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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和珅卻抽了一口气,已經明白海宁急切見自己要討主意,這里邊紛繁复雜,事里有人人攪著事,關連著兩個封疆大吏,糾扯著上書房,牽纏著王爺們之間的瓜葛,一個主意出錯了,頃刻禍起不測。眼見就要到手的錦繡前程就更不必說了。他盯著窗戶上檔,眼中幽幽放出綠光,顯見是思慮极深,許久才問道:“你如今什么打算?”
  “孫士毅不是好官。”海宁惡狠狠說道,“就憑他私娶娼婦有傷官体敗坏風气這一條,就能參他一本!還有,傅大帥在緬甸發文調糧,他把粗糧都運去,江南運的白米都囤起來,到春荒賣高价,追究起來是喝兵血。這一條皇上知道了不能饒他。貴陽知府姚青漢原來不過是孫某人的跟班,且是個和尚還俗的,選了首縣又選首府,因打官司兩造里吃賄叫竇蘭卿給參掉了。李侍堯從貴陽到廣州上任,他沿路派工派差修路,蓋驛館修接官廳。李侍堯一次生日,他就送了二百兩黃金,听說還送給李侍堯一個戲班子。還有……”他說得口干舌燥,端杯喝茶時和珅笑了:
  “听我說老兄。”和珅已想定了,說話便十分從容,凝視著海宁道:“你說了那么多,那都不是‘罪’,而是‘錯’。封疆大吏為一方諸侯,建牙開府玉食一方,這點子錯誤誰沒有?他擔戴得起!你來我這里說,是瞧得起我和某人,說到朋友分上,我可以幫你拿個主意你自己裁度著辦,如果說公事,我就不敢說話了。”說著一笑,仰身靠向椅背,凝視不語。海宁原也不是笨人,知道和珅怕沾包,因道:“我還當你是宗學里的和大哥就是了,你素知道我的,我也是條漢子!當年不知誰在張師傅的扇子上畫了一條狼,鐵尺子打遍了,是我抻頭儿出來認了——其實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是替誰頂缺認過!”這事和珅當然知道,因為畫畫儿的就是他,提起這事儿他也不禁莞爾,因道:“我知道。既如此,我來告訴你,李侍堯好比是皮,孫士毅就是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私娶青樓女子只不過是點風涼罪過,以次糧充軍用也可說是為貴州人著想,姚青漢的案子,那是于下屬失察,比起他在貴州懇荒造田、安撫苗夷的大功,只能算是小疵。你來吹毛求疵?好,他輕輕一個謝罪折子,李皋陶在里頭居中稍加調停,立時就化解了,回頭來看你,這么挑剔上司,你是個什么人呀?就是給你侍堯送禮,我看可以作文章。他是行賄,李侍堯是受賄。如今黃金昂貴,二十四兌一、二百兩就是四千八百兩銀子。李侍堯做一次壽總不至于只收這一家禮,核一核,就送了他的終了。李侍堯這人事上靈巧,事下跋扈,得罪的人多了,軍机處把你折子往邸報上一刊,貴州原任上的、廣州任上的人就會風起景從,一窩蜂儿彈劾他!沒了這張皮,孫士毅算什么?”
  他說著,海宁連連點頭,說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不過李制台素來和我沒有過節,無冤無仇彈他一本,心里不過意儿的。再說他的圣眷比孫士毅要好得多,沒的打不到黃鼠狼惹一屁股騷,不合算。”
  “只為無冤無仇,你才是盡公盡忠秉筆直書。扳不倒他,也不至于倒算你誣陷罪名。”和坤笑著往海宁杯中續水,“皇上因為吏治不清日夕焦慮,正要激勵風節,表彰孤節忠直之士,斷不至因為你彈劾李某人怪罪你的。竇光鼐當面沖撞,在儀征碰樹血流被面,諫阻南巡,皇上沒有取他的建議,照樣升他的官。告訴你,要不是為竇光鼐脾性不好,早就進東宮當太子師傅了!傅琱遠搢漪O多大的權勢,何等的面子?他從金川班師回朝,高痝g賄的案子讞定死罪。傅六爺請万歲爺循‘八議’規例從輕發落。万歲爺問‘貴妃的弟弟犯罪可以不殺,皇后的弟弟犯罪怎么辦?’一句話問得六爺臉色雪白!高甯O皇上的小舅子尚且不饒,李侍堯算什么!”
  海宁听著已是精神大振,拳掌一擊眼中放光:“好!實在你瞧得透!要說李侍堯,廣州公行聚起來他解散,解散了又聚,不知撈了多少銀子,真正是個里通外國欺君罔上的賊!致齋公,你知道公行是什么?就是英國人在廣州的買辦,英國人不通華語,招募廣州十二家商行代做生意,李侍堯上任時候向皇上表白政績,下令解散了,說是為防宵小匪類与洋人里外勾結狼狽為好,設華夷之大防,以免天主教乘勢收錄華人入教。其實他在廣州任上一直都是禁而不止。也為怕后任去了發覺這事,公行摸透了他這陰微心思,不知送了他多少銀子,這次离任時候又宣布恢复公行。又說是為了感化外夷,布達天朝之隆譽……”
  “你一定要秉公奏陳,不要存私意。”和珅對公行的事也早有所聞,覺得這條罪名成立比二百兩金子的壽禮要厲害十倍,但恢复公行是奏請乾隆批准實施的。遠隔万里的事,自己在北京無從置喙,听了海宁解說,更是吃定了李侍堯手腳不干淨,卻不肯明白直說,字斟句酌說道:“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据。如果是風聞,就老老實實寫‘風聞’,皇上圣睿天聰,來不得半點虛偽。”
  “那我此刻就寫折子,就請和公代轉!”
  和珅格格一笑,手指點著海宁:“你笨了不是?放著怡親王不用,我一個小校 鼻儀衛說話有多大分量?別忘了怡上爺是皇上的同祖父弟弟!我要進軍机,管取你的折子刊行邸報,皇上召見問話,要是我轉送的折子我回話無私也是有私,至公也是無公!你要信得我不是膽小怕事,光明正大的事儿,要做得磊落堂皇才漂亮。”海宁听著想著,和珅慮事竟是處處高自己一碼,不由翹起拇指嘿嘿笑道:“我是真正的五体投地!咸安宮學里那么多滿洲老人儿子弟,你是頭一號!將來功名准能蓋過阿桂!”說著,回身取過一個油布包裹,就燈下打開了,和珅看時,里邊齊整碼放著匣子標著紅簽,果然有冰片、鷹香,還有銀耳、虫草、西洋參、藏紅花、鴉片煙土之類。另有几封桑皮紙封包儿,一眼便認出是銀子,約可三百兩上下。和珅哪里看得上這點錢?”笑道:“我們知己同學,還弄這一套!銀子你帶著路上使,算我送你的盤纏,別的物件留下就是。”又問:“那瓶子里是什么?”海宁鬼祟地夾眼儿笑道,“這是送給尊夫人的,只要一點點彈到酒里就見功效,你一試就知道靈驗無比!”
  和珅便知是女人用的春藥,就不再問。穿戴停當,親自送海宁到府門口,待他升轎去了,看看滿府里都熄燈了,經又踅回吳氏房中,吹熄了西屋里燈又到東屋。吳氏一見他就笑,說道:“你呀——西屋里說話我都听見了——見人是人、見鬼是鬼(還不赶緊回議事廳去睡,你還不足?”和珅笑著一口吹熄了燈,黑地里脫得一絲不挂,餓狼般扑上炕去幫著吳氏剝淨了衣服,說著。”這种事儿越吃越餓,越喝越渴!哪有個足?好姐姐,瞧著我的龍馬精神……”吳氏嬌喘著不吱聲,一雙手撫撫他發辮摸摸他臉,又羞縮著捏弄他下身,忽地一翻身把和珅壓在了身下,恣意盡情淫戲,口中道:“你有一回說,吹了燈都是鬼,我還不信……我也變成鬼了……寡婦一失身,一回一百回還不都一樣?使勁來吧……”听外頭雪幕迷蒙中梆聲沉悶“托托——梆梆梆!”正是子夜三更時分了……
  乾隆當晚回去,在皇后那拉氏的坤宁宮里用餐。貴妃鈕祜祿氏、魏佳氏、金佳氏、陳氏、汪氏陪著進膳。他輕易不在這里吃飯的,那拉氏叫廚子頭儿鄭家的著意侍候,小伙房里現炒現吃,除了常用的象眼小饅頭,中間炭窩子挂爐野意火鍋、燒鹿肉,還有清蒸鴨子、宮爆雞丁、糊豬肉、竹節卷小饅首、蔥椒羊肝、炒雞絲、海帶絲諸如此類堆了滿滿一小桌,比之平素大筵不足、校 臂有余,也算迎九消寒一番意思,乾隆居中而坐隨意吃著,左右看看。那拉氏、鈕祜祿氏都已年近五十,雖說加意修飾,徐娘風韻已見凋零,陳氏、汪氏舉止蹇滯,有帝后在上更顯著拘泥僵板,魏佳氏是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多歲了,面容仍舊姣好,不過她生過兩胎之后,形容發胖,腮邊的肉都鼓了起來,有點像新貼在牆上的灶王奶奶畫像,也不見好處去,想起和珅有一次說,“越是年輕時候標致的女人,老了越打扮越似個妖精。”一個要笑,几乎被鹿尾骨給卡了嗓于,忙掩飾著咳嗽。几個宮女忙上來替他捶背,乾隆擺手止住了。皇后關切地道:“皇上敢怕是有點著了涼了,這么冷的天還出宮到外頭去。您也有年紀的人了,比不得年輕時候儿了,這王廉也忒粗心大膽的,連稟也不稟進來一聲儿。”
  “你不要怪著王廉,這不干他的事。我要出宮,連你也不能攔著。”乾隆似笑不笑說道:“我是想起來不知不覺就老了,你們老了我也老了,有點感慨——這個野雞崽子湯不要上來,用棉兜子包了送軍机處賞劉墉。這是皇后賞他的——再過十几年,我們一群沒牙儿老頭老太太一處進膳,才有意思呢!”
  几個后妃左右相顧,也都笑。那拉氏笑道:“几十年跟一場夢似的,醒過來頭發都白了。皇上還是气血兩旺的,我們都不中用了。”汪氏道:“我瞧著皇上精神气儿一點也不見老1”陳氏也笑:“到皇上一百歲,咱們五世六世同堂,一同在圓明園給爺做壽,一群白頭發老婆子說笑,也蠻有意思的。”魏佳氏卻道:“想那么遠做什么?我倒覺得這場雪好,明儿請旨咱們園子里去,堆的那須彌雪山、雪象,坐小轎曲里拐彎游著走著,現得趣,陪主子進膳,說到老境,沒的也喪气——還有,這雪天順天府必定要出去賑恤窮人的,我打算捐點頭面銀子出去,也是積福功德不是?”
  “好好:有這心腸就是菩薩!”乾隆听得高興起來,“咱們是皇家,天下事無非家事,能慮到這里就見大了,這功德比進廟里燒香貼金要實在得多。”魏佳氏笑道:“我在娘家苦過來的,這天气不許我們進院子,躲在門洞里頭娘帶著我跺腳儿取暖,心里就想‘老天爺,別下了……也別刮風,能叫我們拾根干柴烘烘身子多好!’哪里像如今,只盼著雪越大越好,全暖閣子里抱手爐子看著好玩儿。敢情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乾隆道:“這就是格物致知,以己之心詳推物理。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其中就有個‘道’在里頭。顒琰質朴簡約不事奢華,我看你這做娘的還算教子有方。”
  五個儿子只夸一個,魏佳氏臉上放光,鈕祜祿氏、金佳氏和皇后便覺心里酸酸的。陳氏心里雪亮,便忙著調和,說道:“阿哥爺們都是好樣的!琰儿自然沒說的,琪哥儿上回和皇上說話,先用國語,又用蒙朧、吐蕃語,一大嘟嚕儿一大嘟嚕儿的皇上不夸他是‘千里駒’么?顒(王+星)開得硬弓,火炮打得准,皇上賞他黃馬褂進來給娘娘請安,走路登登的響,誰不羡慕!璘哥儿生就的稟賦,琴棋書畫拿起來哪樣哪樣成,上回在老佛爺那儿彈琵琶,一套子《昭君出塞》,皇上都流淚了呢……璇哥儿那是才子,文章好,詩詞更是了不得——上回尹繼善家夫人進來,說他家小女儿怎么著讀璇哥儿的詩,怎么著著迷,我見過那妮子,可惜他老爺子竟去了,不然我還真想在主子主子娘娘跟前提提,配起來是好一對儿!”
  “這倒也是一門好親。”乾隆听她一套一套夸贊几個阿哥,自然曉得她的用意,也悔著不該只夸顒琰一人,听她說到這里,便看金佳氏,“尹繼善世代簪纓之家,必定調教的好女子,叫人合合八字,只要不沖克,請皇后懿旨欽定就是。”皇后笑道:“我看使得。尹老爺子去世,可可儿的皇上就派顒璇去吊祭,可不是天緣巧合?方才說園子里去,現在只怕太冷。如今錢上頭雖說寬裕,宮里頭動土修地龍子火牆,到春日又使不上了。太后也想去游幸的,不如把澹宁居西邊那片屋子收拾暖和了,一大家子都去賞雪,也樂了玩了,也不得太費工費銀子。”乾隆笑著點頭,說道:“還是和珅有辦法,單是太后慈宁宮修整就使了二十多万,指望內務府,年年都來哭窮——這費不了大錢,交給卜義他們去辦就是了。”那拉氏卻道:“卜義土木上頭本事有限,叫王八恥過去照料几天,園子里現成的料,從王廉那里撥些銀子,要緊的是太后的居處,其余的人只要暖和就成。”乾隆听了無話。
  恰卜義端了綠頭牌子盒儿來,乾隆左右看看,竟沒一個中得意的,想翻陳氏的牌子,上頭蒙著紅布,知道她正在月事里,眼見几個女人都用目光睨那盒子,胡亂掇起魏佳氏的牌子翻了,笑道:“一個個都如花似玉的,朕竟不知道翻誰的好了。”女人們都知道他反語調侃,不禁相視一笑,乾隆便站起身來,除了魏佳氏和皇后,宮嬪們意興闌珊,跪送他出去各自散去。這里王八恥便張忙著替那拉氏收拾床舖,展著被子,對外頭太監吩咐道:“今晚我當值侍候娘娘,你們弄點細炭,后半夜冷,偏就你們也挺尸,熏籠里不加炭,地龍子里頭也不加!”听外頭答應著,見那拉氏坐著啜茶,賠笑小聲又道:“主子娘娘又照應奴才個肥差,今晚奴才准教您舒坦到云眼儿里頭,報答您吶!奴才給您弄來那匹沐浴用的玉馬,您試著好不好?馬脖子上那個玉把手儿,叫玉工們做粗一點,就他娘的不肯,說再粗了像棒槌,不好看也不趁手,只好這么將就了。”
  “本來就是將就事儿,哪能那么如意呢!”那拉氏正在出神,听得“哧”地一笑,看左近無人,紅著臉啐一口笑道:“說起玉馬還有笑話儿呢!上回鈕祜祿氏問我‘做什么使’,我說浴池子里頭騎著洗浴,打了胰子又太滑的,做個把手握著不至于跌著,她听了說設計得滿巧的,也要照樣做一個……”她欲言又止,半響才又道:“你要不叫人閹了,還不知騷成什么樣儿呢!我可告訴你,人前人后還得像個奴才樣儿,不然我不敢招惹你這坏小子,遠遠打發你打牲烏拉去!”王恥扮鬼臉儿齊浪一笑,咕噥著道:“這叫主子有事,奴才代其役,瞧著万歲爺光景,那事儿漸漸不濟了……”說著伏侍那拉氏脫衣上炕,安穩躺了,坐在她身邊接著撩情做興,兩只手伸在被窩里摸了乳又摸臉皮,滑著向下……那拉氏被他摸得渾身燥熱臉色紅光,隔被伸出一彎雪臂摸他襠下,喘著歎道:“又吃那藥了?硬了的,可惜太小,像只蚕儿似的。唉……好好一個人,刀子硬割得殘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縮回了手,問道:“你這殘的,吃了藥還能這樣儿,顒琪阿哥身子那么弱,能不能給他也配點藥?我現是皇后,子以母貴、要封太子還得是他!”
  王八恥也縮回了手,那拉氏做貴妃時就和他有這一腳了,她的心思從來沒有這次說得直白,瞧她巴巴望著自己,也覺雖是貴為天下之母,其實怪可怜的,怔了片刻歎道:“娘娘,您曉得十二爺身子怎么作殘了的?就是吃這個藥吃的了,听老趙說,和親王爺給了阿哥爺個戲班子,里頭很有几個狐媚子,小爺向和大爺要了些助戰的藥,就吃傷了身子……這只可慢慢儿調理,尋個好郎中打補腎上頭著手,也就緩過來了。爺還年輕,好好儿用藥不礙的,只千万不敢亂用虎狼藥的。不過奴才還得勸娘娘別太痴了,听万歲爺說的,咱們大清气數里頭皇后的儿子當太子不利——不管哪個阿哥當皇上,您都是排排場場的皇太后,都是您的儿子,何必指定自己親生?”說著,試探著手又伸進被子去摸。。
  “唉……話雖這么說,不是自己的肉,終歸貼不到自己身上啊……”那拉氏眨著眼看著黑處,“皇帝待我面情儿上和气,其實和前頭皇后比,十成里沒有一成好……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問也不能問。”王八恥笑道:“娘娘不用問,繼位詔書早就寫好了,就在正大光明匾額后頭金皮匣子里!宮里人傳言,是顒璘阿哥!”皇后身上一顫,按住了王八恥的手,偏轉臉問道:“真的!這么大事你怎么知道的?”
  王八恥把嘴湊到那拉氏耳邊,用极細微的聲音說道:“……那個高云從娘娘知道吧?不哼不哈的心眼子靈极了!去年元旦他侍候上書房筆墨,皇上那天焚香齋戒寫的詔書,折著頁子放在奉先殿香案前頭。旁邊就擱著金皮盒子,就眼見皇上放進去,加鎖加封,叫阿桂和巴特爾送進乾清宮去的!”
  “那你怎么指定是十七阿哥(顒璘)?”
  “娘娘伸手……”
  那拉氏伸開手,王八恥在她手心里慢慢寫了一個“璘”字,到最后一筆用了點力,說道:“那紙雖然折著,這一筆畫得長了一點,露出一豎來一你想想看,除了早死了的顒璋阿哥,哪個阿哥名字最后一筆是豎著寫的?”那拉氏沒有言聲,顒琰、顒琪、顒璇、顒(王+星)、顒琪,直到顒璘……果真只有顒璘名字最后是一豎畫!這就是說,即使顒琪立即康复,能橫槍躍馬,能彎弓射雕,也只能跟在魏佳氏的儿子身子后頭一口一個“皇上圣明,臣弟無能了”!暖融融的熱炕被窩里,她突然覺得從腳底下泛上一陣寒意,竟不自禁打了個噤儿,臉色也變得蒼白了。
  “娘娘!”王八恥忙問道:“您不受用么?哪里不舒服?”
  “沒有。”那拉氏雙目炯炯望著殿頂的藻井,幽幽他說道,“你說得是,顒璘也是我的儿子。”
  “那您……”
  那拉氏半裸著撐起身子,看看燈,突然一笑,說道:“得過且過,得樂子且樂吧……吹燈上來,听我跟你說……”
  外面的積雪已經半尺厚了,北京的頭場雪很少有下得這么大的,廣袤黯黑的天穹上濃重的陰云在夜里根本看不清什么顏色,也不知道它是厚重還是稀薄,它就那么浮動著,低低地壓在這座死寂的、闃無人聲的古城上。落雪其實已經不是那樣“崩騰”而下,卻仍在時疾時徐墜落著,落在城垣上、茅屋頂、雕雍獸脊上和大大小小曲曲直直的街衢胡同里,這個時候登上景山頂,可以說真的是“眼空無物”,一片迷茫混暗,但假使你手中有一技魔杖,一揮之間揭掉所有的屋頂,就能看見各個屋頂底下或悲愁或喜樂,或慷慨激昂或蠅蠅狗苟,勃谿口角嬉笑怒罵文章詞賦英雄气短儿女情長……什么樣儿的應有盡有。
  乾隆在魏佳氏的屋頂下。這里又是一番光景。王廉送乾隆一進屋,照規矩便要退出,一邊打千儿請辭,口中道:“那幅畫儿要是主子還要,奴才明儿一早過去給您買過來,和大人已經把价錢砍下來了,防著店主急著脫手,去遲了怕弄不到手。”乾隆手托著下巴想了想,說道:“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和珅這么一鬧,令晚他是要苦惱一夜的了——把畫儿買到手,真真實實把底細說給他,給他加五百兩銀子,這么著朕也安心。”見王廉要走,又叫住問道:“娘娘怎么知道朕出宮去了?是你稟的?”
  “奴才哪敢!”王廉唬得腿一軟,看看乾隆不像要發怒,才定住了神,說道:“主子爺呀,您前頭有話,奴才就死了,怎么敢亂說一句?再說的了,能在您跟前侍候,這里頭的人誰不是小心上加小心!就為往后還能多巴結,奴才又何苦掰屁股招風自己坏自個的事儿?再說——”
  “別說了。”乾隆擺手止住了王廉,笑道:“朕諒你也不敢。再說皇后是朕的正配,她也該當知道的。朕是詫异,出宮時候儿沒人見著我們呀!”魏佳氏一邊斟茶捧給乾隆,笑道:“這起子賊王八太監眼亮著呢!就是出神武門,也有守門的蘇拉太監和善扑營的人。主子爺大白天大搖大擺出去,還不給人瞧見?”乾隆想了想,無可奈何地擺擺手命王廉退出,歎道:“宮禁嚴些原是好的,連朕也不得自在出入!圣祖爺當年常出宮訪查的,還在白天觀那邊讀過書。放在今日那還了得?軍机處的、內務府的,還有你們,都炸窩了!”一邊說,笑著打量魏佳氏。
  大約因屋里熱,魏佳氏早已脫掉了外邊褂子,頭上挽著個喜鵲髻,松松的已經半嚲下來,里邊的緊身小襖箍在身上,裹得伶伶俐俐,正忙著往銀瓶里倒水,見乾隆這么看自己,忙也上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太胖了,招主子笑……”乾隆笑道:“肥環瘦燕,各有各的好處。看你這雙腕子,雪白生嫩的,像一斷玉藕,皇后倒是每日節食,說是‘惜福’,其實是怕胖,摸起來骨頭都一節節儿分明。”魏佳氏挽首半嗔一笑,伸著被子道:“主子玩笑了,我怎么和娘娘比呢?連摸……娘娘的話都說出來了!告訴主子一句話,娘娘是個細心的,不像我沒心思,胡吃海喝過日子,三個飽一個倒,怎么不胖?”
  “你不懂佛法,”乾隆由著魏佳氏退掉外間的金龍褂,順手擰了一下她頰邊,笑道:“天造地設的,就是這等沒心思不算計的才得個大福!你的兩個儿子也調教得好,老四朴拙無華,誠實庄重,老十六才華橫溢英气勃勃,又方正不輕浮。這都沾了你出身艱難,知道人間疾苦的光儿。”魏佳氏听他夸儿子,不禁臉上放光,眼中也熠熠有神抿嘴儿一笑,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六個阿哥都是好的。我也不希圖非分福,討吃化子似的一步儿一步到這儿,還不算大福?還不知足?再有什么想頭、老天爺也煩了我貪心了!”乾隆點頭道:“都似你這么想就好了。”
  說著二人上炕,少不得有一番夫婦敦倫之舉,輕車熟路的頃刻了事了,听自嗚鐘響了一聲,才正丑時時牌。魏佳氏意猶未足,偎在乾隆身邊,一邊用手摩弄,輕聲叫道:“皇上……”
  “唔。”
  “還能不能……”
  “唉……老了……只能務務虛了……”
  魏佳氏摟緊了乾隆,小聲道:“不是万歲爺老了,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您瞧,您這不又……”乾隆也笑,說道:“你這么鍥而不舍地揉摩,還有個不硬的?”魏佳氏吃吃笑著道:“不是我貪,好容易到我這一次……我听說兆惠他們在西邊打仗,捉了個回回女人叫和卓,美得天仙似的,自小用野花瓣儿泡水沐浴,喝花蜜吃花儿長大,渾身自來的花香,說要獻給您。她要進宮,那可真是三千佳麗成糞土、六宮粉黛無顏色了,我就想再見皇上一面儿也難!何況……這么著呢!”
  她喁喁而言,乾隆只笑著听,被她撫摸得漸次情熱,回身抱了笑道:“回部和卓族里標致女人多是真的,可朕又不是山大王,怎么能‘捉了個’就當押寨夫人?三千佳麗六宮粉黛在哪儿?不就你們十几個人嘛!說得朕似唐明皇似的……你說的這姑娘不叫和卓,和卓就好比我們這里的王爺、親王貝勒這些名目一樣。霍集占兄弟造反,他們全部落遷到伊犁,現在前線跟著兆惠的大營圍困反賊,她父兄想把她送進宮來,也有點昭君和親的意味。朕這把子年紀了,原也不想再往身邊收女人,也有個聯姻抗敵的心思,人還沒來,你們就‘無顏色’、‘成糞土’了!來,親親的……現放著你這朵花儿,朕再采一次……”
  不知是魏佳氏這次綢繆有方還是因提起回部姑娘調起乾隆興頭,這次翻云覆雨足足折騰了一頓飯時辰,各自盡興安生,但兩個人都走了睏頭。魏佳氏怕惊他睡不穩,一動不動忽閃著眼,想著-琰、-璘兩個儿子和別的阿哥比,揣摩乾隆說的“大福”,是無心流露還是隨口之言,轉思金佳氏,是個能得一按机簧渾身都動的角色,鈕祜祿氏更是城府深嚴,就是皇后,自也有儿子,誰不在乾隆跟前用功夫?回思陳氏的話,“這宮里就像龍潭虎穴,能夠料得自己平安就是天幸,人人都盯著那一個人一個位子,想吃人又怕人吃……”反覺可畏可怖,前頭皇后富察氏連生兩胎,百般防著,還是有人進染了天花疾的百衲衣、都沒有保住。又想起乾隆頭次南巡,自己留在北京。剛生下來的-琰被強行抱离,鈕祜祿氏又要給自己遷宮居住,和親王不避嫌疑,闖宮將自己安置進十貝勒府,孩子染痘症几乎喪命,貴為妃嬪太平日子居然在外間避難,又令人怕得起僳。她著乾隆掖掖被角,自己也掩了掩思量著宮外禁城里陰沉浮邃狼蹲虎伏鬼影幢幢……更靠緊乾隆,靠著這個有力的男人她才覺得安全,像暗夜里走路的行客,不至于被哪里竄出的鬼魅猛獸攫了去……乾隆也沒有睡著,回想白日遇到和砷,總覺得太巧合了,由和坤想到順天府橫霸欺人,又思量召見來訓斥,轉念“衙門碰衙門”互相不服气,又是尋常事……由身邊的魏佳氏推想皇后一千嬪妃,都覺得乏了愛戀情欲,是看折子見人從事太累的過,還是真的老了?和卓姑娘真的那么美那么香么?听說換下的衣裳洗過都嗅著是香的!別真教魏佳氏說中了三千如糞土、六宮無顏色罷?一時又想外頭的雪連綿几万里直抵西域,几万大軍圍困和卓,主將兆惠海蘭察遠在北京,“敵人要是乘雪踹營呢?隨赫德這奴才獨當一面,能慮得到么?不行,明天就召見兆惠海蘭察,還有阿桂。他們得立即返回大營!”又思及傅琲滲f,春闈要開,山東國泰的案于要查……,紀昀居官還算謹慎,家里人胡作非為逼死人命,他居然不引咎請罪!他是這樣,保得住阿桂的家人就那么循規蹈矩?還有李侍堯呢?比來比去還是傅琣n,但傅痦捶ㄘ是不中用了……新選上來的于敏中又如何……這么迷迷糊糊的,見傅痗i來,乾隆不覺已經起身,笑道:“正說要你遞牌子進來的,不叫自到了!”又道:“看去气色還好。”
  “奴才已經大好了!”傅琣璊F禮,打千儿起身道:“這就要上路,來給主子請安辭行。”
  “上路?”
  “主子忘了,您派我去天山南路。再去和霍集占打一架!”
  乾隆恍忽間已經忘情,笑道:“你有打仗的癮啊!還是阿桂去吧!有功勞也分別人些儿是吧?”傅痧犒D:“阿桂去得,阿桂去得,奴才讓賢!奴才听旨意,于敏中、李侍堯、和砷、劉墉他們都要大用的了。奴才思量著再給主子出把力,打仗回來退致上書房去。該是福康安他們這一代辦事的時候儿了。”乾隆忖度他的意思,是想請旨讓福康安也進軍机處,因道:“朕比你盼福康安出息的心一點也不差。他是至親,什么時候選上來一句話的事儿。太年輕了下頭不服,性气也得磨一磨,將來用上來才得個長遠平穩。”
  傅琝v著臉上似喜似悲,漸漸的竟變得蒼白起來,良久,勉強笑道:“奴才要去了,國是日非,紛亂繁复,主子宜多留心保重,《三國》里詩,‘試玉要燒三日整,辨才還須十年期。’軍机處諸人新進,良莠請多考察,這關乎社稷气數的……”說著,便見形容有些异樣,身影漸漸淡漶,猶如一團暗煙。在黝黑的殿中散蕩著湮滅無跡。乾隆惊异得睜大了眼,一手扶著須彌座椅把手,傾著身子叫:“傅琚I傅琚K…傅老六!”
  ……驀然間他醒轉來,但見殿宇如故窗紙清亮,定神移時,才知是南柯一夢,猶自心頭突突亂跳。魏氏正在妝奩台前梳頭,听見聲息,轉臉見乾隆已經起來,穿著小衣坐著發征。忙丟了梳子三步兩步過來,緊著替他穿衣,跪在炕邊給乾隆系著腰帶,說道:“我的爺!也不怕涼著了?還早著呢,您瞧外頭亮,那是雪下白了……您有點忡怔的模樣,是……夜里沒睡沉實么?”
  “妖夢入怀啊……”乾隆含糊不清他說道。自趿了軟履起身洗涮,青鹽擦牙漱口畢,坐在圓漆桌邊,由著魏佳氏梳頭總辮子,問道:“雪住了沒有?”魏氏小心梳理著,賠笑道:“沒住呢,只是小得多了,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房檐上的雪還是半尺來厚,夜來睡是沒有怎么大下。天仍舊陰得重,主子放心,還有的下呢!有道是‘春蓋三重被,頭枕饃饃睡’。就這個雪,最滋潤小麥的了,縷姑什么的虫儿都凍死了,地土□情儿也好……這里兩根白頭發。拔了吧?”
  乾隆漫不經心听著,擺手道:“不要,白頭天子最好!你如今也嘴碎了,朕就問了一句,就絮叨了這么多——看看養心殿人過來沒?”魏氏笑道:“人老嘴碎,所以我說皇上不老是我老了——過來了,窗戶外頭站著呢!叫他東廂里候著,他不敢,說主子在這,不是奴才的歇地儿。”乾隆說道:“叫進來吧。”便听王廉在窗外不高不低地公鴨嗓子應道:“奴才王廉待候著主子了!”接著趨著步儿進房來,又打千儿賠賀:“給主子請早安!”乾隆道:“王恥有差使到圓明園,朕身邊由你侍候。”
  “啊者!”王廉這一喜真非同小可,踮著腳尖一呵腰,身子几乎要飄起來,”這是主子的抬舉,是奴才的福气!”
  “朕的規矩你知道?”
  “知道——奴才曉的!養心殿那邊撒有一把規矩草,千年万年永不變:一不許過問朝廷的事儿,有干預者殺無赦;二不許結交大臣,有泄露机密者殺無赦;三不許出京城,沒有皇帝特旨出京一步者殺無赦;四不許議論是非,有私議國政者殺無赦——”
  “好,不要背了。”乾隆板著臉擺手道:“禍福是非只在你心頭,沒有那么多道理給你講,一個忠心謹守規矩就成,你沒辦過外差,所以再提醒儿一下——瞧你那樣儿,渾身骨頭沒四兩重——不許輕狂!有指著朕在外頭作威作福的,拿住也是殺無赦!”王廉唬得忙跪下叩頭,說道:“奴才不敢為非作歹,不敢輕狂!奴才是歡喜的忘了形儿了。”
  乾隆不再听他囉嗦,站起身往外走著,說道;“今儿你們几個還過慈宁宮多陪陪老佛爺。朕下午辦完事再去請安——王廉去內務府工匠上頭問問金發塔的事,看几時能鑄好,催著他們快些儿。到傅琠痊搰搘L的病,順便傳旨兆惠海蘭察立即遞牌子進養心殿。傳于敏中、紀昀、阿桂、劉墉、和坤、錢灃也到養心殿會議——去吧!”
  “是!”乾隆說一句,王廉躬身應一聲,又重述一遍,打個千儿倒退一步轉身出房,躡腳儿走几步放開了跑出去,乾隆听著腳步去遠,又听“嗤——騰”兩聲,仿佛什么重物捶在地上,便看魏佳氏。魏佳氏笑道:“薄冰上頭蓋了層薄雪,賊滑的,准是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錯,也笑了,出了屋門,對守門蘇拉太監道:“備轎,去養心殿。”
  ……王廉一出垂花門便摔了個狗爬,一個骨碌翻起身來,試了試只是膝蓋碰疼了,別處沒事,倒歡喜起來:太監們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運,常常招促狹鬼忌妒,摔跤于給鬼解了气也就不再有晦气——昨儿一跤“自然”,今儿又自然一跤,足證時運不賴。笑著顛出永巷,到侍衛房里傳旨會議,自到上駟院領了馬,騎了赶往簿琠瓷A“看望”簿琚A并帶給兆惠海蘭察傳旨。
  照別的大臣府傳旨規矩,只要一聲“有旨意”,闔府大小人等都得開中門放炮出迎,跪接聆听,但這里是真正的相國公府,一般的閎深森嚴,自有的威勢奪人心魄。旨意是傳給兆惠二人的,傅琩疑銗u是“看看”,這份“欽差”身份不好抖落,不待到儀門,王廉便下了馬。里頭福康安的貼身親衛王吉保出來問道:“是王廉啊!有什么事?”
  “咱是奉旨來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還不到二十歲年紀吧,已經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補服,留著小胡子一身錚勁,一睨一睥都帶著小瞧人的神气,咽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見兆軍門海軍門,叫立即就去養心殿見駕,我還要見見傅中堂,看看病勢儿,好回去稟主子爺。”
  王吉保審賊似的上下打量王廉移時,一笑說道:“你照鏡子看看,臉上一塊青一塊紅,額角還鼓起個包,真的不像好人!兆軍門海軍門跟我們四爺去了尹繼善府,我們老爺除非皇上有旨要當面宣,現在不能見人。來,我帶你見我們主母。”說罷,帶了王廉透迤進了西花廳隔壁的書房來,王吉保先進去稟了,便听棠儿在里邊道:“既是万歲爺派來的,快請進來,我身上不适,不能迎了。”王廉這才進屋,低聲述說了乾隆看望問候的旨意。
  棠儿扶著椅背艱難起身听了,說道:“叫賬房封二十兩銀子給王公公吃茶——我也發熱,身上無力,不能給主子叩安了……煩王公公回去上复皇上,傅甯Q個儿起一直昏睡,脈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還說夢見了主子說話。太醫說這場雪只怕于他身子有礙,要能到立春,陽气复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請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為傅琲滲f多分心……”說著心里酸楚眼圈已經紅了。王廉見銀子送過來,忙打千儿謝了賞,說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气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護著些不妨的。要需用什么,早就有旨意的,交待給我,我就能給您效勞……”正說著,隔壁的家人胡克敬過了這屋,這也是福康安的貼身小廝,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儿道:“太太,老爺醒了,听這邊皇上派人來看,叫請過去說話。”棠儿點頭,由兩個丫頭攙著,將手一讓,請王廉到花廳去——花廳書房是打通了的,兩邊夾著兩道屏風,王廉由人導引著,小心翼翼繞屏過門進了花廳。
  傅睌馫階b開半閉,仰面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天色將亮的窗紙,面色十分平靜,像是在認真思索著什么,又像在回憶自己壯闊波瀾的一生,听見王廉進來,嘴角翁動了一下,竟帶出一絲微笑,极低地极清晰地說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几句話,就几句話,趁我心里清楚,你轉奏皇上,我……沒有气力再寫折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答著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惊了傅琚A又像怕惊了自己,小心翼翼說道:“謝六爺賞座儿。主子委我來瞧瞧,六爺有什么事儿,缺什么東西,只管告訴我,我准能一字不拉回奏給万歲爺。”
  傅琱z咽了一下,喉結動著說道:“我夢見主子了,主子身体好,我真歡喜。代我給主子再請個安……”王廉欠身說道:“是……六爺放心,這回我替六爺請安,赶明個六爺康复了,請安見面的日子有著呢!”傅琱ㄤ玟o個話茬儿,自顧接著說道:“一件事是,西北駐軍事權要統一,一個天山大營,一個蒙占察哈爾駐軍,一個西安大營駐軍,還有准葛爾駐軍、哈密駐軍……過去各有統帥,兆惠海蘭察雖是有名戰將,只是在內地和云貴川聲望高,沒有掌握過這大局面。阿桂在軍机掌總,原是阿桂去前線最好,可主子身邊万万不能沒有阿桂——這個話要緊——阿桂不能久在前線,無論兆惠還是海蘭察,主子要給他權,各路人馬、糧秣供應都調得動,升降黜殺有權,權出于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准葛爾的事是連著的,西北通著外國,又信的伊斯蘭,這個仗不是容易打的……”
  說著,他便喘息,王廉乘他休息,便在椅上复述他的話,也虧他好記性,一句一頓,竟說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睆◎N地透一口气,接著說道:“和卓人崇信伊斯蘭教,人民善良、團結,比漢人干淨,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軍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撫并用。內地回民更要安撫防著內外串連,不妨由五爺出面,修一下牛街禮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占兄弟也并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統,自外于朝廷的,想立什么伊斯蘭汗國的要剿,其余平民要撫、要宣布朝廷的德音——這是軍事上的事,求主子体察留意。”
  待王廉复述了,傅畬}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遺物里頭已經寫了,有兩條補遺的。一是刑獄,要守住秋決這一關,万不敢殺錯了人、二是錢糧,要守好春秋兩季,防著急征暴斂,防著八月十五主佃算賬時民事究端,三是鄉試、會試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選极要緊。這話劉統勳在世時候我們反复談過,什么時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賄賂、秋季糧倉上場胥吏擠榨得人過不得;什么時候公開賄賣試卷、人才競進路子堵了,人才就會流向盜賊,就到出大事的時候了……”
  王廉听著听著,立刻覺得不安了。棠儿在一邊也皺眉頭,這些話都由太監轉奏乾隆,無論如何也是不妥當的。王廉嚅動一下嘴唇,剛說了句“中堂太勞乏,這么要緊的活,待精神好些,當面——”沒說完,見棠儿擺手,便止住了。棠儿對傅盚D:“王公公是奉旨來看看你,這些軍國大事代奏著不合規例。我在你遺折里再添補個夾片,細細的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請圣安,就說還有遺物夾片奏上來就成,這么著可好!”
  “是我糊涂了……糊涂了……”傅硠Z然憬悟了一下,竟張開眼看了看王廉,略帶失望地又閉上,“我是夢見主子,想說這些話……王廉去奏只會給他招麻煩……給賞王廉銀子,且請去回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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