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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宮闈不修帝后反目 學士遭遣謫戍西域


  乾隆一怔,問道:“哪個娘娘?”
  “皇后娘娘!”
  “這是接見外臣的地方,到這里做什么?”
  “回……回皇上,奴才不敢問。”
  “你跟她說,朕正在用早膳,膳罷還要見人辦事。”乾隆說道,臉上已沒了笑容,“有什么事,晚間朕到坤宁宮說話。”
  王廉哭喪著臉癟著嘴,呵腰用手指窗外道:“遲了……那不是娘娘已經進來了!”乾隆轉臉看看,窗玻璃外頭果見那拉氏帶著七八名女官進來,已經繞過琉璃照壁,似乎吩咐了句什么,女官們便垂手站定,滿院宮女太監几十名,連守護石殿門口的几個三等待衛都齊齊跪了相迎。他無奈地放下箸,要了毛巾揩著手臉,見皇后己經進內殿,便坐直了身子,勉強笑道:“你用膳了么?想是剛從老佛爺處下來,汪氏的好粥,隨便用一點吧?”又覷了覷,“怎么气色不好?”
  皇后果然是气色不好,蒼白的面孔上挂著淚痕,顯然是正在盛怒之時,极端正的五官都有點獰歪,半蒼的鬢邊還垂著一絲亂發。她也不看乾隆臉色,悻悻地就坐了炕邊椅上,說道:“有人欺負我,皇上你得給我做主!”
  “誰?哪個?”
  “劉墉——劉羅鍋子!”
  “劉墉?”
  “他帶刑部的人到內務府,點名拿我身邊的人,說要問話,把章氏奶媽子傳去了。我叫人去問他,他說是關乎于敏中的案子,查明了再給我回話!章氏跟了我几十年,我還不知道是好人歹人?有什么話不能我來問?于敏中犯什么王法我不管,內務府就是我管著,也沒個圣旨,大天白日的就拿我的人,這不是欺侮人么?”
  乾隆也似乎意外,一時想不明白,皺眉問道:“章氏是于敏中的什么人?”“看看,你也不知道不是?”那拉氏淚眼模糊,拍膝打掌說道,“查案子有查案子的規矩,宮里拿問人是多大的事,就是個拴驢撅子還要釘根樁呢!他這么著,別說我這皇后,祖宗家法也繞不過去。這撒野的劉羅鍋子,我怎樣待他來著?直就是個曹操,白臉儿奸臣!”乾隆剛還說于敏中是曹操,不料轉眼間皇后便原封奉還了劉墉,又好气又好笑,說道:“這么著不好,殿里殿外多少人瞧著的不像,体面尊榮要緊。劉墉确實是我讓他查問于敏中的事,你不高興只合和我說。劉墉是忠臣,他爺們跟我也几十年了,你別犯渾。”
  “我犯渾!”那拉氏見乾隆也不肯給自己做主,气得渾身發抖,口角也有點歪扭,大聲道,“我忍了多少日子了!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六宮之主,其實我這皇后連前頭皇后一根汗毛也不值!南巡時候你要殺卜義,又饒卜義,后來又拿王八恥、卜信、王禮、卜廉,也不說個原由,也不知會我!這不知哪個叭儿狗溜勾子舔屁股的角儿攛一把野火,索性叫外官進來拿人——章氏礙了誰什么好事了?就于敏中我看也不是坏人!”
  她這一番發作,早已激得乾隆怒火万丈,“光”地一捶飯桌,霍然站起,殘盤剩菜,碟儿碗儿飯箸都跳起老高,暖閣外殿侍候的太監宮女也有几十個,早已被突然變得潑婦似的皇后鬧得目瞪口呆,見乾隆暴怒突然發作,像驟然被雷電嚇傻了的孩子,癱在地下渾身瑟縮顫抖,不知哪個太監有心疾,眼一黑“扑通”一聲栽倒在地昏暈過去。
  “你懂規矩?你懂祖宗家法?”乾隆眼中閃著可怕的光,“打太祖皇帝算起五代,后妃一百余人,有你這樣的?這就是你的母儀天下風范?”他惡狠狠地說著,“市井跳腳罵街潑婦”就要脫口,乾隆畢竟不是馬上皇帝,尊貴的血統身份优良的宮廷家教,已經融進他的肌膚血肉心智神魂之中,盡自暴怒,心神中自有的這點靈光仍舊不泯,只是口气變得刁狠犀利,句句出口如刀似劍:“宮里規矩亂得一塌糊涂,太監宮女奸宿穢亂,有些宮嬪也不干淨,先皇后富察氏就為這個惊嚇致死,連葉天士這樣的神醫都束手無策。你都放任了!我把頂尖儿的都處置出去,不事張揚,是瞧著老佛爺的臉,成全一些人的体面。我倒想知道,這么做礙了什么人的好事!于敏中是好人,你在深宮怎么知道的?可見劉埔這么辦,触了你什么疼處?前頭處分紀昀李侍堯,你怎么不說話?”
  他連連質問,逼視著那拉氏。不料那拉氏卻毫不惊惶,偏臉儿一晒說道:“我懶得說!他們与我不相干,我心里沒病,也不曉得給你貢獻几個爛女人玩儿。不得你的意儿,我知道,有什么罪我都領著,這里空房子冷宮多著呢!”
  “你妒忌!”
  “我不妒忌!我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冊封的,不是偷漢子老婆,也不是別人獻的戰俘!”
  “你干政!”
  “我不干政!是劉墉拿我的人,我才來問你的。”
  “劉墉沒有進大內,他是內大臣,到內務府按名查人,奉的我的旨意。”
  “就為你寵縱,他才敢這門大膽!”
  她一遞一句与乾隆斗口,“偷漢子”指了棠儿,“戰俘”又直斥了和珅劉墉,這是几十年的陳年老賬,老醋新醋壇子齊翻,句句都像刀子直扎乾隆心窩儿。乾隆渾身亂顫,看著不依不饒的那拉氏,向前搶了一步,卻被飯桌擋了一下,順勢一腳踢翻了桌子,好好一個養心殿暖閣里頓時狼藉不堪,盤碗杯匙菜餅饅頭滿地都是,几個食盒子也都碰翻了打滾儿,稀粥黏糊糊濺得四處不能插腳……指定了那拉氏道:“好……你頂得好……你還記得你是‘冊封’的……我既然能冊封你,大約撤掉這冊封也不難!”那拉氏立即反唇相譏道:“那是,你本來金口玉言,我本來就是一棵草罷了。”
  “叫劉墉進來,叫阿桂和珅進來,叫禮部的人進來!”乾隆怒吼著,嘶啞的聲音震動殿宇,“叫大理寺的人來……撞景陽鐘召集百官到太和殿候命!”他已气得神智有些昏亂,立在當地攘臂咆哮。臉色漲得緋紅,項間青筋繃得老高,瞠目一道一道下著旨意,王廉几個太監嚇得魂不附体,不敢接旨又不敢不應,面面相覷著唯唯答應。王廉是這里為首的,早已著人飛報太后知道,只好磨蹭著囁嚅道:“劉墉來了一會子了,就在院里跪著……”說著,便見劉墉俯伏爬跪而入,也顧不得滿地肮髒,至乾隆面前,雙手抱定他的雙膝,啜泣哀懇道:“皇上……皇上暫息雷霆之怒,听臣一言……父母不和子侄難過。皇上是天娘娘是地……天地不和天下不樂。事由臣起臣當其罪,千罪万罪罪臣一人。是臣不懂規矩,是臣有罪當殺,臣万死不能塞責……愿皇上娘娘敦睦和好如初,是天下人之大福……”說到后來已全然難抑激越心情,號陶大哭著泥首叩頭,又向那拉氏叩頭,顫栗哭泣道:“万歲已經年逾耳順,娘娘也望五十的人了……臣不過芥微書生一個,何必為臣生分,只管處分罪臣就是了……”
  那拉氏起身擰項扭身的仰臉不睬,倒被劉墉一哭哭醒了,眼見養心殿中沸反盈天人人慌張,乾隆怒不可遏一手扶著窗台喘息不定,此刻才意識到闖了大禍,委屈憤懣恐懼慌亂一齊襲上心頭,一溜身軟坐了地下放聲大哭:“老佛爺菩薩……我這是作了什么孽這般命苦的……兩胎儿子都養不住……到了這個身份還要受小人的气……我那早走的皇姐姐呀!你在天有靈,知道我的心,只有吃齋念佛小心敬上的份儿,几曾敢越發非禮來著?如今混到了這份儿上,說起來是皇后,沒人理沒人疼,三天兩頭還給我臉色瞧……姐姐呀……就有多少苦水我向誰去訴?啊……”
  她哭得幽咽慘慟悲悽哀絕,吶喃陳訴,多少難言之隱卻在痛啼中揮泄,已沒了憤怒,只是哀怨不止。乾隆也從极度的亢奮激怒中漸漸醒過來,想想這個人十三歲就跟了自己,弘時三哥千里追殺自己,逾月不通音信,她竟許了“禁口齋”絕食祈福。年輕美貌時自己也并不嫌她拈酸吃醋,原覺她另有一份嫵媚可愛的。再看現在這光景,貌老色衰之后壓根沒有房中之幸,三胎儿子死了兩個,只有一個顒琪也是病秧儿,眼見骨肉支离命如懸絲。她本來就是暴性子,寵慣了的掌上珠忘憂草,立她當皇后,其實是失寵之后乾隆自己心里不安,給她的安慰“名號”……此時反躬自省,乾隆也良知愧恧,追思富察氏在時夫婦敦睦,慈儉恭和六宮熙然,她若尚在人間,哪用自己為后宮的事這般煩惱?思及富察皇后种种好處,又想到那拉氏受自己冷落且是孤立無援膝下荒涼,哪禁得那拉氏一口一聲“皇姐姐”哀哀慟哭?轉念自己古稀不遠,國事家事日見不宁,一陣悲酸涌上心頭,乾隆悶聲深長歎息,已是熱淚雙流……一腔拉雜邪火都被這淚澆熄。這里頭只難為了劉墉——知道皇后來見皇帝已知撞了霉頭,赶來解說,又正遇夫婦大動肝火,不能像太監那樣緘默,又無法据理深勸解釋,見他們二人火气消了,心下這才放寬,想及皇后方才盛气、皇帝盛怒皆由自己而起,痛定思惊反覺恐懼,撫一撫碰得青紫的額頭,正要再加慰勸,听外頭秦媚媚高喊一聲:“太后老佛爺駕到!”心頭又是一悸。便見兩個太監夾撫著太后顫巍巍進來。乾隆忙拭淚賠笑,叫了聲“母親”便雙膝跪下。那拉氏也就跪了,手帕子捂著臉只是啜泣。
  “都起來吧!”太后看了看亂七八糟的暖閣,無聲歎一口气,沒有進來,王廉忙搬了椅子放在正殿御座旁邊請她坐了,見乾隆那拉氏皺眉出來,劉墉跪在一邊尷尬,太后又道:“給皇帝皇后設個座儿。劉墉爺們跟老了我們的,跟自己家人一樣的,就坐那邊杌子上。”此時劉墉已知自己陷進了皇帝家務之中,硬要辭出反而更見形跡,忍著疼痛又磕頭道:“太后老佛爺,今個的禍是臣惹起來的。方才在暖閣里臣就想,畢竟外臣不宜插手官務太深。若是事前請旨,由皇上交皇后娘娘拘核章氏盤問案由,哪來這場風波?若是不動聲色,直截著刑部戶部核查蘇松糧道,待案子有了眉目,牽連有据時再奏皇上,也不至有這場事。左思右想這是好大的誤會,就從宮中提人到內務府問,臣雖然沒有越權,但章月娥如果硬著不肯認承,既不能用刑,又不好羈押逼問,皇后疑臣擅權也不是事出無因。事情是從臣那里起,還該從臣這里息。皇上英明娘娘賢德淑懋,只求查臣之心,不求諒臣之過,臣就万死而無憾的了。”乾隆卻道:“老劉統勳是累死在轎里的,劉墉原也是体貌周正,辦差熬夜几十年累成了駝背。他一門良實朝野都知道,奸臣太監最怕的就是他,你怎么好一口一個‘劉羅鍋子’,又說是‘白臉奸臣’?”劉墉一個勁地謝罪,說道:“劉羅鍋子是實話,茶館里說書的也都這么叫,娘娘叫得不差。不過臣是個黑麻子臉,因為臉黑,麻子都看不清了,哪來的‘白臉’呢?”這么一個解頤調侃,太后乾隆便都笑了,正在垂泣的那拉氏也是一個破涕。
  這一來把話題從宮掖家務上拉到了案子上。乾隆便問:“事情牽到了章攀桂,他在蘇松糧道上,和于敏中什么于連?”劉墉這才定住了涼魂,說道:“是高云從送來了當日建造于府山子野1監工名單,里頭花園一節注有‘章攀桂營造’几個字。章攀桂是章月娥的弟弟,章月娥曾是己故阿哥顒琪的奶媽子,已經退休了。臣也不知道她尚在娘娘宮里當差。于敏中在宮中和外府宗室里耳目极廣,恐有串供通消息的事,所以匆匆忙忙就傳來問話了。”太后問道:“于敏中是狀元啊!你總說他學問好,在上書房有些政務他也管的,后來進軍机,也說他能干,怎么一下子就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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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子野,擅長建筑園亭的大工匠,有類于今日所云“工程師”。

  “于敏中沒有拿,是待罪勘察。”乾隆看那拉氏哭得形容憔悴,可怜楚楚望著自己,也覺灰心的,不該發那么大火,賠笑對母親道,“他買了太監偷听儿子的壁腳,鑽刺打探儿子讀什么書,外頭臣子和他私相交通避開軍机處的也不少。并沒有人告訐他,是儿子每讀一本書,說話說出來他就能對上來,引了儿子疑心:他的學問比紀昀還大?今儿臨時送他兩張字,難倒了他,也就露了馬腳。”太后點頭歎道:“君子少小人多,先帝爺在世也常歎息的。究竟他信任的田文鏡我也看不過眼,后來查出來也說假話糊弄。皇后這些日子身上有病、性子躁,打當丫頭算起,是從小跟著你的,你還不知道她?人急了說話沒遮攔,她是個女人,你不能認真計較。你若計較,連你也就見小了不是?今儿這事我說話抹回牌儿了。天也就向晚,劉墉該辦辦你的事去。我拿你當自己人,你斷不至出去張揚的。晚膳到慈宁宮我那儿用去,我給你們好生和息解釋。”
  劉墉听了松一口气,心里已是寬亮,行了禮長跪道:“這就好比父母小有不合,子侄輩豈有張揚的理?不但臣自己,臣還要召集太監,誰敢借端妄傳謠言,立刻大棍打死勿論!”
  “劉墉這比方有意思,這么處置也是。”太后笑著起身來,乾隆和皇后忙過來一邊一個攙了去了。劉墉目送他們出了養心殿天井才站起身,一口气松下來,身上腿膝一軟,几乎癱倒下去,忙掙扎著提勁邁著方步出了養心殿……
  紫禁城里勾心斗角,人們還在議論紀昀,紀昀對這些事卻一毫也不知道。他是謫戍到新疆的,雖然也帶著兵部勘合,上頭卻寫的是“奉旨遣流犯官紀昀一名,允帶四名家人至烏魯木齊大營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難,等因奉此”這樣的話頭。這樣的身份,沿途驛站是例不接待的。途經直隸、河南、陝西還好,中原他的門生故吏多,這些官員們信息儿也靈通,知道內情的,料想他還有起复的日子,那份熱情直比他在任監視還要來得,有的不明內幕不曉事理的,看他年過半百遠戍万里,看准了“壯士一去不复還”,誰肯顧念昔日師生恩誼僚屬情份蹭霉气沾黑包?稱病不見的,打發二兩銀子“送瘟神”的,裝兩口子生气杜門拒客的,當著家人面發作“恨棒打人”的……种种世情百態丑樣翻新。紀昀是讀飽書的人,也見過些世態炎涼,但實地閱歷卻是頭一遭。有時強顏歡笑,有時知趣規避,逢場作戲逐一應付,心中那份歎息卻感受异樣真切,就這樣,忽然遇“熱浪”相迎,倏爾遭“冷風”突襲,百味不一。主仆帶著那條叫“四儿”的狗逶迤西行,時而住華堂官廨,時而又趁雞毛小店打尖。跟來的四個家人為首的叫玉保,是他外書房侍候的小廝,其余云安、馬四、宋保柱都是家生奴才秧子,原都是分戶另居在外生意的,因年輕力壯挑選了跟他遠行的。既沒經過事,也沒有吃過苦。此時紀昀失勢,既不能狐假虎威,也沒了外快可撈,都是滿心的不情愿,好時節還有一副笑臉,待遇見凄涼難堪,住村店宿破廟,自己攤草造舖,撿柴打火,汲井造炊种种行路瑣碎煩難,先就不情愿,嘰嘰噥噥嘟嘟囔囔怨天恨地,怪臉擰勁的百不順當。紀昀素來不理家,在朝也沒有管領統轄過人,也不會威嚇呵斥下人,只是一味容讓求安,心里想的同舟共濟渡越時艱,但各人一把鐵算盤忍苦勉從,誰肯与他“共濟”?他心里不暢時撫狗讀書,月夜曉風吟詩自慰而已,四人看破他“不過如此而已”越發放肆,裝聾作啞的更不成体統。紀昀心中只索自認晦气,能不使喚他們就不張口,一路走來主仆五人日漸生分,已是個同途不同心的格局。
  紀昀离京時已是季春天气,關內沿途豆麥連陌綠浪搖漾,春花凋落紛墜如雪,中原風不鳴條雨不破塊是一派盎然生机。待至陝北,地高气寥,便覺与平原大异其趣,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上草樹寂寥,反轉又复荒寒,极目所盡處溝坎坡惱千丘万壑,或白楊叢林孤樹峭拔而立,或荊棘荒草連崗起伏,綿綿無際遙接地平處都极少見村落房舍,只一片片的草灘、春小麥等,燕麥新綠帶黃,疤痢頭似的橫亙在原野上。罡風掠原而過,卷起干燥的沙土,去年的枯草敗葉打起旋儿溜地盤旋追逐嬉戲,扑在身上仍舊帶著早春寒意,放牛放羊的老漢村童打著赤膊,卻披著老羊皮襖子,吆天呼地地唱著信天游,更顯著野曠遼闊天寥气清。沿河西走廊再行,過甘肅入青海,愈走愈是荒涼。
  沿祁連山北麓越蒙古大漠,在蒼蒼之天茫茫之野中過疏勒河,入哈密、進吐魯番再向西北五百里便至烏魯木齊。看盡了穹宇高遠雁陣北飛白云碧草,時而羌笛胡前蒼山連亙,轉又風沙漫野石走沙飛,灼熱時焦悶欲死,寒冷時又徹心透髓。此种西域風情的体味中原絕無,倘不西出陽關,就讀一万首“春風不度玉門關”也領略不得。在中原時,因紀昀久在相位,盡自有炎涼之態,官員們和尚不親帽儿親,多少還有几分人間煙火气。待由延安再過榆林,宁夏一帶剿過回民起事,官兵不分良秀大刀闊斧平排砍去,殺得路斷人稀,百姓生業凋蔽不堪,西路此刻正在用兵,所過城池滿都是運糧運飽的丘八爺。這些“爺”們誰知道他“紀某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住店爭柴爭灶爭水爭鍋,一說話就想翻臉,動不動就紅著眼要“揍狗日的貪官”,有時睡到半夜敲門打戶的沖進來叫“你他媽的當官的也有今個?給爺騰騰地方——馬圈里睡去!”紀昀戴罪的人,又秀才遇兵,哪里還能為仆人做主分爭,人在矮檐下只索忍了任人敲詐。待到烏魯木齊,那匹“日走六百”的健騾送了大爺“軍事征用”,四頭毛驢也只留了一頭又瘦又小的給他馱行李,紀昀黑大個子也瘦了一圈儿,好歹總算平安抵達。
  “烏魯木齊”按維吾爾語原是“美好的草場”的意思,只有一處清真寺,几間破房子,集鎮貿易時也倒好生熱鬧的,平時与尋常草原甸子并無二致。自康熙年間用兵准噶爾,這里又是運兵運糧草集轉地,漸漸建起石屋磚房,其實住的都是兵,算是一座城,卻名不符實的只能算個“兵城”,隨赫德的“天山大營”行轅就設在此地,紀昀就近在行轅衙門尋了一家小店住下,便命玉保到行轅呈獻文憑勘合,他自己胡亂喝一碗奶酪,蘿卜干熟羊肉菜,又吃一塊饃也就飽了,便踱出店散步遣怀。
  城里沒有什么看頭,一色都是營房庫房,都用石砌基礎干打壘牆,也有用草節和泥糊起來的,都是三合土封的平頂儿;近看粗陋不堪,遠觀去像列隊兵士齊整站立,也還不算難看。沿著土巷往西約有兩箭之地就是城牆,也是土筑,城牆城垛上都用草皮貼護,滿牆都是青草萋萋,像一條綠龍婉蜒曲屈矗在草甸子上,有點“城春草木深”的味道。其時剛過午牌,城里的兵在換班吃飯,守城的兵也有點懶散,說了几句好話也就許他登城眺望。
  城外景致果然是大有异趣,站在草城環顧,大色湛青一碧纖埃絕塵,一絲云也沒有的穹窿上斜陽炎炎洒落下來,東邊一望,平展草地如氈接著巍巍的博格達山,云橫山巒嵐气接峰,千年雪峰直插青天,南邊烏肯山、西南額哈布特山和西邊的婆羅可奴山也都是千年白頭,像三個驕傲的蒼首老人据坐,在爭執一個永琲滲垢絡傶D,高高在上脾視著腳下的烏魯木齊。斜落的陽光從他們頭頂肩膊間透下來,籠著一團團一圈明艷瑰奇的圣光彩暈。冰雪、育松、草樹、綿綿而下直接大草地,淌下的雪水匯成無數條小河縱橫屈畫,平攤在城北無垠的大草原上,或成渠或聚塘或連綴成片、成沼澤,藍瑩瑩光閃閃鑲嵌在氈絨樣的草原上。大約受這雪山水源的滋潤,這一帶草原也格外丰盈旺盛,高的可掩馬腰,低的也有尺多高,春風漫漫一蕩,綠浪搖曳中,黃的花紅的花紫的花……還有許多看不清顏色的花若隱若現綻露芳姿,青草气息里透著這般許多郁菠幽淡的花香,舒臂一為呼吸,清沁入腹,但覺神歸魂与心傾色授,人間許多俗務煩惱,世情沉浮榮辱寵侮都可一風吹至烏何有鄉。一路上艱難跋涉扰攘煩惡心緒,都在一聲深長歎息中消彌無形。此刻轉思京師得罪一日三惊,冠蓋炎涼如影隨行,念及潞河長亭一別,劉保琪曹錫寶等寥寥十數門生洒淚郊送,都恍在昨日,而已睽隔關河千重,云山万里,不覺情因中發感怀難已,曼口吟道:

  迢遞隔山川,音書盼時眷。
  感此金石心,不逐升沉變。
  深情何所酬?贈以勤無倦。
  鼎彝登廟廊,追溯工師煉。
  他年因子傳,己荷榮施万。
  努力副所期,何必時相見。


  還欲再尋章覓句,听見身后城下有人喊:“紀老爺……老爺!”轉身一看卻是玉保從街上小跑著過來,想來是已經從將軍行轅回來,便沿城內土梯階款步下來,問道:“見著隨軍門了么?”
  “隨軍門奉旨調了奉天提督,新來的將軍叫濟度,海蘭察軍門咨文請他去了昌吉。”玉保一臉苦笑,顯得有些沮喪,兩手一攤說道,“軍流處的人說,昌吉城牆炸坍了,所有軍流過來效力的人都要過去修城牆。說這是兆惠軍門的令,烏魯木齊原駐防人馬都開過去了。咱爺們咋的就這門晦气!”又道,“他們來了個書辦,正在店里頭等您呢。”說著前走,帶紀昀回店。
  紀昀驀地覺得心里一陣空落。隨赫德他認識,而且帶著一封阿桂寫給他的信,此人威武有力,是個粗豪人,往昔相處也還融洽,但濟度卻是陌生人,听說是個“儒將”。自己是個“儒”,——与人打一輩子交往,最怕的就是文官心机——和這個高高在上的儒將怎么打交道?兆惠在黑水河、海蘭察在金雞堡——這樣落魄,還逢上了“投親不著”!想到又要遣送昌吉去修城,抬上扛包當苦力,這把子年紀由人呵斥形同奴隸,心里又一陣悲苦,但看玉保陰沉個臉,梗脖子擰筋的沖沖而行,仿佛一張口就想拌嘴吵架的付橫勁,他無聲抽動一下鼻息,什么也沒說。
  將軍行轅的軍流處書辦等在店里。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干漢子,拐孤臉又白又淨,留著兩絡修飾得蝌蚪樣的八字髭須,耷著單泡眼蹺足坐石桌旁嗑瓜子儿,盤子里放的靈寶紅棗,碗里泡的是龍井茶——一路沒舍得用的物件,都被奴才們拿出來孝敬了這位管事爺——見紀昀步履蹇遲進來,這書辦只抬眼看了看,屁股也沒動,便問:“你是紀昀?”
  “是,”紀昀微一呵腰,說道,“犯官紀昀。”那書辦麻利地左右腿交換了,仍舊是二郎腿,吐著瓜子皮一笑道:“有緣分吶!我十二歲進學,也吃過几回冷豬頭肉的。不合和人爭風水地儿出人命,配到這儿個遠惡軍州。你呢?人家也說,是十二歲進學,連登黃甲官運騰達占盡桂枝風流,不合一個蹭蹬,也流到這塊從軍效力。這可真是天上地下都來迪化1——這可不是緣分么?”紀昀這才知道他也是犯罪發落過來的囚徒,大約識几個字,就在軍中調劑出來個未入流。听著語帶譏諷滿口得志小人腔,心里上火,卻知管大于官命懸此人之手,只好忍气笑道:“天上地下都來迪化不差,我流你配緣分爽昧有罪——承先生賜教。敢問貴姓台甫,也好上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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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烏魯木齊時地宮稱“迪化府”。

  那書辦“呵”的一聲,一拍大腿手指紀昀笑道:“真還有你的!說話都是對子,滿合轍押韻的——喂,你天天跟皇上,也就這么著?怪不得的,巴結得不錯嘛!我姓羅,行二的,你就叫我羅二爺得毬了吧!”這家伙中午喝了酒,也是乘興出來尋開心,因离得近,滿口酒屁臭味,死蔥爛蒜夾著羊肉騷膻直沖入鼻,紀昀見他拍胸搭肩上頭上臉地往上湊,心里厭惡,也耐不得那股味儿,閃著身子往后退了退,雙手扶膝端坐了凳子上,嚼了口茶,問道:“羅二爺,我已經投獻報到,就請軍流處長官稟知濟度軍門,我還想請見一下兆軍門海軍門,這都是我的朋友,京里還有書信帶給他們。”
  所有無賴小人無不厭棄端庄,紀昀一旦肅然正容,羅二爺便覺無趣,卻覺得紀昀還端著官架子跟自己充大頭,因板了臉,茶碗敦放了桌上,說道:“濟度大軍門去了昌吉,本城要運過去十万石糧食支應兆軍門軍用。紀大人,你既犯罪到了這一畝三分地上,少不得把你的官气收斂收斂。什么兆軍門海軍門?來的犯官多了,都是拿這一套嚇唬人,羅二爺不認這壺酒錢——連關內各地戍來的囚犯,單是烏魯木齊就有六千,糧食要運,城要修,都和濟軍門海軍門這些人是親戚,我們的差使怎么辦?”他站起身向北指指,“——城北清真寺西是關帝廟,廟北是新修的城隍廟。你們立地准備,挪進城隍廟去住,那里編的二百人一隊,明天天不亮就背糧食到昌吉,每人五十斤軍糧,許帶十斤干糧,運到昌吉領條子回來再運。就這么個差使,收拾行李去吧,我在城隍廟等你!”說罷哼了一聲抬腳便走了。
  他意帶不善悻悻而去,四個長隨不禁面面相覷:剛踏進“一畝三分地”就把地頭蛇得罪了。云安就抱怨:“老爺也真是的!他上頭上臉的,是在這里管犯人多了,都是求他的,沒有他求人的。咱爺們落到這地步,還和這种人充的哪門子大蜡呢?”宋保柱說道:“眼見是來要錢的,我們就是抱著葫蘆不開瓢!這可倒好,四百里路到昌吉,五十斤糧扛上還要自帶干糧。”馬四道:“這都怪玉保,報到的時候孝敬銀子一遞,又方便又好看。看這鬧的什么事儿呢?”玉保一腔的沒好气,冷笑道:“就你能!敢情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過了西安,哪一路山神土地跟前不燒香?只剩了二百多兩,都送出去,我們喝西北風儿?我給他封了五兩的包儿,他打量我們老爺是做大官的,嫌少,是勒脖子訛我們來了!”
  “我早說在西安把銀子兌成銀票的,”馬四說道,“光里光啷的兩千多,跟抬著個錢庄子走道儿似的,誰見了不剝剋我們?”
  “兌成銀票?這里沒有錢庄,一堆廢紙好揩屁股么?”玉保瞪著眼道。
  “嗐!真他娘的命里八字不照……還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馬四瞎聲歎气說道。
  “回去?放到這儿的十個有八個回不去。”宋保柱咧著嘴像笑又像哭,“別瞧那些老爺們送行說的天花亂墜石頭轉,逢場作戲賣人緣儿。老爺給他們騰出了個軍机大臣位儿,已不得咱們這把骨頭撂到沙漠瀚海里頭呢!”
  “也許皇上有一天想著我們老爺好處呢……”
  “皇上?皇上要真心疼老爺,怎么發到這鬼不生蛋的地方儿?”
  “這話是!還不是小人攛弄得皇上不待見了?有那個日鬼精和珅在皇上跟前沒個好儿。”
  “還有臭魚(于敏中)爛蝦。”
  七嘴八舌連議論帶爭執夾著怨天恨他說個不了。紀昀被他們鬧得心煩意亂,有些話也覺不無道理,發遣出去的官員皇帝“忘了”的也有的是,蒙赦放歸的除非他親自想起來或有人舉荐“提醒”。他自己的情勢自己有數,恩赦回京是十有八九的事,但也實在擔心和珅弄鬼,對于敏中更是有几分恐懼——趁著這時机再查出几件自己的“事”,磨道里找驢蹄印儿再容易不過了。以曾子之賢、母子相知之深,三言“殺人”,其母逾牆而逃,自己比得曾子?乾隆愛重比得曾母?而且更深一層的隱憂他不敢想,乾隆已是六十六歲的耳順老人,曾祖順治二十四歲晏駕,祖父康熙六十九歲殯天,父親雍正五十八歲大行……一時有個失閃兩短三長出來,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出了那种事,也許真就把自己斷送這里了。几個奴才不愿侍候自己陪殉,也自有他們的苦衷。他不善理俗事家務,也不會訓斥人,雖然听出怨尤自己,反倒替下人著想,思量著皺眉說道:“說這些有什么用處?我是奉旨謫遣到這里的,他敢怎樣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等著濟度回來,看他是如何發落?”
  “爺犯書呆子脾气了不是?”玉保笑道,“得想辦法——一是再赶著去送點銀子,二是我看這里馬多,五五二百五十斤,一匹馬就馱了,再買頭小毛驢儿您騎,我們四個空手跟您走,到了昌吉無論見著哪位軍門,好歹一個爐里燒過香的,總會有點照應的……”紀昀心中气苦,憤聲說道:“買馬!我發遣到這儿也是給皇上效力,沒錢送這無賴!”
  玉保和保柱買馬去了,紀昀討水洗了洗腳,和衣倒在氈舖上,一手曲肱枕著,一手把一本《楚辭》默讀。他原本是豪爽書生,能吃能睡能熬打的,自經喪亂少睡眠,已有了失眠症候,眼皮困得滯澀,卻只朦朦朧朧睡不著,一時在養心殿和乾隆說詩詞,一時又和劉墉一同去祿慶堂看戲,一時又見于敏中帶著文卷不言聲從自己面前過去,一轉臉卻是和珅那付永遠笑眯眯的神情在看自己,恍恍惚惚胡夢顛倒間又見那個“羅二爺”提著馬鞭子气勢洶洶走來,一臉凶相,馬鞭子杆“砰砰”撾得桌面山響,擰歪著臉喝叫:
  “起來起來!什么老爺?到這里都是罪囚!”
  紀昀渾身一個惊乍醒過來,居然真的是羅二爺來了,還帶了十几個囚徒,都是滿臉污垢衣裳襤樓站在門外,羅二爺手里倒沒有拿馬鞭子,是兩枚烏黑發亮的鐵膽,敲砸在門框上,還在喊:“叫他起來!”他見紀昀揉著惺松的眼起來,一扠腰仰臉道:“紀昀,誰讓你睡覺的?”紀昀一怔,說道:“我出過房錢。”
  “我讓你到城隍廟,你沒听見?”
  “我沒留神。”
  “你聾啦?”
  紀昀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上來,一旦鳳凰落架,真的連雞不如!這個“什么也不是”的刀筆小吏,一輩子下場不得第的坐紅板凳扔貨,囚籠里巴結出來的末等無賴,要嘗嘗“奴役軍机大臣”的滋味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幽幽閃射著怒火,一眼看見玉保牽著馬進了天井,手一擺,憤怒地喝道:“把馬牽到廄里。我是奉旨要見兆惠海蘭察的,不見著他們,我哪里也不去!”他這一發怒,玉保几個人也頓時硬气起來,馬四便道:“姓羅的,你鴉張什么?別說你,就是天山將軍見我們老爺,他也不敢挺腰子!”保柱接口便道:“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出去!”云安也道:“和他說什么?見他們管帶去——見他們管帶去!”四儿臥著,也狺地一聲齜牙咧嘴站起身來。
  “喲呵?”羅二爺起初被眾人突然發作惊了一跳,倒退一步,警覺地看看主仆五個,移時,咧嘴一笑,流里流气說道,“我還以為來了什么硬撐腰子的呢!原來充大人吃瓜,跟我鬧虛頭!你說你奉旨的要見兆軍門,好哇,旨意拿出來給爺們瞧瞧。”紀昀硬硬地頂了一句,說道:“那是面諭,有旨意也輪不到你來接。”“這里只有羊骨頭牛肉干糠蘿卜糙米,沒有麵(面)沒有魚(諭)。”羅二爺嘿嘿嘻笑,一擺下頦命那十几個囚徒:“綁起來押送城隍廟——馬牽上,驢牽上,書箱里頭有銀子,小心侍候著了!”
  一眾囚犯听見“有銀子”,興奮得嗷嗷大叫,一窩蜂排門而入,卻顧不得捆人,先奔炕上去,有的拽行李被褥,有的就砸鎖開箱子,“吮啷”一聲連底儿翻轉過來,二十几錠大銀,几十兩小銀角子小銀裸子,筆墨紙硯連同書籍頓時散落得滿炕都是。眾人高興得歡呼大叫,揣著銀子,揀著能吃的就往嘴里塞,嗚嚕不清喊:“這他娘的很夠爺們打牙祭的了!”有的叫:“大銀子給二爺,大銀子給二爺!”還有的嚷嚷:“老子要那方硯,那是端硯!”玉保四個人也都扑上去撕扯著保那銀子,也趁机往自己腰里塞。小小的炕上十七八個人來回擠壓撕打,有的几個人同時滾成一團摔在地下。紀昀气得渾身發抖站在一旁,咬著牙不言聲,羅二爺手托下巴只是陰笑。四儿是只哈巴儿,見主人受欺,只嗚嗚哀傷著吠叫,無助地滿地打轉儿焦急,卻不會咬人,不防被人踩了一腳,又膽怯地伏到紀昀腳下縮頭狺叫。屋里一時亂哄哄烏煙瘴气呼喝喊罵攪成一團,早惊動了店中人,那住客都是外地出差來的軍官,站在天井剔牙說閒話看熱鬧。店主是本地人,滿面賠笑拉著羅二爺,嗚里哇啦不知是蒙古語還是回族語,勸說的什么也不知道。紀昀已气怔了。
  正亂著,店門外有人老聲老气說道:“這店里起反了么?這么這么攪鬧?”接著一個老者腳步橐橐有聲進來。眾人看時,是個七十歲上下的胖老頭,四開气灰府綢夾袍上套團万字黑綢褂子,腳下蹬著起明檢千層底鞋,一頭雪白的皓發壓著六合一統瓜皮帽,濃重的掃帚眉也已全白,卻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洪鐘也似,問道:“這里誰是店主?嗯?”他這身行頭打扮,怎么看都像個販茶老掌柜的。又一身風塵灰土,都料他是赶宿頭的。店老板要出來應候,又擔心這群人偷店里東西。羅二爺見眾人發愣,喝道:“賣什么呆?別理這老貨——赶緊帶上人走!”外頭看熱鬧的軍官似乎有人認出這老人,嘀咕著竊竊私語几步便退到了遠處瞧熱鬧。
  “我說,怎么沒人答話?”老人見沒人理自己,有些發怒,一手指定了羅二爺,“你——我說你呢,你看什么?是你帶囚犯來搶這店的?這烏魯木齊是個沒王法地儿么?”
  羅二爺相了相他,終于出來了,他卻擔心是哪個大營里的文案師爺,賠著小心問道:“老人家,烏魯木齊就這么大塊地方儿,眼生得很。您是哪個營的,還是內地來做茶馬生意?”老人道:“我是賣茶磚來的。你們這是干什么?半條街都轟動了,又是搶又是奪的,是土匪還是兵?”听是茶商,羅二爺又抖起了精神,回身說道:“別理他,捆人!是個賣茶磚的糟老頭子。”
  “你說什么?”老人有點重听的樣子,偏手捂著耳朵問道,“你叫什么名字?是營里的?”羅二爺道:“我就是天山大營軍流處的羅二爺,我這是辦差,叫你別管閒事。”老人也就不重听了,放下手笑道:“我也是給天山大營辦差的,這鬧成一路人了。你叫羅二爺,一生下來就叫這名儿?你爹,你爺爺也都喊你‘二爺’?”
  羅二爺怪怪地看著老人,一笑罵道:“這老不死的敢情裝耳朵背!敢砢磣我!”老人道:“子曰老而不死乃為賊——少陵有語‘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軍流處的堂官怎么收留你這王八羔子,這城里就敢橫行霸道!”羅二爺咬牙笑听他“子日詩云”,冷不防一個扑身上前就來一手黑虎掏心,口里叫著:“揍你個老秀才爬燈台——來這里賣文!”
  “媽拉個巴子的!你敢動手打我老人家?”老人突然放了粗,眼盯著他到身前,不等拳頭挨身,只一掌劈揍過去,身子一閃順手一帶,兜屁股又是一腳,打得极是麻利。羅二爺壓根收不住腳,一個馬趴摔出去六七尺遠,頭撞在店門口門樞石頭上,碰了個發昏。他揉著鼓起的大包發愣,老人猶自在說:“君子可欺以方,唯女子与小人為難養也……”他一時粗魯得像個殺豬的,一時文繪繪像個教書的,逗得遠處一群軍校都笑。紀昀從沒見過這色人物,老而勁健又文又渾,說滑稽又一本正經,要笑又覺他可愛,又擔心他吃虧,枯著眉頭出來正要說話,羅二爺一跳老高指著老人道:“這老家伙是白蓮教,會邪術,給我拿了請賞啊!”
  屋里一群犯人原見羅二爺吃虧,老人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塌了他,正愣著看,听他下令,捋胳膊挽袖子便都踊了出去。那老人見他們圍上來,雙腳跨出丁字步盯著他們走近。未及動手,外頭一個青年軍官气喘吁吁跑進來,雙手一攔喝道:“這是天山將軍濟大軍門,你們誰敢!濟軍門,您瞧您,各軍管帶都在轅門外頭等著您呢!我問跟您的人,說您撤尿去了,怎么跑這儿來了?”
  這就是天山將軍濟度。滿院囚徒,連羅二爺都嚇傻了,木雕泥塑般站著發呆。
  “媽拉個巴子,掃老子的興!”濟度拍拍手,又彈彈袍子角上的灰土,板起臉來訓斥那青年軍官,意興闌珊地回身,指著眾人道:“孺子不可教也——統統給我拿下,他娘的——投界豺虎!”
  “扎!”
  那青年一個叩千答應,起身一個手勢,店門外三十多個戈什哈奪門而入,馬刺佩劍碰得叮當山響。濟度既說“統統拿下”,這群人也就不分好歹見人就捉,紀昀眼見兩個校尉扑向自己也要動手,真的急了,大叫一聲:“濟度,我是紀昀!”
  “紀——昀?”濟度一腳前一腳后站住了。
  “紀曉嵐——你沒有讓勒三爺要過我的字?”
  “噢——噢噢!”濟度恍然間醒悟過來,一個轉身揮退戈什哈,已堆得滿臉是笑,快步過來,一頭走一頭笑道:“我說今早‘柴門鳥雀噪’呢!原來紀師傅千里昭昭(迢迢)來了……三天頭海大坏還說,你估約就到了,隨赫德交印時候也說過,你怎么就不告訴中軍一聲呢?”
  紀昀倒不料他這般熱情禮遇的,懸著一顆心登時放下,見他還要深揖行禮,忙一把扶住了,笑道:“論年紀你也是老前輩,這斷斷使不得!大約他們只記得我的字叫曉嵐,本名儿沒人知道,就鬧了誤會——這正在尋我的事呢!”羅二爺一群人見這陣仗,早已唬得面無人色,爬在地下觳觫顫栗,見紀昀說到自己,忙磕頭道:“紀大人、紀老爺超生……小人們在這過得苦寒,窮极無聊窮昏了頭,涮著爺們玩儿訛几個酒錢……”
  “娘的個屄的,窮极元聊就敢涮紀老爺?窮昏了頭就敢搶劫?”濟度瞪著眼道,“你這會子不過是小人畏刑,后悔也遲了——把他們拖到轅門外頭正法!”眼見戈什哈們上去拖人,一眾人搗蒜价磕頭乞命,紀昀是君子不近庖廚畏聞牛羊哀鳴的人,不禁軟了心,倒為他們乞情道:“紀昀剛到,也是有罪之身,是我命中該有此劫,天假小人之手,所以禍君子而福君子。不然,我也不得与軍門這里邂逅相逢。前方戰事方彌,多少大事需將軍料理,軍門不必過份計較他們吧。叫他們把我的書籍盤纏還出來就是了。”濟度笑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与中人可以語上,老兄太仁慈了。既這么說,死罪饒了,每人四十軍棍,在轅門外枷號三日,罰到昌吉修城拉毬倒吧!”說著將手一讓,“到我中軍去,兆惠海大坏今晚都來會議,你也湊上一份,有新鮮蔬菜呢!——把我的馬牽來給曉嵐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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