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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告


作者:阿西莫夫

  我難于啟齒說這個事故的构思是當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一位科幻小說作家同行的訃告時油然而生的。當時我開始琢磨我自己的訃告見報時篇幅會不會有這樣長。從這种念頭到這篇故事只有颶尺之遙。
  到的是他那張瘦削而心不在焉的面孔,總是帶著忿忿然而又略隱著偶然失意的表情。他并不同我打招呼,徑自用為他准備的那份整齊地舖展在案頭的報紙遮沒了面龐。
  其后,只有在喝第二怀咖啡的時候,他才從報紙后面伸出胳膊來。我已經小心翼翼地替他加好規定的一平茶匙白糖——在令人難受的刺入逼視下,要加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對此我已無怨尤。總歸可以安靜地吃頓飯。
  然而今天早晨這种宁溢的气氛卻被打破了。蘭斯洛突然脫口高呼:“天哪!保羅·法伯那個傻瓜死了。是中風!"
  我依稀辨認出報上的姓名。蘭斯洛偶而提到過這個人,因此我知道他是個同行,也是理論物理學家,根据我丈夫怒气沖沖地褒貶,我滿有把握地确信他准是個頗有名气之輩,獲得過与蘭期洛無緣的成功。
  他放下報紙,滿臉怒容地瞪著我。“他們為什么要搞這种謊話連篇的訃告嚴他質問道。“就為了他死于中風,居然把他捧成愛因斯坦第二."
  要說我极力想避開什么話題,那就是有關這些訃告的事。我連點頭贊同都不敢。
  他丟開報紙走出了房間,雞蛋沒吃完,第二杯咖啡碰也沒碰。
  我歎了口气。我還能怎么樣呢?我歷來又能怎么樣呢?
  當然,我丈夫的真名實性并非蘭斯洛·斯特賓斯。我盡可能地改換了有關的姓名和細節以隱匿這樁罪行。不過關鍵在于即便我真用原名,你也不會認得我丈夫。
  蘭斯洛在這方面真是命里注定——注定要遭人忽視、不引人矚目。他的發現每每被人捷足先登,或者因同時產生了更偉大的發現而黯然失色。在科學會議上,他的論文由于其他小組提出了更具重要性的文獻而備受冷遇。
  這自然對他有影響。他變了。
  25年前我嫁他的時候,他是個才華橫溢的如意郎君。他襲有遺產,家道富有,已經是一名訓練有素的物理學家他抱負非凡,前程遠大。說到我本人,我相信當時自己還是饒有姿色的。然而韶華逝去,殘存的只是我的內省和作一個社交場上出人頭地的妻子的失敗經驗,而那种類型的妻子正是雄心勃勃的青年學者所亟需的。
  或許這也是蘭斯洛注定要不引人囑目的命運使然。要是他娶個另一种類型的妻子,她可能以她奪目的光彩把她引領到睽睽眾目之下。
  后來他自己看到這一層了嗎?那就是經過最初兩三個還算幸福的年頭之后他對我日趨疏的原因嗎?有時候我确信這一點并深切自責。
  可接著我會想到這只不是他對盛名日益增長、無法遏止的渴望造成的。他放棄了大學的職位,在遠郊建立了自己的實驗室。他說一則地皮便宜,二來与世隔絕。
  錢不成問題。政府對他的研究領域出手慷慨,有求必應。再者說,他花起我們自己的錢來也漫無節制。
  我試圖勸阻他。我說:“沒必要這樣,蘭斯洛。我們經濟上又沒什么可愁的,他們又不是不愿意讓你留在大學里。我就想要孩子,過正常生活。”
  但是他胸中壓著一團火,使他看不到別的。他對我怒目而視:“必須先做到一件事。科學界必須承認我作為一個……一個偉大研究者的應有地位。”
  那時候,他對于把天才這個詞用在自己頭上還有點猶豫不決。
  無濟干事。机緣依舊不來,他永是背時。他的實驗室終日忙碌不息;他出高薪聘請助手;他嚴酷無情地督責自己。一切都毫無結果。
  我始終希望有朝一日他會罷手,搬回城里,我們能過上宁靜的正常生活。我等著。可每當他就要認輸的時候,某种熱衷于獲取名望的新念頭、某次新戰斗總會繼之而起。每一次他都滿怀著同樣的希望奮起,又在同樣的絕望中敗退。
  他總是遷怒于我,因為如果他受到這個世界的折磨,他還可以回過頭來折磨我。我不是個勇敢的人,可我逐漸拿准了我得离開他。
  然而……
  在這最后一年中,他顯然正准備再干一場。我想,是最后一仗了。他表現出某种前所未見的征兆:更緊張,更活躍,時而自言自語。無故大笑几聲,有時干起來廢寢忘食,甚至把實驗室的筆記本也藏在臥室的保險箱里,好象對自己的助手都不放心。
  我當然相信宿命論,肯定他的打算還得落空。假使真失敗了,以他的年紀,無疑他不得不承認時不再來,勢將被迫罷手。
  所以我決定耐下心來再等等看。
  但是早餐桌上的訃告事件突如其來,平添波瀾。以前一度有過類似的場合,我曾隨口說起至少他可能指望他的事業在自己的訃告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公認。
  我也明白這話不怎么机巧,可我說話從來都不机巧。我是想輕松一下气氛,讓他排遣一下心頭積郁的沮喪情緒,我憑經驗知道這是他最難以忍受的時刻。
  也許其中也含有一絲不自覺的惡意,老實講我也說不准。
  不管怎么樣,他全沖我來了。他瘦弱的身軀在顫抖,黝黑的眉毛耷拉到深陷的眼窩,用假嗓尖聲朝我叫喊:“可我永遠也看不到我的訃告。就連那個也要被剝奪掉!”
  他對我啐過來。故意對我啐過來。
  我跑進我的臥室。
  他從來沒道過歉。有几天的功夫我完全和他避不見面,過后我們又如前一樣繼續過刻板的生活。我們倆都從不提起這回事。
  現在訃告又來了。
  不知怎么的,我獨自坐在餐桌旁,仿佛豫感到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那日久天長的失敗事業的頂點。
  我可以感覺到危机臨近,不知是憂是喜。也許我還是該歡迎它。任何變化對我都可算得上是否极泰來。
  午餐前不久,他在起居室碰到了我,我在那儿一面縫補零碎活計給自己找點事做,一面看看電視擺脫万般思緒。
  他突然開口了:“我需要你幫忙。”
  他有二十多年沒說過這樣的話了,我不由得對他軟了下來。他顯出病態的興奮,蒼白的雙頰不尋常地涌上了紅暈。
  我說:“要是我能為你做什么,我挺樂意。…
  “有的。我放了助手們一個月的假。他們星期六走,然后你我在實驗室單干。我現在告訴你,好讓你下禮拜不要另作其他安排."
  我有點目瞪口呆。“可是,蘭斯洛,你知道你的工作我幫不上忙。我不懂……”
  “我知道,”他說,一副輕蔑的神情。“可你無需懂得我的工作。你只要小心地按照一些簡單的指示行事就行了。重要的是我到底有了新發現,這將使我躋身于我應……”“噢,蘭斯洛,”我不由主脫口而出,因為這話以前我听過不少次了."
  “听著,傻瓜,這回別鬧孩子气了。這次我真搞成了。誰也別想搶先,因為這次的發現完全基于標新立异的概念。除了我以外,活著的物理學家誰也沒有這份天才想得出來,起碼這一代人不行。等我的成就震動了全世界,興許會承認我是科學界有史來最偉大的人物。”
  “我真為你高興,蘭斯洛。”
  “我說興許會承認我。可也許不會。在授与科學榮譽這件事上真太不公平了,我耳朵里听到的也夠多了。所以,直截了當宣布這項發現還不行。要是我宣布了,大家就會一擁而上。要不了多久我就成了歷史書上的空頭姓名,光榮可全讓后來居上的張三李四分享一空了”
  不管他計划要干什么,這番話是他在著手工作的三天之前對我講的。我認為當時他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無法克制自己,而我是僅有的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可以充當現場目擊者。
  他說:“我打算使我的發現盡量戲劇化,使人類覺得它是個震耳欲聾的晴天霹靂,以便今后永遠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能和我相提并論."
  他太過分了。我擔心再度失望對他打擊太大。會把他逼瘋嗎?我說:“蘭斯洛,可我們干嘛自尋煩惱呢?為什么我們不拋開這一切呢?干嘛不去度個長假呢?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太長久了,蘭斯洛。我們不如去歐洲旅行,我一直在想……”
  他把腳一跺。“別嘮叨蠢話好不好?星期六,你跟我進實驗室。”
  我一連三夜睡不成覺。他以前從不曾這樣。我想他從不曾糟到這步田地,別是他已經瘋了吧?
  我想,沒准儿是瘋了,是由于經受不住失望發瘋的,是那條訃告誘發的。他把助手都打發走了,現在要我進實驗室。從前他從不准我去那儿。准是想把我怎么樣,拿我當某种瘋狂實驗的試驗品;不然是干脆要殺我。
  在憂心忡忡、恐懼不安的夜間,我曾考慮過報警、逃跑……諸如此類的其它事情,等等。
  隨后白晝來臨,我又肯定他沒瘋,肯定他不會加害于我。雖則他啐過我,那也不能是暴力行為。實際上他從未企圖傷害過我的身体。
  結果到頭來我還是等到了星期六,象任人宰割的雞一樣走向那可能是生死攸關之處。我們一起默默地順著從住宅到實驗室的小徑走去。”
  實驗室本身就有點陰森,我的步履梭巡不前。但蘭斯洛只是說:“哎,別東張西望發愣,象是遇難似的。你照我說的做,朝我指的看就行了。”
  “好吧,蘭斯洛。”他領我進了個門上加鎖的小房間,里面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物件、密密麻麻的電線,擁塞不堪。
  蘭斯洛說:“開始吧。你看見這口鐵柑鍋了吧?”
  “是的,蘭斯洛。”這是個厚金屬制的又小又深的容器,外殼袟{斑斑。用粗糙的金屬网蓋著。
  他催促我走近一點儿。我看到容器內有一只小白鼠,前爪扒著柑鍋內側,纖小的鼻頭貼著金屬网,由于惊詫或是由于焦急而不住戰抖。恐怕我當時是嚇了一跳,因為對我來說,意外地撞見一只老鼠确實有點害怕。
  蘭斯洛吼了起來:“它不會惹你的。現在過來靠著牆,看著我。”
  我簡直毛骨惊然。我确信什么地方會打出一道閃電把我燒成灰燼,或者出來個金屬怪物把我壓成薺胜粉,或者……或者……我越想越怕。
  我閉上了眼睛。
  但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至少我感覺是這樣。我只听到好象放小鞭炮沒炸響似地噗的一聲,又听見蘭斯洛對我說:“怎么樣?”我睜開眼。他正注視著我,得意洋洋。我茫然地凝目張望。
  他說:“這儿,沒看見嗎,白痴?就在這儿。…
  在柑鍋旁連約一英尺處又出現了第二口鍋。我沒見他放在那儿。
  “你是說這第二口柑鍋嗎?”我間道。
  “那不是什么第二口柑鍋,而是第一口鍋的复制品。無論從什么意義上講,它們都是一模一樣的柑鍋,每個原子都一樣。比比看。你能看得出來連袨陶ㄡ@無二致。”
  “你用第一口鍋造出了第二口嗎?…
  “不錯,但用的是特殊方法。平常創造物質需要大量能源。即使充分發揮效能,一百克鈾完全裂變的能量也才能造出一克對應复制物質。我有幸不期而得的重大秘密是有朝一日只要你正确動用能源,复制一件物品就只需要极少的能。我創造這樣的复制品是一种絕招,其奧妙,我……我親愛的,就在于我已經掌握了相當于時間運動的手段”。
  成功的巨大幸福和喜悅使他不由得在對我講話時用了個親呢的字眼儿。
  “這很了不起吧?”我說。說真的,我确實歎為觀止。“那老鼠也變出來了嗎?”
  一邊問,我一邊看了看第二口鍋里邊。那淹樣不禁又使我愕然卻步。里面有一只白鼠———只死白鼠。
  蘭斯洛稍微有點臉紅。“這是個缺欠。我能讓活物分身。可活不過來,复制出來是死的。…
  “哎,真掃興。怎么回事呢?”
  “還不清楚。我揣摩這种复制品就原子組合情況而言完全完美無缺。的确沒有任何明顯缺損,解剖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你可以間……”他瞟了我一眼,我赶緊住口。我想我還是別建議他跟什么人合作為好。經驗證明這類合作無不以合作者把全部成果和榮譽囊括而去告終蘭斯洛帶著譏訕的腔調說:“我問過。一位學肩”專長的生物學家給我复制的一些動物作過尸檢,毫無所得。當然,他們都不知道動物是哪儿來。我也加了小心,赶緊把動物弄了回來,以免出岔子泄露出去。天爺,就連我的助手也都不知道我在于什么。”
  “可你為什么非得秘而不宣呢?…
  “因為我還不能复制出活東西來。還存在微妙難辨的分子排列混亂現象。有的人可能知道防止出現這种排列混亂的方法,如果我發表成果,他只要對我的基本發現略加改進,就會名揚四海。因為他可能搞出個會提供有關未來的情報的活生生的人來。”
  我一清二楚。他用不著說“可能”如此。肯定如此,不可避免。實際上,不管他完成了什么,他都會一無所獲。我深信無疑。
  “不過,”他繼續講下去,与其說沖著我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我不能等了。我要宣布這個發現,但是要采取一种讓人們永志不忘地把我和這項發現聯系起來的方式。要演上一。出熱火朝天的戲,使得往后一提起時間運動就非提我不可,甭管將來別人還會干點什么。我正籌划這出戲呢,你要在戲里演個角色。”
  “可你想讓我干什么呢,蘭斯洛?…
  “扮我的寡婦。”
  我抓住他的胳膊。“蘭斯洛,你這是……”我此時百感交集、心煩意亂、有點搞糊涂了。
  他猛地掙脫了。“只是暫時的。我不是要自殺,我不過要在今后三天里复制一個我自己。…
  “可你會死的。”
  “复制的‘我’才會死。真‘我’還好端端活著,象那只白耗子一樣。”他的目光轉向一個調節控制定時器,說道:“啊呀,差几秒就到零點了。快注意第二口柑鍋和死老鼠。…
  又是噗的一響,柑鍋就在我眼前驀然消失了。
  “它哪儿去了?”
  “哪儿也沒去,”蘭斯洛說。“它只是個复制品.這會儿正好到了給它排定的時間,它自然消逝了。第一,只老鼠是原型,它還活得好好的。對我來說也一樣,复制的‘我’出世就是死的,原型的。我,還活著。三天后,就到了給复制品的‘我’排定的時間,時限一過,那個用真‘我’為雛型复制的死‘我’就要消失,而活‘我’依然存在。清楚了嗎?”
  “听起來有點懸乎."
  “沒事儿。一旦我的尸体登場,醫生就會宣布我已亡故;報紙也會加以報道;殯儀館要來安排喪事,這時候我突然還陽、披露一切。到那會儿,我就不只是時間運動的發現者了;我將成為死而复生的人。時間運動和蘭斯洛·斯特賓斯會被人爭先恐后地大肆台傳,此后什么力量也再不能把我的大名和時間運動學說分開了。,,
  “蘭斯洛,”我輕聲說,“我們干嘛不直截了當地宣布你的發現呢?這個計划太复雜繁瑣了。但然宣布出去會使你享盛名的。以后或許我們能搬回城里……”
  “住剛你照我說的做."
  我不知道在那條訃告推波助瀾挑起事端之前蘭斯洛對這一切盤算過多久。當然我無意貶低他的智能。盡管他時乖命賽,他的才華是無可厚非的。
  助手們离去之前,他曾告訴他們,他想在他們走后進行哪几項試驗。他們出來作證,會推論出他曾置身于一批特別選定的正在反應的化學藥品之中埋頭工作,各种現象都表明他死于氰化物中毒。一切似乎十分自然。
  “所以你務心使警察馬上和我的助手們取得接触。你知道到哪儿去找他們。我決不想給人謀殺或是自殺之類的暗示,只是意外事故,自然而合乎邏輯的意外事故。我需要醫生迅速開出死亡證明書,迅速通知世界。”
  我說:“蘭斯洛,要是他們找到真的‘你’怎么辦呀?”
  “他們怎么會呢?”他厲聲喝道。“如果你發現一具尸体,你還要四處搜尋活的替身嗎?誰也不會找我,我就悄悄的呆在密室里暫避一陣。衛生設備俱全,我再多准備點三明治配料,好填肚子。”
  他頗感遺感地補充說:“不過這一陣子得不喝咖啡湊合過日子了。當人們以為我死了的時候,我不能讓人聞出莫名其妙的咖啡味來。好吧,水總有的是,不過就三天。”
  我神經質地十指交叉緊握,說道:“即使他們發現了你,反正不是一樣嗎?會有一個死‘你’和一個活‘你’……”我极力想安慰的正是我自己,我极力為自己作好承受不可避免的失望的思想准備。
  但他又朝我嚷了起來:“不!根本不一樣。那就會變成一個失敗的騙局。我也會出名,可只是作為一個傻瓜。…
  “不過蘭斯洛。”我提心吊膽他說,“總是會有差錯的。”
  “這次不會,”
  “你老說‘這次不會’,可還總是有……”
  他臉都气白了,眼睛瞪得滾圓。一把抓住我胳膊時,使我疼痛難當,但我不敢喊出聲來。他說:“只有一件東西會出差錯,就是你。要是你泄露出去,要是你不好好演你的角色,要是你不老老實實听吩咐,我……我……”他似乎在尋思一种處罰。“我就要你的命。”
  我惊恐万狀地掉轉頭,想盡力掙開,但他緊緊攥住不放。真沒想到他發起脾气來有這么大勁儿。他說:“听著!因為你自行其是,害得我不淺了。不過一來我一直責備自己不該娶你,二來也老找不出時間和你离婚。可現在我時來運轉,盡管有你妨我,也要青云直上了。要是你把我這次的時運也給毀了,我就要你的命。我一點不含糊."
  我相信他确實不含糊。“你說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低聲細語說道。他放開了我。
  他花了一天鼓搗他的机器。“以前我從來沒轉換過一百克以上的東西,”他說,看得出是在冷靜思考。
  我想:“靈不了。怎么能靈呢?"
  第二天他把裝置都調好,我只要合一下閘就行了。他几乎沒完沒了地讓我練習操作那個斷了電路的指定的電閘。
  “現在明白了嗎?你看准了應該怎么做嗎?…
  “是的。”
  “這盞燈一亮就動手,可別提前。…
  “好吧,”我說。心里在想,靈不了。
  他站好了位置,木呆呆地靜默無聲。他那實驗室短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橡皮圍裙。
  燈亮了。操作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還不容我有絲毫猶豫的念頭,我已經自動合上了閘。
  剎那問我面前并排出現了兩個蘭斯洛,新的那個穿著打扮和舊的一樣,只是有點皺皺巴巴的。接著新的倒下了,直挺挺地躺著。
  "成了,”活蘭斯洛喊道,小心翼翼地邁出了標定的位置。“幫一把,抬他的腿。”
  蘭斯洛使我惊异不已。他怎么能毫不畏縮、心安理得地搬他自己的死尸,他自己今后三天的替身呢?可是他冷漠如常地用胳膊挾著它,就象挾一袋麥子一樣。
  我抬著腳脖子,胃里一陣惡心。它還帶著剛死的人的余溫。我們抬著它穿過一道走廊、上了一段樓梯、又走過另一道走廊、才進了個房間。蘭斯洛已經都布置好了。在用玻璃拉門隔開的一塊密閉的空間里邊,一個樣子古怪的玻璃玩藝儿里盛的溶液正在開鍋冒泡儿。
  四周散亂放著其它化學實驗設備,無疑是有意表明正在進行實驗。桌上有個醒目地貼著“氰化鉀”標簽的瓶子,分外顯眼。瓶邊桌上散落著少許結晶体,我揣測,是氰化物。
  蘭斯洛仔細地擺弄死尸,安排得象是從凳子上跌倒在地的。他在尸体的左手上放了几粒晶体,橡皮圍裙上也放了點;最后,又在尸体的下巴上放了點。
  “他們會這么想的。”他咕噥著說。
  他最后掃視了一下說:“現在行了。回家去叫醫生吧。你就說你到這儿來給我送三明治,因為我忙著工作沒吃午飯。瞧那儿,“他指給我看地上的碎碟子和散碎的三明治,料想也是我失手跌落的。“,尖叫几聲,可別過火."
  到時候需要我尖叫或者哭泣都不算難,我早就憋著勁儿想這樣做呢。現在讓歇斯底里爆發出來正好是個解脫。
  醫生的舉措和蘭斯洛預料的分毫不差。實際上他頭一眼就看到了裝氰化物的瓶子,皺起了眉頭:“哎呀呀,斯特賓斯太太,他可是個大意的化學家."
  “我也這么想,”我嗚咽著說。“他不該一個人工作,可兩名助手都度假去了."
  “一個人要是用起氰化物來象用鹽那樣隨便,准得倒霉.醫生搖搖頭,一副一本正經的庄重派頭。“好了,斯特賓斯太太,我得報告警察。這是一起氰化物中毒意外事故,然而是一樁暴死,警方………
  “噢,對,對,報警吧。”過后我簡直想打自己一頓,我的口气太過急切,听起來難免令人生疑。警察來了,還來了一名法醫。他就手上、圍裙上、下巴上那些氰化物晶体嫌惡地嘟嚷了一番。警察則無動于衷,只問了問姓名年齡等等例行問題。他們問我能不能安排喪事。我說可以,他們就走了。
  接著我給各家報館和兩家通訊社打電話。我告訴他們可以從警方記錄中查到暴死的新聞,希望他們不要強調我丈夫是個大意的化學家這一點。我的語調使人覺得是不希望別人講死者任何坏話。我繼續說,他畢竟主要是個核物理學家而不是個專業化學家,并且我最后感到他似乎有心事。
  這套說詞全是照蘭斯落的吩咐講的,果然也見效了。心事重重地核物理學家嗎?間諜?敵特?
  記者們迫不及待地跑上門來。我給了他們一幅蘭斯洛年青時的肖像,攝影記者拍了實驗室建筑的照片。我帶他們看了主實驗室的几個房間,又拍了些照片。無論是警察還是記者,誰也沒對那個上了閂的房間提出疑問,好象根本沒留意它。我給他們提供了大量蘭斯洛替我准備好的專業素材和傳記素材,講了几件編造出來的烘托他的人品才華的軼事。我力圖使一切都盡善盡美,然而我卻感到缺乏信心。要出差錯了,要出差錯了。
  真出了差錯的話,我知道他會歸咎于我。這回他已經斷言要殺了我 第二天我給他帶去報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兩眼褶摺閃光。他在紐約時報頭版左下方獨占了一塊花邊新聞。時報對他死亡的秘密談得不多,美聯社也是如此。但有家小報頭版上排出了聳人听聞的大標題:原子專家神秘死亡。
  他看了哈哈大笑。全都看完后,又重新翻到頭一張。他目光銳利地抬頭看了看我,“別走。听听他們說些什么。”
  “我已經看過了,蘭斯洛。”
  “我讓你听著。”
  他逐字逐句大聲給我讀,念到對死者的贊頌之處就拖長了聲,由于自嗚得意而容光煥發。然后對我說:“你還認為會出差錯嗎?"
  我遲疑他說:“要是警察再來問我為什么覺得你有心事……”
  “你真夠呆的。跟他們說你作過惡夢。如果他們真想進一步調查,等他們決定那么干的時候,已經為時太晚了。”
  誠然,一切都靈驗了,可我不敢希冀長此一帆風順。而且人的心理真是古怪:越是不敢指望的事,越要固執地怀著希望。
  我說:“蘭斯洛,等這件事完了,你也成名了。真的成名了以后,你就可以穩穩當當退隱了。我們可以回城里過清靜日子.
  “你是個低能的笨蛋。你沒看到一旦我獲得公認,我必須接著于下去嗎?年青人會聚集在我周圍;這個實驗室將變成龐大的時間研究所;我有生之年將成為傳奇人物;我的偉大將達到至高無上的境地,此后任何人和我相比都只不過是知識誅儒。”他目光閃爍,踞起了腳尖,就象是已經見到了他將被推戴上去的崇高寶座。
  那曾是我對最低限度個人幸福的最后一線希望,我歎息了.
  我請求殯儀館准許在長島斯特賓斯家族墓地舉行葬禮之前,將遺体入殮后暫放在實驗室里。我請求不要作防腐處理,而主張連棺材保存在一個大冷藏室里,溫度調到華氏40度。我請求不要把它搬到殯儀館去。
  殯儀館的人帶著一臉冷冰冰不以為然的神情,把棺材弄到實驗室來了。無疑最后結帳時會把這項開銷也算上。我提出的借口是在最后的時刻我希望他在我身邊,也想讓他的助手們有再看一眼遺体的机會。這听起來站不住腳,本來也站不住腳。
  其實我該說些什么也是蘭斯洛明确規定的。
  死尸一安排好,棺材還沒釘板,我就去找蘭斯洛了。
  “蘭斯洛,”我說,“殯儀館的人挺不高興。我覺得他們怀疑這里邊有什么蹊蹺."
  “好的,”蘭斯洛心滿意足他說。
  “但是……”
  “我們只需要再等一天。在那以前,僅僅出于怀疑,誰也摸不出什么名堂來。明天早晨尸体就消失了,或者說明應該消失了."
  “你的意思說它可能不消失嗎?”我早料到了,早料到了。
  “可能會延擱,也可能提前。我從來沒轉換過這么重的東西,我對我運算的精确程度不十分有把握。我所以讓尸休留在這儿不讓它送殯儀館,原因之一就是需要觀察。”
  “可是在殯儀館里它可以當眾消失啊。”
  “你認為他們會怀疑這其中在耍花招嗎?
  “當然."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們會說:為什么他把他的助手都打發走了?為什么他要獨自作那种小孩子都能作的實驗又在實驗室過程中想法弄死他自己”為什么尸体恰恰在無人目睹的情況下消失了?他們會說:時間運動的荒唐故事純屬子虛烏有。他服了使他自己陷入木僵昏睡狀態的藥,醫生被他蒙騙了。”
  “對,”我細聲細語地說。他怎么一切全明白啊?“而且,”他繼續說,“當我仍然堅持我已解決了時間運動問題、宣布我已死亡是無可爭辨的事實的時候,正統派科學家就會猛烈攻擊我是個騙子。于是,一周之內,我將成為地球上家喻戶曉的人物,成為人人議論的對象。我將建議在任何有意出席觀看的科學家小組面前當場表演時間運動。我將建議進行表演時現場轉播洲際電視,公眾的壓力將迫使科學家們前來參加,各電視网同意播送。不管看電視的群眾是希望看到奇跡還是希望看到私刑處死,他們總歸要看!接著我就會成功,在科學界又有誰的畢生事業達到過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呢."
  有陣功夫我有點昏昏然了。不過我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毫不動搖地在說:太長久了,太复雜了,會出差錯的。
  當晚,助手們赶到了,去到靈前哀悼致敬。這就又多了兩個見證人可以發誓說确曾目睹蘭斯洛業已死亡;也多了兩份證言可以把事情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有助于把它推向最高潮。
  次日清晨四點,我們裹著大衣在冷藏室里等著零點到來。
  蘭斯洛興奮异常,不住地檢查各种儀器,進行著我一竅不通的操作。他的台式計算机不停地工作,我納悶儿的是他冰冷的手指怎么還能靈巧自如地在鍵盤上跳來跳去。
  我自己可是心境凄涼。周圍的寒冷、棺中的死尸、未來的前途未卜。
  我們呆在那儿,時間好象漫無盡頭。最后蘭斯洛終于開口了:“成了。將按預定設想完成。由于涉及七十公斤的大型物体,大不了消失時間推遲五分鐘。我的時間作用力分析功夫真是爐火純青了。”他對我微笑,也以同樣的熱情對著他自己的尸体微笑。
  我注意到他這三天一直穿在身上的實驗室短工作服。它又舊又皺,我肯定他穿著睡覺來著。看起來就象那個死的第二個蘭斯洛剛現身的時候穿過它似的。
  蘭斯洛似乎查覺了我的思路,或許只是發覺了我凝視的目光,因為他低頭看了看他的工作服,說道:“啊,對了,我還是系上橡皮圍裙吧。我的替身現身的時候是系著的。”
  “你不系上它又有什么呢?”我無精打彩地問道。
  “我得系上,非系不可。總算提醒了我。不然就不象是如出一体了.他眯起眼睛,“你還認為要出差錯吧?”
  “我不知道,”我含糊其詞他說。
  “你認為尸体不會消失,還是認為我反而會消失呢?”
  由于我根本沒回答,他又有點尖聲尖气他說了起來,“你沒看見我的運气終于轉了嗎?你沒看見一切按計划進行得多順利嗎?我就要成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了。來,燒水沖咖啡。”他突然又平靜下來。“用它來慶祝我的替身与我們分手和我重返人間。這三天我一口咖啡也沒喝過。”
  他塞給我的不過是速溶咖啡,但對三天沒喝咖啡的人,那也就將就了。我用凍僵的手指笨拙地慢慢摸索實驗室的電爐,直到蘭斯洛粗暴地把我推到一邊并且把燒杯水放在上面。
  “還得一會儿。”他說著把控制旋鈕拔到“高熱”位置。他看看表,又看看牆上各种各樣的調節控制儀表。“等不到水開,我的替身就要去了。過來看。”他走到棺材旁邊。
  我還在猶豫。“過來啊.他專橫他說。
  我過去了。
  “他怀著無限樂趣俯視著他自己。等待著。我們一起等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具尸体。
  發出了噗的一響,蘭斯洛高喊道:“誤差不到兩分鐘."
  眼睜睜地看著死尸無影無蹤了。
  敞開的棺材里裝著一套空蕩蕩的衣服。當然,這衣服并非死尸被复制出來時穿的那些,而是貨真价實的衣服,所以留在了現實世界中。它們歷歷在目:內衣外面套著襯衫和褲子;襯衫上打了著領帶;領帶外面是短上衣;鞋已經翻倒了,里邊塞著空自懸垂的襪子。只有尸体不在了。
  我听見水開了。
  “咖啡,”蘭斯洛說。“先來咖啡,然后我們再給警察和報社打電話。
  我為他和我自己沖好了咖啡。按慣例從糖罐里取一平茶匙糖替他加好,不多也不少。盡管我相信這一回在這种情況下他已顧不上計較這些,習慣還是難以改變的。
  我綴飲著咖啡。我習慣喝不加奶油和糖的清咖啡,那种濃郁最為可口。
  他攪動著咖啡。“一切”,他輕聲他說,“我所期待的一切”。他把怀子放到露出陰蟄的得意神色的唇邊一飲而盡。
  那是他最后的話。
  現在事情結束了,一种瘋狂的沖動攫住了我。我動手剝掉他的衣服,又用棺材里的衣服給他穿戴起來。不知哪儿來的力气,我竟能把他舉起來放在棺材里。我把他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就象原來的尸体的那樣。
  接著我在外面房間的洗滌槽里把咖啡的殘漬和糖都洗得一干二淨。我沖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我曾用來替換白糖的氰化物全部滌除。
  我把他的實驗室工作服和其它衣服都放到一個大蓋籃里,我原來曾把替身穿的复制出來的衣服放在那儿。當然,那套复制品已消失了,現在我把原物放進去。
  后來我就等著。
  到晚上,我料定尸体冷得差不多了,就打電話叫殯儀館。他們為什么要多心呢?他們等著處理一具尸体,這具尸体就在這儿,一模一樣的尸体,分毫不差的尸体,就連体內含有氰化物這一點也和第一具尸休的假定情況相同。
  我猜他們還是能夠辨別出死去十二小時的尸休和盡管冷凍保存,卻已死了三天半的死人之間的差別。可他們為什么要异想天開去注意這些呢?
  他們沒有注意。他們釘好了棺材,抬走了他,埋葬了他。這是天衣無縫的謀殺。
  其實,因為在我殺死蘭斯洛時他已被合法地宣布死亡,所以嚴格說來,我鬧不清這究竟算不算謀殺。當然,我決沒有意思去找律師打听。
  現在,我的生活是安詳、宁鎰而滿足的。我有充裕的錢,我上戲院,我結交朋友。
  我毫無悔恨地生活。誠然,蘭斯洛永遠也不會獲得時間運動的榮譽了。當有朝一日時間運動再度被發現的時候,蘭斯洛·斯特賓斯的大名仍然將默默無聞地沉睡在冥冥黑暗之中。當時我曾告訴過他,不管他計划什么,都將以榮華夢斷而告終。如果我不殺死他,別的什么因素也會把事情弄糟,那么他就會殺死我。
  不,我毫不悔恨地生活。
  實際上,我已經忘了蘭斯洛的一切,除了他啐我的那個時刻。很有點諷刺性的是他在死前确實曾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因為他得到了一件難得有人獲得過的禮物,而他卻超乎常人地享受到了。
  盡管他在啐我的時候大叫大喊,蘭斯洛總算設法看到了他自己的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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