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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芝加的沖突


  芝加駐軍的馬克·克勞迪中尉慢騰騰地打了個哈欠,凝視著不遠處,心里感到說不出的膩煩。他正在完成地球上服役的第二年,渴望著有人來接替他。
  在銀河系里不管哪儿駐扎軍隊,問題也不象在這可怕的世界上那樣复雜。在其他星球上,軍人与老百姓(尤其是老百姓里的女性)之間存在著某种親善關系。有一种自由和坦率感。
  可是在這儿,駐軍是座監獄。有防輻射能的軍營和過濾過的大气,卻沒有放射性塵埃。有填滿鉛的衣服,又冷又重,脫時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嚴重危險。這一切的必然結果是:跟老百姓談不上任何親密關系(哪怕是這樣的假設,被孤獨中的絕望所驅使,一個軍人會去跟一個地球姑娘交往)。
  因此,除了短時間的打呼、長時間的打盹和慢慢的變瘋,還有什么別的出路?
  克勞迪中尉搖搖頭,白費力气地想使自己的頭腦清醒過來。他又打了個哈欠,坐起來,開始穿鞋。他看了看表,心想晚飯時間還沒到。
  接著他一下子跳起身來,只穿著一只鞋,敏銳地感覺到自己頭發還沒梳。他赶緊行禮。
  上校輕蔑地往四下里瞧瞧,但沒對這情況直接說什么。他只是干脆地下達命令:“中尉,有報告說在商業區發生暴動。你率領一個清除放射性污染班到鄧漢百貨公司去一趟,控制局勢。你要注意,去的人要穿戴全副防放射熱傳染的裝備。”
  “放射熱!”中尉嚷道。“對不起,先生,可是——”
  “你要在十五分鐘內動身。”上校冷冷地說。
  阿瓦登最先看見那個小個儿男人,在對方過來打招呼時挺了挺身子,那男人微微作了個打招呼的手勢說:“嘿,老爺。嘿,大個儿。告訴這位小姐用不著哭泣。”
  波拉一下子抬趙頭來,倒抽了一口气。她自動地挨近保護她的阿瓦登的身体,他呢,也自動地伸出一只保護性的胳膊摟住她。他沒想到,這是第二次他与一個地球姑娘肌膚相親。
  他厲聲說:“你要什么?”
  那個目光銳利的小個儿男人靦腆地從一個堆滿一包包貨物的柜台后面走出來。他說話的方式是既討好又魯莽。
  “有個古怪的人跑出來了,”他說,“可您不必擔心,小姐。我會代您把那人送回研究所。”
  “什么研究所,”波拉害怕地問。
  “唷,別胡扯啦,”小個儿男人說,“我是拿特,核研究所街對面擺水果攤的。我經常見到您。”
  “瞧,”阿瓦登粗魯他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拿特小小的身軀樂得直顫動。“他們以為這儿這家伙得了放射熱——”
  “放射熱?”阿瓦登和波拉同時間。
  拿特點點頭。“一點不錯。兩個出租汽車司机跟他一起吃飯,就是他們說的。象這樣的消息傳播得很快,您知道。”
  “外面的警衛,”波拉問,“光是尋找得放射熱的人?”
  “對啦。”
  “你們干嗎要害怕這种熱病?”阿瓦登粗魯地問。“我想,當局是害怕傳染,才下令撤空舖子。”
  “當然啦。當局等在外面,也不敢進來。他們等待外星人的清除放射性污染隊到這儿來。”
  “那么你不害怕熱病,對不對?”
  “我為什么要害怕?這家伙并沒害什么熱病。瞧他。他嘴上有瘡沒有,他的臉也不紅。他的眼睛也正常。我知道熱病的症狀。走吧,小姐,咱們可以打這儿出去。”
  但波拉又害怕了。“不,不,咱們不能。他——他——”她說不下去了。
  拿特討好他說:“我可以帶他出去。不會問什么問題。不會查登記卡——”
  波拉抑制不住低低的一聲叫喊,阿瓦登帶著相當厭惡的神气說:“什么使得你變得如此重要?”
  拿特沙啞地笑著。他掀開翻領。“‘古人委員會’的通訊員,沒人會問我問題。”
  “你干嗎要這樣做呢?”
  “錢!你們很著急,我可以幫助你們。沒有比這更公平合理了。它對你,比如說,值一百元,對我也就值一百元。現在付五十,送到后再付五十。”
  但波拉惊恐地低聲說:“你會帶他去見‘古人委員會’的。”
  “為什么,他對他們沒有用處,對我卻值一百元。你們要是等外星人來,他們可能立刻把這家伙殺了,也不問他到底得了熱病沒有。你們知道外星人——他們才不在乎殺個把地球人哩。事實上,他們宁肯錯殺。”
  阿瓦登說:“把這位年輕小姐也帶走。”
  但是拿特的小眼睛很銳利、很狡猾。“哦,不成。那不成,老爺。我只冒你們所謂的有分寸的險。我可以帶出去一個,卻不能帶出去兩個。要是我只能帶一個,我就帶更值錢的一個。這對您來說是不是合情合理?”
  “哼,”阿瓦登說,“我要是把你搽起來,扯掉你的兩只腿,那又怎樣?會發生什么事?”
  拿特退縮一下,但終于說出話來,還勉強笑了一聲。“嘿,那樣的話,您成了傻瓜。他們反正會捉住您,您的名字也會上謀殺犯的名單……好啦,老爺。把您的手拿開。”
  “勞駕啦”——波拉扯了扯阿瓦登的胳膊——“我們必須冒一下險。讓他照他說的去做……您不會騙我們吧,拿特先生?”
  拿特的嘴唇噘了起來。“您的大個子朋友扭了我的胳膊。他沒有權利這樣做,我也不愿意讓人推來推去。為此我要多收一百元。統共兩百元。”
  “我爸爸會付您錢——”
  “先付一百。”他執拗地口答。
  “可我沒有一百塊錢。”波拉帶著哭音說。
  “沒問題,小姐,”阿瓦登冷酷他說,“我有辦法。”
  他打開錢包,取出几張鈔票,朝著拿特扔去。“快滾!”
  “跟他一起走,施華茲。”波拉悄沒聲儿他說。
  施華茲跟著走了,既不說話,也不在乎。這會儿他到地獄去都會不動聲色。
  剩下他們單獨兩人,互相瞪著。波拉正式打量阿瓦登,這恐怕還是第一次;她惊奇地發現他魁偉漂亮,鎮靜而自信。這以前,她一直把他看作一個自發的、沒有動机的幫助者,可是現在——她突然害羞了,最后一、兩個小時內發生的一切事情在怦怦的心跳中都糾纏在一起了。
  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呢。
  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叫波拉·謝克特。”
  阿瓦登還沒見她笑過,發現自己對她的笑容很感興趣。她笑起來容光煥發,嫵媚得很。它使他——但他橫下心把這思想丟開了。一個地球姑娘!
  因此他說話時態度不象他想的那樣親切,“我的名字是貝爾·阿瓦登。”他伸出一只古銅色的手,把她的小手握了握。
  她說:“我必須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阿瓦登聳聳肩膀表示不必謝。“咱們走嗎?我是說,這會儿您的朋友已經走了;很安全,我相信。”
  “我想,他們要是捉住了他,我們就會听到吵鬧聲,您說對不對?”她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他,要對方證實她的希望,但他拒絕引誘,不肯軟下心來。
  “咱們走嗎?”
  她也變得冷冰冰了。“好的,干嗎不走?”聲音很嚴厲。
  但這時從空中傳來一陣嗚嗚聲,天邊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喚,姑娘的眼睛睜得很大,她伸出來的手也突然縮了回去。
  “現在又怎么啦?”阿瓦登問。
  “帝國軍隊來了。”
  “您也害怕他們?”說話的是自己意識到不是地球人的阿瓦登——天狼星的考古學家。不管有無偏見,不管邏輯怎樣遭到閹割,帝國軍隊的到來總是理性和人性的象征。現在可以帶著优越感表示關心了,因此他變得和藹起來。
  “別擔心外星人,”他說,屈尊俯就到甚至采用了他們對非地球人的稱呼。“我來跟他們打交道,謝克特小姐。”
  她突然關切起來。“哦,別,別干這類事情。千万別跟他們說話,听他們的吩咐,連看也不要看他們。”
  阿瓦登臉上的笑容擴展了。
  帝國軍隊离大門口還很遠,守門的警衛就看見了他們,馬上讓出地方來。這些警衛都呆在一個狹窄的空處,肅靜無聲。軍用汽車的嗚嗚聲近在咫尺了。
  接著,好几輛裝甲車在廣場上停下,一些頭戴圓形玻璃罩的兵士從車上跳了下來。人群在他們前面惊恐地散開,加上短促的厲聲吆喝和神經鞭柄的刺戳,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得更快了。
  領頭的是克勞迪中尉,他走向大門口的一個地球人警衛,說道:“好吧,你,誰得了熱病?”
  他的臉在玻璃罩(里面全是清洁的空气)里有點變形。他的聲音經過高頻放大,帶點儿金屬聲音。
  警衛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報告大人,我們已將病人隔离在店內。跟病人在一起的兩個人現在正站在您前面的門道里。”
  “他們站在那儿,是不是?好!就讓他們站在那儿。現在——頭一件事,我要這群暴民离開這儿,班長!清除廣場!”
  清除工作進行得很嚴厲,效率很高。群眾仿佛溶解在逐漸變黑的夜空中。街道在柔和的燈光照耀下開始閃閃發亮。
  克勞迪用他手中神經鞭的柄輕輕敲著他笨重的靴于。“你們肯定患病的地球佬在里面嗎?”
  “他不曾离開,大人。他應該在里面。”
  “嗯,我們假定他在里面,別再浪費時間。班長!給房子消毒!”
  一群与地球環境完全隔絕的密封著的兵士沖進舖子。過了緩慢的一刻鐘,這期間阿瓦登始終聚精會神地觀看著。這是一次關于兩种文化關系的現場實習,他從自己的職業出發,實在不愿意加以打扰。
  最后一批兵士都已重新出來,店里已被夜幕籠罩著。
  “把門封起來!”
  又過了几分鐘,放在每一層樓好几處地方的一罐罐消毒劑在遠距离操縱下都被打開。這些放在舖子內部的罐頭一爆炸開,濃烈的煙霧滾滾而出,沿著牆裊裊上升,依附在每一平方英寸的面積上,彌漫在空中,滲入最深的裂縫。煙霧所到之處,沒有一种原生質,從微生物到人類,能夠依舊活著,為了清除放射性污染,最后還要進行最麻煩的化學沖洗。
  但是這會儿,中尉已向阿瓦登和波拉走去。
  “他叫什么名字?”聲音甚至不顯得殘忍,光是冷漠。他心想,一個地球人給殺死了。嗯,他今天還殺死了一只蒼蠅。加起來一共兩只。
  他沒得到答复,波拉溫順地低下頭,阿瓦登好奇地看著。帝國軍官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他微微一招手。“檢查一下,看他們有沒有受到傳染。”
  一個戴著衛生兵軍徽的軍醫走近他們,粗魯地進行檢查。他那戴手套的手使勁在他們的胳肢窩底下推了推,又扳開他們的嘴角檢查雙頰的內部表面。
  “沒有感染,中尉。今天下午他們一直暴露在外面,要是感染了,現在症狀一定會很顯著。”
  “嗯。”克勞迪中尉仔細地拿掉圓形頭罩,欣賞著新鮮空气,哪怕是地球上的空气。他把那難看的玻璃玩意儿塞在左邊的臂彎里,厲聲說:“你的名字,地球娘們?”
  稱呼本身帶有很大的侮辱性;說話的口气更叫人難以容忍,但波拉毫無惱怒的表示。
  “波拉·謝克特,先生。”
  “你的證件!”
  她伸手到她白外衣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個粉紅色的折迭起來的文件。
  他接過去,映著袖珍手電的光芒翻開看著。隨后扔還給她。它掉在地上,紙張在風中飄動,波拉立刻彎下腰去拾取。
  “站起來,”軍官不耐煩地命令著,一腳把那小本子踢開去。波拉臉色煞白,急忙把指頭縮回來。
  阿瓦登皺起眉頭,決定該是他干涉的時候了。他說:“喂,听我說。”
  中尉閃電似地轉向他,雙唇往后一撇。“你說什么,地球佬?”
  波拉立刻插到他們中間。“向您報告,先生,這個人跟今天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關系。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
  中尉把她推到一旁。“我說了,你說什么,地球佬?”
  阿瓦登冷冷地瞪著他:“我說了,喂,听我說。我本來還要說,我不喜歡你對待婦女的方式,我要奉勸你學點儿禮貌。”
  他心里太生气了,忘了糾正中尉對他星球出身的看法。
  克勞迪中尉冷笑著。“你受的什么教養,地球佬?難道你不知道跟人說話時稱一聲‘先生’?你不知道你的地位,對不對?呃,我有好長時間沒教訓教訓一個魁梧的地球佬怎樣生活了。瞧,這就是——”
  說著,迅速地,象蛇突然躍起一樣,他伸開的手掌飛了出來,打在阿瓦登的臉上,來回兩下。阿瓦登吃惊地后退一步,隨即感到耳朵里嗡嗡震響。他的手象箭一樣快伸出去,一把攥住那只伸出來打他的胳膊。他看見對方的臉惊奇得歪扭起來——
  他肩膀上的肌肉輕松地一扭動。
  中尉砰的一聲摔倒在人行道上,胳膊時上的圓形玻璃罩滾了開去,碎成好几片。他一動不動地躺著,阿瓦登臉上的半邊笑容看上去很可怕。他輕輕地撣了撣手。“這儿還有哪個雜种認為可以隨便打我耳光?”
  但是班長已經舉起他的神經鞭。電路通了,射出一般暗紫色電光,直奔魁梧的考古學家。
  阿瓦登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痛得難以忍受,他的身子慢慢往下沉,跪倒在地上。接著他渾身癱瘓,失去了知覺。
  阿瓦登從昏迷中醒來,最先意識到前額上有一陣又濕又涼的舒服感覺。他想要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象長在生蛌獄Ы鴗W似的,毫無反應。他就讓眼睛依舊閉著,隨后用非常慢的動作(肌肉的每一個支离破碎的運動都象無數的針在戳他全身),把他的一只胳膊舉到臉上。
  一塊柔軟的濕毛巾,一只小手拿著。
  他勉強睜開一只眼睛,掙扎著透過迷霧。
  “波拉。”他說。
  低低的一聲叫喊,表示突如其來的歡樂。“是的。您感覺怎樣?”
  “好象死了似的,”他用嘶啞的聲音說。“卻仍然有痛苦的感覺……發生了什么事?”
  “我們被汽車押運到軍事基地。上校剛才也在這儿。他們搜了您身上——我不知道他們將要怎樣對付您,可是——哦,阿瓦登先生,您不應該揍那個中尉的。我想,您把他的胳膊扭斷了。”
  阿瓦登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好!我希望我把他的腰扭斷了。”
  “可是反抗帝國軍官——這是個重罪。”她悄沒聲儿他說,聲音里充滿恐懼。
  “是嗎?咱們等著瞧吧。”
  “噓。他們又回來了。”
  阿瓦登閉上眼睛,全身放松。波拉的喊聲在他耳畔顯得微弱遙遠;當他感到針頭刺進他身体的時候,都沒有力气動彈一下。
  接著,順著他的靜脈和神經,他感到一陣奇妙的舒暢,痛苦頓時消失。他的兩臂不脹疼了,背部也慢慢消失劇痛,不再僵硬地弓起來了。他迅速地眨著眼皮,一撐胳膊時就坐起身來。
  上校若有所思地瞅著他;波拉的神情又是害怕又是高興。
  上校說:“呃,阿瓦登博士,今天晚上咱們似乎在城里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意外事件。”
  阿瓦登博士。波拉發現自己對他了解得那么少,甚至不知道他的職業……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阿瓦登短促地笑了一聲。“不愉快,您說。我想這個形容詞不太恰當。”
  “您在帝國軍官執行任務時扭斷了他的一只胳膊。”
  “這個軍官先動手揍我。他的任務當然不可能包括有必要用言詞也用武力下流地侮辱我。這樣一來,他已失去一切資格享受一個軍官和紳士的待遇。我作為帝國的自由公民,有一切權利反對他這种蠻橫的——甭說不合法的——行徑。”
  上校張口結舌,似乎不知說什么好。波拉睜大了眼睛瞪著他們兩人,簡直不敢相信。
  最后上校柔聲說:“嗯,我毋需說我認為整個事情是不幸的。看來雙方都遭受同樣的痛苦和侮辱。或許最好是把這件事忘了。”
  “忘了?我不這么想。我曾經是總督府里的客人,他或許很想听听他的軍隊是怎樣在地球上維持秩序的。”
  “嘿,阿瓦登博士,要是我保證您將得到一次公開的道歉——”
  “去他媽的道歉。您打算怎樣處置謝克特小姐?”
  “您有什么建議,”
  “馬上恢复她自由,把證件還給她,向她道歉——馬上。”
  上校臉紅了,隨即吃力他說:“當然啦。”他轉向波拉:“請這位年輕小姐接受我衷心的歉意……”
  他們离開了駐軍的黑暗圍牆。到城市區的路程很短,只需默默地乘空中出租汽車坐十分鐘。這會儿他們站在研究所門口闃無一人的黑暗中。時間已過午夜。
  波拉說:“我真有點儿搞不清楚。您一定非常重要。我覺得自己太無知了,竟不知道您的姓名。我從來沒想到外星人能這樣對待一個地球人。”
  阿瓦登覺得非常不情愿,但已不得不結束這段小說。“我不是地球人,波拉。我是從天狼星區來的一個考古學家。”
  她迅速地轉向他,她的臉在月光下很慘白。大約從一數到十的時間內,她一聲不吭。“那么說來,您蔑視兵士們只是因為歸根到底您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而我本來還以為——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她口气里有一种受到傷害的怨恨。“我恭恭敬敬地請求您原諒,先生,要是在今天什么時候,我在無意中對您太隨便。冒犯了您的尊嚴——”
  “波拉,”他忿怒地嚷道,“你怎么啦,我即便不是地球人,那難道就使我在你眼里變得跟五分鐘前不一樣了?”
  “您早應該告訴我的,先生。”
  “我沒要求你叫我‘先生’。別跟他們其他人一樣好不好?”
  “跟其他什么人一樣,先生?其他那些住在地球上的可惡動物?……我欠您一百元。”
  “忘了吧。”阿瓦登厭惡他說。
  “我不能服從這個命令。請您告訴我地址,明天我就把錢寄給您。”
  阿瓦登突然殘忍起來。“你欠我的不止那一百元呢。”
  波拉咬著嘴唇,放低聲音說:“我欠下的那一大筆債里,就是這一部分是我能償還您的,先生。您的地址?”
  “議會大廈,”他回過頭來嚷了一聲。他消失在黑夜里了。
  波拉發現自己在哭!
  謝克特在他辦公室的門口遇見波拉。
  “他回來了,”他說。“一個瘦小的男人送他來的。”
  “好!”她說話都有點困難了。
  “他索取兩百元。我都給他了。”
  “他只應該要一百元,但是沒關系。”
  她擦身走過她父親,他若有所思他說:“我剛才非常擔心。附近一帶那么騷動——我又不敢問;我怕給你招來了危險。
  “沒事。沒發生什么……今天晚上讓我睡在這儿吧,爸爸。”
  但是她盡管精疲力盡,卻不能入睡,因為有什么事情已經發生了。她遇到了一個男人,他還是個外星人。
  但是她有了他的地址。她有了他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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