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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性


(俄)亞·波留赫

  西林系上安全帶,鄰座的乘客正在和后面的一個人聊天。
  此時飛机開始沿跑道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加大,兩位交談者也相應提高了嗓門。
  飛机升高之后,發動机轉而發出均勻的嗡嗡聲。西林這時才漸漸弄清了他們爭論的焦點:偶然性在科學發現中是不是決定性因素——一個科學界“永恒爭論”的問題。交談雙方的年齡正屬于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學生階段。
  一個舉例說:“倫琴、弗萊明、巴斯德,甚至連愛因斯坦也正式宣稱,他們都曾借助于幸運的巧合。”
  另一個則反駁道:“你認為偶然性是絕對的嗎?實際上,許多偉大發明的偶然性都是以科技進步的規律性為先決條件的。”
  “可是我們怎樣解釋有些學科的跳躍式發展呢?”
  西林覺得他們年輕幼稚,于是想看看幽默雜志,但身旁的舌戰越來越激烈。
  “許多學者的天才思想不都是在一种完全不合适的場合中產生的嗎?我們那儿有一位數學家,他的第一篇輝煌論著的构想就是在擁擠不堪的公共汽車中產生的。”
  “學者在非工作時間思想豁然開朗,這并不難理解,但這是潛意識活動的結果。表面看來他并沒考慮所探討的問題,但問題一直在他的潛意識中,于是結論卻‘自動’冒出來,甚至可能在你所說的最不合适的場合中。”
  西林閉上眼微微一笑。這可是一种絕妙的方法,要是我領導的單位能推行這种方法,肯定皆大歡喜。大家工作時間干私事,非工作時間也干私事,順便就把課題任務解決了。西林想著自己自從領導腫瘤所以來,壓在身上的行政事務越來越重。他似乎從科學博士變成了行政干部,除去琢磨怎樣獎懲下屬,怎樣給早期診斷部弄到計划外的設備等行政工作以外,就沒有一點時間來搞科研了。這与他考醫學院的初衷是相背的。年輕時想攻克癌症造福人類的抱負顯得有些渺茫,現在的任務只是協調几個抗癌學派,使探尋病原体、腫瘤免疫、早期診斷等方面的研究順利進行。西林走馬上任已經一年多,但工作收效甚微。作為搞協調的領導者,他也可以提出新的科研設想,但是西林開始怀疑自己是否還有這個能力。
  西林在半睡眠的玄想之后,發現鄰座聊天的話題已轉到了女孩子身上,看來剛才的舌戰是以平局告終的。
  西林禮貌地打斷了他們的話,話題又回到先前對科學發明的規律性和偶然性的看法上。西林說:“你們先前的談話給人一种印象,似乎所有的科學發明都是順便搞出來的。照你們的看法,最好是躺在沙發上考慮科學問題,等著一個又一個的發明從潛意識里浮現出來。”
  “有時這种方法也确實是有效的!”那位“偶然性”的宣傳者用挑戰的口吻說。他顯然對西林說話的口气很反感。
  西林嘲諷地問:“請問,誰用過這种方法,結果如何?”
  “我!”年輕人大聲說,隨即又反問道,“您了解現代腫瘤學的發展情況嗎?”
  西林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我想出了一种新的治癌方法。”小伙子突然說。
  西林吃惊得臉色都變了。小伙子面帶得意地開始解釋:“它的實質是這樣的:惡性腫瘤可以說是聚集在一起的活細胞,其特征在許多方面与正常細胞不同,并具有不可抑制的繁衍性。它們有不同于所寄生的机体的免疫系統,它們如同人体內的异物。現在讓我們來分析一下流感病原体。它致病的過程如下:進入細胞后改變其遺傳功能,于是細胞開始產生成千上万的新病原体,細胞就這樣遭到破坏,而新產生的病原体又去侵襲新的犧牲品。正是利用這一點,可以專門培育出一种‘抗癌流感病毒’,讓它們具有只作用于惡性腫瘤細胞的選擇功能,這樣一來,惡性腫瘤組織將會被吞噬掉。不過,惡性腫瘤遲早會產生免疫力,‘抗癌流感病毒’出現的衰變自然會帶來許多麻煩,這就需要不斷地往机体中引入一組組新的‘抗癌流感菌种’,由于它們能使癌細胞的免疫功能逐漸減弱,最后就能達到完全消滅惡性腫瘤的目的。”
  這位“候補天才”住了口,看了看西林,等著他表態。
  醫學博士沒有吭聲。從一方面講,他听到了一個饒有趣味的想法;而從另一方面講,一個20來歲毛頭小子竟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解決這個科研難題的鑰匙,他又覺得不可能。
  或許全是胡說八道,但他轉念又一想,說不定這次談話也是個“偶然事件”,會成為他一生的轉机!這個小伙子沒有條件實踐自己的設想,而他卻擁有整整一個專門的科研机构,不過現在沒有必要去認真琢磨這個問題。西林于是拖長了聲音說:“這想法蠻有意思,不過依我看不是所有的論据都能站得妝“具体指什么?”毛頭小伙打斷了他,想問個究竟。
  西林早已過了爭強好胜的年齡了,于是淡淡一笑:“是指望我認輸嗎?”
  小伙子還沒想好如何反唇相譏,机艙里的廣播已響了起來:“尊敬的旅客們,由于气候條件不好,飛机需要臨時降落,什么時候繼續飛行,請等待通知愿改用其他交通工具的乘客,民航將做合理補償。”
  這個通知將爭論之火徹底熄滅了。年輕人開始議論旅途延誤引起的后果以及民航技術設備的落后等等。西林則決定馬上退票,改乘火車,他飽嘗過困坐机場等候的滋味。
  費了一番周折后,西林終于坐在火車的包廂里玩紙牌了。
  西林對玩紙牌頗感興趣,在路上把飛机上的談話忘得一干二淨。
  几個月之后他才想到那次談話。那時已是年終,科研經費還有一些剩余,于是西林找了几個頗有才能的“后生”,提議組織一個實驗室,打算將自己在飛机上听到的設想付諸實踐。他自然沒有向任何人講出這一設想來自何人。
  一段時間后,西林領導的這個實驗室竟然看到了曙光。他們成功地給動物做了實驗,證明用專門培育病毒治療癌症原則上是可行的。下一步就准備在自愿者身上進行試驗了。在這史無前例的實驗之前,一個著名的科普雜志的女記者來到研究所,准備向全世界報導征服“世紀脖的成功嘗試。
  對西林的采訪一開始進行得很順利,后來女記者終于触到了使研究所所長頭痛的問題。“請談一談,您的設想是怎樣產生的?”
  西林事先准備好的答案卡在了喉嚨里,他想起了飛机上的年輕人。天才的設想盡管是別人的,可將它付諸實現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啊!
  于是西林下定了決心。
  “說起來這里還有一段奇特的故事呢。為我們的研究工作奠基的主要設想,是在一次乘飛机時同兩個偶遇的旅客爭論時產生的”女記者記下了西林的話。她請西林回憶那次旅行的日期、飛机航班、鄰座的身分等等。西林提供了一些情況,但他不能确定,兩個年輕人是否是醫學院的學生。
  兩天后,女記者打來電話,告訴西林一個使人震惊的消息:那次飛机失事了,机組及全体乘客全部遇難,西林改乘火車,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但是,有乘客名單西林的心涼了半截。早知道是這樣,何必把發明者的榮譽分出去呢?他頓時又為這种想法感到可恥,后悔什么呢?難道是因為自己無意中幫助了那個天才的年輕人,使他的名字不致被埋沒嗎?
  西林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全部“偶然性”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他真想逃到天涯海角去,以擺脫這种道義感的重負。
  電話里繼續傳來女記者激動的聲音:“您設想一下,如果那次您不換乘火車呢?那人類就會白白地錯失一項巨大的發明”“是的,我能想象出來。”西林沉重地說,并放下了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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