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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是活膩了”


  順治帝時,紫禁城豎一鐵牌明告天下太監不准私自出京。而安德海卻有違祖制,向鐵牌挑戰。

  安德海的病并未醫了,其實他矛盾极了,若真的醫好了病,他可不見得如何高興,他的骨子里頭已滲透了權与財的欲望。前面提到過:安德海向皇上討字,討了個“女”字,慈禧認為這是皇上想殺安德海的征兆,安德海甚憂此事,加上皇上不久要大婚,于是趁机南下采辦龍袍,也避避風頭。馬小玉和翠儿听說丈夫遠行,三兩個月不能回京,硬鬧著跟著玩:
  “老爺,人們都說泰山壯、杭州美,可我從來沒去過,這次可無論如何要帶我去。”
  翠儿雖嘴上沒說出來,心里也极想同行,她眼巴眼望地看著大太太馬小玉,她心里明白小玉會替她說話的,因為小玉的把柄攥在翠儿手中。
  “老爺,把翠儿也帶上吧,一路上也給咱們解個悶,人多熱鬧嘛。”
  安德海此次出京本想趁机賣些古玩字畫,并借采辦龍袍之机大撈一把,加上游山玩水,避風頭,正是借机揚威的好時刻,他是不會拒絕妻妾的要求的。
  “好吧,你們的行裝盡量精減一點,不用帶很多衣服,到了各地只要有你們看中的,盡管說好了,統統換新的。”
  安德海一行人打點行裝,乘上兩艘太平船從京杭大運河一路南下。經南皮老家大擺壽筵,好不威風。這一日,船行到直隸与山東交界處的德州附近。由于河道多年失修,淤泥一時難排,加上夏季雨水沖涮,把河岸上的枯樹、叢草等污物都淤進了河床,兩艘巨大的太平船一時間行駛困難,只好拋錨。
  “喂,快來看呀。”
  岸上的人們一呼而上,這德州一帶的老百姓由于連年的戰亂、天災人禍,生活困苦不堪,平日里哪有什么生活的樂趣,整日背向青天,面朝黃土,可就從來沒見過什么場面,今儿個從上游駛來的這太平船可讓他們開了眼界了。
  “小六子,你識几個字,那旗上寫著什么?”一個花白胡子好奇地問。
  “老爺子,你看那條幅叫“龍旗”,上面寫著‘奉旨欽差’和‘采辦龍袍’”。
  “噢,是京里來的,怪不得這么威風。”
  船已行不動了,岸邊的人紛紛圍攏過來,個個翹首相望,人們看見一個体態丰滿,男人女相的人搖搖擺擺走下船來,緊跟著是一個媚態十足,風騷俏麗的年輕女人,想必這是他的夫人吧。此人正是安德海,人們又看見一箱箱、一筐筐的東西都抬到岸上。
  這一帶大運河上往日里過往船只就不多,像今天這樣的場面更是沒見過。人們能不看個夠嗎?人們邊看還邊評論著:
  “這來的一定是個大官,你看那气勢,夠宏偉,那衣著,夠華麗,棒极了。”
  “那當然了,咱們知府大人來也沒坐這樣的船呀!”
  “知府才几品,我說呀這大官一定在四品以上。”
  “你懂什么,三品大官也沒坐這等船,皇上駕臨也不過如此。”
  人們竊竊私語,也爭先恐后地表現自己。一聲開道鑼鼓,安德海的轎子過來了,男女老幼連忙閃開。前面是“奉旨欽差”的龍牌,接著是“回避”、“肅靜”的虎頭鎮牌,這八抬大轎晃晃悠悠地一路抬了過去,后面足足跟了40多抬轎子,大大小小的木箱足足有百十口,人們心想:這箱子里面裝的一定是值錢的玩意儿。大轎落在了一家客棧前,安德海從里面走了出來,他分明戴的是藍翎官帽。不知是誰認出了安德海,人群里可又議論開了:
  “這藍翎太監不過是四品,怎么他擺這么大的派頭?”
  “說的也是,官船咱也見過不少,可一般官船挂的都是官銜高腳牌和字號燈籠,可從來沒見過挂龍鳳旗的,這里面一定有文章。”一位穿長袍的老人“噓”了一聲:
  “兄弟呀,快別亂說了,這藍翎太監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圣母皇太后跟前的大紅人,听說,一些親王都敬他几分。”
  “看你越說越玄,离了譜了,一個太監有這么大的能耐?”
  “能耐大著呢,兩宮太后能辦到的,他都能辦到,兩宮太后辦不到的,他也能辦到,人稱通天神。”
  安德海住在來福客棧,人雖安歇了,但船上還有些什物,于是便派了几個家丁去船上守候。夜幕漸漸降臨,大運河上吹來陣陣晚風,河面蕩起微波,船上燈火輝煌,照得兩岸如同白晝,燈光中,那幅“三足烏”旌旗一搖一搖,雖旗中畫著一個鮮明的太陽,但在黑夜里,有點陰森的感覺。
  第二天一大早,安德海便讓管家黃石魁四處拉勞力當纖夫,希望把太平船從淤泥中拉出來。足足有三四十個壯勞力,折騰了大半天,船才前進了几十米。看來,沿水路下江南是不行的了。安德海站在岸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精心裝飾的太平船陷在爛泥中,他命人將高懸在船艙上的那幅“三足烏”旗扯下。
  此時,臨河不遠的一家茶館的角樓上,熱鬧非凡,人們正圍著一位老秀才問長問短:
  “這太監船上挂的旗可真特別,那紅紅的太陽中央怎么畫著一只烏鴉,而烏鴉又是三只腳呢。”
  老秀才多年參加科舉考試都名落孫山,他是死讀書、讀死書,除了“之乎者也”唬唬人,并沒有什么大本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拿,靠上輩留下的一點家業糊口,日子越過越窮,可架子卻擺得不小,他有時不名分文踱進茶館,細細地品茶、聊天,掏不出茶錢,往往是受店主的一陣奚落了事。今天老秀才仿佛揚眉吐气似的,心想,哼,也有求我的時候,不能那么便宜,非擺擺架子不可,也要讓人領略一下秀才的才識。
  “三足烏者,三足也。”
  “你老就別再什么‘者’,什么‘也’了,快說下去。”
  一個年輕人為了知道這只烏鴉為什么非要畫著三只腳,不耐煩地催促著。
  老秀才故意把語調拉得長長的:“諸位曉得這三足烏的典故么?”
  老秀才干咳了几聲,茶館老板連忙叫小二送上一碗黃山毛尖茶,并用眼神催促老秀才快講來听听,不要賣關子。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講了起來:
  “‘三足烏’者,是有典故的。它出自《春秋》,唉,我竟忘了,《春秋》一書諸位可能未曾聞過。《春秋》有曰:‘日中有三足烏’。后《史記·司馬相如》篇中又日:‘幸有三足烏,青鳥也,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听懂了么?”
  眾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老秀才洋洋得意了起來:
  “‘西王母’者,西太后也。‘為王母取食’者,是替西太后下江南斂財也。”
  眾听客個個听人了神,瞪著眼,張著嘴巴,半晌竟無一個人發出聲音。
  “好、好、好也。”
  人們一齊循聲看去,原來是斷腳跛子韓二寶。這韓二寶原來在京城當差,据他自述,他的右腿是巢“捻子”時斷的。這個人見多識廣,只是斷了條腿娶不上媳婦,平日里光喝悶酒;他常常長吁短歎,人們很少跟他接茬說話。
  “說得好,秀才大哥,你怎么不接著說了?”
  “韓兄弟,我沒什么可說的了。”
  “你不說,我來說。依我看,這安德海的死期到了,多則20天,少則三五天,他的人頭要落地。”
  “二寶,少說瘋話,休要胡扯,小心你的腦袋。”
  “哈!哈!哈!我的腦袋早在我的手上提著了,老子反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沒人管老子的事。不知昨天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那安德海眉雖彎彎但眉宇中有凄涼,耳雖肥大但無輪無廓,目雖亮閃但中帶綠光,他印堂發暗,步履搖擺,不見穩矯之態,此人沿河南下,凶多吉少,必逢橫禍,天收他也。”
  韓二寶的一番話可真的震撼了人心,人群中一陣躁動。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天要絕他,不可違也。”
  “不是天絕他,是他自己活膩了,天下哪有太監帶著女眷出京師的。”
  一位白須老者,捻著胡須,只說了這么一句。人們回過頭來,認得老者是當地德高望眾的庄老爺。庄老爺飽讀詩書,為人厚道,平日少言寡語,可話很有份量。
  “庄老爺,你老說說看,這個太監怎么活膩了。”
  “你們在意沒有,從昨天到今天,整整30多個時辰了,河岸邊、茶館里熱鬧极了。人人都在看這個總管太監住店、上船,可看見咱們的知府大老爺出來迎接么?”
  一句話,提醒了人們。對呀,從京城里來的“欽差”官船,怎么地方長官不出來迎接呢?人們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希望能從庄老爺那里得到答案。
  庄老爺并不像老秀才那么賣關子,但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直言。
  “庄老爺,你瞧,這茶館就咱們爺几個,你說出來無妨,任何人不准往外傳話,不然的話,我要他后悔來不及。”
  平日里有名的莽撞鬼小柱開了腔,人們點頭表示小柱的意見大家能接受。
  “京師‘奉旨’官船來此,知府大老爺并未出面迎接,這足以說明這太監并未真的奉旨,即使是奉旨,也是口渝,沒有詔書。這太監私自出京,是犯了天條,可要殺頭的,所以我說:
  “他是活膩了’。”
  眾人听著听著不覺點了點頭。
  再說,安德海一行人在來福客棧住下后,客店老板知道來客的勢頭大,一定很有背景,便悉心照料,生怕出一點岔子。管家黃石魁問及開費一事,安德海不經意地回答:看著辦吧,需要什么東西,街上買好了。安德海雖輕描淡寫地應付了管家的問題,
  但他心里卻十分不痛快。自己來到德州已一天有余,外面老百姓也圍觀了一天,可德州知府怎么連頭也沒伸一伸呢?明明桅杆上懸著“欽差”字樣的龍鳳旗,知府總不至于沒听說吧。
  “老爺,要不要通知他們?”
  “免了吧,他們日夜為百姓操勞,也夠辛苦的了。”
  安德海又一次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可心里恨不能吃掉德州知府趙新。
  “趙新呀,趙新,你裝聾作啞,竟敢如此對待本官,你是不想活了?”
  安德海咬牙切齒地詛咒趙新,但他又不好發作,自然“奉旨”,奉的乃是圣太后的口諭,并無圣旨,也無“勘合”,地方官員不予理睬乃正常現象。可他安德海受不了,這一路南下好不威風。想起几日前在滄州之時,那太平船在波光蕩漾的大運河上疾駛,兩岸群眾夾道歡迎,滄州知府早帶一班人馬拜迎大總管,問長問短無微不至,感人肺腑。安德海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僅几天之差,在德州冷冷落落、凄凄慘慘,安德海越想越生气,不禁黯然傷怀。
  “德海,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病了么?還是沒休息好?”
  安德海的二叔安邦杰關心地問侄儿。安德海憑著花言巧語博得了慈禧的歡心,自然在主子面前,他很少有真言。在妻子馬小玉面前,他盡力掩飾自己的陽剛不足之缺憾,他很少流露真情。
  可在安邦杰面前,特別是叔侄倆單獨在一塊的時候,他再也不想飾掩什么,也無需掩飾什么:
  “這德州知府趙新不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遲遲不見他前來拜見。”
  “德海,該忍的時候,你強咽淚水也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宰相肚里能撐船。”
  安邦杰的這几句話很有份量,安德海在心里掂量了很久很久。
  德州已屬山東,在直隸他安德海可以為所欲為,無所顧忌,因為那是他的天下,誰人不讓他三分。有一次,在宮里有個文官阿布喀,還是恭親王福晉的遠房侄子呢,匆匆上殿与安德海擦肩而過,忘了道一聲“安公公好”,就這么著,硬被他安德海整死。
  安德海知道此人正在整理書庫里的書籍,便來挑釁:
  “奉太后口諭,宣阿布喀進殿。”阿布喀不知何事太后要宣他,便急急忙忙上了殿。安德海當著慈禧的面問阿布喀:
  “什么香草熏房子最香啊?”
  “那還是蕙蘭最好,特別是野地里采來的最好。”
  就這么一句話,阿布喀的人頭就落地了。他竟忘了西太后的忌諱。慈禧絕不允許人們提起“蘭”,那是她的名字,更何況是“野蘭”呢。
  安德海借慈禧之勢,不知殺了多少人。可每次殺人,他都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永遠是個胜利者,玩弄多少達官貴人于股掌之間,在京城,在皇宮,他安德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來到了山東,可不是他擺譜的地方,安德海是個明白人,他絕不會拿個雞蛋碰石頭。
  為什么這么說呢,原來安德海与山東巡撫丁寶幀早有怨蒂,安德海最怕這了巡撫。此時他不得不忍一忍,求個太平算了。安德海拿過翡翠鼻煙壺,把煙末在鼻孔處抹了抹,打了几個噴嚏,兩只眼一眯,心中盤算著過了這德州,直經泰安,就出山東的地界了,他丁寶幀再有本領,出了山東,也奈何不了安德海。安德海此時真盼飛出山東,直往蘇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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