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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微妙感情



  秦進榮回到住所,在院子里,宋洪告訴他,天亮前張倩來到,光看一雙腳,形狀狼狽极了。她說她再也走不動了,就歪倒在秦進榮的床上了。秦進榮忙進屋,只見張倩和衣斜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不講究姿勢,顯然是疲勞已极了。她那一雙穿著絲襪的腳,滿是泥污,而且襪底几乎都磨破了,腳底露出一些血泡。
  他看得愣住了。可以想見,昨晚他們“擠散”以后,她是如何在人叢中惊慌失措地擁擠著尋找他,以至將高跟皮鞋擠掉,光著腳還在尋找……
  他受了感動,走上前去,輕輕拿起毛毯,小心翼翼地蓋在她的身上,然后搬把椅子,坐在床前,痴痴地看著她。
  他們相識將近五年了,他覺得她仍然像當年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鮮艷,一點也沒顯出比當初大了几歲。在最初,她是以一种“大姐姐”姿態出現,后來又以怀疑的目光看他,所以盡管他一直承認她漂亮极了,但也只是作局外觀而已,非但沒有產生“异性相吸”的效果,反倒有排斥感,更加之她總是一身戎裝,見誰都翹著頭,繃著臉,一副高做不可一世的樣子,給人“冷若冰霜”的感覺,雖美卻并不可愛。自從他們“握手言和”以后,她的形象變了,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猶如一朵盛開的鮮花,“警察目光”也不复再現,那明眸充滿了柔情。
  現在她每天必到他這里來。一進門就系上圍裙,料理家務,開門七件事——油、鹽、柴、米、醬、醋、茶,她都一手操辦,儼然是主婦。
  他對她是怀有警惕的。最初他是強迫自己去与她接触,但排斥之感卻在接触中逐漸淡化了。
  有一次她偎依在他的怀里低語:“現在想想,當初我真傻!愛情是純洁的,摻不得半點其他東西。譬如有的人以門第、金錢、權勢為先決條件,將愛情的基礎建立在塵俗的基礎上,結果兩者的關系便成了有償的了。實際上愛的本身就是一种給予——付出,愛一個人就向他付出,并且是毫無保留的。既然如此,那么,還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我為什么要怀疑你?如果沒有怀疑,五年了,一個溫馨的家早就組織起來了,很可能已經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進榮,你怎么也不能想象我有多么多么后悔哩!”
  他相信她說這番話時感情是真實的。
  胡宗南有意撮合他倆的消息不脛而走,阿諛奉承者忙不迭地湊趣,先是問他們:“什么時候喝兩位的喜酒啊?”繼而在發給他倆的請柬上,竟然將兩人的名字并列。甚至有人在請柬上寫著:“秦參謀進榮先生、張處長倩女士雙福”。這是將他倆視為夫妻了。
  有一次她指著請柬半玩笑地對他說:“現在外界已經視我們為夫妻了,你要敢耍賴,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當時他雖一笑置之,內心卻很不平靜,因為他知道這場“游戲”的后果是不堪設想的……
  張倩忽然惊醒過來,發現秦進榮在,便嫣然一笑,想起身卻被他按住了。她發現身上蓋的毛毯,又報以感激的一笑:“累垮了!現在想想真是迷了心竅——我回這儿等——守株待兔不好嗎?你看我把鞋都擠掉了,腳上打起了血泡……”
  “你等著……”他起身出屋,弄來一盆熱水,讓她泡腳,然后找來一根針,先用火柴棍燒了燒消毒,然后用針將血泡挑破,再往腳上上了些藥,用紗布裹好。
  她默默地接受他做的一切,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進榮,你對我太好了!我這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都心甘情愿了!”
  “這是‘軍統之花’說出來的話嗎?”
  她苦笑搖頭:“再別提什么‘軍統之花’了!過去我以此為榮,現在想想,一個女人要這些干什么!有個稱心如意的丈夫,和諧的家庭,可愛的孩子……這些才是正常女人應該有的。也只應該追求這些。”
  他試圖引導她擺脫這种感情:“女人也應該有事業心,也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動地的大事業來,事業的追求無可厚非呀。”
  她搖搖頭:“我厭倦了——在軍統干了這么些年,我不能說是錯了,因為那時是為主義獻身。但是,一個女人陷進這樣的圈子,就會迷失本性。現在想想,我付出太多了,而且有許多是無法追悔、彌補的。”
  “你這樣頹喪,就不怕戴老板指責?”
  她苦笑道:“已經指責了——他說我最近工作松懈,沒半點成績!他告誡我,抗戰胜利后,對共斗爭會激烈起來,軍統肩負反共重任,他要我抓緊工作哩。”
  “他說得有道理,你應該集中精力把工作搞好!”
  她在他眼前揮了一下手:“去——!你想躲清靜不是?實話告訴你,我跟戴老板挑明了我們的關系哩。他說胡先生已經對他說過了,他不反對,而且深表贊同,甚至愿意為我倆主婚——這可是別人求之不得的殊榮啊!”
  他皺起了眉。
  她以為他反感戴笠,于是忙改口說:“其實我并不稀罕排場,只要情投意合,不舉行婚禮儀式也沒什么關系,你說是不是?”
  他忙接碴:“很對——反之,如果情意相違,勉強湊合也是不行的……”
  此時她的情緒還處于對他的深深感激之中,所以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進榮,去把我的拖鞋拿來……”
  “你要干什么?”
  “我去把洗腳水倒了……”
  “你別管,我來弄吧……”
  “別……讓你弄腳就怪難為你了,怎么還能讓你給女人倒洗腳水啊!”
  “嗨——!在連隊士兵穿草鞋行軍長了也會打泡的,我也常給士兵洗腳挑泡,這算不了什么!”他端起水盆出去了。
  這番話雖然使她感到有些失望,但她并不深究,而且固執地認為這是他對她的一番情義。她看看自己的腳,心里美滋滋的,覺得倒也因禍得福,不免幻想將來和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會有多么幸福。
  床頭電話鈴突然響了,她拿起了听筒,原來是西京站李增打來的。她沒等對方說什么,就搶先說:
  “我病了。這兩天有什么事你先支應著,大事打電話報告,小事你自己做主處理吧!”
  她沒等對方說話,就放下了听筒。
  秦進榮進來問:“誰來的電話?”
  “西京站找我的……別管他們了。進榮,我這腳走不了道,就在你這儿住几天吧。”
  “你把党國大事都丟了嗎?”
  她拍拍床沿,讓他坐下來,然后拉著他的手說:“我為党國付出太多了,現在該是我為自己謀點幸福的時候了。”
  “我可沒時間陪你啊……”
  “你忙你的,我在家里等著你就是了。”她十分溫柔地說,“啊,昨晚你到哪儿去了?”
  “胡先生要開個記者招待會,召我去寫稿,忙了一夜……”
  “那你怎么不早點回來休息?”
  他聳聳肩:“小范似乎盯了我一夜,一大早又纏住我……”
  她一愣:“小范……這個女人要干什么!我已經告誡她不許再糾纏你了!再說我也下令撤銷了對你的監視,她要干什么?”
  他搖搖頭:“這就需要她自己向你解釋了。”
  她恨恨地說:“這個女人很無恥的。她在重慶跟毛人鳳關系曖昧,現在還想跟我爭!啊,我想起來了——她利用我命她暗中監視你的机會,挑撥你我的關系哩!她几次告訴我,說發現你有一架照相机,在關鍵時刻不見了;她還說夜里發現你的辦公室里鎂光燈閃亮,料定你是在拍照。所以我几次都根据她提供的情報偵察你,結果鬧得一團糟!現在想來是受了她的愚弄了。這個女人,我饒不了她!”
  他恍然大悟,但表面不動聲色:“算了吧,為我鬧起來,影響不好。反正我又沒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也妨礙不了我們之間的關系。”
  她仍舊憤憤地說:“她休想仗著毛人鳳撐腰胡作非為,我有辦法整治她的!”
  秦進榮看看手表:“快中午了,吃完飯我要去司令部陪胡先生開記者招待會哩。”
  她關心地皺著眉說:“昨晚忙了一夜,怎么還要去開會?胡先生也太不体貼人了。”
  他忙解釋:“本來今天早上的軍事會議我就該參加的,胡先生讓我回來休息半天,下午的會怎好再不去參加呢?”
  她點了點頭:“軍事會議以后少參加為好……免得招惹是非啊……你這樣忙,會傷身体的……”
  他舉了舉胳膊:“我這樣強壯,一兩夜不睡不礙事,回頭開完會我就在司令部睡一覺,也就恢复過來了。”
  “別……”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還是回來休息吧——我不放心……你也別把我一個人撂在這儿……”
  過了几天,張倩在軍統西京站辦公室,將范秀珍召去,嚴厲地訓斥:
  “我已經告誡你不可再与秦參謀糾纏,并已宣布對秦參謀的監視撤銷,你怎么還跟他胡攪蠻纏?”
  范秀珍并不搭腔,卻取出一張照片,放在辦公桌上。
  這張照片所拍下的,就是劉志宏在胡宗南辦公室竊取密電的鏡頭。
  張倩看看照片,當即緊張起來:“什么時候拍下的?”
  范秀珍冷靜地回答:“就是慶祝抗戰胜利的那天晚上!”
  “為什么不馬上報告?”
  范秀珍冷笑道:“据我所知,那天晚上你正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尋找情郎哩!”
  張倩瞪了對方一眼,但終因心虛,沒有發作:“當時為什么不逮捕他!”
  范秀珍答道:“當時我的目標并不是他,他只不過是個替死鬼而已。”
  “噢——!那么你的目標是誰?”
  “秦進榮!”
  張倩一惊:“怎么又扯上了他!”
  范秀珍很沉著地敘述:“我料到秦進榮會去偷這份密電。果然,拂曉前他進入胡先生辦公室,我正准備去拍下他來,這時劉志宏也摸上樓來了,我只好再次隱蔽起來。等劉志宏進入后,我才跟著進去。胡長官辦公室很黑暗,我只能根据黑影拍照,不料只拍下劉志宏。”
  張倩惊訝极了。范秀珍敘述時,她就在迅速思索,然而她現在已不能冷靜分析了,主觀上在排斥對方將秦進榮牽扯進來,所以她的思索,只不過是如何駁斥對方而已。
  “既然秦參謀已進入辦公室,你不可能沒有發現他!”
  “是的,在鎂光燈一閃之際,我發現他藏在辦公桌下面……”
  “你為什么不把他拍下來?”
  “劉志宏已向我扑了過來,我若遲疑,他們兩個就會把我掐死的!”
  張倩哼哼冷笑起來:“編瞎話都編不好!按你的說法,秦參謀与劉志宏是同一目的,那么,他們為什么會在同一時間下手?既然他們是同路人,發現了你,無論你撤退得多快,他們倆也不會放過你的,你怎么可能還保存了照片?秦參謀是胡先生的親信,終日不离左右,他根本沒有必要去偷看胡先生的來往電報。”
  范秀珍激動起來:“你這樣為秦進榮辯護,居心何在!”
  張倩拍了一下辦公桌:“放肆!你過去送來的情報屢屢失真,使我扑空而處境尷尬,難道我能不審查你的情報嗎?”
  范秀珍指著桌上的照片:“鐵證如山!”
  張倩卻指出:“你不能用這張照片證明秦參謀是劉志宏的同謀!”
  范秀珍張口結舌了。
  “再者,你應該馬上讓衛兵把劉志宏抓起來,通過審訊就會真相大白!”
  范秀珍又恨又急,臉色蒼白地爭辯:“我一個小小中尉譯電員,怎么可能下令逮捕一個上尉參謀?更何況還有一個上校參謀幫他哩!”
  “事后你該報告,我們仍舊可以搜捕他!”
  “我報告了!”范秀珍叫嚷起來,“李隊長說,要搜捕必須在全城拉网,這只有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配合才能做到,他打電話給你請示,誰知你正躺在秦進榮床上神魂顛倒哩!”
  “住口!”張倩大喝一聲,卻沒了下文,因為她被對方指責得心虛已极,最后只能蠻橫地又嚷一句,“滾出去!”
  范秀珍看出了張倩的虛弱,所以不為對方的吆喝所動:“處長大人,由于這次軍事泄密,使共匪搶先行動,胡先生沒有攔截住八路軍接受一部分日寇的繳械投降,使党國蒙受了巨大損失,胡先生因此受到蔣委座訓斥!這都因為你迷戀秦進榮,淫性大發造成的!”
  張倩气得蹦跳起來:“范秀珍,你不要仗著与毛先生的關系,就在我面前放肆。須知我是不買賬的!”
  范秀珍也不買賬:“當然囉,你有戴老板撐腰嘛!”
  張倩終究理虧心虛,做出了寬容和解姿態:“好了,彼此都為了工作,也不必鬧意气了。你的工作很有成績,雖然劉志宏漏网,但你功勞不可沒,我晉升你一級,批一筆獎金給你。這件案子你別管了,我來結案。”
  范秀珍不依不饒了:“我想知道你如何結案。”
  張倩又板起了臉:“這是我的事——也是我的權力!”
  范秀珍只冷笑了一聲。
  張倩明知對方不服,但她有恃無恐:“當然,案情的始末我會向總部以及胡先生如實報告。但是,你以莫須有罪名強加秦參謀,那是不能成立的。是的,我跟秦進榮早已同居了,不久將結婚——這也是胡先生從中撮合的結果。所以我希望你自愛,從今以后不要再糾纏進榮,也不要試圖低毀他來達到破坏我們關系的目的。”
  范秀珍竟然哈哈大笑了一陣:“同居!結婚!你拿党國存亡大事去換取一個小白臉,且不說你背叛組織的滔天罪行,就拿你的黃粱美夢來說,那也是做不成的!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小白臉現在正在跟李晚霞小姐幽會哩!”
  “你胡說!”
  “你等著,今晚我就把照片給你送來!”
  范秀珍又狂笑了一陣,轉身走了出去。
  張倩頓時產生失落感。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思考著范秀珍的話。
  對于范秀珍所說的“案情”,她已經不愿去多想了。她認為劉志宏的出現,已經解開了過去許多疑點。盡管劉志宏漏网了,但過去的許多疑難問題得到了“解釋”,就沒有必要再追究下去了。她向總部及胡宗南的報告,都可以用劉志宏來把過去未了的疑案一筆勾銷,然后發個通緝令,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种“例行公事”都是輕車熟路。她惟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范秀珍所說秦進榮与李晚霞的關系。
  有一點她了解得很清楚:秦進榮在前線負傷后,住中央醫院治療期間,李晚霞是秦進榮的特護,終日与秦進榮廝守在一起,這應該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時机。李晚霞屬于“小家碧玉”類型的姑娘,看上去聰慧、文靜,惹人怜愛,對于秦進榮這樣具有知識分子清高品質的男人來說,應該是最适合的對象了。她過去對此也不無怀疑,但是在偵察中并沒有發現秦進榮与李晚霞有過多的接触,而且几年過去了,如果他們間在當初已建立起感情,應該有所發展,他們都是未婚之人,談情說愛是很正當的事,無須避諱。但在公開場合,卻看不出他們倆有什么親密舉動。
  她起身去穿衣鏡前,扭著身子照來照去,不免顧影自怜,情不自禁地對著鏡中影像自語:“你怕什么,有哪個男人不為你傾倒?”
  她回到了辦公室,准備向總部寫報告,但腦子里卻怎么也擺不脫范秀珍所說的秦進榮正在与李晚霞幽會的念頭,她想:“好吧,等她把照片拿來再說!”
  這時秦進榮与李晚霞果真在那爿小飯館聯絡站見面會談。
  危机出現了。兩個特務鬼頭鬼腦地在飯店門外窺探,他們貓著腰,各拿一架照相机,准備從不同角度拍照。正當兩個特務聚精會神之時,兩根木棍同時分別敲在他們的后腦勺上,兩個特務一聲沒哼就趴倒了。
  徐飛虎出現,指揮著几個大漢:“麻利弄去埋了!”
  几個大漢用兩條麻袋將兩個特務塞入,抬上一輛膠皮大車拉走了。
  徐飛虎走進飯館,只見秦進榮和李晚霞正坐在旮旯里交談著。
  秦進榮和李晚霞見徐飛虎突然到來,不免有點惊訝。
  徐飛虎卻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外面又干掉倆!”
  秦進榮和李晚霞一惊,不約而同地說:“怎么又……”
  徐飛虎揮揮手:“嗨——!前后一共才六個嘛,倒看他軍統有多少人去填坑!”
  秦進榮和李晚霞面面相覷。
  徐飛虎又說:“放心吧,軍統的人在明處,我的人在暗處;軍統的人能有多少?我的人比他們多百倍。我們的棍子,比他們的槍好使多了。”
  秦進榮回過神來:“謝謝大哥關照了!”
  徐飛虎卻不高興了:“兄弟,要這么說哥哥可得罰你了!”
  “是得罰!明晚上兄弟那儿,兄弟陪大哥喝兩盅!”
  徐飛虎哈哈一笑:“行啊——不見不散!兩位聊吧!”說罷轉身而去。
  秦進榮望著徐飛虎的背影贊歎:“真乃燕趙俠士風度也!”
  李晚霞皺著眉說:“看來這個聯絡點得轉移了!”
  秦進榮也皺著眉說:“怎么搞的——張倩的确已下令撤銷了對我的監視啊!”
  李晚霞看看秦進榮,抿嘴一笑:“別因此怀疑了她對你的一片痴情——軍統并非鐵板一塊,与國民党軍隊一樣,也分派系的,她的號令下面陽奉陰違大有人在。所以啊,別仗著有人痛你,就滿不在乎了……”
  秦進榮急了:“你說什么呀!都是你教我干的,現在又拿這話編排我!干脆咱倆結婚,她也死了心,你也踏實了,如何?”
  “你倒想得美!”李晚霞笑了,“得,開開玩笑罷了,我的意思只不過告誡你大意不得啊!至于咱倆的事,現在還不是時机……”
  “為什么?”
  “你想啊,咱倆甭說結婚,就是關系公開了,張倩也要踹翻醋壇子的!”
  “難道就這么混下去嗎?”
  “五年都熬過去了,還在乎再等兩年嗎?我也飛不了啊。”李晚霞又補充了一句半開玩笑的話,“只要你好好把握住自己就行了。”
  “你盡打哈哈……”秦進榮說著看看手表,“啊!我得走了——有個招待會……”
  李晚霞拽住了秦進榮:“別忙,你說的招待會是不是為歡迎蔣經國設的?”
  “是啊!”
  “組織上得到一個确切情報:蔣介石為了与胡宗南直接聯系,讓軍統編了一套密電碼,是他們兩人通訊專用的,這次蔣經國給帶了來。你設法把密碼拍一份送回老家去,這樣就省得你冒風險去搞情報了。”
  秦進榮很高興:“能那樣就太好了——蔣介石的指令、胡宗南的報告等來往密電,老家都能破譯,真的就省得我再費事了。”
  李晚霞皺眉說:“恐怕要費些周折哩。”
  “我見机行事吧。”秦進榮說罷又起身急欲要走。
  李晚霞拽住了秦進榮:“別忙呀……”
  秦進榮跺腳:“唉呀,我真的有事哩……”
  李晚霞將秦進榮拽得坐下了:“有什么事也不在乎耽誤几分鐘啊。”
  秦進榮歎了一口气:“好,好……那你就請指示吧!”
  李晚霞見秦進榮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禁“扑哧”一笑。她起身去另一張桌上取過兩只紙盒,放在秦進榮面前:
  “拿去送給張倩吧。”
  秦進榮看看,一只是鞋盒,另一只卻不知是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李晚霞。
  “發什么傻呀。這一雙皮鞋、一套連衣裙我是花大价錢買來的D育!”
  秦進榮眨著眼睛:“你為什么無緣無故要送禮物給張倩?”
  李晚霞白了秦進榮一眼,沒好气地說:“我是謝謝她撤銷了對你的監視和她對你的照顧呀!”
  秦進榮仍舊不得要領:“我看既是以你的名義送的,還是你自己出面吧,免得引起她的怀疑……”
  李晚霞气得一扭身背轉身去了。
  秦進榮忙說:“你別生气啊,要我代送也行……總得有點說詞吧。”
  李晚霞過了半晌才轉過身來:“你是裝痴還是真傻!我平白無故給她送什么禮物——這不是替你預備的嘛。”
  “替我——我又為什么平白無故要送她禮物?”
  李晚霞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是個傻姑爺了!人家張倩對你一片痴情,你就不該也表示表示嗎?交女朋友,談戀愛,男方都應該饋贈女方禮品的,首飾囉,化妝品囉,衣服囉……總得有點表示嘛!你這樣干巴巴的,哪像在追求人家啊!”
  “我根本沒有……”秦進榮說了半句,看見李晚霞又气得一扭身子,這才醒悟過來,“……我跟她原是假的呀……”
  “演員在台上演戲,演得不真實,台下觀眾也要喝倒彩、喊退票的!你要讓張倩也高喊‘退票’,那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有那么嚴重嗎?”
  李晚霞气得用手指戳了戳秦進榮的腦門:“像這樣的事還要我替你操心!”
  秦進榮笑道:“那也不白操心啊。現在我明白該怎么向女士獻殷勤了。過一天我也買點什么禮物送送你吧,免得你也喊‘退票’,那我可真的有饑荒打了!”
  李晚霞紅了臉啐了秦進榮一口:“呸!我才不稀罕哩!”
  “是你剛才說的呀——交女朋友、談戀愛,男方都要饋贈禮品的呀……”
  李晚霞將秦進榮拽起:“別貧嘴了。剛才風風火火,現在又不急了不是?”她將紙盒塞給對方,往外推著,“快走吧!”
  秦進榮匆匆回到住所,進門就見張倩歪在客廳的沙發上。
  “啊,你在這儿,太好了……”
  “你上哪儿去了?”
  秦進榮看看張倩的臉色,很机敏地回答:“啊,去找李小姐了。”
  張倩坐了起來:“噢——!果然……你找她干什么?”
  “嗨——!男人的事女人別過問……”
  她帶點撒嬌地說:“我偏要問!你要不說實話,今天跟你沒完!”
  秦進榮過去坐在張倩身邊,故作神秘地說:“是這么回事——徐飛虎最近弄了個女人,模樣倒挺好,就是有點‘那种病’。徐飛虎不愿張揚出去,就托我讓李小姐弄點藥治治。你想啊,徐飛虎跟我交情不薄,我能不管嗎?既管了能不去找李小姐,陪李小姐去徐家嗎?”
  張倩舒了一口气:“嗨——!就這么點事啊,險些又被那女人利用來破坏咱倆感情了!”
  “怎么回事啊?”
  “別提了……啊,你說起徐飛虎那女人的病,現在好治了——盤尼西林對這种病有特效,打几針就好。明天我托個人從重慶弄點來送給他吧。”
  “甭費事了,就讓李小姐去治吧……”
  “不!我欠徐飛虎的情,這倒是個還情的机會啊。”
  秦進榮不免暗暗叫苦,心想:“我得記住跟徐飛虎打個招呼,免得拆穿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張倩這才發現了秦進榮拿回來放在桌上的兩只紙盒:“你買了什么回來了?”
  秦進榮忙說:“啊,我剛才路過商店,去買了一雙鞋和一套衣服……”
  “嗨——!你們男人會買什么東西?你想要什么,告訴我去替你買不好嗎?”張倩說著走過去,正要拆看,發現紙盒上標記著“女式”,不免一惊,扭過頭來問,“這……你是買來送誰的?”
  “送別人的我拿回來干什么?”
  張倩一愣:“……你是說……買給我的……”
  “你要嫌我買得不好,我拿去退貨吧……”
  “啊不,不……是你買給我的……那一定好了……”張倩說著去解系在紙盒上的繩子,但因激動得手在顫抖,怎么也解不開。
  “找把剪刀來剪開吧……”
  “不!不!我……我能解……”張倩激動得甚至有點上气不接下气了。她認為如果將繩子剪斷,會破坏這件珍貴禮物的意義,為了穩住秦進榮,她沒話找話說,“進榮,是什么顏色的呀?你知道我喜歡什么顏色嗎?”
  秦進榮被問住了,因為李晚霞并沒有告訴他禮物是什么顏色的,路上他也懶得去看,他只得含糊地答道:“你看了就知道了——你若不喜歡我挑的顏色,就退了吧。”
  張倩終于解開了繩子。
  原來是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和一套白色的連衣裙。
  張倩惊喜地嚷:“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穿白色的衣裙啊?”她因為皮膚白,所以才愛穿淺色的衣服。她抖開衣服看看式樣,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啊,肯定很合身,樣式也极好!唉呀,你還真會買東西哩,就是不知道高跟鞋合不合腳……”她放下衣服就坐下試鞋,穿上后走了几步,“啊——正好!”她奔過去投入他的怀抱,吻了吻他,“進榮!進榮!真想不到你這么有心!”
  過去在交際場中,不少男人為討得她的歡心不惜一擲千金,她都不屑一顧,今天,秦進榮的這點菲薄的禮物,卻使她興奮得臉上泛起紅暈。這不僅因為是心愛的男人所饋贈,更重要的是她始終擔心秦進榮跟她的關系是否牢固。盡管她再三說她很自信,實際上卻很心虛——秦進榮不是無可選擇的男人,只要他愿意,在這西京城內,什么樣的女孩子都會心甘情愿地嫁給他的。雖然現在他們的關系很密切了,但并無牢固的基礎,能維持多久,她毫無把握。現在他能給她買衣服了,而且尺寸很准确,這說明他是很仔細注意她了,她認為這就是“愛”的反應或說是關怀。
  “你……待我太好了……”她甚至眼淚汪汪了。
  他沒有料到張倩竟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不免暗暗佩服李晚霞想得周到了。
  他將她扶起:“這算不了什么……”
  “怎么‘算不了什么”呢?”她熱烈地爭辯,“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是……是天大的喜事哩……”她有點語無倫次了,“進榮,進榮,我要好好地珍惜……我要好好地報答……”
  他倒被她弄得不知所措了。
  她再次拿起衣服在身上比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啊,這衣服、鞋可是要花很多錢的呀!你實在不必花這么多錢,隨便買點什么給我,我同樣會興奮、會珍惜的呀!”
  他實在并不知花了多少錢,只能含糊地說:“花就花吧,只要你喜歡,再多點又怎么樣呢?”
  她正色說道:“進榮,我知道你的經濟情況……這樣吧,東西算你送我的,錢由我來付……”
  “這是什么話!”他的确不高興了。
  她忙解釋:“進榮,我并沒有別的意思。你花這么多錢給我買東西,勢必影響你寄錢回家——我可不愿還沒進門就背不孝之名啊——要不這樣吧,這個月我來寄錢給伯父、伯母。”
  他被她這番話感動了,便過去扶著她的肩頭說:“別擔心。昨天晚上我跟劉處長他們打麻將,贏了不少錢,所以才給你買這些東西的。”
  她知道他有時和劉橫波等几個處長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將,所以信以為真了,“這次贏了下次輸了怎么辦?”
  “下次——我戒賭了還不行嗎?”
  她笑了:“我可不是那种少識短見的女人——把男人管得像犯人一樣,多一步也不讓走。男人交際應酬,乃至于逢場作戲是難免的。吃吃喝喝,打打牌或是玩點什么小花樣,那也是交朋友的必須嘛,只要不過分就行。好了,我也不跟你爭了,既買了我就收下,你要缺錢花就跟我明說,好不好——可別犯大男子主義啊!”
  他點了點頭。
  她一邊疊著衣服一邊說:“過去几個處長常到你這儿來打牌的,自從我倆好了以后,他們就不來了,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
  他含糊地說:“也許是怕不方便吧。”
  她歎了一口气:“或者過去我也做得太過了。但是,他們也該体諒我啊。這樣吧,你把他們請來,我來招待招待他們,或者慢慢地可以化解隔閡哩。”
  他搖搖頭:“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看還是听其自然的好……”
  突然傳來徐飛虎的大嗓門:“兄弟在家嗎?”
  秦進榮一惊。
  張倩一拍巴掌:“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秦進榮要迎出去,張倩卻搶了先。
  秦進榮不免有些緊張,忙跟了出去。
  徐飛虎一見張倩,不免一愣:“……啊……張小姐……”
  秦進榮忙搶著說:“張小姐剛才說要送給大哥一些盤尼西林,這藥百病皆治,而且比金子還貴,張小姐還要托人去重慶找盟軍人員購買哩,大哥真得謝謝張小姐。”
  徐飛虎雖有點莫名其妙,畢竟是場面上人,頗能隨机應變,勉強拱拱手說:“啊,多謝了!多謝了!”
  張倩笑道:“徐先生跟進榮情同手足,我還不應該為徐先生盡點心嗎?這事……”
  秦進榮又搶著說:“大哥,我們剛跟李小姐在一起見過面的,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張倩白了秦進榮一眼:“瞧你!干嗎不讓我跟徐先生說話呀!”
  徐飛虎已明白秦進榮的意思,便笑著說:“這也難怪,我跟兄弟剛見過面就又來找他,他自然要急著問我來意了。”
  秦進榮暗暗舒了一口气:“就是嘛!”
  徐飛虎說:“剛才胡先生打發個人到家里傳話,叫我去官邸一趟,不知有什么事,所以來問問兄弟……”
  秦進榮拍了一下巴掌:“嗨——!”他指著張倩埋怨,“都叫你鬧的,險些誤了事——今晚招待經國先生,胡先生搞了個茶話會,要我帶倩倩去的。大概胡先生又想起了大哥,所以派人去請……我們快走吧!”
  張倩一听慌了神,摸摸頭發,轉著身子瞧著穿戴:“我這身……得回去換衣服,化化妝吧……”
  秦進榮發急了:“小姐!時間不等人——去遲了胡先生會不高興的呀!”他看看還放在桌上的紙盒,“啊,這不是現成的衣服嗎?快去換上吧!”
  “那怎么行?”
  “為什么不行?”
  “這是你送我的——我要留作最珍貴的紀念品。”
  “豈有此理!買來就是讓你穿的呀!你要不穿,豈不失去了買的意義!”
  張倩見秦進榮發急,惟恐他不高興,便勉強說:“好吧,穿上讓你欣賞一下也應該。只是以后你再別勉強我穿——我要收藏起來,留作永遠的紀念……”
  秦進榮卻在暗想:“她要知道真實情況,又會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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