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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邂逅相逢再敘舊情 三堂會審立斬欽差


  乾隆一聲不言語,起身開門出來站在房檐下。只見雪霧迷茫中西面邊門旁兩個太監正攔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那女子又哭又叫,口口聲聲要見這里“最大的官”:“你們說這是‘小事’,放我們身上就是大事!我爹那個身子骨,這個天儿在臬司衙門那涼炕上怎么受得?藩台、學台他們貪贓賣法,与我們這些七品芝麻官什么相干,只管一個又一個地拘人!老天爺……我的娘還在病著……”

  “叫她過來。”乾隆擺了擺手便進了屋里。信手整理著案上文書,說道:“紀昀,把這些個送到庄親王那里,叫鄂爾泰也看過就發走。”說著那女子已是抽噎著進來,乾隆一轉身看得真切,他全身一顫,立刻認出來,是在信陽游仙渡旅店邂逅相逢、鎮河廟臥病侍疾的王汀芷!剎那間,姚家老店、黃河故道、那冰雹、那雨……那場几乎要了命的病,都一齊涌上心頭——就是眼前這個女子整日偎坐身旁,喂飯、侍藥,中間有多少柔情蜜意都令人永志難忘。此刻,想不到竟是在這种景況下又再次相逢!乾隆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用若有所失的目光看著汀芷,一時間竟問不出話來。

  汀芷乍從雪地進來,屋里光色很暗,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見周圍几個人一個個彎背躬身站得象廟中泥胎,鴉雀無聲的。她知道上頭這個年輕人來頭不小。她一個年輕女子,不敢盯著瞧,竟沒認出乾隆。在難耐的岑寂中,汀芷抿了抿散亂的鬢發,蹲身福了兩福,低聲道:“大人吉祥!”便退到一邊側身站了,說道:“我要見您,是想請大人做主,叫臬司衙門放了我爹。我娘有個老气喘病,身子骨儿不強,這個天儿更受不了,已經咯了几天血。我爹是個清官,只知道圖報皇恩,不瞞您說,他接我們母女到任上,不是叫我們當太太小姐的,是為省几個使喚人的錢,听爹說……東院住的是大官,比巡撫還大。我一急……就硬闖來了……”說著,用手帕捂著嘴只是哽咽。

  “你爹叫王振中,是吧?”

  “是……”

  “他怎么知道我比巡撫大?”

  “爹說有几個不長胡子的,嗓子有毛病的是……太監。”汀芷多少有點忸怩,用小腳尖呲著地說道,“爹說,就是軍机大臣,也沒有資格使喚太監。”

  乾隆這才知道是卜仁、卜義這干太監露了行藏,松了一口气,笑道:“王振中是聰明人。我們是比巡撫大一點儿——卜智,你帶著這個去見孫嘉淦,叫他把王振中單獨放回來。”他取過搭在大迎枕上的明黃臥龍袋送給卜智,又轉臉對玉汀芷笑道:“這下該放心了吧?”

  “謝謝大人!”汀芷沒想到這么容易就把事情辦下來了,感動得又淌出淚來,伏身磕了個頭道:“那……我這就回去等著了。”她仰面看了乾隆一眼,頓時一怔,卻沒說什么,慢慢轉身退出。

  “慢。”乾隆微笑著擺了一下手,命太監們都退到外邊,這才說道:“你怎么也不問問我是誰?”汀芷低著頭道:“爹說這院的人有要緊事,不許我們打听。”乾隆笑著又問一句:“要是熟人呢?”

  汀芷這才認真地盯了一眼乾隆。她的臉色變得异常蒼白,嘴唇顫抖了一下,說道:“你——你不是田——你是皇上!”一時間,她慌亂得有點站不住,不知所措地揉弄著衣角。

  屋子里一時靜极了,連隔壁茶爐子的水響都听得清清楚楚。乾隆怔怔地望著汀芷,汀芷卻似有無限的心事,低頭不語。許久,才無聲歎息了一下。不知過了多久,乾隆突然一笑:

  “是啊。不是王爺,也不是田盛公!”他微笑著說,:‘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你仍舊那么標致!只是剛剛哭過,又象一朵帶雨梨花。”他是情場老手,几句話說得汀芷耳熱心跳,咬著指甲只是扭動。乾隆看得忍耐不得,過去一把將他攬在怀里嘻笑道:“小親親,讓朕看看你的手,燙傷了沒有?”

  汀芷羞暈滿頰,歪倒在乾隆怀里,微閉著雙眼,听任乾隆撫摩著,吻著,口中卻道:“別這樣,被人瞧見……你別摸這里……”

  “哪里?別摸哪里?”乾隆欲火中燒,耳語道:“想死朕了……你想朕不想,——你說那些老公,他們敢管朕的閒事?說,想不想……”

  “想……几回夢里都見了哩。”

  “你爹是個好官,朕還要升他的官。到時候調進北京,就選你進宮,住到暢春園……”

  汀芷一下子清醒過來,輕輕扳開乾隆那只很不規矩的手,坐直了身子,一邊扣著扣子,歎道:“有那個心,沒那個命啊……皇上你來遲一步,我……已經許了人家。方才……就算我報皇上的恩吧……”

  “朕已經知道你許了人家。”乾隆掃興地松開了手,看著裊裊婷婷的汀芷,又著實心痒難耐。突然猛地扑上去,又緊緊摟住了她,下死勁把她按倒在炕上,口中親親乖乖胡喊亂叫,壓著嗓子道:“要報恩就報得地道些儿……你女婿不是國子監那個姓許的監生么?授個官留在京里,想來往容易得很……”說著就扯她小衣。

  那汀芷喊不能喊,躲無可躲。她本也喜愛乾隆英俊滯洒,被他這般儿挑逗,動了情竇,也就不甚防護。由著乾隆輕薄了一陣子,只說:“我的身子是皇上的了,你要護我周全!”

  “那是自然。”乾隆喘著粗气道:“你嫁人只管嫁,朕有法子弄你來,照樣做愛!”還要說話時,外頭卜仁咳嗽一聲,說:“鄂大人,請稍等一會再來,皇上正和人說事儿。”汀芷又輕輕吻了一下,說道:“皇上,有人來了——別忘了我……”

  二人這才起身整衣,乾隆命兩個太監好生護送汀芷回去,心滿意足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吩咐道:“叫鄂爾泰過來吧!”

  第二天,仍是下大雪,孫嘉淦決定結案。他倒不是為那只臥龍袋,知道乾隆就在城里,所以匆忙結案,是憂慮原、被告愈演愈烈地忙著尋找證人為自己辯護。通省官員本來就各有門戶,拉幫結派的“各為其主”,大有攪混水,把賄案變成政爭。拖的日子久了,外頭公務辦不成,而且留下遺患,山西的事將來更扰攘不休。他來山西遲,三台司衙門都住滿了各地來“作證”的官員,因此便住了學政衙門隔壁的文廟。咨文發到住在臬司衙門的楊景嗣處,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听從人稟說:“楊大人親自過來拜望。”

  “我這就去接。”孫嘉淦坐在炕桌旁吃力地套了一雙烏拉草靴子,踏雪出來,匆匆迎到門口,見楊嗣景帶著一群師爺已經下轎,忙迎上去笑道:“夢熊,主審公堂在你那邊,怎么倒跑到我這邊了?”說著二人在雪地里拱手一揖。楊嗣景呵呵笑著,一邊往里走,一邊說道:“既然要結案,我們兩個得事先商量一下。我那邊人太雜,說不成事儿。你知道我在吏部辦差,有些求調缺的不要臉的官儿,跟案子無關也有事沒事地糾纏,我也在這山西住不安宁,急著結案呢!”孫嘉淦笑道:“我自然要先和你商議。莫不成獨斷專行么?吏部差使我知道,既然你現在是欽差,別管他們,只管打出去就是了。我就沒有你那多的想頭。”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進了文廟西配殿暖閣,分主賓坐定,楊嗣景笑道:“天下就一個孫錫公,哪能人人和你比呢!我今日在吏部、明儿不定就調到哪個省,打出去,怎么和人家見面呢?再說,有些人也真是難纏,一個苦缺又一個苦缺地調補,來尋我也是迫不得已儿。”他端茶吃了一口,驅了身上寒气,問道:“這兩個案子錫公有什么主意?”

  “不糾纏,不拖延,不株連。”孫嘉淦簡捷明朗他說道,“我听了几天,兩個被告都是翻出陳年舊賬,要把水攪混。喀爾吉善在山西當了快二十年的官,九年巡撫,平素也确有不少惹人煩的毛病儿。他當然不受賄。給人辦成了事,事后受禮的事也不少。喀爾欽、薩哈諒他們就是吃醋他這一條,所以趁机也大撈一票。從根上說,你說是官場內訌也不錯,說是狗咬狗也不离譜儿。但薩哈諒的罪行是人贓俱在,喀爾欽也是鐵證如山。朝廷設法本為儆戒。既然不能窮究,只好將主犯決斷了,先平息了官司。喀爾吉善的事該怎么處置,將來請旨另行處置。夢熊,你看我想的對不對呢?”

  楊嗣景听著,頻頻含笑點頭,說道:“錫公剖析明白,但現在有些個事是攪在一起的。平兌入庫,薩哈諒手里有喀爾吉善的手令,‘照准,藩司從速斂收錢糧平兌入庫。’也難說他們事前商量過多收平入。因為薩哈諒獨吞了這筆外財,喀爾吉善分肥不得,才如此發難。喀爾欽手里有往年喀爾吉善介紹士子入闈應考的條子,足證喀爾吉善過去也不甚干淨。也難說不是分贓不均,不是挾嫌報复。昨儿怡親王的信錫公你也見了,已經有人告我們對喀爾吉善意存袒護。這么決斷,万一我們走后,再查出喀爾吉善貪墨的實證,你我的差使可就辦砸了不是?”孫嘉淦整額思索著楊嗣景的這些話,說道:“依著你怎么辦?”楊嗣景道:“現在冬閒,官員回任也沒什么實事。拼著再折騰一陣子,索性是索性,叫他們互相打內炮,是墨吏一体處置;是清官也都顯出來;明發奏折申奏朝廷,該殺、流、監禁的按律處置,就不會有后遺症了。”

  “恐怕這樣不行。”孫嘉淦說道:“這樣審案,通省都要亂了。一年也理不清,他們把十几年的舊案都翻出來了。再查,證人越來越多,案子越來越复雜。這大的雪,已有凍死餓死人的事,地方官都被我們扯著,怎么成,開春春耕春播,賑災賑荒,也要靠這些‘證人’。總不能把山西官場變成一鍋粥,稀里糊涂,除了打官司任事不干吧?”

  說到這里,兩個欽差已是擰了勁儿。楊嗣景是吏部老官,心思轉得比軸承儿還快,怔著臉想了想,笑道:“錫公。不然這樣辦吧:所有來當人證的在任官,一律放回去。留下他們三個原、被告,我們好生審,如何?”至此,楊嗣景的心思偏袒被告一方已昭然如雪。孫嘉涂臉上挂了霜一樣,足有多時,起身說道:“我還奉有圣上密諭朱批旨意,由我來主持這次審斷。對了,差使功勞有你一份;錯了,我一身承擔。請!”

  “那好!”楊嗣景心里似吃了蒼蠅一樣膩味,也只好隨著起身。“我唯孫公馬首是瞻!”

  兩個人不再說話,踏著大雪出了文廟,在廟外各自升轎,也不鳴鑼,由轎夫們咯吱咯吱踩著厚厚的雪來到臬司衙門。

  臬司衙門和冷清的孔廟迎然不相同。几十個太原府的衙役拿著推板、掃帚、鐵掀、簸箕打掃照壁前的積雪,都把雪垛到旗竿西邊,騰出空場准備欽差大臣落轎。衙役們一個個气喘吁吁滿頭熱汗,都呆站在一旁,看著孫嘉淦和楊嗣景下轎進門,歡呼一聲一哄而散。

  “請。”孫嘉淦招呼一聲略略靠后的楊嗣景進了大門洞、迤邐向大堂走去。但見過道里、廊底下、房檐下紛紛亂亂,都是從全省各地調來當“人證”的州縣府官員。可怜這些人平日在下頭也是輿馬高軒前呼后擁,到了省城,都群集在臬司衙門的議事廳里,吃沒吃處,住的是冰涼地舖,自己支鍋起火的,帶著冷干糧硬啃的,一個個官服揉得皺巴巴的,烏眉灶眼,活似一群穿了戲裝的叫花子。眼睜睜看著兩個欽差气宇軒昂地直入大堂,又羡又妒又恨又無可奈何,罵什么話的都有:

  “去那媽!熱炕上吃飽睡足,格老子又該叫他們擺弄了。”

  “要做官,還是做大官。薩藩台他們還睡熱炕呢!”

  “別那么比。我們在下頭審案,不也一樣?一個案子發了,捉一村的人來作證!”

  “那是混賬衙役們想敲剝錢——我們連送錢保出去住店都沒人要!”

  有的人竟然不顧官体、粗聲罵:“我操他喀爾欽奶奶的!”立刻便有人反駁,“我日他喀爾吉善八輩祖宗……”亂嚷嚷間,外頭有人報說:“欽差山西駐節使博琱j人到!”

  人們立刻住了嘴,見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官員,穿著黑緞面鹿皮快靴進來,九蟒五爪袍子上套著一件黃馬褂,雪光中顯得十分耀目。傅睋鬖~輕,但他帶三百奇兵夜襲馱馱峰,已是全國皆知。這個自從兩案爆發之后大門不出、一言不發的少年親貴突然出現,立刻吸了所有的目光。傅琤u帶了兩名親兵,馬刺踩在掃淨了的石板甬道上叮叮作響,卻是滿面春風。正走著,見廊下站著一個六十多歲花白胡子的四品官,凍得嘴唇烏青,傅琠艙M折至!他面前問道:“你不是戶部錢糧司的彭世杰么?”

  “回、回欽差,”彭世杰慌亂地打了個千儿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卑職。卑職原來是在戶部。”

  “黑查山一戰,你糧草供得好。”

  “哪里……那是我應份的差使。”

  “你回去吧。”傅琠蝛蟡L肩頭,“我知道你。這么大的歲數,這么冷的天儿——回去吧!”

  “可楊大人……”

  “沒事,有我呢!”傅睌\了擺手便离開了。孫嘉淦和楊嗣景從二門迎了出來,傅琣ㄓW前寒暄:“二公,別來無恙?”

  楊嗣景眼見傅皕穛魚璊H情,滿肚皮的不自在。想起昨日孫嘉涂放走一個姓王的官,不禁瞟了孫嘉淦一眼,心里想著:這兩個人怎么都一個作派?口中卻道:“都有欽命在身,同在一城,無緣拜會,想不到瑞雪送得貴人來啊!哈哈哈……”

  “我是專門來看審案的。”傅甯搕@眼沉吟不語的孫嘉淦,說道:“下頭人報說今天二位大人要審結此案,我真是又喜又慰。這几天我的人每天出城看,城郊已經凍死十几個人了。”

  三個人說著話步入大堂,只見大堂正中擺著兩張公案,顯然是孫嘉淦和楊嗣景的位置。靠西一張桌子,是喀爾吉善的位。東邊兩張方凳,自然是留給被告喀爾欽和薩哈諒坐的了。方凳前跪著薩哈諒和喀爾欽。見他們進來,二人翻了翻眼皮沒言聲,站在廳柱旁出神的喀爾吉善只看了傅琱@眼,也沒說話。楊嗣景便命,“在上頭再擺一張公案,請傅大人坐!”

  “不用了。”傅痧獐H嘻說道:“那么小個平台儿,三張公案擺得下么?我就坐在你側邊,觀看二公辦案風采!”二人听了無話,互相一讓,三個人同上了公案后正容就座。

  “欽差大臣升堂了!”

  楊嗣景的戈什哈高聲含糊叫道。連他也不明白:一個兩個欽差還不夠,今日又來一個欽差!

  守在外邊的皂隸們“噢——”地拖著長聲喊著堂威,手執黑紅水火棍進來依班排定。几十名親兵戈什哈懸刀而入布置在四周堂角,把架上的刑具碰得叮當作響。大堂上的气氛立時變得緊張肅殺。

  “今日審結此案。”孫嘉淦臉上毫無表情,“本欽差与楊欽差已經商定,所有一應干證人等一概先回任辦差——傳諭出去,叫他們立刻啟程回任!”

  “扎!”

  薩哈諒忽然站起身來,擺手道:“慢!”他恭謹地向孫嘉淦一拱手,說道:“恐怕孫大人孟浪了吧?斷案要人、贓、證俱全。放了人證,誰能說得清?”說完坐下。喀爾欽又起身道:“請孫大人收回成命。我們吃官司尚且不怕冷,他們當人證的有什么怕的?”也坐下。

  “你們死在臨頭,還敢如此囂張,咆哮公堂!”孫嘉淦目光灰暗,獰笑一聲,“來,給他們撤座!”几個衙役過來見他們端坐不動,——畢竟過去都是他們望而生畏的長官,竟沒人敢下手。孫嘉淦“啪”地將警堂木一拍,怪目圓睜斷喝一聲:“撤座!你們已是被革官員,与庶民同例!”

  兩個人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來,喀爾欽進士出身,口齒流利,說道:“自古刑不上大夫,是楊大人讓我們坐的!”孫嘉淦格格一笑,說道:“能叫你坐下,自然也能撤掉你的座。你就站著,也不為上刑。你既革職為民,也不算什么‘大夫’。《大清律》三千條,‘貪贓之墨吏不事以禮’,你老實點!”坐在旁邊的楊嗣景覺得句句話都是在剜自己的心,不覺臉色漲得通紅。舔了一下嘴唇卻沒有說什么,那衙役出去,一時便听外頭亂哄哄一陣輕聲歡呼,人證走得精光。

  “喀爾欽,”孫嘉淦問道:“你可知罪?”

  喀爾欽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驀地冒出冷汗來,顫抖著聲音回道:“犯官……知罪。”

  “你賄賣了多少生員名額?每一名索要多少賄金?”孫嘉淦嗓子暗啞,重重拍了一下警木,“講!”

  “共是十七名……”喀爾欽吶吶說道,“每名四百兩、五百兩不等。有的只收五十几兩的……”

  “為什么收价不一樣?”

  喀爾欽道:“文章差的收的就多點,文章好的,就少收。還有的有人推荐‘俊才’,不收的也有……”

  “真可謂貨真价實,童叟無欺。”孫嘉淦一聲冷笑。你的收條都在這公案上擺著,諒你也不能不認!”說罷斷喝一聲,“到一邊跪著听發落!”

  傅睊g一眼公案,果然見印盒旁放著一疊條子,伸手取過一張看時,上頭寫著:

  今借到學政喀爾欽大人現銀四百三十五兩以資急用,乾隆三年制科山西孝廉魏好古。

  初思,傅睇慁惜ㄧ恁C后來才想到其中奧妙:魏好古取中舉人,可以憑條付錢;如取不中,這魏好古就“不是乾隆三年孝廉”,借條也就無效。想著几乎笑出來:科場舞弊真是花樣百出。正思量著,孫嘉涂又問道:“你怎么分辨得出哪份卷子出過借條,哪份卷子沒有借條?——卷子一律都是謄錄的!”

  “回欽差,事前有約定的暗語,頭兩比里帶有‘天地玄黃’四個字的就是有借條的。”喀爾欽連連叩頭,“可怜我往取士從不舞弊,只有這一次也沒有實得銀子……”說著已是淌下淚來。

  “跪到那邊去!”孫嘉淦毫不動心地指了指廳柱,“待會儿我再發落!”說著又轉臉問薩哈諒:“你呢?你可知罪?”

  薩哈諒卻不似喀爾欽那樣膿包,他一直用詢問的目光盯著楊嗣景,見楊嗣景一臉木然,正自詫异,听問忙道:“犯官知罪。但有下情上稟!”他頓了一下,“收錢糧前我去見喀爾吉善,曾言及山西災縣太多,多少官補了缺也不肯上任。藩庫的銀子再多,我們一文也不能擅自動用。所以請示憲命,以‘道路難行,火耗不足為償’為由追加一點銀兩,平兌入庫。這是請示過的。”楊景嗣此時插話問道:“喀中丞,這件事可是有的?”

  “回楊大人,”喀爾吉善冷不防一下子問到自己,不安地欠身道:“他請示,有這件事,但我沒有答應。”

  “你點頭了的!”薩哈諒大聲道。

  “我沒有。”喀爾吉善胸有成竹,一點也不動肝火,“我同意的事從來都要寫出憲命。你有我的手諭?再說這事,即使我同意,也只能叫你藩司統籌,將多余銀兩分發各個苦缺和無缺官員任所,以補養廉錢和俸祿不足。我怎么會叫你獨個儿中飽私囊?”

  “你——!”薩哈諒气得雙目鼓得象要爆出來,半晌才喘著粗气道:“設陷于前,落井于后!我送三千兩銀子時你怎么說的?你說,這點銀子連十個秀才也買不起!一你是嫌少!你說了沒有?”

  喀爾吉善道:“你厚顏無恥!我是借喀爾欽的事挖苦你,竟成了你的把柄?我若嫌少,叫你給我增添,你敢不么?我想要銀子,為什么公然拜章彈劾你?你不要臉!”

  “你奸詐凶險!”

  “你是個笑面虎!”跪在廳柱旁的喀爾欽幫腔。薩哈諒喘著粗气接口道:“對,他就是一只白臉狼!”

  “啪!”孫嘉淦將警木重重一拍,“住口!這是欽命會審大堂,不是你們的狗窩!”他戟指問薩哈諒,“多收平兌余金是多少?”

  薩哈諒翻了翻眼說道:“四万七千多兩吧。”孫嘉淦問道:“現存在哪里?”薩哈諒的腿顫了一下說道:“德鑫錢庄。”又補了一句:“你們查抄過了嘛!”

  “德鑫錢庄誰是東家?”

  “是……我侄子。”

  “為什么不在藩司公賬上落賬?”

  “……”

  在孫嘉淦掏心剜腹的問話下,薩哈諒的防線崩潰了,喃喃說道:“我已說過我知罪的……不過喀爾吉善——”

  ‘住口!”孫嘉淦勃然作色,“我只問你知罪不知?”

  “知罪!”

  孫嘉淦命喀爾欽也上前跪下,說道:“先帝爺雷厲風行整飭吏治,剛剛晏駕數年,你們竟然又大肆狂妄,貪墨坏法!我圣上以寬為政,為官員增俸增祿,你喀爾欽每年養廉銀是四千兩,能買白米四千石。你薩哈諒是八千兩,有什么不夠使的?輒敢置王章國憲于不顧、于貧寒士子小民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以填欲壑!”他陰冷地一笑,“本欽差將你們就地正法在此,以謝山西凍餓溝壑之百姓,你們可有怨言?”

  誰也沒想到孫嘉淦竟不再請旨就將兩名朝廷大員立即正法。一時間堂里堂外的皂隸、衙役、師爺、親兵、戈什哈近百人,個個僵立如偶,面如土色!

  “拖出去!”孫嘉淦吼道:“就在臬司矗旗下行刑!”

  衙役們看了看孫嘉淦的臉色,再也不敢遲疑,兩人一組架起喀爾欽和薩哈諒就往堂外雪地里拖。喀爾欽和薩哈諒此時才清醒過來齊聲大叫:“楊夢熊!你見死不救么?”楊嗣景臉色慘白,兩手在簌簌發抖,也不知是惊、是怒,卻也沒言聲。薩哈諒眼見已被拖到大堂口,真的急了,身子一擰,竟掙脫了衙役直趨公案前,也不言聲,獰笑著看看楊嗣景,撕開自己袍角,取出一張紙來遞給孫嘉淦,惡狠狠地說道:“錫公大人,這是楊嗣景來山西給我帶的信,是弘昇代筆,替怡王爺寫的……”孫嘉淦一臉陰笑,伸著手剛要接紙,楊嗣景在旁劈手奪過,略一過目,揉成團儿竟吞了肚里!傅痟N挨身坐在他旁邊,一把將這位欽差摟翻在地,一手死擰脖子,一手就從嘴里拼命摳那條了,但畢竟遲了一步,那條子已被他咽了下去!。

  堂上立時嘩然大亂。混亂中喀爾欽也掙脫了兩個發呆的衙役,怒吼一聲直奔喀爾吉善,和薩哈諒合力將猝不及防的喀爾吉善按倒在地,拳打腳踢帶抽耳光。一時間欽差和欽差,犯官和原告,有的在公案台上,有的在公堂上,亂滾亂打,公案都被拱到了一邊,喀爾吉善坐的那張桌椅也都四腳朝天……

  “都住手!”

  孫嘉淦也万万料不到會鬧出這种事,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大聲咆哮道:“起來!”

  喀爾欽和薩哈諒被拉在一旁,呼呼直喘粗气,喀爾吉善臉上被抓出几條血痕,青一塊紫一塊,額上還鼓起個大包。傅琱]失望地站起身來,鐵青著臉坐下。楊嗣景臉色紫得象茄子皮似的。剛剛坐下。孫嘉淦便命:“撤他的座!”傅琱ㄤ奶H來,一腳就踢飛了他的座椅,揮著胳臂便把楊嗣景摔到公案前。

  “剝了他的官服。”孫嘉淦盯著這個階下囚,“摘掉他的頂戴!”他已經無心再細問下去。心里掂量著,再兜出怡親王這條線,也等于給乾隆出難題,更丟大清体面。思索定了,說道:“圣上早已洞察你存有私心袒護贓吏。因而密諭我相机處置。你作到這一步儿,實非人臣所為。看來你是要以身家性命來保這兩個贓官的了?我成全你!來,將喀爾欽和薩哈諒收監,隨我押回北京。把這個楊嗣景拖出去,立斬!”

  衙役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這次三堂會審,居然是這樣一個結果。起先呆呆愣愣地看,已不知身在夢里還是在實境里。此時惊醒過來,拖上楊嗣景就往外走,楊嗣景邊走邊叫:,‘你敢!你敢?”

  “我當然敢!”孫嘉淦沖他背影一啐:“呸!”

  隨著三聲大炮,楊嗣景已是人頭落地。孫嘉淦猶自怒气沖沖。一擺手道:“退堂!”喀爾吉善似乎還想說什么。看了看孫嘉淦臉色,默默雙手一揖,踽踽退了出去。

  偌大的公堂里只剩下孫嘉淦和傅琱G人。他們不約而同地踱到堂口,看著飄飄洒洒紛紛揚揚的大雪,久久都沒有說話。

  “圣上就在太原。”孫嘉淦舒了一口气。

  “今晨已經啟駕回北京去了。”

  “晤。”

  “你殺了楊嗣景,朝廷——”

  “沒關系。”孫嘉淦道:“朝廷于我必有褒揚。但我也知道种禍不淺。”

  傅琠瓣F許久,說道:“主上英明,你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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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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