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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 酒·色·劍


●飽經風霜
  生于亂世,
  飽嘗家庭离异的辛酸,
  過早地承擔生命的全部。


  古龍,原名熊耀華,祖籍江西。
  關于他的出生年代,至少有3种版本:
  1936年
  1937年
  1938年
  這個出生之謎,權當一個懸念,留給讀者去想象和猜測。
  他的出生地點:香港。
  他的童年大致界于抗日戰爭時期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間。可以說,他在一個獨特的時期,在一個獨特的地點度過了喧囂而動亂的童年。
  用張愛玲的話來說,那是一個亂世。整個人類都似乎沉淪于毀滅的沖動,戰爭摧毀了一切的文明与宁靜的家園。
  張愛玲在1943年創作的《傾城之戀》中,對于當時香港的狀況有過生動的描繪:
  從淺水灣飯店過去一截子路、空中飛跨著一座橋梁,攔了這邊的山。……牆是冷而粗糙,死的顏色。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年,十二月八日;炮聲響了。一炮一炮之間,冬晨的銀霧漸漸散開,山巔,山洼子里,全島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說“開仗了,開仗了。”誰都不能夠相信然而畢竟是開仗了。……巴而頓道的附近有一座科學試驗館、屋頂上架著高射炮,流彈不停地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吱喲呃呃呃…,然后砰地落下地去。那一聲聲的吱喲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气,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里同時飄著無數剪斷了的神經尖端。
  那一年,古龍大約3∼5歲,他是被抱在父母的怀中,還是被父母牽著小手,混雜在躲避空襲的人群中?這种恐怖的記憶,是否成為他后來創作的源泉之一?
  至于香港,一個鴉片戰爭時期被英國人掠奪的漁村,一個三四十年代的繁華的都會,一個聚集了各种膚色与夢想的冒險家樂園。有一個1936年生于香港后來定居美國的詩人曾在回憶中這樣提及香港:
  對于香港,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中國人奴役中國人,中國人欺騙中國人。接触的目光……要投給他們燃燒的汗,中風似的警呆:不安傳透他們的器官,血脈,毛管和趾尖……我們貧乏的力量再不敢在事務間作太熱切的旅行……不敢認知我們尚未認知的城市,不敢計算我們將要來到那一個分站,或分清我們坐臥的地方,我們什么也不知道,我們只期待月落的時分。
                        (葉維廉)
  這就是古龍成長的時空架构。這一切的一切,映射在他年幼的目光中。在這樣的年代出生、成長的人們,無疑与時代共同承受了人類史上難得的巨變与災難。生命在飄泊之中,生命在追尋之中。
  也許,古龍小說中的兩种聲音与他生存的時空不無聯系,一种聲音是對于“家園”的呼喚,另一种聲音是對于“希望”的呼喚。

  家園已在望。
  光明也已在望!
  希望永在人間!

  1949年的巨變改寫了中國歷史。
  國民党潰逃台灣孤守一島;大陸上的共產党帶給人民無比的理想与希望。許許多多個人的命運,因此而改變航向。大時代轉換中的人間悲喜劇,讓人不胜感慨。
  然而,畢竟,戰爭結束了,人們不必再去躲避無情的炮火,也不必淪落在荒山野岭。人們可以從容地建設自己的家園。
  古龍隨著他的父母遷居到台灣。經歷了戰爭的噩夢,初享和平的气氛,已是少年的古龍,本應沐浴在家庭的溫馨中。
  但是,外面的戰爭結束了,家庭內的戰爭卻爆發了。對于大多數人而言,尤其是對于未成年的大多數人而言,家庭是港灣,父母是唯一能夠依靠的人。父母在孩子的心中,也是最神圣、最崇高的形象:他們無所不知,他們寬厚仁慈,他們堅定不屈。因此,沒有什么比父母之間的离异更讓孩子感到寒心。感到夢的破滅。成人世界的神圣光環都會因這种离异消失殆盡,使年幼的靈魂從此疑慮重重。
  古龍的家庭并不貧困,他的父親曾擔任台北市長的机要秘書,無須為溫飽發愁。如果一切平靜如水,這該是一個平淡而溫暖的家庭。遺憾的是父母間的感情終究不能彌合,在不斷的爭吵中分道揚鑣。
  古龍惶恐而不安地目睹著兩個親人的分离,他將憤怒与怨恨發泄在父親身上。于是,一場父子間的爭吵接踵而至,使這個失去了父母間情愛的家庭又失去了父子之間的深情厚意。
  倔強的古龍离家出走,過早地承擔了自食其力的艱辛。
  生存下去,成為最迫切的問題。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卻常常找不到一個容身之所,也找不到一點點親切的關怀。
  他到處幫人打工,食不果腹,困頓潦倒,尤其在冬天,在寒風扑面的夜間,游蕩在街頭,無家可歸。仰望稀疏的星空、蒼涼的明月,等待黎明的到來。這樣的心情充滿了凄苦,卻也飽含著不屈的向往。如同他自己在作品《名劍風流》中描寫的一個人物:

  人生的痛苦,他卻已嘗得大多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活著,我還年輕,世界這么大。到處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在极度的痛苦中,希望更顯得誘人、美麗,她會使堅強的人更加堅強,更加勇往直前。少年的古龍,在一無所有,一無所靠中,已表現出了后來洋溢在他作品中的那种昂揚的人生情怀:永遠不絕望,永遠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更有意義。
  在朋友的幫助下,古龍在台北浦城街找到了一處小小的落腳之地,算作是自己的“家”。他一邊拼命打工,一邊又含辛茹苦地念書,居然以一個流浪少年的身份讀完了高中和大學。
  古龍讀書的成績還算不錯,并不因打工而有所影響,可見他天賦之高。他讀的大學是淡江大學,專業為英文。就在這期間,他閱讀了大量的歐美小說。他對于文學的興趣完全萌發,不僅讀而且寫,成為地道的“文學青年”。
  不幸的生活經歷,落寞的精神狀態,總是使一個年輕人傾向于文學的天地。因為在那一片天地里,充滿了悲傷也充滿了愛,還有同情和美夢,那一一片天地可以遮擋住現世的惡濁与慘痛。几乎所有的“文學青年”對于“為什么喜歡文學”這一問題,都可能回答:因為孤獨。
  稿費制度是19世紀才出現的新事物。出版業的商業化使作家的寫作也沾染上濃厚的商業色彩。稿費的誘惑可能摧毀文藝寫作的美學品質,也可能促使文藝寫作的蓬勃興旺。此中利弊几乎非語言所能講清。
  与許多文學青年一樣,古龍在親手嘗試了寫作的甘苦并得到發表后,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寫作不僅可以抒發胸中郁結,還可以賺到金錢。
  他的第一篇作品叫作《從北國到南國》,帶著憂傷的,抒情調子的中篇小說,發表在1956年的《晨光》雜志上。
  他還寫了大量的詩与散文,但漸漸地,寫得更多的是小說。
  因為寫小說似乎更能解決生活上的需要。
  他迷戀于寫作。迷戀是一种瘋狂,完全不顧及現實的條件。迷戀音樂。美術、文學的人,大抵被一般人視作愚狂,固為迷戀這些“玩藝儿”的后果常常只是:窮困。
  大學畢業后,絕大多數的同學都愿意在政府或教育界謀一份穩定的差事,養家糊口。古龍開始時大概也有過這樣最正常的想法,也一度在台北美軍顧問團混得了翻譯這樣的職務。如果他埋頭做下去,也許不會飛黃騰達,但至少不會為生活發愁。
  但對于文學的迷戀,使古龍做著這樣的好夢:幽靜的小茅屋,竹林,小溪,陽光燦爛,在窗前或樹下、溪旁讀書寫文章。他喜歡的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創造文字時的那种無限快樂,因而,出乎常人的意料,他辭去了工作,在偏僻安靜的瑞芳鎮租了間房子,過起了自由寫作人的生活。有一段時間,他過得清淡而充實。每個月都有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鉛字,每個月他都可以到台北市去領取稿費。錢雖不多,卻也足以招待那幫狐朋狗友,大家相聚陋室,酒興飛揚,頗有“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境。
  歡樂苦短。以純文藝作品謀生,用俗語“有了上頓沒下頓”來形容最為恰當。在瑞芳鎮的隱居生活中,古龍漸漸地感到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關鍵是錢,如果沒有錢,哪有什么自由自在的生活。
  現代文明蔓延全球,又有哪一方桃花源能供人擺脫一切的羈絆?在文明的社會网絡中,人無處可逃,他(她)只能憑著自己的能力,去為自己贏得一塊立足之地。
  人類的青春情怀必然是文學的,恰如人們常說的:每個年輕人都是詩。當心靈未被污染的時刻,怀抱的只是對于美,對于善,對于真的無限渴望与追尋。生命可以犧牲,理想無法混滅,這是青春的詩情。
  然而,日常生活的腳步日益迫近,生存問題的嚴峻往往會將曾有的五彩幻夢擊得粉碎。活下去,是唯一的愿望。
  所以,人們逐漸變得循規蹈矩,步步為營,走進了一座由經驗、常識、掩飾,以及不加拷問的接受所构成的監牢。人們在求生的過程中漸漸地放棄了許多美麗的東西。
  作為一名文學青年,作為一名將自己的悲哀与憧憬寄托其中的文學寫作者,當古龍接受出版社的建議,轉向武俠小說時,他內心是有隱痛的。正如他自己所說:
  因為一個破口袋里通常是連一文錢都不會留下來的,為了要吃飯、喝酒、坐車、交女友、看電影、住房子,只要能寫出一點東西來,就要馬不停蹄的拿去換錢,要預支稿費。……為等吃飯而寫稿雖然不是作家們共有的悲哀,但卻是我的悲哀。我相信有這种悲哀的人大概還不止我一個。

                   《一個作家的成長与轉變》

  這种文章為“經國之大業”与“為稻粱謀”之間的矛盾,一直困扰著古龍的寫作。但不管怎樣,1960年左右他轉向武俠小說寫作時,實際上已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一舉成名

  經過近十年的奮斗,
  終于殺出一片新天地,
  隨之而來的是名譽与金錢。


  1960年,武俠小說已成為最流行的大眾文化消費品之一。金庸、梁羽生已經名滿天下,其他大大小小“寫家”也各顯神通,各据要津。
  古龍要想在“武林”中占得一席之地,必須找到自己的寫法,自己的風格。否則,他只能成為武俠小說生產流水線上的一名操作員而已。
  開始時,他沒有名气,為求發表与稿費,他當過一些名家的槍手。當然,他自己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
  無論如何,要拿出大量的、獨特的作品,才會讓人刮目相看。古龍之所以异軍突起,与他的寫作之快,构思之奇不無關系。人們很難想象一個人怎么能像机器一樣,每天寫出那么多的文字,編出那么多的故事。
  從1960年到1963年這4年間,他就寫出了14部小說:《蒼穹神劍》、《月异星邪》、《劍气書香》、《湘妃劍》、《劍毒梅香》、《孤星傳》《失魂引》、《游俠錄》、《護花鈴》、《彩環曲》、《殘金缺玉》、《飄香劍雨》、《劍玄錄》、《劍客行》。
  這還是不完全的統計,可能還有一些漏网之魚,無法查找。
  古龍出手迅猛,不同凡響,很快博得了台灣“四大名家”之一的稱號,另三家是諸葛青云、臥龍生及司馬翎。
  据說,古龍成名前有段小小的挫折。
  當時台灣的武俠小說不像現在那樣,一印就是几大本,讀者可以一次買來欣賞。那時候為了降低成本,一次只印四五万字,薄薄的,像地攤上的低級雜志。讀者須不斷地購買十几二十本,才能讀完一部完整的武俠小說。
  古龍想要闖蕩武林,便先寫了十几万字,拿去給出版社。出版社老板一看,大為叫好,忍痛同意了古龍提出的苛刻條件:預付二十集的稿費。不想古龍領了稿費后,便渺無蹤影,那篇小說的結局始終懸置,出版商看著已有的十几万字,印又不是,不印又不是,大呼上當。
  古龍因此在出版界有了惡名。有一段時間,大家不再用他的稿子。他百般無奈,只好閉門思過,埋頭苦干。在被冷落中,他倒真正寫出了一些好的作品,名字也開始響了起來。以至于后來,大家都知道古龍有斷稿的坏毛病,但沖著他的名頭,仍是有求必應。
  古龍早期的這些小說大抵帶有模仿的痕跡,模仿的對象是金庸。他尚沒有构成自己特殊的風格,這恐怕与他的生活條件有關。一個作家要完全靠賣文為生,難免會求量不求質。藝術創作畢竟是藝術創作,不是工業品的生產,它需要的是靈感,是沉思。即使是天才,如果不斷地重复揮霍他的才華,也會有枯竭的一天。
  英國作家吉辛一生賣文為生,潦倒不遇。曾寫過一本《越氏私記》,假托一位作家辛苦一生,僅能溫飽,因此從不曾寫過一篇自己滿意的文章,一切都是糊口之作。到了晚年,橫運飛來,忽得巨額遺產,從此過上富裕的舒适的生活。于是,他下定決心,開始真正寫作他心中所想要寫的書,不必考慮書店老板,也不必考慮讀者。
  這故事恐怕表達了文人們最高的夢想,也表達了古龍的夢想。
  不過,古龍生性揮霍,錢來即花,永無止境。所以,他仍然不得不寫下去,不得不大量地為書商、為讀者寫下去,以滿足他對生活的欲望。
  好在古龍在金錢的追逐之外,仍有精力与才情來考慮武俠小說的寫作本身。他与金庸、梁羽生一一樣,、斷斷不甘心武俠小說被視作“未流”,或只是消遣品。
  在古龍看來,武俠小說也可以達到偉大作家們創造的偉大境界。武俠作家也可以像《戰爭与和平》的作者,《老人与海》的作者一樣,用敏銳的觀察力、丰富的想象力,悲天憫人的同情心,有力地刻畫出人性,表達出主題。使讀者在悲歡感動之余,還能對世上的人与事,看得更深、更遠些。
  他認為日本的現代文學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既保留了自己悠久的傳統,又吸收了外來的精華。因此,他充滿感情地提出,中國的武俠小說為什么不能?
  武俠小說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傳統和獨特的趣味,若能再盡量吸收其他文學作品的精華,豈非也同樣能創造出一种新風格,獨立的風格,讓武俠小說也能在文學的領域中占一席地,讓別人不能否認它的价值,讓不看武俠小說的人也來看武俠小說!
  中西、古典与現代之間的溶合,這正是古龍為自己的創作找到的路子。為什么一定要划地為牢,一定要困守在傳統的武俠格局中?為什么不能通過這种傳統的文學類型來表達現代的思想与情感?
  大約在1965年前后,古龍一口气創作了《情人箭》、《大旗英雄傳》、《武林外史》、《名劍風流》、《絕代雙驕》等作品,標志著他的武俠寫作達到了新的高峰:或者說,他似乎找到了最屬于他自己的東西…這也是古龍的創作力最旺盛,想象力最丰富,膽子也最大的時候。那段時期,他什么都能寫,什么都敢寫。
  据他自己的評价,“那些小說雖沒有十分完整的故事,也缺乏縝密的邏輯与思想,雖然荒誕,卻多少有一點味。”
  “那時候寫武俠小說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寫到哪里算哪里,為了故作惊人之筆,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為別人想不到的懸疑,往往會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脫离了它的范圍。”
  不管怎樣,經過三四年的摸索,古龍終于寫出了他自己的作品,就像禪師對他的門徒所言:“你終于找到了你自己!”
  《絕代雙驕》無疑是值得贊賞的一部,時至今日,它也已成為古龍的代表作之一。它的故事是典型的古龍式的,它的人物也是古龍式的人物。整部小說以一個陰毒的陷阱為背景,在謎一樣的气氛中展開情節。移花宮主設計殺死江楓夫婦,又領養了他們留下的雙胞胎中的一個,而把另一個留給了江楓的結拜兄弟燕南天,為的是日后讓這對同胞兄弟自相殘殺。
  在這部小說中,古龍奉獻給讀者一個難忘的人物——江小魚。在六十年代,武俠小說中的男主角大抵為正气凜然的英雄,像江小魚這樣的男主角,實在是個异數。他的行為變化多端,一會儿是君子,一會儿是小人。、他的內心又似乎充滿矛盾,沒有誰能夠完全理解他,恐怕連他自己也難以完全了解自己。
  另外一部《名劍風流》也筆力不弱。小說寫得是少年俞佩玉的成長歷程,情節曲折,描寫細膩,似乎注入了古龍自己的辛酸經歷,讀來非常感人。尤其是描寫了一個真假顛倒的复雜世界,以及一個個謎一般的假面人物,表達了古龍內心深處很深的悲觀情怀,特別引人深思。
  經過將近十年的奮斗,古龍終于殺出了一片新天地。隨之而來的是名譽与金錢。
  曾經飽嘗貧困的他終于擺脫了貧困。他從台北郊區的小鎮搬到了台北市,住進了用他的稿費換來的豪華住宅。
  二層高的華宅、布置得极為考究。他的家人住在樓下,他自己則占領了樓上一層。在這一層的自由天地中,他隨心所欲,以文字編織他心中的瑰麗想象,仿佛忘卻了塵世的紛紜。
  他到處搜羅各种佳肴瓊釀。打開他家中能發現一些在台北市場上根本買不到的酒,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
  他書房的牆壁上,挂滿了朋友送他的字畫。也有時髦的HIFI唱机。電視机、錄像机、電子游戲机和西洋飛鏢之類的玩意。
  他為書商們寫書,也為報刊提供連載的武俠小說。
  他大把大把地掙錢,又大把大把地花錢,真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复來”。
  古龍的寫作沒有計划,沒有規則,興之所至,毫不在乎。拖槁的惡習總是改不了,往往拿了出版社的錢,卻不按時交稿。在報紙上連載,也是這樣,害得報紙編輯叫苦連天,只好請人代筆。
  香港作家倪匡就替古龍代過筆,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活脫脫是古龍筆法。有一次,古龍斷稿二十多天,全由倪匡代寫,沒有一個讀者發現其中奧妙。
  据說,香港一家報館請了古龍寫槁,不料,古龍寫到一半又“插蜡燭”,又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報館老板懇請倪匡捉刀,怕倪匡不答應,特別強調:“我們專誠請倪匡先生寫稿,補古龍的小說,稿費跟古龍一樣。”
  老板的意思是古龍的稿費已很高了,与古龍“一樣”應當不算虧待您倪匡了。
  倪匡听后哈哈大笑:“我沒有興趣捉刀,同時也想讓你知道,我的稿費一向比古龍高。”
  另一則關于古龍斷稿的趣事,是燕青先生親眼所見并形諸文字的。
  燕青說他有一次親眼見到香港某出版商在席間大罵古龍,因為古龍拿了錢卻不交稿。古龍默默地听著出版商發完脾气,便湊在他耳邊說了几句話,出版商像催了眠似的,拿出支票簿來,寫了一張四万元台市的支票給他。古龍說了一聲晚安,便把支票塞在袋里走了。
  古龍走后,出版商對燕青說:“我敢打賭,明天晚上,古龍口袋里剩不了一千元台市!”
  在當時,四万元台市絕對是大數目,在台中台南的鄉村地帶,能買到一間很像樣的房子。古龍有本事在一天之內將這筆錢花完,而且是花在吃喝玩樂上。
  有意思的是,燕青又提到:
  這位出版商是有名的鐵算盤,古龍拿了錢不交稿,還能只在耳邊說几句話,便使他服服帖帖寫支票,難道古龍真有催眠術?非也,非也!鐵算盤甘愿張著眼睛吃虧,是因為古龍的小說銷數多,是一只會產金蛋的天鵝。那個出版商恐怕這只天鵝飛走了,所以有求必應。
  看來,名為利之本這句話,是万万不錯的。尤其在商業社會中,作家的名字也同商標一樣,一旦被創為“名牌”,就會有神奇的商業效應。
  這對于作家而言,幸那?還是不幸?

●風行天下

  古龍的武俠小說銷量之多,
  流行之廣,
  只有金庸能和他相比。


  從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期,古龍的創作真正達到輝煌,成為風行天下的名家。
  他的影響超越台灣地區,而与金庸、梁羽生一起被公認為現代武俠小說最有成就的三大家。
  他完成了最負盛名的楚留香系列与陸小鳳系列,還有《多情劍客無情劍》、《蕭十一郎》、《九月鷹飛》、《天涯·明月·刀》等膾炙人口的佳作。
  同時,從1976年開始,古龍的作品開始搬上銀幕。最早被編成電影的小說是《流星·蝴蝶·劍》,由著名導演楚原執導。
  古龍先后將《快刀浪子》、《劍气滿天花滿樓》等20余部作品改編成電影。1980年,他自創“雪龍電影公司”,自任監制与導演,專門拍攝他自己創作改編的武俠作品。
  一旦与影視媒体結合,他的名字可謂無人不知。香港作家燕青在《初見古龍》中說:
  古龍的武俠小說銷量之多,流傳之廣,看來只有金庸能和他相比,即使是不看小說的人,也常會在銀幕上和熒光屏上,看到古龍的作品,若論小說被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數量之多,也只有金庸堪与比較。一曲《小李飛刀》(由《多情劍客無情劍》改編的電視劇的主題曲)在香港与東南亞,唱到家喻戶曉。有一個時期,歌星前往東南亞登台,若不唱這一首歌,觀眾便會大喝倒采。
  累得連台灣歌星也要連夜赶練,即使口音不正,也要唱出這一首粵語歌曲。
  若論到創作數量,港台作家中恐怕只有倪匡能与古龍相比。古龍的小說總數可能在2000万字以上,香港桂冠圖書公司的“古龍小說專輯”收80多种。1995年3月珠海出版社的古龍作品集,附有一張清單,列出已在中國大陸正式出版的古龍小說共68部。
  1蒼穹神劍
  2月异星邪
  3劍气書香
  4湘妃劍
  5劍毒梅香
  6孤星傳
  7失魂引
  8游俠錄
  9護花鈴
  十殘金缺玉
  11飄香劍雨
  12劍玄錄
  13劍客行
  14浣花洗劍錄
  15情人劍
  16大旗英雄傳
  17武林外史
  18名劍風流
  19絕代雙驕
  20血海飄香
  21大沙漠
  22畫眉鳥
  23多情劍客無情劍
  24鬼戀俠情
  25蝙蝠傳奇
  26歡樂英雄
  27大人物
  28桃花傳奇
  29蕭十一郎
  30流星·蝴蝶·劍
  31九月鷹飛
  32長生劍
  33碧玉刀
  34孔雀翎
  35多情環
  36霸王槍
  37天涯·明月·刀
  38七殺手
  39劍·花·煙雨·江南
  40絕不低頭
  41三少爺的劍
  42陸小鳳傳奇
  43繡花大盜
  44決戰前后
  45火并蕭十一郎
  46拳頭
  47邊城浪子
  48血鸚鵡
  49白王老虎
  50大地飛鷹
  51銀鉤賭坊
  52幽靈山庄
  53圓月彎刀
  54飛刀·又見飛刀
  55碧血洗銀槍
  56离別鉤
  57鳳舞九天
  58新月傳奇
  59英雄無淚
  60七星龍王
  61午夜蘭花
  62風鈴中的刀聲
  63劍神一笑
  64白王雕龍
  65怒劍狂花
  66那一劍的風情
  67邊城刀聲
  68獵鷹,賭局

  古龍在台灣“武林”排名第一,已無爭議。据台灣著名武俠研究學者葉洪生調查所得,認為台灣十大武俠小說家的排名是:古龍、司馬翎、臥龍生、上官鼎、諸葛青云、伴霞樓主、慕容美、孫玉鑫、柳殘陽、獨孤紅。
  爭議頗多的是金庸、古龍、梁羽生三人的排名。而這三人之中,最無爭議的是金庸的大師地位。金庸的作品所表現的深厚意蘊确非古龍、梁羽生所能及,他不僅是現代武俠小說的集大成者,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一代名家。
  那么,古龍与梁羽生孰前孰后呢?這完全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古、梁二人風格不同,各有成就,代表著現代武俠小說的兩极。恰如陳墨在《古龍論》中所言:
  “他(古龍)雖然不能与金庸并肩,但与梁羽生卻可以并列、比較。”
  “不管怎樣排法,古龍已是超一流的巨星高手,這已是武俠小說史上的不爭之實了。”
  香港名作家、名主持人黃沾對古龍作了這樣的評价:莫論古龍的小說是否比金庸的好,只要談及武俠小說的流派,就不能不提古龍。
  金庸也曾說過,古龍的小說獨創一格,构思奇妙,有成就。
  倪匡初讀古龍的作品,惊為奇才,在香港大力推介。他認為古龍是金庸以來最好的武俠小說作家,突破傳統,別具風格,浪漫激情、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其作品刻畫人性深刻,人物生動,能把傳統与現代合而為一。
  小說家溫瑞安則說,古龍生前死后台灣還沒有可跟他相比擬的武俠小說家。他的文風簡洁利落,風格創新,將傳統与現代溶合,适合節奏快的現代社會,有些運用象征手法的內容更是現代社會的縮影。、古龍的武俠小說之所以能在眾多名家中异軍突起,自成一家,風靡天下,這是与他獨特的創作手法分不開的。他本著“求新、求變、求突破”的宗旨,將情節小說變為懸念小說。還將寫人,寫人的命運,人的情感与性格這一文學命題應用到武俠小說中去。他曾多次說過:
  武俠小說不該再寫神,寫魔頭,應該開始寫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俠小說中的主角應該有人的优點,也應該有人的缺點,更應該有人的感情。
  武俠小說的情節若已無法改變,為什么不能改變一下,寫人類的情感与人性的沖突,由情感的沖突中制造高潮和動作。
  只有人性才是小說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僅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也包括愛与友情,慷慨与俠義,幽默与同情,我們為什么要特別著重其中丑惡的一面?
  古龍十分重視剖析和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大膽借鑒現代意識流以及推理小說的寫作技巧。使人物形象更加深化,情節發展更加富于邏輯,作品意境更加虛實匯融,讀來別有一番風味,可獲得強烈的藝術美的享受。
  他最喜歡美國作家海明威的作品,稱道其文字洗練准确、有力。古龍語言風格明顯受其影響,但更具中國古典通俗小說特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古龍的作品有很多佛偈一樣的短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是他的名言,曾引起無數讀者的共鳴。
  他愛交相運用長短句。他說:“長句讀來如浩蕩大河一瀉而來,突然以短句相接,猶如一把劍把水截斷,可以收到波瀾大起大落的特殊效果。”
  古龍后期小說充滿了自由發揮的情感与觀念。一方面抹去了小說的歷史背景,獲得最大程度的創作自由;一方面使用大量符合現代讀者口味的技巧,如背景切割;畫面交錯,鏡頭分攝等蒙太奇的手法,使小說幽遠而空靈。既是一种詩化文体,又是一种怕人的商業文体。
  古龍才華橫溢,但他缺乏節制,過于放縱。當他功成名就時,并沒有放慢創作的速度。不像金庸,在成名后將他的舊作全部修訂一遍,表現出很嚴謹的創作態度,而他仍然像從前那樣大量地“生產”。他寫了很多很精彩的小說,也寫了很多很糟糕的小說。
  古龍是一個明顯地有性格缺陷的人,同時又是一個讓人感到他的缺陷有時也不乏可愛之處的人。
  他也許應該知足了,有風行天下的名譽,有豪華的住宅,還有一位賢惠的妻子。
  古龍書房中挂著陳定公先生寫給他的對聯,將他与他太太梅寶珠的名字嵌入聯內:

  古匣龍吟秋說劍,寶帘珠卷曉凝庄。
  寶魘珠鐺春試鏡,古韜龍劍夜論文。

  他的太太從不干涉他的生活方式,古龍有時外出游玩三四天不歸,也沒有一句責怪。因為她明白,當他在外面厭倦時自然又會想起自己的家。
  嬌妻与名利并沒有束縛古龍的創作力。反而,在巨大的成功面前,他內心燃燒的,是更大的不滿足,是更深遠的孤寂。
  他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間內,有時光著身子只穿短褲,拿筆在雪白的紙上飛速疾書。惟有這樣的時刻,他才依稀捕捉到一點實在。
  古龍寫稿前,常常像參加隆重的儀式一樣,甚至有點像參加祭禮。他會仔細地洗干淨雙手,換上最輕便、舒适的衣服。然后從容不迫地坐在書桌前,凝神片刻,伸手打開抽屜,拿出來的并不是筆,而是一副精美的修甲工具,把十只指甲修得干淨整齊,最后才真正動筆寫稿。
  寫到忘乎所以時,他會离開書桌,坐在地下用一塊畫板寫。
  他的寫作速度很炔,靈感來時下筆如神,一個小時寫三四千字。遇到靈感阻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時,他會猛抽香煙,在一圈圈濃烈的煙霧中恍恍惚惚,企盼著文思的涌來。
  有時,他把耳朵緊貼牆壁上,屏息傾听,好像牆會告訴他該怎么寫。
  他喜歡在下午5點左右開始寫作,為了強迫自己快快完稿,他便邀約一些朋友一起去某個餐館,讓他們提前來他家等候,待他寫完才出發。這樣,他會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不得不奮筆疾書。
  有人認為古龍的知識結构有問題,學的是外文,對于中國歷史与文化只懂皮毛。与金庸、梁羽生相比,古龍的國學修養顯然略遜一籌,不是二人的對手。但是,古龍的知識面极其廣闊,求知欲也很強,他收集了大量珍本及其他圖書資料,藏書是他家里的主要財產。博覽群書,無所不看,甚至連香港天文台編的《天文年鑒》,古龍也看得津津有味。
  古龍對于中國古典詩詞,則從小即喜愛,有一定的造詣。他還拜畫家高逸鴻為師,學習繪畫。他的書法也非平庸之作,台北的几家餐館,至今還挂著古龍的題詩題詞。他寫字的習慣很特別,很多人是一邊喝茶一邊寫字,他則是一邊喝酒一邊寫字。
  古龍特別具有語言天賦。他生在香港,當然會講廣東話,國語不用說了,英語則是他的專業。有意思的是,他還會講其他方言,据說他的四川話比四川佬還要地道。

●浪漫情史

  他与許多女人有過纏綿的經歷,
  或短暫或長久,
  最終都如過眼煙云,
  隨風而去。


  女人,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神,也可以是獸。
  青春期的浪漫情怀,總是使一個女人成為神,成為童話,成為美、自由与愛等等一切的化身。
  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說,浪漫情怀轉瞬即逝。
  對于一個藝術家而言,有時則是浪漫終身。
  于是,他們的生活、創作与异性糾葛一起,密不可分。
  于是,就有了這樣的文學語言:
  永琲漱k性引領著我們
  在一剎那間,一個女人的目光即改變了我的旨趣,決心和思緒。
  我只要一顆女人的心
  戀愛是青年人的上帝

  中國文人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說法;西方文人則有“靈感源泉”的說法。女性的美刺激,喚起了作家和藝術家的創造力。所以,羅丹、屠格涅夫、畢加索、莫泊桑、蕭邦、喬治桑、海明威等人,一直到臨終前仍在戀愛。
  有島武郎曾說:

  我因為寂寞,所以創作。
  我因為欲愛,所以創作。
  我因為欲得愛,所以創作。

  創作的沖動起于愛,起于寂寞。或者,可以這樣說,因為寂寞才去愛,因為愛的空虛才去創作。
  不斷地追逐幻美,又不斷地失望、沉淪。
  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永遠美麗,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永遠善解人意,能夠永琣a承擔藝術家賦予她的純洁与希望。
  所以,貝特麗亞只能生存于但丁的《神曲》中,卻非實在的生活里。
  當愛上一個女人,不只是簡單的情欲,而包含了更多的征服野心,如自我生命价值的實現等等,到頭來只能空歎人生的虛幻。
  越是在得到之中,就越感到無常的悲涼。
  因為凡是美的東西都是悲哀的,當然,悲哀的東西并不一定美。
  同是天涯淪落人。這是文人面對風塵女子的綺麗詩想,說白了,往往只是一廂情愿。
  歸根結底,女人偶爾是神,偶爾是獸,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人。
  一部《紅樓夢》,把男性對于女性的詩意想象寫得淋漓盡致,也寫得虛妄悲涼。
  警幻仙姑對賈寶玉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
  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
  然而,意淫与普通之淫,正如“愛情”与“色情”,只不過一字之差,原難區分。像詩人拜倫、雪萊等人,在常人看來,也只不過是放蕩不羈,朝三暮四的浮浪之徒。難怪有評論家說:在他們美麗的詩篇背后,流淌著不知多少被他們糟踏的女子的眼淚。他的意思是說,那些純洁的女孩子作了詩人的祭品。
  大概,在常人眼中,古龍也只不過一介好色之徒。至于他內心的寂寞与憂愁,只有他的讀者与朋友才能体會。
  古龍在大學期間曠課大多,一度輟學。原因無他,為了一個女人。
  他們相遇在台北的一個舞廳,一個嘈雜的晚間。一個是滿怀理想与憂傷的青年才子,一個是楚楚動人的風塵少女。覆水難收。
  在瑞芳鎮的陋居,他們同居,度過了一段甜蜜的時刻。
  還生下一個儿子,取名熊小龍,后改名鄭小龍,,長大后成為台灣的柔道高手。
  結局是注定的:分手。
  古龍迷戀上另一位舞女,名叫葉雪,她的名字似乎暗示著她的清雅与洁淨。
  又一次相同的心路歷程。同居。如膠似漆。愛的結晶——一個男孩。然后又是分手。
  這時,一個女高中生闖進了他的視野。中學生自然与舞女大不相同,純朴典雅,是古龍夢中的小天使。他一見傾情,難以自拔,而且第一次想到了歸宿,想到了責任。于是,他以婚姻——最古老而又最神圣的愛情承諾——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這個女孩子就是古龍的第一任妻子梅寶珠。
  她應當算得上理想中的妻子。她是古龍的崇拜者,絕對依順自己的丈夫,生活上又是持家的能手。她性格沉穩、忍讓。
  然而,在她生下3個儿子以后,他們的婚姻開始產生裂痕。再賢慧的妻子也無法長久地忍受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或者總是与狐朋狗友鬼混而不回家。
  古龍的弟子丁情說得對:“古大俠生性就是個浪子,所以根本不适合婚姻生活。”
  他們最終還是分手。古龍想要一個家,但有了一個家,他又時時逃出這個家。
  离婚后,他沒有立即考慮婚姻,而是真正過起了浪子的生活。就像他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所說:只要有美女与美酒,無論如何,人生總是值得活下去的。
  他不羈地揮洒他的才華,也無忌地揮霍他的情愛,以及沉溺于酒鄉。而寫作,卻一如既往地靈感如泉涌,佳作不斷。生活与幻景,真真假假,他似乎不能分辨,不知道生活是小說,還是小說是生活。
  他与許多女人有過纏纏綿綿的經歷,或短暫,或長久,或出于沖動,或出于愛慕。最終都如過眼煙云,隨風而去。
  人們說:他每篇小說的背后都有一個女人。但他小說中的女人總是那么扑朔迷离,若隱若現。
  看來,古龍是充滿失落感的。女人并沒能拯救他,而是使他更深地感到了世界的缺憾与不可知;人到中年万事休。這是古代人的說法,對于古龍,中年仍是熱烈的,仍是想象的。實際年齡永遠混滅不了他的內心的青春火焰。
  當又有一位女高中生無意中出現時,他久已沉伏的溫情与家戀又蠢蠢欲動,難以自禁。他第二次結婚,妻子就是于秀玲。据說不但漂亮,而且文靜,是典型的江南少女。
  她愛好文學,通過閱讀小說而知道古龍,因為喜歡他的作品而愛上他本人。愛情与崇拜混合,偶像与實際形象混淆。這樣的愛情華麗浪漫。
  她為古龍帶來許多歡樂和勇气。
  她陪伴古龍走完最后的生命歷程。
  古龍臨終前對她說:“真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愛過我的女人。”
  她回答:“只要你知道了,今后我們會生活得很愉快。”
  可惜,沒有了“今后”。
  “今后”是永遠的分离。
  古龍僅有的兩次婚姻,都如曇花一現。至于其他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個真正曾經印人他的心底,或者,有多少個成為他靈魂深處的最愛,就像李尋歡對于林詩音那樣?沒有人知道。一种永久的隱秘。
  古龍不是英俊的男人。不要說英俊,連端正都談不上。
  他与金庸、梁羽生站在一起,金庸气度不凡,笑而含威,頗有大師神采;梁羽生則從容不迫,溫文儒雅,頗有名士气韻;而古龍,卻是土頭土腦,傻樣兮兮,十足一個“豬肉佬”(廣州話“屠夫”的意思)。
  然而,就是這么一個貌不惊人的男子,卻吸引了許多妙齡少女,風流万千。有人認為是古龍有才華,有人則認定古龍有錢。
  錢當然是一個好東西,當然也是令許多女人芳心大動的東西。古龍确實肯為女人花錢,花起來如流水,可以在一個晚上花掉他半本書的版稅。
  但深知古龍為人的丁情卻說:古大俠對美女的魅力就在于他的“寂寞”。和古龍深交過的女孩子,都知道古龍是一個多么寂寞的男人。周為他內心寂寞,追求新奇,他愛過的女人委實不少,但能長久相處的几乎一個也沒有。
  他臨終前感傷他說過另一句話:“怎么我的女朋友一個都沒有來看我?”
  他追求美女,企圖找到精神的慰藉,但如同在沙灘上种樹,注定開不出花朵,也結不出果實。
  古龍是一個生命欲望強盛的人。他蓬勃的向往与情感,需要不斷地找到投射的對象。然而,世上多的是凡人,有多少女孩子能夠擔當得起這种浪子的情愛?
  當一個人瘋狂地追逐外在的某种對象,如女人時,往往是他自己迷失自我的表征,或者是他內心缺乏安全感的表征。他要尋求的并不是對象本身,而是他自己的影像。就像夸父逐日,永遠不可能追到,而是要在炎熱中耗盡生命的每一分活力。
  古龍事業顯赫,意滿志得,快活瀟洒,然而,心靈深處卻彌漫著不可救治的悲觀与苦悶。
  他生前最愛他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小李飛刀》中的主題歌,其中有兩句:“人生几許失意,何必偏偏選中我?”
  古龍不愛音樂,更不喜歡听歌,可是,每當酒酣耳熱之際,他卻常常要人唱這首歌。可見他心中充滿悲涼失意之情。
  正因為如此,古龍的風流韻事,与一般浪蕩子的所作所為,似乎有了不同的色調,多少帶點詩的飄逸与哀怨。

●縱酒狂歌

  他的哲學里似乎沒有
  淺斟細品這一套,
  他是要縱酒狂歌才會過癮的人。


  酒,一种奇特的飲料。
  据說,几千年前的大禹時代,儀狄發明了酒。他獻給大禹,大禹非常喜歡,但又隱隱憂慮。也許,大禹的喜歡与憂慮,意味著他感到了:酒能夠使人趨于神,也能使人趨于魔;能夠使人力量倍增,也能使人萎靡墮落。
  這真是一种危險的物質。
  “李白斗酒詩百篇”。酒醉喚起詩興,喚起神奇的靈感。
  正如尼采描述的:
  我們在這短促的一瞬間真的成了万物之源本身,感到它的熱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感……縱使有恐懼与怜憫之情,我們畢竟是生靈,不是作為個人,而是眾生一体,我們就同這大我的創造歡欣息息相通。
  當一個人的生命力受到強烈刺激從而最高限度的調動起來的時候,才能最充分地感受生命。不管這种刺激本身是痛苦還是快樂,只要它有效地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就是享受。
  英雄气概總是酒气相隨。孔融在《難魏武帝酒禁書》中說得慷慨激昂:“堯非千鐘,無以建太平;孔非百斛,無以堪上圣。樊噲解厄鴻門,非彘肩厄酒,無以奮其怒;趙之廝養,東迎其王非引厄酒,無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斬白蛇,無以揚其靈;袁盎非醇醒之力,無以服其命;定國非酣飲一斛,無以決法令……”
  照他的說法,歷代丰功偉業,都是借著酒勁而得以成就。
  不過,中國歷代的英雄,似乎都能豪飲。從《三國》里的關羽、曹操、張飛到《水游》里的武松、林沖、魯智深等等,數不胜數。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酒也是苦悶的象征,是絕望的遁逃蔽,是片刻的忘卻。就如古龍小說中的人物所說:只有內心憂郁、愁苦的人才會不顧性命地喝酒。
  古龍的好朋友倪匡說:有錢不花有什么意思,喝酒不醉有什么意思?
  古龍也嗜酒,是一個真正的酒徒。他喝酒的時候,絕不繞舌,只是專注于大口大口喝。燕青對此有深刻印象:
  与古龍相識,已有許多年了!初見古龍時,是陪一位香港出版家到台北去。由于這位出版家經常介紹台灣武俠小說家的版權,十几位武俠小說家聯合作東道主,在梅子餐廳吃宵夜,我也忝陪末席。
  在這一群武俠小說家中,有諸葛青云、臥龍生、蕭逸、孫玉金、高庸、憶文、曹若冰、慕容美……等等。他們在席上談笑風生,語惊四座,有一個人卻默不作聲,只是酒來必干,自得其樂。
  個沉默不作聲的人,引起我的注意,因為他長得五短身材,卻是頭大如斗。尤其是喝酒時。頭一仰,便是一杯,那种豪邁酒量,使我看得暗暗心惊。
  古龍家的客廳里有的是酒,据他自己說:“我的許多名酒,世界名酒事典里都還沒有。”
  古龍未成家前,喜歡出入酒坊;成家后,開始收藏形形色色的酒,既可暢飲,又可玩賞。
  他收藏的酒造型獨特,千奇百怪。僅馬形的酒就有好几瓶,大炮三尊,還有馬車形的、汽車形的、電話形的、大象形的、小鳥形的、金字塔形的、犀牛形的、字典形的……
  各形各類,讓人歎為觀止。
  古龍認為,最平凡的就是最了不起的,所以,他的好酒全都用普通的酒瓶裝著,深藏不露。
  他說:“好看的酒不一定好喝。”
  他說:“最好的酒樣子都是最簡單的。”
  散文家林清玄曾以雋永的文字,記下了他与古龍豪飲的動人情景:
  一個醉人的寒夜。
  古龍与我在他家的酒台上醉眼相對,……。
  那時我們已經飲過了兩瓶黑牌的強尼走路。
  是凌晨兩點——該走路的時候了。
  我們都不能安穩的走路。
  像是古龍小說中決戰千里的俠客,在偶然間遇到了高手,雙方蓄勢待發不能發招,我終于悟到他小說中高手對招時的不拖泥帶水,雙方一亮劍,便已見真章。
  那一日我最后敗在古龍的酒下,口吐黃箭,不省人事。白日縱酒,夜里且放歌,古龍的酒和他的武俠,他的人一樣,果然名不虛傳。
  古龍說:“你應能為你的對手驕做。”和古龍喝酒真是爽快的事,他的哲學里似乎沒有淺斟細品這一套,他是要縱酒狂歌才會過癮的人。他說:
  “淺斟細品最大的通病是廢話大多,枝節大多,人物大多,情節也大多。”他的酒可以印證他的武俠。
  酒后有真言,古龍醉酒的時候告訴我,他的生命他的為人和他的武俠所追求的就是干淨利落四個字。
  如果我寫一手好字,我倒想送一幅對聯給他:

  酒醉南山猛虎,
  俠惊北海蚊龍。

  提到收藏的酒,就仿佛提到他筆下的武俠人物,古龍的眼中有一种神秘的光。
  傳聞中,古龍和酒似乎是分不開的,傳聞總是有誤。
  古龍也用不著辯解。
  含蓄的人,也許他的生活一直是平淡的,要到喝了酒后,血液才沸騰起來。
  狂放的人不必喝酒,血液就已經沸騰。我們一趨近,他全身就是熱气,這种熱气非關酒色,而是本質。沒有這种本質的人,以為那就是酒色了。
  古龍之所以為古龍,這就是了。“我不是圣賢豪士,我只有一腔熱血。”古龍說。
  古龍寫的也是一腔熱血。
  于是,我們可以理解“一腔熱血只賣給識貨的人”那种拋頭洒血無所顧·情的意境。
  朋友,要与有熱血的人交;酒,要与有熱火的人喝;戀愛,要与有熱血的人談;死,要為有熱血的人死。
  因為,有熱血的人才是虎虎有生气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不落俗套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有沖突,有高潮的。
  古龍喝酒,痛快淋漓,与武俠小說中的英雄同出一轍。
  還有英雄少不了的美女,古龍無愧于大俠的稱號。
  但是,古龍只會論“劍”,卻并不會真正使劍,也不會拳腳功夫。
  他筆下的主人公武藝高強,身手不凡,他自己卻只是一介書生。
  1970年,在台灣北投的一家餐館,他遇上一伙無賴之徒,他們心怀叵測,硬是要為他敬酒,他斷然回絕。不料,其中一個歹徒摸出一把扁鑽向他扎來,他匆忙舉手遮擋,扁鑽直扎得虎口血噴。
  不會武功,卻勇气迫人。
  他的臂上,他的掌上,一道道疤痕,是他空手抓武士刀留下的紀念。每當酒會時他會撩起袖子,展示給朋友們欣賞。
  古龍的性格完全是俠士的性格,是一個真正的酒徒的性格。他正直、剛猛、健談、豪爽,正如他自己一篇小說的標題:絕不低頭。
  對于生活在窘困之中的人們,特別是對那些病殘孤儿,古龍總是怀著無限的惻隱之心。
  古龍也有過流浪的經歷。他童年時窮得沒鞋子穿,多次發誓:來日有錢,一定要買雙最好的鞋子穿。
  當他首次存夠了錢,足以買鞋時,突然發現路邊一個斷腿的孤儿。他是那樣慨歎万分,放棄了自己的心愿,而把錢給了那個孤儿。
  他生前曾默默地為孤儿院大量捐款。他死后,朋友們征得古龍妹妹同意,將他的著作收入絕大部分捐贈給慈善机构。
  古龍交游廣闊,十分好客重友情。中國人愛說:文人相輕。可是古龍与同行們友情甚篤,特別是与倪匡相交數年如一日,肝膽相照,傳為文壇佳活。
  丁情說:古大俠雖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為了朋友,而舍棄他的心愛的女人。他總認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卻是難尋。
  古龍身邊每天都有朋友。人們都說,与他在一起,听他那博學、獨到、詼諧、机智的談吐,是极大的快樂。
  他性喜熱鬧,最怕孤寂,尤其是离婚后,他害怕逢年過節。這時,他總要提前打電話邀約遠近朋友前來作客。單身漢是非去不可的;不是單身漢,許多人往往吃完飯再來古龍家歡聚過節。
  豪放的古龍,熱愛朋友,熱愛美酒,熱愛美女,也熱愛生活。

●英年早逝

  离開塵世,
  返回本來,
  他在人間只逗留了四十八年。


  古龍成名很早,但死得也早。
  有人說他死于酒色,但他明知是慢性自殺,為何不加以節制呢?
  一個人如果沉溺于酒,必定有他傷心的事,而傷心的人必定是多情的人。
  這是古龍自己的說法。
  自古多情空遺恨。
  明知無可奈何,卻還要抓住不放,還要苦苦追求。
  如同花朵,過于燦爛地開放,反而更迅速地凋謝。
  也許古龍并不這樣看。人生在世,該當痛快,如不痛快,活到一百歲又有何趣?
  浪漫詩人拜倫說:甘愿轟轟烈烈短命地死,不愿平平庸庸長久地活。
  古龍常年酗酒,過量的杯中物損害了他的肝髒。步入中年后,健康日益不佳,一方面由于他的縱情酒色,另一方面又因為几次家庭破裂,生活沒有規律,終于導致肝硬化晚期發作。
  他住進醫院后,在朋友的勸導下,戒了半年酒。但身体稍稍好轉,便又恢复了過去的神勇,終因肝昏迷再次入院。
  古龍平時以酒當水,成箱地購進“xo”白蘭地,花在酒上的錢不計其數。酒來就干,頭一仰就是一大杯。但在寫作時是例外,卻是滴酒不沾。就像楚留香与人比武時絕不沾酒。
  他寫作時喜歡抽煙。右手握筆,左手執煙,一根接一根,抽個不停。寫一個通宵、可以抽掉兩包香煙。
  煙与酒一樣,也能蚕食人的生命。
  晚年的古龍,仿佛已經菲薄人生,悟透生死,將什么都已看得很淡。本來,他如果愿意動手術,也許還能多活几年,但他堅決不愿做手術。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病情緩解,又耐不住寂寞,堅持要出院。而且,他再次酗酒,導致食道破裂。
  1985年9月21日,古龍終于安詳地閉上了他的雙眼。
  從此不再有歡樂,也不再有悲痛,從此永遠安詳而宁靜。
  他的朋友和學生丁情在《古大俠的最后一劍》中,記載了古龍臨終前的情景:
  對于酒的執著,大概沒有人能比得上古大俠、他三番兩次的因酒而住院,換了別人,早已怕酒怕得要命了。可是我們的古大俠卻照喝不誤。
  為什么呢?
  是因為他已中了酒毒?
  還是不怕死?
  抑或是他借酒來逃避什么?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出來,就連和他走得最近的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我只能說:“古大俠的壓力太大了,到了末期,他大概也已想通了,已大徹大悟了。”
  這些長久堆積下來的壓力,已不是他所能承擔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味的承受下去呢?
  所以臨死的前几天,他又開始縱情喝酒。醉了睡,醒了又喝,又醉,又睡,又喝……
  古大俠的獨特豪性又見了。
  在這几天之內,古大俠曾在一個夜深人靜時,突然問了我一句話,問了一句他從來不會說的話!
  “小烏龜,你猜我死了,有沒有人會為我落淚?”
  經不起他的又縱情喝,他的食道終于又破裂了,終于又大量出血了。
  ……他臨死前的最后一句話是:“怎么我的女朋友都沒有來看我呢?”
  說完這句話,古大俠就昏迷了。一直昏迷了兩天,到21日下午6點6分,終于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
  他死后,生前友好為紀念這個“酒國烈士”,特意花了30万台市購買近50瓶“XO”白蘭地,陪同古龍羽化到另一個世界。
  他的好友倪匡,寫了一篇備受稱道的“訃告”,將古龍的一生,作了恰如其分的評价,也將朋友們的怀念,表現得淋漓盡致:我們的好朋友古龍,在今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离開塵世,返回本來,在人間逗留了四十八年。
  本名熊耀華的他,豪气干云,俠骨蓋世,才華惊天,浪漫過人。他熱愛朋友,酷嗜醇酒,迷戀美女,渴望快樂。三十年來,以他丰盛無比的創作力,寫出了超過一百部精彩絕倫、風行天下的作品。開創武俠小說的新路,是中國武俠小說的一代巨匠。他是他筆下所有多姿多采的英雄人物的綜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擺脫了一切羈絆,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無拘束,自由翱翔于我們無法了解的另一空間。他的作品留在人世,讓世人知道曾有那么出色的一個人,寫出那么好看之极的小說。
  未能免俗,為他的遺体,舉行一個他會喜歡的葬禮。時間:七十四年十月八日下午一時,地址:第一殯儀館景行廳。人間無古龍,心中有古龍,請大家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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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 王家舖子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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