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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紀芬福壽全歸


  曾紀芬是曾國藩的么女,聶仲方的妻子,聶云台的母親,一生由侯門千金小姐,而巡撫夫人,而工商巨孽的太夫人,起居八座,子孫綿繼,壽登耋耄,既貴且賢,是一個很有福气的女人。
  曾紀芬福壽全歸,可以說完全得力于她父親傳給她的一套治家修身辦法。
  青少年時代的毛澤東最佩服的人是曾國藩,蔣介石外出必帶兩套書,一套是宋美齡叫他帶的《圣經》,一套是他自己愿意帶的《曾文正公全集》。
  曾國藩的一生是复雜的:胡适寫《近五十年來中國文學》,從曾國藩講起;王夫之的哲學著作經曾國藩刊印才傳遍天下;他是中國第一個辦近代新式工業的人;他不要城里青年,專用鄉里老實農民組成湘軍,以儒家的忠義思想對洪秀全的上帝平等思想,鎮壓太平天國運動;他支持左宗棠收复新疆,又在天津教案中出賣國家利益。不管怎樣對他評价,是褒也好,是貶也好,他的修身,治家辦法确實有獨到的地方。
  他在修身方面講究一個“忍”字,他常說的一句話是“打落門牙和血吞。”在鎮壓太平天國時,他前方吃了敗仗,后邊有人拆台,就憑一個“忍”字,他最終鎮壓了太平天國運動,他總結說:“他是在失敗中打敗洪秀全的。”此外,他還講究一個“琚谷r。那么緊張的軍旅生活,他堅持天天寫日記,堅持每餐飯后走一千步。
  在治家方面,他首先提倡尊長愛幼,提倡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此外,便講究一個“勤”字,他寫信給儿子曾紀澤,要他每天起床后,衣服要穿戴整齊,先向伯、叔問安,然后把所有的房子掃一遍,再坐下來讀書,每天要練一千個字。再便是一個“儉”字,咸丰十一年八月光夏安慶,湘軍与太平軍對峙的局面已經開始改觀。同治皇帝初立,加意籠絡曾國藩,加官晉爵,命曾國藩節制蘇、皖、贛、浙四省,東南精華地區都在曾國藩的號令之下。這時曾國藩的妻子歐陽夫人帶著曾紀芬由湘鄉老家赶到安慶与曾國藩聚會,彭玉麟特地准備了一艘十分考究的巨船,用素絹裝飾船艙四壁,親自繪上梅花,前去迎接,時人號稱:“長江第一船”。被曾國藩知道了,對彭玉麟大加責備,下令毀掉那只船。再有,太平軍失敗后,曾國藩任兩江總督,督署就在南京,他的一家人紛紛東下來看望他。按理曾國藩作為兩江總督治理著江南富庶的地方,家人們吃點、喝點、玩點、樂點,原本算不了一回事。他卻始終服膺十六字箴言:

  家儉則興,人勤則健,能勤能儉,永不貧賤!

  曾國藩把全家人召集起來,將他為家人制訂的“功課單”當眾宣讀,每人發給一份。下面將他寫給女眷的一份抄錄如下,以供參考。

  早飯后:做小菜、點心、酒、醬之屬(食事)。己午刻:紡花或績麻(衣事),中飯后:做鍼黹、刺繡之類(細工)。西刻:過二更后,做男鞋、女鞋、或縫衣(粗工)。吾家男子,于看、讀、寫、作四字,缺一不可;婦女子衣、食、粗、細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訓數年,總未做出一定規矩,自后每日立定功課,吾親自驗工。食事每日驗一次;衣事三日驗一次,紡者驗線子,績者驗鵝蛋(即紗綻);細工五月驗一次;每月須做成男鞋一雙,女鞋不驗。右驗功課單,諭儿媳、侄婦、滿女知之。甥婦到日,亦照此遵行。

  這一份“功課單”,除人手一份外,還貼在內堂。
  曾國藩一生還過得+分謹慎。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曾國荃帶湘軍主力轟開南京太平門,以八百里快傳向曾國藩報捷。太平天國失敗,清政府對曾國藩不升反降,只給他一個兩江總督做,許多老百姓,特別是湖南人都為曾國藩不值,曾國藩卻反以他的九弟曾國荃打開南京縱兵搶掠為由,請求清廷罷去曾國荃的巡撫之職,讓曾國荃稱病回鄉。曾國藩深恐一家功名過甚,清廷猜忌,富貴不保,晚節有虧,于是處處表示謙退。還是在戎馬倥惚的歲月,他的大女儿出嫁,曾國藩百忙中抽出時間給女儿寫信,千叮嚀、万囑咐,叫女儿嫁到丈夫家后,千万不能擺出大家小姐的威風來,他講夫妻間要恩愛,家庭要和睦,如果你端出一副大家小姐的架子,還談什么夫妻恩愛,家庭和睦,還談什么幸福。
  曾紀芬是曾國藩的么女,按照湖南話,大家都叫她“滿小姐”。生于清咸丰二年春天,這時曾國藩是禮部侍郎,地位雖然清貴,生活卻過得十分清苦。有限的傣銀,除了養活一大家子人口外(曾國藩的原配歐陽夫人,育有三男六女),還得不時寄些銀錢回鄉,或捎些東西回家孝敬父母。住在北京賈家胡同的曾紀芬穿的都是姐姐們留下來的衣服,曾國藩對她從不給予特別的寵愛,從小就培養她艱苦朴素的品性。
  曾紀芬的婚事,由于曾國藩的染病,由于曾國藩的去世,一直拖到光緒元年九月進行,這年曾紀芬已經二十四歲,丈夫是湖南衡山的聶家,帶去的嫁妝中就有曾國藩發給她的“功課單”。
  論門第,聶家老太爺不過是個知縣,与曾國藩一等侯爵、總督、門生部屬故舊半天下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別。聶家對這來頭奇大的媳婦,自然是小心侍候,不敢怠慢。曾紀芬秉承父親的勤儉美德,絲毫不敢展示大家干金小姐的嬌縱習慣,相夫教子,侍奉翁姑,和睦親鄰,作得中規中矩。
  曾紀芬的丈夫聶仲方是一個有才能的人,再加上曾國藩的影響,追隨過曾國荃,左宗棠和李翰章(李鴻章的弟弟),一直埋頭苦干,勇于任事,經過多方保荐,先從江蘇省蘇松太道的小官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再升浙江按察使,再遷江蘇布政使,再遷護理江蘇巡撫,再遷安徽巡撫、浙江巡撫。由于江浙一帶比較富裕,便有人在朝中告狀,說聶仲方貪污受賄。曾紀芬立即用父親的事情勸說丈夫,聶仲方辭官回鄉,謹慎的為人之道學到了手。
  曾紀芬一直記著父親曾國藩對她講的話:“予自三十歲以來,即以做官發財為可恥,以官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蓋子孫若賢,則不靠父輩,亦能自覓衣食;子孫若不賢,則多積一錢,必將多造一孽,后來淫佚作惡,大玷家聲。故立定此志,決不肯以做官發財,決不肯以銀錢予后人。”“吾輩欲為先人留遺澤,為后人惜余福,除勤儉二字,別無他法。”曾紀芬自奉儉約,即使后來年紀大了,每屆大壽,子女想送些珍貴的禮物來,都一定會被她阻止。曾紀芬對子女的教育從不放松。即使對已經成年的子女,仍隨時耳提面命,管束查察從不疏忽。她說:“教導儿女要在不求小就而求大成,當從大處著想,不可嬌愛過甚。尤在父母志趣高明,切實提攜,使子女力爭上進,才能使子女他日成為社會上大有作為的人。”她的儿子聶云台長大成人,不再步入政界,而是經營工商業,開辦銀行,經營航運,開發礦產,從事紡織,憑著那經營之才,成為上海炙手可熱的大財團。
  進入民國以后,聶家移居上海,在威賽路筑園建屋,聶仲方已經去世,曾紀芬也已六十歲,自號“崇德老人”。她把曾國藩的那套修身養性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起居定時,飲食以三餐為主,以素食為主,不飽不餓。飯后走一千步,每天睡前用溫水洗腳,即使是數九寒冬,也把雙腳露出被外,不大喜大悲,一直到九十一歲死時還耳聰目明,神智清楚。
  曾紀芬一直到臨死時,每年必恭書曾國藩的“伎求詩”數遍,從一筆一畫中,仔細涵濡父親的德行恩澤,也反映出她為什么叫“崇德老人”的原因。曾紀芬的書法得自父親的真傳,頗見功底,當年北京、上海一帶,像樣的家庭都挂有她的墨寶。她的書法筆正謹嚴,骨肉停勻,反映出她居心仁厚,是世上少見的有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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