋一方,倘若歷經艱辛孤寂之后,還能行到一塊,那可也是一种人生的大幸了。唐代佳麗柳搖金与才子韓翊夫妻便飽受了人生的這种大波大瀾,嘗盡了悲歡离合的滋味。
  柳搖金是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富商李宏家中的歌姬,容貌秀艷、舉止嫻雅、通曉翰墨、歌喉婉轉曼妙,深得李宏之寵,出人李家的賓客,也多對她傾慕不已。
  李宏雖為商人,但性情文雅,書卷气很濃,樂于結交文人雅士,門人常收留一批才華俊逸又暫不得志的人,韓翊就是其中的一個。韓翊是南陽郡人,正值弱冠之年,頗有文才,特從家鄉前來京都長安謀求發展,一時找不到入仕之途,偶爾結識了李宏,兩人成為莫逆之交,于是就寄居在李宏家中,等待著机會。
  一個風清气朗的秋日,李宏与韓翊一同到城外仙游觀游玩。新秋雨后,林壑如洗,兩人感覺景色宜人,流連忘返,不覺已是暮色蒼茫。触景生情,韓翊即興在觀壁上題下一首詩:

       山色遙連秦樹晚,砧聲近投漢官秋;
       疏松影落空壇靜,細草香閒小洞幽。

  李宏看了韓詡的詩大聲稱絕,十分欣賞他的詩才。回到家中,李宏忍不住把韓詡的詩吟給頗懂得品詩的柳搖金听,柳氏听了心中暗暗稱賞不已。從此,她每次在樓角廊間偶然与韓翊相遇時,總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心中卻又象揣了個小兔一樣怦怦直跳,那半垂的眼帘中閃爍著傾慕和嬌羞。聰明的韓翊對她這种神情中包含的心意也猜了個八九不离十,于是在有意無意間,也不由自主地對她投以關切与愛戀的眼神。
  兩人一個是主人家的賓客,一個是歌姬,礙于禮節,誰也不便明确地表示什么。日子長了,柳搖金与韓翊的眉目傳情終于被李宏察覺,他看出了其中隱秘而曼妙的情意。李宏本是個豪爽之士,又确實認為韓翊与柳搖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儿,于是把柳搖金慨然地贈給了韓翊,而且好人做到底,給他們在長安城中的章台街買下一所宅院,撥給他們三十万金,讓他們組成了一個甜美和滿的小家庭。從此,柳搖金与韓翊不但成為恩愛的夫妻,而且也成為長安市上的社交名流,人們譽之為“金童玉女”。夫妻倆心中明白,這一切都是恩人李宏所賜,對于這位古道熱腸的好朋友,他們的感恩戴德之情是無法言喻的。
  幸福的日子過得很快,眼看一年又一年地時光飛逝,韓翊的功名卻依然無望,大志難酬,心中漸生惘然。已离開家鄉數年,身處繁華的帝京長安,韓詡卻不時怀念起南陽故鄉的閒散生活,若不是有如花似玉、情意相通的愛妻相伴,他早已束裝返鄉了。這時,韓翊的一位友人將返回故鄉江東,韓翊滿怀深情地作“送別”詩為他送行:

       還家何如趁春風,殷勤往沽越人酒;
       池畔花深斗鴨欄,橋邊雨洗藏鴉柳。
       遙怜內舍著新衣,复向鄰家醉落暉;
       把手閒歌香橋下,滿山煙樹鷓鴣飛。

  詩題雖是為友人贈別,實際卻是在抒發詩人自己對家鄉的怀念与渴望。然而前來長安的初衷是謀求在仕途上有所發展,現在一無所成,實在愧見家鄉父老!韓翊抑住心中的愁悵,決心努力進取。于是在紅袖添香的溫柔關照下,埋頭苦讀,終于在天寶十三年考取進士及第,夫妻兩人相擁著笑出了淚。
  考中進士及第后,接下來就是等待朝庭委派官職,這中間有一段空閒時間,韓翊想趁此時机回鄉省親,了卻自己的滿怀思鄉之情。路途遙遠,再加上長安家中也需人照管,所以不便攜柳搖金同往。夫妻倆纏綿排惻,難舍難分,一直拖到天寶十四年秋天,韓翊才依依不舍地告別愛妻走上回鄉的路。
  衣錦還鄉的韓翊在家鄉大宴親友、拜訪故舊、祭祖掃墓,著實風光了好一陣子。遠在長安的柳搖金獨坐空幃,朝思暮想,閉門不出,靜等丈夫歸來。.轉眼秋去冬來,几番寒風冷雨過后,長安街頭瑞雪紛飛。就在這時,傳來了安祿山揮兵南下的消息,安史之亂爆發了。中原一帶戰火連天,長安、洛陽兩京,人心惶惶,由于戰亂阻隔了道路,遠隔千里的丈夫不知何時才能回到自己身邊,柳搖金憂心如焚,徘徨無計,直后悔沒与丈夫同去。
  等到潼關失守,唐玄宗率朝廷倉惶离開長安,逃往西蜀,長安城陷入一片混亂之中。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之身,柳搖金在臉上涂了煙灰,換上破舊衣衫,隨人流逃到效外,寄居在法靈寺中。在寺中避難數月,由于即位的唐肅宗調度得直,更因為叛軍發生內江,加上郭子儀統率勤王義師及獲得仗義助陣的番兵乘机反攻,于至德二年九月收复西京長安,不久后東都洛陽也相繼光复。
  戰爭平息后,柳搖金滿身疲憊地回到了長安章台的宅院,經過一年多的兵荒馬亂,飽受賊兵的劫掠燒殺,長安市上到處是一片蕭條景象,柳搖金的生活也陷入艱難困苦之中。
  在惊天動地的變亂中,韓翊無法奔回長安,因而輾轉就近投奔節度使侯希夷軍中擔任主簿,隨軍征戰,戎馬倥傯。兩京雖然收复,各地戰爭仍在延續,韓翊所在的軍隊還要繼續作戰,一時之間尚無法返回長安与妻子團聚,只好差人前往長安探望柳氏,并用絲囊盛了一袋黃金送給妻子作為生活用度,并隨信附上一首詩: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也還攀折他人手!

  詩中充滿了思念,也透露著不安。經几度滄桑,他提心柔弱的妻子無法支撐,已委身他人。
  柳搖金得到丈夫的消息,知道他安然無恙,頓時喜出望外。欣喜之余,又不由得淚如泉涌。長久以來的坎坷、無助与惊懼、苦難,都在從丈夫身邊來的人前面渲泄出來。
  捧著絲囊,細細品讀詩句,真個是滿腹辛酸,不知從何說起。于是提筆凝神,把滿怀感慨化成了一首詩交給來人:

       楊柳枝,芳菲節,苦恨年年贈离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漢、唐時代,長安人送別多折柳相贈,以示長條牽挽,依依不舍之意。柳搖金送別韓詡時,自然也曾折柳相送,對于她而言,柳是她的姓氏,贈柳便更別有一番情義。長安的楊柳年年生發,离人卻遲遲不歸,送柳人痴痴等到今日,憂愁思念難以言表。柳搖金的詩中暗含“花堪折時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心意,提示丈夫及早歸來團聚,且莫磋砣歲月,以免時不予我而空留遺恨。
  果不其然,正當韓翊追隨侯希夷戰場上往返掃蕩賊兵殘余勢力之時,已經日漸恢复繁榮的長安市里,一批幫助大唐皇朝平定叛亂的回紇番將,憑著他們的戰功,趾高气揚,橫行霸道。柳搖金因出色的美貌,被番將沙叱利看中,在求親遭到拒絕后,沙叱利派人強行把柳搖金槍入府中占為己有,柳搖金在他身邊天天過著以淚洗面的日子。
  時過不久,朝廷詔命候希夷回長安任左仆射,韓翊也隨之回到長安,當他歡天喜地赶到章台街熟悉的家院,不料卻一片荒涼,早已人去樓空。恰似一瓢冷水潑在韓翊頭上,他頓時失望至极,心想:“今生今世恐怕再難見到魂牽夢繞的妻子了!”胜利返朝的喜悅蕩然無存,他終日失神落魄。
  四處打探,他終于獲知愛妻已被搶入番將沙叱利府中,于是他報官請求察斷,無奈當時朝廷也不敢輕易得罪番將,何況是為了韓翊這樣一個無名小卒,事情就一直懸而不結。
  韓詡哀聲歎气,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心趣。事情卻被他的好友虞候許俊知道了,許俊是侯希夷屬下的一員武將,性情豪爽剛直,好打抱不平。雖然与韓翊一文一武,卻交情甚篤,親如兄弟。許俊听說天下竟有這般無理的事,他鋼牙一咬,俠義之气頓生,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許俊讓韓翊寫下書信一封,自己帶上信,全副披挂,跨上一匹駿馬向沙叱利府中急馳而去。他沖開層層阻攔,直入內室,找到柳搖金,一把將她掠上馬,丟下給沙叱利告誡的信,一馬雙騎,沖出重圍,轉眼便飛馳到章台街韓家宅院。
  韓翊早已站在院門前翹首期盼;柳搖金一見到了這里,心中也明白了大半。許俊把柳搖金放下馬,對韓詡說一句:“幸不辱命!”隨即上馬而去。這里韓翊与柳搖金根本顧不上對許俊道謝,兩人對視片刻,就相擁一起,抱頭痛哭,直哭得個天昏地暗。
  妻子雖然回到自己身邊,但韓翊還擔心沙叱利不肯就此善罷干休,于是請求老上司候希夷出面奏報皇上,下詔柳氏重歸韓翊。為了息事宁人,也為了顧全番將的面子,由韓翊送給沙叱利二百万制錢,算是給予沙叱利不再追究的補償,這件事就算圓滿解決了。兩條久別的船儿又能相并而行了。
  雖然如此,柳搖金仍有些放心不下,而且長安已成了傷心地,住在這里常常不免勾起她對辛酸往事的回憶,于是勸說丈夫帶她离開這繁華的都市,找一塊宁靜而屬于他們的地方。
  韓翊經過這番變亂,也已心灰意懶,于是依從了妻子的意愿,辭去官職,攜帶愛妻返回老家南陽。
  在南陽,兩人過著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雖然清貧些,卻也覺得怡然自得,十分美滿。中年以后,忽然游興大發,于是雙雙乘船順漢水東下,暢游江漢湖湘,而后轉往揚州,在宁靜秀麗的禪智山麓定居下來。轉眼間,散淡閒逸中又過去了十度春秋,他們的積蓄已逐漸用空,迫于生計,韓翊再度出山,投身節度使李相勉帳下作了一名小吏。
  此時唐肅宗早已駕崩,太子李豫嗣位為唐代宗。韓翊在仕途沉浮往返几十年,功名上卻了無長進,一般同僚都頗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韓詡的詩名卻已經傳遍天下,被列為當時全國的“十大才子”之一,他最著名的一首詩是《寒食》:

       山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蜡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這首詩不但廣為眾人傳誦,就連皇帝也十分欣賞,因此在中書舍人出缺的時候,大臣們推荐兩人,唐代宗都認為不合理想,他想起擅長作詩的韓翊。而當時有兩個韓翊,一個是柳搖金之夫,另一個是江淮刺史,為了弄清身份,詔書下特注明“給作寒食詩的韓翊”。
  “中書舍人”相當于皇帝的机要秘書,算得上是朝廷中舉足輕重的職位。在同僚們眼熱的賀送下,韓翊与柳搖金風風光光地又來到了京城長安。
  垂垂老矣的柳搖金,此刻雖然芳顏盡去,但与韓翊的情感在飽經坎坷与悲歡之后,更加真摯堅貞,兩人白頭偕老,相并駛向人生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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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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