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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之死


  山雨滂沱。
  雨的鞭子抽打著如磐的大夜,鞭影閃著遙遠的電光,竹林匍伏下來,10万竿竹子一起發出爆裂的聲音,小屋像雨中的一片葉子,忽明忽暗,跌跌撞撞的在夜的灼傷處飄蕩著。
  林徽因坐在窗前,傾听雨聲与夜的廝殺,閃電在空中揮舞著腥紅的血光,整個世界在恐怖的夜雨中睡得平穩而安詳。
  一首詩剛剛寫罷,詩句在稿紙上燒燃著,每個字像雷聲撼動她的心壁。
  這是一首寫給三弟林琲爾痋C今天是他壯烈殉國3周年忌日。
  弟弟,我沒有适合時代的語言,
  來哀悼你的死;
  它是時代向你的要求,
  簡單的,你給了。
  這冷酷簡單的壯烈是時代的詩
  這沉默的光榮是你。
  假使在這不可免的真實上,
  多給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因為你走得太早,
  這是1944年的秋天,你离去已經3年了,時光這個万能的醫師,卻不能使心靈的傷口愈合。那道傷口將會永遠新鮮如初,不經意碰一下,就會引發起靈魂的血崩。3年了,一切都歷歷在目,如同昨天,唯一忘掉的,是听到那個噩耗的時刻。
  那天,你的姐夫從重慶回來,一臉凄然之色,沉默許久,才說出了你遇難的消息。已經整整3個月沒有接到你的信了,白發的母親,天天倚門盼望,孩子們天天望著空中發呆,不知舅舅在哪片云朵上。一种不祥的預感,天天籠罩著我,這种預感每日讓我徹夜難眠。父親遇難的時候,這种紛亂的心緒每天纏繞在我的心頭,不幸的消息如期而至,任何盼望都已落空。如今是輪到你了,我天天惶恐著,心里一遍又一遍為你祈禱著平安,母親也似乎預感到什么,每天的話題總离不開你,還悄悄地去廟里為你燒過香。
  你的后事,是你的姐夫瞞著我和母親去辦的。他最終無法隱瞞這個讓人心碎的消息,看到他帶回的那把“中正劍”——你留下的唯一遺物,母親昏倒了,兩個孩子也哭成了一團。在晃縣与我們邂逅的一批特別朋友——航校學員,每到休息日,便到家里來玩,訴說鄉愁和苦悶。他們學成時,我和你的姐夫被邀請作“名譽家長”出席畢業典禮。沒想到此后不到兩年,這批朋友先后犧牲了,連僅有的一個幸存者,也在不久前的衡陽戰役中被擊落失蹤了。他們陣亡后,私人遺物寄到我這里,每一次我都失聲痛哭一場。而我早已沒有了眼淚,在父親去世時就已經流光了。
  太早了,弟弟,難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會太慘!
  三年了,你陣亡在成都上空,
  這三年的時間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說來,你別悲傷,
  因為多半不是我們老國,
  而是他人在時代中輾動,
  我們靈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弟弟,你走得太早了,你剛剛23歲,死神將為你永遠保留了這個美麗的年齡,本來你离它是那么遙遠。在我的記憶里,你還是那個夏天長了一頭痱子,哭起來惊天動地、徹夜不眠的小淘气,你還是經常把自己的名字寫成“■”,爹爹來信說該挨打的小淘气。剛剛畢業的時候,你到家里來辭行,你是多么年輕的空軍上尉呀,說是要上戰場了,你那么輕松,仿佛是要進行一次愉快的遠足,赴一個美好的約會。
  然而,弟弟,你并不不知,戰爭對于它的參加者意味著什么。你講過你的同學那么多悲壯的故事,炸彈不是美麗的花束。你輕松的告別,是怕母親為你擔惊受怕,從那個時候起似乎你已經長大了。這就是戰爭,它能讓一個孩子在瞬間變得成熟;它是文明的逆子,又是文明的慈母。它毀滅著,它創造著,它需要用千千万万青年人的血,來澆灌那橄欖枝條。
  我們已有了盟友、物資同軍火,
  正是你所曾經希望過。
  我記得,記得當時我怎樣同你
  討論又討論,點算又點算,
  每一天你是那樣耐性的等著,
  每天都空的過去,慢得像駱駝!
  現在驅逐机已非當日你最想望
  駕駛的“老鷹式七五”那樣——
  那樣笨,那樣慢,啊,弟弟不要傷心,
  你已做到你們所能做的,
  弟弟,我仿佛看見你駕駛著“老鷹七五式”——你的鐵鳥,呼嘯著沖上天空,舷窗外的云彩燃燒著,整個天空,翻滾在雷与火之中,你的机翼下面,是一座和平宁靜的城市,母親在輕輕哼唱著搖籃曲,搖籃里的孩子,睡得那么香甜。而你,只听到了云的嘯叫,敵机身上的“太陽”標記,刺痛著你的眼睛。
  你按動按鈕,你感到了天空被撕裂的陣痛。你們离得已經很近了,也許你看到了那張臉,讓你覺得竟然有几分熟悉,如果不是戰爭,你們也許會是經濟交往中的伙伴。你看到那張臉极度地扭曲著,你想對他吹一聲口哨,然而,你的机身突然顫抖了一下。
  你多少次抱怨過你的飛机,說它是那樣的笨拙,那樣的老態龍鐘。你說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裝備,你經常幻想著你能夠駕駛一架靈巧的鐵鳥。在你參戰之前,你和你的一群同學到家里來,談的話題總是這些。你們用模型一遍遍比划著,設想了各种各樣的戰斗場面,還拉了我做你們的參謀。那房間里的“空戰”,輕松得像一場游戲,可你們卻是那么認真,在你們看來,那也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盡管死亡离你們那樣遙遠。
  別說是誰誤了你,是時代無法衡量,
  中國還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這許多不美麗的言語,
  算是詩來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嚨多啞,
  你永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青年的熱血作了科學的代替;
  中國的悲愴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別難過,難過了我會給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樣想過了几回:
  你已給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樣,獻出你們的生命;
  已有的年輕一切;將來還有的机會,
  可能的壯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也許,從童年時你就讀懂了戰爭,讀懂了死亡。父親遇難之前,你們同家里的大人一樣,木雞似地在人前愣著,雖然你們不明白,戰爭將會給你帶來什么。爹爹的平安電報發回家來的時候,你們拿著電紙大聲歡呼著,沖鋒似地在院子里奔跑著,叫著“爹爹沒有事,爹爹好好的”。
  當爹爹的死訊傳來,你們淚瀅瀅攢聚在一起,相互偎依著,睜大了迷茫的眼睛,你們不知道為什么天空好端端地會塌了下來。
  爹爹出殯的時候,几個兄弟忘掉了恐懼,小四、小五在靈前翻著跟斗,嘻嘻地打鬧著,小小的年紀,實在不懂得死是怎么一种含義。而你那時卻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辦完了父親的喪事,你把几個兄弟召集在一起,將軍一樣地宣布,你們要組織童子軍,殺到關外去,替爹爹報仇,你們趁著夜色悄悄离家,是母親哭泣著把你們拖了回來。有好長一段時間,你一句話也不說,都說你的性格變了。你曾是兄弟中最活潑的一個,每次志摩大哥到家里去的時候,總是你同他嘻笑,纏著他講故事,一听說他要走,就忙著去藏他的帽子。
  從那之后你變得深沉了。你的深沉,同你八歲的年紀是那么不協調。中學畢業后,你准備報考清華大學机械系,將來走實業救國的路子,發生在1935年12月的那場運動,使你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抉擇,在游行的學生隊伍中,你是走在最前面的,為此你遭到了穿黑夾克的政治憲兵的毒打,那天你失蹤了,你的姐夫思成跑遍北平接受受傷學生所有的醫院,我一刻不离地守在電話机旁,每聲鈴響,都讓我心惊肉跳,直到后半夜才有了你的消息,我驅車赶往西城一個偏僻胡同,把你接回家里,你的傷沒有痊愈,便放棄了進清華大學机械系的設想,毅然報考了空軍學院。你立志將來從武,你報考空軍學院時誰也攔不住,你把生命的意義過早地看穿了,你終于在穿上軍裝之前,就成為懂得死亡的軍人。
  從戰爭爆發以來,你就隨學院南遷,1939年夏天到了昆明,1940年春天,你以优异的成績畢業,在同班100多名學員中,名列第二。短短的几年,你臉上的稚气漸漸消退了,你經常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沉思,你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一個老練的空軍駕駛員,對這個經常同死神照面的職業,你卻從來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可能的情愛,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權利,喜悅;及生的糾紛!
  你們給的真多,都為了誰?你相信
  今后中國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頭,比自己要緊;那不朽
  中國的歷史,還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為何我還為著你哭?
  只因你是個孩子卻沒有留什么給自己,
  小時我盼著你的幸福,戰時你的安全,
  今天你沒有儿女牽挂需要撫恤同安慰,
  而万千國人像已忘掉,你死是為了誰!
  弟弟,我又看到那一團燃燒的云了,它燒得那樣熱烈,那樣壯美,那樣燦爛!
  在云的另一面,你沖了出來,你的鐵鳥燃燒著,它的翅膀折斷了,它的血液斑斕了全部天空,也許在那個時候,你看到了那張臉,他猙獰地笑著。
  什么也沒有來得及想,你拼盡了最后的力气,朝那張臉撞過去,云天里一聲雷般的轟鳴,火光燒紅了半壁天空。
  很快,天空复又一碧如洗,縷縷微弱的黑煙,終于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沒有更多的人听到那聲貫耳的雷鳴,沒有更多的人知道在他們頭頂上發生或結束過什么。
  弟弟,你折戟沉沙的英雄故事,只有巍巍的峨嵋山會記下你的名字,不管它的草木經歷過多少番枯榮;只有奔騰的岷江會記下你的身影,不管它消逝過多少流水。
  戰爭,原本是讓女人走開的,可是我卻一步步走近了它。你把所有的都交出了,是那樣慷慨,那樣義無返顧。
  然而,你注定會被忘卻。
  歷史原本就是一個神秘的作坊,上帝的魔掌隨意操縱著它,改變著它,任何一個個体的生命都小如芥子,沒有人會計算你所付出的代价。
  弟弟,我知道這一切你都不會計較,因為死亡保留了你最美麗的年齡。
  這是你獨有的一份輝煌。
  雨和夜的廝殺終于結束。
  弟弟,你看今天太陽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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