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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軍机臣掩鼻听穢聞 尬王爺夜半闖宮苑


  阿桂下轎,天已經蒼黑,西邊的云像一塊燒紅之后又漸趨冷卻下來的無邊大鐵板,灰褐色里透著殷紫的光。阿桂見卜智正指揮著小太監往門上挂宮燈,他站住了腳,似乎想說什么。卜智忙迎上來,笑嘻嘻請安道:“中堂爺吉祥!嘿嘿……園子里鈕貴主儿方才打發人,送過來一鍋子冰糖銀耳燕窩粥,到處尋爺不見……”他瞟了一眼那頂鵝黃頂子大轎,“——敢情爺去了五王爺府了,我讓軍机處蘇拉給您煨了一碗,那東西最是滋陰潤肺的……”話沒說完阿桂便打斷了,問道:“紫禁城這邊是你主事儿,圓明園呢?”

  “回爺的話,圓明園是王忠。有時奏事匣子送過去,都轉過我這邊送軍机處。主子在圓明園,這邊的匣子是卜義送過去……”

  “兩處宮掖侍候人,誰掌總儿管事?”

  “爺說笑話了不是?當然是內務府。園子里是王恥,宮里是卜義。他們都隨駕南去了,沒有大事,各處管各處。”

  阿桂“嗯”了一聲,拔腳便進西華門。一邊走一邊說道:“叫內務府老趙——趙畏三過來一趟!”說著腳步不停地往武英殿前過御河橋,徑往景運門內的軍机處去了。來到軍机處早有几個軍机章京迎了上來,有的回說几份本章南京批轉過來,有的抱著下邊省里送來的親啟案件,有的說接見外官升轉調缺時的情形,阿桂只略一駐足,點頭道:“凡是明發詔諭,拜折明奏的奏折條陳,交謄本處登邸報,直奏皇上的密折匣子,轉通州驛站,仍由通州驛站遞送。今天我不再見別人。當值的章京留下一個,其余的事明天再辦。”因見胡羅纓站在軍机處門口,按了按手笑道:“老兄不在內——兄弟事忙,只能談一刻時分,請進里邊說話——”一邊說一邊進了軍机處,吩咐軍机處守門太監,趙畏三來了,叫他進來,不用報名。”

  其時滿宮里大監、軍机章京都已知道阿桂空手奪白刃生擒朵云的事,原想听他說希罕儿。見他這樣匆忙,料是急著向乾隆奏報朵云和金川事宜,都沒有疑到別的上頭,卻各自整理自家分管文書散去不提。

  “勞尊駕久等了,”阿桂因見胡羅纓垂手站在自鳴鐘前,滿臉拘謹,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笑著讓座儿,說道:“請茶,隨意一點。本來想多談一會子的,有些急務要處置,要寫奏本。只能簡約說說了。”說罷升炕端坐。他進軍机處,拜訪張廷玉、訥親、傅琚A都有緘言忠告,只要北京城里不起反,軍机處房子著火也要從容處置,做什么事想什么事,最忌躁性。盡管此刻心頭雜亂紛紛,還是按著性子,做出若無其事的模佯儿,听胡羅纓匯報。

  胡羅纓已听說阿桂生擒朵云的事,見他气度一如尋常,神凝气端穩坐听自己說話,真是敬慕之极,他看阿桂,真有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味道,遂咽了一口唾液,摒气說道:“卑職簡約向中堂回說。前番軍机處奉旨詢問,何以糧食仍不能自給。卑職有些無所适從。台灣地處海域,气候濕熱,而且夏季台風三日一場五日一陣,小麥根本种不成,稻子產量一畝也就百余斤,墾荒再多,糧食也是不能自給的,懇請中堂奏明皇上,還是每年從福州調運一百万石米,不能再硬行指令种糧了。”

  “糧食不能自給,終究不是長遠之計。”阿桂一邊沉吟,口中道:“隔著海,百里汪洋,糧船航運花錢太多,戶部算了,一石米要加三兩二錢銀子,太費了。你有什么好法子,說說看。”胡羅纓道:“其實台灣府這個缺一點也不瘦。歷屆知府都心里有數,那是個蜜糖罐儿,外頭粗糙里頭甜。大家宁肯朝廷給個小處分,不愿把底細說透了,就怕戶部知道了不再供官糧,減了養廉銀吃虧。”阿桂詫异地看一眼胡羅纓,卻見趙畏三進來,擺手示意免禮道:“你坐一邊稍候——什么底細?”

  胡羅纓莞爾一笑,說道:“糖!那地方儿甘蔗節儿扔地下就往外冒糖水,一畝甘蔗榨的糖十畝糧食也換不完。中堂說倭寇,倭寇都是日本國的浪人,到台灣發財,一是珍珠二是糖。內地缺糖,台灣缺糧,以糧換糖,兩好湊一好,百姓們和官府不鬧生分別扭,不但倭患,就是教匪,都是好對付的。中堂,卑職說話直率,放著十倍的利不要,偏逼著人种長得禿子毛儿似的稻,這合算么?”

  “說的是,而且透徹。”阿桂不禁含笑點頭,歷來派去台灣知府的官員,下委時千推万辭不愿去,去了的卻又生方變法儿蟬聯留任,這蹊蹺終于若明若暗有了答案。因又問:“教匪的動勢如何?匪首林爽文,听說還不到二十歲?”胡羅纓道:“林爽文今年二十一歲,有些邪術。听說能驅鬼捉狐、念咒聚集狼虫虎豹蛇鼠貓狗之類,在高山族人家鄉里串鄉治病傳道,我派人去拿,都是刁民報信儿逃逸了。整個儿台灣教眾大約不到三千人,多是女人老太婆愚昧無知之徒;只要糖類、珍珠海品、大陸絲綢瓷器、丁香胡椒這類物品官府調理控制好,小亂子不敢保,大亂子是出不了的。”胡羅纓見阿桂看表,從怀里抽出一份通封書簡,雙手捧給阿桂,“這里邊的情由很雜,依著中堂的三條,下午我寫了個呈文折片,中堂留下參酌。”

  “你是真心為政敢說真話的人。”阿桂接過放在案上,下了炕,望著幽幽燈燭,“大抵我已經听明白了。你到南京,皇上召見,還可以上奏,你這個折片我附奏轉給皇上……林爽文到內地來過,去過揚州,見過‘一技花’,又不知道去向。估約是回台灣了——一定要著力捕拿到案!”胡羅纓忙起身連連稱喏。阿桂賞識地看著他,拍著肩頭道:“你還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吧?好生做去,差使做得好,自然要升遷的——你可以去了。”竟親自送他出門,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宮門燈影里才踅回身,趙畏三早已立起身來迎候。

  阿桂看著一桌子待辦文書歎了一口气,不再坐下,開門見山說道:“我還要同和親王出去有事。叫你來,是問魏主儿的事——我沒工夫細听。這么大的事,內務府為甚么不報我知道?”

  “回中堂您吶!”趙畏三是內務府堂官,是宮里辦老了事的老手,他養就了絕好脾气,見阿桂面色不悅,忙陪笑道:“這是六宮都太監的差使,我就好比窯子里打磨旋儿的大茶壺,誰喊都得給人倒開水的!里頭卜智老公儿也只知會叫把壽宁宮后頭那個荒宮騰出來。我問了才知道是給魏主儿住的。我還問要不要知會軍机處,貴主儿的話,‘軍机處是料理軍務政務的,這是家務,与他們互不相干”,還說魏主儿又沒有降位,只是宮里挪動一下住處,傳出謠言唯我是問。您想,這地方任誰抬腳都比我人高,我怎么敢違了貴妃娘娘的旨令呢?”說罷又嘿嘿笑。

  “我不但是軍机大臣,還是領侍衛大臣,內務府大臣,太子少保。”阿桂臉冷得挂了霜似的看著這位活寶,“天子沒有家務,家務就是國務!——渾渾噩噩!”

  “是是是!渾渾噩噩……”

  “不許騰出冷宮,就說我不許!”

  “是!有中堂爺作主,事好辦——我不怕!”

  阿桂見他一臉皮笑,自也知對這色人無可奈何,放緩了聲气問道:“這宮里還有園子里的太監、宮女,你都認的?有沒有花名冊?”趙畏三笑道:“認——的!咱是老怡親王的包衣奴才,十二歲就進內務府當差了。別說是人,宮里的耗子我都知道是哪一房的——就是有的宮女,才新進來的,叫不上名字來……嘿嘿……”阿桂見他這般油頭滑腦,再气也發不起脾气來,只好一笑,說道:“真是個冥頑不化的宮痞子!”說罷笑容瞬間即逝,接口又道:“跟我一處走一趟——今晚我要看看你肚子里裝的什么心肺!”說罷轉身就走。

  “我這种人哪有什么心肺……嘿嘿……”趙畏三猥猥瑣瑣跟在阿桂身后往宮外走,“掏出肚子里都他娘的是牛黃狗寶。有心肺的人在這搭里是立不住腳也辦不成差的。”他嘮嘮叨叨,說得嬉皮笑臉,似乎自嘲又似乎是閒話,阿桂卻听得心里一動,一邊走一邊說:“牛黃狗寶也是好藥材,不信你到生藥舖問問价儿!不論在哪里作事,能耐大小,無非‘天理良心’四個字而已!”“那是那是!那是自然!中堂爺說的正是我心里想的。”趙畏三一邊呵呵笑著走,一邊說道:“……這就是中堂爺体恤我們辦這些差使的人了……如今不比康熙爺雍正爺年頭儿,就這么一片紫禁城,就那么一千多太監兩千多宮女,頭緒不多好照料,圓明園是一片,承德一片,遵化一片,紫禁城里又一片,上万的人吃飯睡覺,拉屎尿尿,什么烏龜雜魚的沒有?跟中堂說個難听話,有些事比打翻了茅缸還臭十倍,都得我去料理。比方說,先頭我爹在內務府,拿住了偷碟子偷茶盞的,太監打發到奉天皇庄种地,宮女就得進辛者庫洗衣裳挑水。如今就是偷了高士奇的字畫、納蘭性德的原本真跡詞儿,也只不過抽几蔑條罷了……一個宮跟一個家一模似樣儿,主子們事忙,太監頭儿不成器,又都是主子跟前有頭臉的,叫我們內務府有什么法子?嘿嘿嘿嘿……不過家大業大了,事多些,也是常事儿……”

  阿桂道:“我要上折子,宮務要調理一下,這樣儿,好好一座紫禁城,要弄成拆爛污舖子。偷東西盜賣古董字畫的,要從重治罪!”

  “其實事事原都有規矩的,自從弄這個圓明園,就亂了套。攤子太大,人也太雜了……”趙畏三一成不變只是個笑,“說起來爺也覺得可。笑。昨儿一撥子太監,為爭‘菜戶’吃醋,在御花園里打群架,傷了兩個。一問事主,一造儿是那拉貴主儿跟前的趙不仁,一造儿是鈕貴主儿跟前的秦不義,我都惹不起。今晚又一起,說起來更髒。兩個太監在壽宁宮后空殿搬東西,玩把戲弄屁股,夾在屁股里頭拔不出來!竟他媽的嘿嘿嘿……狗連蛋似地赤條條抬到內務府,叫了太醫院的太醫扎了一針,屁眼門儿才松開了——中堂爺,這事儿忒入不得外人耳朵了,正要請示怎么發落呢!”

  阿桂听得一陣頭暈惡心,想嘔又嘔噦不出。好一陣沒言語,加快了步子,直到出了西華門才透出一口气來,問道:“有沒有先例?”趙畏三卻把“先例”听成了“先帝”,覺得問得不通,又不敢駁回,囁嚅著答道:“先帝爺最容不得這种事——啊,先前也有這事。玩把戲的事我早有風聞,因收了一批福建太監,喜歡鑿后門儿,宮里就有些個亂,這种事要不是有這個情由儿,哪里拿得住呢?”

  “拿住什么了?說給王爺我听听!”二人正說話,弘晝已從北邊轉悠回來,他剛在宮牆根儿小解了,掩著褲子問道:“別行禮了,又他娘的出了甚么事?阿桂臉都气青了。”一邊說,讓阿桂上轎,命趙畏三隨轎步行跟著。

  阿桂待起轎才把太監“玩把戲”的事說了,歎道:“我這個宰相真配不上主子這樣的圣君……我想,我該引咎謝罪了……”

  “听我說阿桂。”弘晝的瞳仁在時而掠過的宮燈光影里幽幽閃亮,隨著轎身一顫一簸,徐徐說道:“清水池塘不養魚,富生奢,奢生淫佚,淫生禍亂;亂了,或生革命,或生治理,由窮再富……古來世事不就這樣兜圈儿?水缸里一個葫蘆一按就下去,七個葫蘆八個瓢就按了這頭起那頭,揀著大的按下去就是好宰相。太監們日勾子的事,不要听不要管,叫逮住了打死或攆出去都無不可。只慎密些儿,傳出去忒難听的了——這种事歷朝都有,本朝也有,就當听說狗連蛋了,這么著犯嘀咕?辦太醫院奶媽子的事,才是個大葫蘆呢!出了岔儿,別說你,我更沒法見皇上……”說著,這位万事不愁的王爺也歎息一聲,“我直犯愁,她不識得字,又不能說話不能動,怎么盤問呢?”

  阿桂在暗中苦笑,說道:“王爺這話是金玉良言,我豈有不感激的呢?外頭官員驕奢淫佚,宮里也是七事八事混帳不堪,軍机處現就我一人,得向皇上有個交待,難道要皇上說出來再謝罪?我与其說是煩悶,不如說是怕。不是怕哪一州哪一府出事儿,也不怕哪個地方鬧災,更不怕几個淫賤材儿宮人太監這些髒事——是這些事總到一處可怕。天上東一團烏云西一團烏云哪一團也不可怕。一陣風聚了起來,雷霆万鈞電照長空,頃刻就翻江倒海。王爺,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渾了,不定哪里就冒出蚊龍水怪,鎮壓不了的呀!”

  弘晝噤了一下,身上一個激凌寒顫。卻听阿桂的語調儿變得十分冷靜,金石相撞一樣錚錚有聲:“五王爺,我要您擔戴一點事情。”弘晝也定住了心,笑道:“你說的太疹人,我身上起栗儿呢!擔戴什么事,這么鄭重其事的?”

  “皇上臨行,再三囑托,睞主儿怀的是阿哥,看相的、太醫們都這樣說……”阿桂咬著下唇沉吟道,“要我關照太醫院給她保胎。俗話說七成八不成,正好怀孕八個月,就出這种事,怕是有人故意放坏水儿。左右思量,理事是不智,不理事是不忠。請王爺擔戴,無論能否間出結果儿,都要把魏佳氏移到個平安地儿,等到皇上回鑾。請皇上自己處置,至于為此种禍,我是不能顧及的了。”弘晝嘿然笑道:“你這是扯蛋話,你這份子忠心,還會种禍?”阿桂沉默良久,悶聲悶气說道:“王爺,你看過《八義圖》沒有?有人搜孤,有人救孤,難道不是的?”

  弘晝輕聲惊歎一聲,說道:“呀!你說的是《趙氏孤儿》這出戲吧?那是權臣亂國,彼有諸侯紛爭。魏佳氏還沒有生產,是阿哥是公主現在不能論定;就是阿哥,上有兄長阿哥,皇上盛年,將來還有乃弟阿哥,諸般不同,不可類比。”阿桂笑道:“要論起戲,我現是‘權臣’,二指長一個條子可以調動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正為不是戲,才更是扑朔迷离;正為不能類比,也才更為吉凶不測——瞧准了是救護太子,舍身取義,光照千秋的事,我敢跟王爺殺進宮中救出子母平安!此刻大鬧一場,后來風光体面,何樂而不為?王爺,阿桂可不是鼓儿詞攤子上的說書先儿!”

  几句話猶如電光石火,照得弘晝心里通明雪亮。康熙朝九位阿哥王拼命奪嫡,敗死傷殘凋零不堪,雍正朝又是三個阿哥,自己玩命地蹈晦,避退三舍當荒唐王爺,三哥与乾隆爭位,又身死非命。現在宮中不靖,阿哥們沒有長成,后妃們已經各自為自家儿子擺陣勢了!……一陣秋風掠過,像是誰在轎頂撒了一把沙土,發出細碎流移的聲音,轎夫們似乎誰被拌了一下,偌粗的轎杠閃得“咯吱”一聲。弘晝心煩意亂,“忽”地一把掀起轎帘,罵道:“操你媽的!怎么弄的?”大轎已是落下。

  “回王爺的話!”護轎的王府管家王保儿不知弘晝為什么突然發怒,忙跑到前面躬身行禮,陪笑道:“太醫院已經到了——轎子抬得不穩當么?”

  “很穩,給我起轎!”

  “啊、扎!——請爺的示,抬哪?”

  阿桂見他又要起轎,料知這位王爺己掂出了自己話中分量,要擱擔子,便起身說道:“王爺,放我下轎。”弘晝卻一把按住了,說道:“你別動——王保儿,派人進太醫院問問,原來永璉阿哥那個奶媽子在哪一房住,連同給她治病的太醫叫過來我問話!”

  “王爺,這容易辦。不過您吩咐起轎,總得有個去處啊!”

  “繞著這個太醫院給我轉圈儿!”

  “扎!”

  大轎一滑,又動了。阿桂莫名所以地盯著燈影下弘晝時明時暗的臉沒言聲。弘晝許久才道:“我這人毛病多,一時一個新花樣儿。有時八抬大轎在王府里抬著轉圈儿想事情……荒唐王爺嘛!”他自嘲地說道,一笑即斂。阿桂也便不言語,自顧垂首思索。

  太醫院院落并不大,轎于繞了一圈半,王保儿迎頭攔上來,在轎前稟道:“千歲爺,奴才已經打听出來了,奶媽子名叫劉氏。患的中風涌痰。送到太醫院已經人事不省,鈕貴主儿還派人來吩咐,叫著力救治來著,方才爺的轎到時,她還有口气,這會子已是不中用了。”

  “有醫案沒有?”弘晝目光霍地一跳,掃了阿桂一眼,隔轎問道。听王保儿答稱。“有”,弘晝定了定神,吩咐道:“落轎——你去看著,那個姓劉的嬤嬤是誰瞧的病,一道儿把醫案封了,前后救治情形寫個備細折片封進去。听我的王命料理!”

  王保儿一躬,卻不就退,又道:“這個新來的醫正不曉事。奴才方才說,請他們把醫案理出來,保不定我們王爺要看的。他說醫案除了給皇上太后皇后和各位貴主儿診病,都是隨看隨散的,丟在一大堆包藥紙里,收拾著不容易。還說奴才是狐假虎威,想敲他竹杠儿。他說王爺要看,請王爺自個來!奴才說,我生出來就這么個樣儿,王爺給的銀子使不完,不希罕你們太醫院的。几個太醫過來幫著他和奴才拌嘴儿,有的還丟風涼話儿,說他們是御醫,不是‘王醫’,王爺病了,去請揚州的葉天士來看好了!黑天瞎火派個奴才來沒事找事儿——奴才賭气動粗,罵了几句出來了,這會子還气得肚子疼哩!”

  “媽的個屄!他們是御醫,爺還是御弟呢!”弘晝听得光火,抓掉頭上二層金龍頂東珠朝冠“呼”地就摜在轎桌上,几顆棒子大小的東珠的溜溜撒落了轎里,“我是總理王大臣,皇上封的——治不了這個太醫院愛新覺羅倒起寫!”說罷“嗯”地起身出轎,蹬得大轎一晃,連轎帘子也撕去了半邊。

  阿桂起初弄不清太醫院怎么和弘晝擰上了勁儿,此刻才恍悟過來,尹繼善招葉天士要進太醫院,是弘晝的授意。太醫們一是吃葉天士的醋,二是不知道今晚弘晝也來了,料著王保儿狗仗人勢,在太醫院說話也未必那樣溫存,撩得這位天字第一號皇親御弟大動肝火……急趨出轎,一把拖住弘晝,說道:“王爺您是何等尊貴人?這會子光著腦袋鬧太醫院,傳出去不好听!——這些小事,我就能料理,我還嫌小了自己身分呢!明儿軍机處出票,免了這個醫正就是了……”又問醫正名字,王保儿說“叫遲秉仁,背地里都叫他吃病人——大沒意思的個家伙,保胎墜胎都會,春藥楊梅瘡藥都造——要不是保住了鈕主儿七哥儿,他囂張什么?”

  “這不是小事,這是一團近在眼前的大烏云呢!”弘晝下轎時鞋帶子繃斷了,跟著鞋嫌不适意,索性一腳一只踢脫了,撒丫子腳站在石板地下,對阿桂道:“爺听你說的有理,不親自去揍這塊臭肉了——去一個太監傳話,就說阿桂中堂的鈞命,姓遲的只會給女人和嫖客大官看病,不會給國家大臣療疾——上回我叫給三河縣令汪清河看痔瘡,推阻著不看的是不是他?”王保儿應聲道:“對,爺的記性真好!”弘晝指著太醫院大門對應命的太監道:“——告訴姓遲的醫正,遲醫正已經不是醫正了!”

  這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正規的“鈞命”,阿桂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万一這太監連“痔瘡”都說出去,非鬧笑話不可,見太監答應著要走,阿桂叫住了,道:“你去,照我的話說:奉和親王諭命,太醫院醫正遲秉仁即著革去頂戴花翎,停職待勘。所遺差使,由副醫正戈性孝署理。即著戈性孝將已故宮人劉氏脈案醫方整理封存。此命,軍机處發,禮部吏部備案,內務府存檔——王爺,這么著可好?”

  “成!比我的王命似乎好傳點——你去吧!”弘晝笑著,又招過一個太監,問道:“你叫高明?記得是你常往宮里送東西的。睞——魏主儿住哪座宮?”

  那個叫高明的太監打躬連連稱是,忙又答道:“魏主儿原住在延棋宮,主子爺南巡去了之后,遷到了仿葡萄牙國宮那邊。那邊离著北海子略遠點,也背風暖和些……”“葡萄牙宮,是不是一進圓明園直往北行迎路那座?”弘晝問道。高明忙答:“是!”

  “這就好辦了。”弘晝滿臉笑得開花,對阿桂道:“這里离軍机處也不遠,我的王府侍衛有馬,你騎馬回軍机處,立刻知會丰台大營,善捕營管帶,還有內務府值夜的。我帶老趙到園子里,把魏主儿接出來,送十貝勒府,交給十貝勒福晉照看——你也不用再來,只管寫信寫奏折子報南京皇上行在;我辦完事儿,回去熬鷹。嘿!我新買這頭鷹,禿鷲那么大個儿,翅膀一展八尺有余,才一歲多點!好好熬出來,能叼起黃羊來呢!”說著登轎,說道:“我到圓明園——你快著點——轎夫狗意子們打起精神走道儿,今晚每人賞十兩!”說罷一蹬轎,轎夫們興奮地。“噢”地一聲號子,偌大轎子輕飄飄抬起,趙畏三騎馬后隨,一眾人簇擁而去。

  阿桂站著發了一會子愣,才悟出這位親王貌似七顛八倒,其實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打馬回到軍机處,寫手諭命善捕營、丰台大營放行和親王入園辦差”,又恐宵禁,下諭九門提督衙門“不得干礙和親王入城辦差”,這才真正定下神來,打著腹稿要向乾隆密奏朵云和睞娘一外一內兩事處置原由,如何自占地步儿,儿自沉吟感歎,將魏佳氏安置在十貝勒府,阿桂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十貝勒已死几年,福晉是個寡婦,又是先朝奪嫡敗落了的人家,且是當今的嫡親嬸嬸,不但絕無嫌疑,伏侍必也十分周到,連將來坐月子都不用別人操心。本就有荒唐名聲,大發雷霆折騰太醫院中還夾著惦記著回去“熬鷹”,處置即使錯了,也依舊不過是“荒唐”而已,絕不會讓人疑到他熱心政務,連去看望云姑娘、丁娥儿,都想著帶上老婆子丫頭……看似行為乖戾散漫,其實心思細密得間不容發,敏捷得讓人猝不及防,這些都掩在一大堆花里狐哨的“瘋癲”之中,這份韜光養晦功夫,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頭思量,先寫了朵云的事,前后經過說了,又寫“据奴才思忖,莎羅奔此舉,似有降伏真意,特委其妻万里顛沛投訴,略可見其誠草,希冀感動帝心。”寫寫覺得不妥:太真了,沒有留出“圣聰高遠臣下愚昧”的余步,涂了改成“彼莎羅奔跳踉小丑,妄施詭計,窮途末路之余,乃為此舉以為淆亂視听,而圖惑亂軍心。奴才已嚴令机密處置。唯此系軍國重務,奴才臣下不得自專,用以密奏皇上,并解皇上行在伏听圣裁決策……”

  接著又寫和弘晝會同處置魏佳氏一事折子,頗費心思才將事情經過寫明白。他心里清爽,此事万不能讓弘晝承擔責任,又無法將自己心里想的黑紙白字直接上陳,單就措詞下筆便分外躊躕,好容易將情由陳述出來。瞟一眼自鳴鐘,已近亥正時分,這才覺得有點肚餓。阿桂正要叫人送點心,听景運門方向一陣細碎雜沓的腳步響,像是轎子落地的聲音“橐”地一聲輕響,接著便听隔壁的軍机章京蘇亞哈德出門問了几句,急步挑帘進來,神色有點張皇地說道:“鈕貴主儿來了!”

  “什么?!”阿桂正伸欠,懶腰打半截頓住了。

  “鈕貴主儿來了……”蘇亞哈德蒼白著臉道:“說請中堂出去見面。”

  “就說我……不在!”

  蘇亞哈德一臉尷尬,囁嚅了一下,未及說話,便听窗外一個婦人聲气說道:“阿桂,我就在這里,你敢說你不在!”

  “貴主儿!”阿桂乍听這一聲,惊得身上一震,忙挪身下了炕,立在窗前向外打了一躬,又打千儿道:“奴才阿桂給您請安!”見蘇亞哈德要退出,忙擺擺手,又指指筆硯,示意他筆錄對話,這才從慌亂中定下神來。從容說道:“奴才不敢無禮!”便听鈕祜祿氏在外冷笑一聲,說道:“還說不敢無禮!明明人在軍机處,當面撒謊,我倒不知道甚么叫無禮了!你還算是滿洲舊人家,還算讀過書的人;還算是皇上的臣子!”阿桂只是在給太后請安時曾見過鈕祜祿氏一面,看去很端庄穩重的,想不到言語如刀似劍般犀利,頓時心頭又一震。他本來已躬著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伏,竭力鎮靜著說道:“奴才不敢為非無禮。夤夜之間君臣有分,內外有別,求貴主儿鑒諒——不知貴主儿倉猝駕幸,有何諭旨?”

  鈕祜祿氏哼了一聲:“有人抄撿圓明園,我這個主事的貴妃彈壓不了,自然要逃難,來向你軍机大臣求救!”

  阿桂低伏著身子,瞳仁在暗中一閃,問道:“是五爺進園了么?他是去料理魏佳氏移宮的事的,難道惊了貴妃娘娘的駕?”鈕祜祿氏道:“‘惊駕’我何敢當?五爺拿著你軍机處的放行令牌,進御園如入無人之境,搶了魏佳氏就走,這事原來你竟是知道的?”

  阿桂咽了一口唾液,說道:“奴才知道。不過,是請魏主儿挪移宮房,沒有‘搶’的意思。貴主儿原有諭旨令魏主儿移宮別住,奴才不敢違背貴主儿的諭旨和王爺的鈞命!”

  “你好伶牙俐齒!魏佳氏有罪嫌疑在身,黑天半夜被搶出御園,也不知會我一聲,試問你是什么罪?”鈕祜祿氏惡狠狠一笑,“你要干預皇上家務?”

  “回貴主儿話,奴才不敢。五爺是當今皇叔,又是總理王大臣,無論家務國務,五爺坐鎮北京,有這個權!”

  鈕祜祿氏頓時語塞,半晌,問道:“我問你,為甚么這樣辦?”

  “回貴妃娘娘,”阿桂更提了小心,說道:“其中原由三言兩語難以奏明。待皇上回鑾,奴才自當奏聞上知。明日奴才讓內眷入宮,向貴主儿先行謝罪請安。”“‘謝罪’二字我不敢當。”鈕祜祿氏冷笑說道,“請你出來,我帶你奉先殿,當著列祖列宗的神像靈位,把你‘難以奏明’的心思說說!”阿桂道:“奉先殿非奉旨不得入內。奴才手上有皇上旨意交辦的差使,不得空閒,祈貴主娘娘恕過了。”

  鈕祜祿氏被他不卑不亢的回活激得怒火万丈,小小一個外臣,大膽擅自下令闖宮搶人,自己親自來,居然曉曉置辯毫不容讓!因厲聲說道:“既然你不肯出來,我進去,當面說話!”

  阿桂心里也冒了光火,亢聲回道:“不成!”

  “為什么?”

  “這是軍机處!”

  “別說軍机處,乾清宮養心殿我直出直入,誰敢攔我?”

  阿桂繃緊嘴唇,竭力壓抑胸中怒气,好一陣才平靜下來,卻不答鈕祜祿氏的活,只高聲叫道:“當值的太監听著,在鐵牌詔令前給貴主儿掌燈!”

  “扎!”隔壁几個太監扯著公鴨嗓齊聲應道。

  鈕祜祿氏正怒气勃發間,听得這一聲,不禁一怔。惶惑間,兩隊太監提著四盞米黃西瓜燈打軍机處東廂出來,也不言聲,走至軍机處門東靠牆處,將燈高高挑起。鈕祜祿氏日日在內宮轉悠,還真的是頭一次來軍机處,竟不知道這里也樹有鐵牌。煌煌燈燭下定睛看時,果真有兩面回龍鑲邊狴犴臥底鐵牌,一面寫著:

  謹奉世祖圣祖世宗皇帝遺訓,后官嬪妃妄行干政者,誅無赦!

  一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制日:凡王公貴胄文武百官并內宮人等,擅入軍机處者,格殺勿論!

  都是乾隆一筆极漂亮的顏書御筆,藏藍底儿嵌金字俱都是滿漢合壁,在燈下熠熠閃爍,仿佛在顯示它至高無上的威權。鈕祜祿氏滿臉怒容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像雷惊了的孩子似的兀立在鐵牌前。哆嗦著慘白的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么,貴妃不向圣諭行禮?”阿桂問道。

  鈕祜祿氏雙膝一軟,向鐵牌跪了下去,伏在地下輕輕叩首,再抬頭時,已是珠淚滿腮,說道:“先帝爺,皇上……恕臣妾無知之罪……爺呀……你遠在江南,我的委屈向誰訴說?魏佳氏還怀著孩子,万一叫人折騰了,怎么見您呢?……”

  她語气誠摯,几乎是如訴如泣。嚶嚶之聲透窗而入,阿桂也听得悚然動容,是不是我疑得過分了?因也放緩了口气,說道:“奴才不恭敬了。貴主儿安富尊榮,誰敢給您气受?今晚您到軍机處,我就不記檔了。至于魏主儿,事出有因,五爺和我也是不得已,夜深了,貴主儿請回駕,我就不送了。”听著鈕祜祿氏啜泣著起身遠去,阿桂招手要過蘇亞哈德手中筆錄,略一過目,折好了澆火漆封緘起來,遞給蘇亞哈德道:“收到我的奏折擬槁箱里——告訴這里值夜的人,連太監在內,誰敢出去胡說傳言,別怪我阿桂手辣!”這才又坐下寫著奏折寫道:

  回思奴才措置,魯莽滅裂處在所多有,唯奴才草莽之材,猥賤粗陋之身,蒙主子不次趨遷,職在樞要,不敢愛身避事,忍心坏禮,致君父于不明之地,至誠在心而才短,唯以勤密以補之,其留有疏漏失慎之處,念及君恩,中夜推枕而起,繞宮彷徨不能自安,謹請主子鑒諒之余,加罪處分以稍安奴才之心……臨池感激,思念戀主之情不能自己……

  寫到這里,他的眼睛潮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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