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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c2或一個思想的故事

作者:彼埃爾·布勒


         [法]彼埃爾·布勒/著 趙堅 郭宏安/澤

  1945年8月6日,第一顆原子彈在廣島爆炸,這一慘重的悲劇震動了全世界人民和各國科學家。從此,以這一事件為背景,關于科學家的使命、科學与政治、科學与人類文明、科學与人類前途等問題開展討論的書籍紛至沓來,至今延續不絕。《E=mc2》以科幻小說的形式,用生動、幽默和丰富多彩的筆調再現了這一悲劇發生前的社會背景以及愛因斯坦、費米(書中為昂里科)等著名科學家當時的活動。
   
         ☆        ☆        ☆
   
  思想是起點。一切行動都以萌芽狀態孕藏在思想之中,以往所做過的一切均离不開思想。
  思想升華為一個簡單的公式:E=mc2。如果用常人的語言表述,即是:任何物質粒子都相當于一定的能量,能量的大小等于該物質的質量与光速的平方之積。
  思想是對空間、時間、物質和意識長期思索的結果。它來源于一种直覺,此种直覺傾向于將這些成份看成是一個完整的整体,而不是互不相干的。初始的直覺和后來的思索(即形成思想的价值者)只為少數人所掌握,但是,公式E=mc2及其語言的表述在世界上引起了深刻的反響,波及到思想的各個不同的領域。
  這里,神經質的笛卡儿主義者略作停頓,自忖道:有那么多深奧而微妙的表達方式,它們或者不為人知或者為人輕視;何以E=mc2。能在公眾崇拜的偶像群中閃耀著如此奪目的光輝?
  經過一番由表及里的考察,擯除一切与圖式的本質無關的因素之后,神經質的笛卡儿主義者對這罕見的异彩只留下了三點理由。
  前兩個理由几乎一望便知。出于同樣的理由,《你好,哀愁》1獲得成功。如同《你好,哀愁》一樣,E=mc2深入人心,首先是因為它包含著一种不可多得的优點,我的意思是說:一個朴素的思想;其次,是因為這個朴素的思想雖然獨特但卻并不過分。如果專家們除了具有察覺一部能夠打動民眾的作用的盲目嗅覺以外,還具有一种使之能夠解釋其所以然的睿智的話,這個眾人模模糊糊感覺到的真理早該被公諸于世(對《你好,哀愁》和對E=mc2來說都是如此)。

  1法國當代作家法郎索瓦茲·薩罔(1935-)的處女作,紅极一時。
  第三個理由更隱晦一些。神經質的笛卡儿主義者集中了精神和心靈的全部能力,方才發現了它。這個理由解釋了E=mc2何以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即它除了具有獨特而不過分的思想之外,還在物質与精神之間建立起一個完美的、理想的對應法則,給人類靈魂帶來一种性質极為微妙的滿足。
  這一點初看上去混亂不清。物理學家們首先的异議是,如果在公式中用。表示物質的話,那么精神就不复存在了。然而專家們想像力薄弱,人民大眾看得一清二楚。在E這個字母中,在“能”這個不甚明确的用語中——這個神秘的用語隱藏著一种不可触及、可以千變万化的實体——他們一眼就發現了宇宙的精神要素。
  我想,承認了這一點,神經質的笛卡儿主義者終會看到這一廣泛胜利的最主要因素的上述特點。他一定會意識到,如果說精神和物質比例協調是一切意在創新和發現的藝術与科學事業必不可少的生存條件,這种結构的平衡卻還不足以使公眾煥發出熱情。公眾熱情的爆發需要触及物質和思想之間的神秘界限,需要對此作出某种說明。他要求至少某种可以設想兩者互相轉化的對應法則要通過獨特的方式被暗示出來,此种方式同時又是藝術的表現。事實上,任何一部作品的成功,無論是文學的、繪畫的、音樂的、建筑的、甚至數學的,都無不与這個法則的精妙及它所藉以表述的方式直接相關。
  如此看來,一個在“等號”的簡單魔術中成功地勾勒出這個法則的公式,便很自然地獲得了成功。而語言在表述這個公式時,又補充說,它的兩個成份,精神和物質,可以互相轉化,它們是同一事實中的兩個方面,這樣,公式就勢必要譽滿全球。E=mc2的情況就是如此。

  為了明确這些略顯抽象的看法,人們可以說:
  唯心論在世界上造成了一定的印象,辯證唯物論亦然。但就這兩种理論來說,明确物質与精神之對應關系的渴望只是部分地獲得了滿足。貝克萊大主教1偏重于精神方面,取消了物質,其手段雖然巧妙卻不能令人信服,而唯物主義則把精神推到了一种朦朧而不可理解的從屬地位。隨著E=me2的出現,平衡不僅重新建立起來,而且所依据的法則具有一种至為优雅的單純性。
  人們亦可進一步說:E=mc2使人類神秘的本能和感官的需求同時得到滿足,其情形猶如一座神奇的教堂,上面的石塊逐級分解為崇高的抽象概念,諸如信仰、希望、仁慈,然后再体現為永久的搏動,以便重新組成一座無比和諧的建筑物。
  或者:E=mc2表現了化身2的秘密,它和基督同樣影響著世界,并且出于同樣奇跡般的原因。
  1英國哲學家(1684-1753),主觀唯心主義者。
  2指神下凡而化身為基督。
  結論是,E=mc2是愛的象征,在這絕對的愛中,肉体和精神的完美結合達到了永琲漱葞K神迷的境界。

                 (一)

  小路坡度平緩,伸向城市,日本的貴賓步履輕快地走著。皇家科學院為表示敬意,派來大批學者和將軍簇擁在他的左右。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早,空气溫和,櫻花滿枝。遠處,大海波光粼粼,酷似地中海。
  阿伯特·愛因斯坦以參觀一座著名的寺廟為由,堅持要步行做這次郊游。歸途中,他細細玩味著置身于大自然中的輕松。連日來,頻繁的官方會見和宴會使他疲憊不堪,只是為了不拂主人的美意,他才勉強自己出席。他是個純朴的人,喜歡在鄉下靜靜地冥想。如果陪同少一些,如果日本人不是為了對他的發現表示欽佩而殷勤好客到改變自然風光的話,他本來會更喜歡這次晨游的。
  前一天晚上,當他表示了要做這次遠足的愿望之后,數百名工人連夜把這位西方偉大學者所要經過的道路點綴得庄嚴堂皇。本來要討他喜歡,結果卻使他有些悒郁不歡。小路兩旁,立起了長長的標語牌,擋住了人們的視線,而每塊標語牌上都用巨大的白字寫著公式E=mc2
  他走在前面,左右是市長和資格最老的一位要人。稍后是吉,一位負責裝飾的日本學者。和他的一名學生。
  “多么偉大啊,”學生說,“這個人是多么純朴啊!”
  “他的偉大來源于他的純朴。”吉停住腳步說。
  “這是什么意思,老師?”
  “別的一些人也發現了線索。一位法國物理學家距离發現僅咫尺之遙。在德國,好几個有頭腦的人接触到了真理。而當他把這一真理公布于眾以后,我自己,我當然算不了什么,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們大家都陷到過于复雜的用語中去了。我們心里這樣表述我們的直覺:經過似乎是……愛因斯坦來了,他只是說:因為如此,所以如此。天才在思想的概念化中閃現,通過如此不同的方式表現出來。”
  學生折服了。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吉又說:“他從未做過一次實驗來檢驗他的理論。”
  “這可能嗎,老師?”
  “從未做過。他的大膽掀起了軒然大波,辯論、頌揚、批評和卑鄙的辱罵,暴風雨般襲來。但是,當一批英國天文學家在天空中發現了他的結論的首批證据,而使誹謗他的人啞口無言的時候,在新物理學家中,惟有他一個人對胜利不予聲張。他的天才無須鼓勵,他對實驗證明不屑一顧。我們日本人,我們不能理解一個人可以對輿論如此無動于衷。直到今日依然如此。為了使真理放射出更加燦爛的光輝,為了征服那些還不承認他的人們,他的弟子們運用完善的儀器搜索著天空和大地,而他卻拿一支鉛筆一張紙,走進了工作室。他只是試圖以純粹的思索來發現更為崇高的秘密。”
  “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老師。”沉思著的學生說。

  人們來到小路的盡頭,走上公路。城市距此約有一公里遠,許多人已經聚集在大路兩旁。外國學者聲名遠播,家喻戶曉。他的朴實、他的善良、他的人情味使普通人對他抱有熱烈的好感,正如他的智慧使知識分子和勤奮好學渴望知識的年輕一代對他充滿敬佩一樣。
  大路宛若一條凱旋之路,裝點著松枝蒼翠的拱門和張著大標語的旗杆;標語上還是寫著公式E=mc2。擁擠在這些標語下面的有工人、苦力、商人,他們像過重大節日一樣關了店門。還有從遙遠的鄉村赶來的農民。大家都望眼欲穿地等候著這蜚聲四海的來訪者經過,并向有學問的人請教著那充滿魔力的符號所表示的意義。少女們系著她們最漂亮的腰帶,指著標語,唧唧咕咕,試著和別人一起念出那公式的日語譯文。大學生們,因為有知識而感到驕傲,盡其所知地評論著。世人如同著了魔,以為看破了字宙的大謎,把這個公式看作醫治人世痛苦的靈丹妙藥。
  一陣充滿神秘感的顫栗掠過人群,愛因斯坦帶著他那傳為美談的頭發出現了。他和他的隨從們在大路上走著,數千張嘴情不自禁地輕聲念著這個寄托著希望的公式,仿佛虔誠地祈禱一樣:E=mec2,E=mc2
  學者歎了一口气,他的謙遜被頌揚激怒了,為了不傷害崇拜者的感情,他只好違心地接受這些頌揚。他竭力微笑著,以回答人們對他的敬意,繼續向前走著。

  然而在一個問題上,他戰胜了自己的膽怯而沒有接受主人強迫他接受的榮譽。他前一天所表示的步行全程的愿望得到了尊重,但是市長卻准備了一輛豪華的人力車供散步最后一程使用。名流顯貴們不能設想他們的客人步行進城,那儿已經准備了一個正式的歡迎儀式。而當車子走近的時候,愛因斯坦退了一步,堅決不要。市長堅持著,以為愛因斯坦沒有听懂他不甚有把握的英語。學者搖頭。吉教授走過去。市長指著人力車用日語和他說著。
  “請告訴他,”愛因斯坦打斷了他的話,“我完全理解他的邀請,感謝他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接受……無論如何我不能登上一部人力車。”他激動地說,几乎有些發火了。
  吉不解地望著他,隨后鞠了一躬。
  “您的愿望將受到尊重,閣下。本城的要人和我本人一樣听從您的吩咐。請您原諒他們。由于他們對西方的習慣一無所知,才對您多有冒犯。這部車子的确無法与最偉大的學者相稱。”
  “不是這個意思,”愛因斯坦鎮定如初地說,“恰恰相反,這部車子,對我來說是太過于奢華了。我之所以不能接受,是因為我對人怀有一种敬意,這种太本能的、太深厚的敬意使我不能同意被一個苦力拉著。人,對我來說,是神圣的,而這樣一种作法卻使他降為牛馬。我請您原諒,不要再堅持了。我無法克服我的反感。”
  吉教授緘默了片刻,然后深施一禮。
  “您的每一句話,閣下,都使我認識到,我們在許多方面都還是野蠻人。您使我自慚形穢。我在此發誓,我自己從此以后決不再使用這种有失人的尊嚴的交通工具。”

  吉教授向名流們解釋過西方學者的考慮之后,人力車被送了回去,隊伍又向前走去。名流們個個俯首傾心,默想著愛因斯坦的敏感。眼見他拒絕的百姓,不需任何解釋,他們本能地明白了他的行為的意思。這新的高貴之舉立刻在大路兩旁的人群中傳播開來,熱烈的低語聲,伴著他緩緩前進,一步強似一步。
  當走近城市的時候,愛因斯坦望見一個講台,上面覆蓋著絨毯,飾以美麗的花朵,繡以公式E=mc2。講台周圍站滿了學生,一隊白衣女郎捧著花環,隨時准備給他戴在頭上。他想他得回答這种場合中必不可少的講話。當眾講話總是使他為難,于是他失魂落魄地四下望著。
  然而,他在主人多方表示的敬意中發現了一种真實的愛,不禁深受感動。最后使他吃惊的是,一陣花雨突然從天而降。滑翔机在空中靜靜地掠過,洒下輕柔的花瓣,宛如一道瀑布沐浴著這一隊人。愛因斯坦心中算道,為了組織這個場面,需要把大片土地上的櫻花一掃而光,全体居民大概都參加了采摘。他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絕妙的花雨繼續落著,直到官員們在講台上站定,直到他們站著听了一陣歐洲的頌歌之后,方才停了下來。地上舖滿了鮮花。几片輕軟的花瓣還在隨風飄舞著,突然愛因斯坦覺得局促不安起來,他希望能說几句感謝的話,正在冥思苦想的時候,卻覺得少了一件至為重要的東西。
  他彎下身子,低聲向吉教授說道:
  “原諒我,教授。我不想使這些誠實的人掃興,他們對我的款待不能再好了,但我還是忘了城市的名字。我真慚愧,請您原諒我這可悲的記憶力。”
  “閣下,”吉莞爾一笑,“這要怪我們的日本名字,它們的發音在西方人听來大概像野蠻人的語言。您的腦子里充滿了珍貴的觀念,豈能再容納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迎接您的城市毫無出眾之處。對她來說,未來最崇高的榮譽就是曾經用她最好的方式接待過您,并向您表示了她的敬意,盡管她做得很不夠。這是她存在于人們的記憶中,特別是存在于您的記憶中的惟一理由,此外別無其它理由。她的名字是廣島。”
  阿伯特·愛因斯坦慌忙翻著口袋,想找一本無法找到的、永遠也不在那儿的小筆記本。他最后掏出一張紙片,一半已經寫滿了代數符號。
  “為了保險,我要把名字記下來,”他說,“廣——島。謝謝您,教授。我記住了。”

                 (二)

  1938年11月的一個晚上,羅馬大學的盧士奇教授和他的妻子等著一個從國外打來的電話,他們早晨就得到了通知。盧士奇坐立不安地在房間里踱著步,突然停住了。
  “假如只是一次一般的通話呢?”
  “斯德哥爾摩的?”羅莎說。
  “斯德哥爾摩的,是的。只能是獎金。噢!羅莎,我之所以激動并不是為了諾貝爾獎金的榮譽。我向你發誓,我的工作是無私的。”
  “我知道。昂里科,你所有的朋友也都知道。”
  “經過多年的斗爭,看到新物理學在世界上獲胜該是多么讓人高興啊!我得了這個榮譽,他們該承認他們的錯誤了,他們該理解,該承認……”
  “你弄錯了,昂里科,一關系到人的事情你總是弄錯。法西斯分子什么也不理解,因為他們不愿意理解,也絕不會承認E=mc2。阻撓人民解開身上的鎖鏈,這對他們有利,正是這种利益決定了他們的信仰。墨索里尼越來越為希特勒效勞,越來越以德國獨裁者為榜樣來建立他的暴政。在德國那邊,我們所有的兄弟都受到了迫害。愛因斯坦自己,繼許多人之后,也不得不逃亡。”
  “你說得對,”盧士奇低聲說:“不管我能否獲獎,我們必須离開。但是獲獎可以使我們的出走更方便。”
  “是的。一段時間內,法西斯分子們可能會為這种舉世矚目的榮譽賜給一個意大利人而忘乎所以。我們可以更為自由地實現我們的計划。”
  電話鈴響了。盧士奇抓起電話,羅莎拿起一個听筒。是瑞典科學院的書記,果然是關于諾貝爾獎金的事。盧士奇和他的妻子听著傳話,激動得渾身發抖。
  “贈与羅馬的盧士奇教授,為了表彰他關于能与物質的等量關系的發現与研究,這些發現和研究使在遙遠的將來考慮它們之間切實可行的轉化成為可能。”
  通告完了,盧士奇和羅莎熱烈地擁抱在一起。這一獎金是他們長期共同奮斗的果實。接著他們准備迎接几個為數不多的摯友,他們接到羅莎的通知,要來慶祝這幸福的日子。盧士奇,一反平日的冷靜,激動不止,不得不喝一杯紅酒來鎮靜一下自己的神經,然后走到屋子里去穿衣服。事業的成功和酒的熱力使他覺得心中蕩漾著一种奇怪的柔情,使他生涯中的重要階段接連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又重回那個時代:他放棄了華而不實的社交生活,而走上了一條艱苦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上,他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動著向前。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几年之后,盧士奇感到了一种緊迫的呼喚,他的生活隨即發生了突如其來的動蕩。他當時20歲。這個羅馬貴族子弟准備以文學安身立命,但直到此時他尚未下定最后的決心,他一邊學不專心,一邊像那些紈褲子弟一樣追歡買笑。他所与眾不同的,只是對研究有一种隱蔽的本能,這种本能尚未找到天然的應用場所,只好用來做些詩,倒也不似他朋友們的詩作那樣平庸,這些粗糙的東西使他大有不足之感,雖經百易其稿,最終還是一撕了事。
  啟示發生在一個時髦書商的書店里,他剛剛在那儿懶洋洋地翻了一通有著許多插圖的書籍。他悶悶不樂,興味索然,正要离去,卻瞥見書架上一摞灰色封皮的書,仿佛無意中堆在那儿似的。盧士奇站住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動机,回轉腳步,用手指了指那摞書。
  “這是什么?”他問道。
  書商殷勤地走過來:
  “這些書是因為弄錯了而寄給我的,先生,因為我几乎沒有要買這類作品的顧客。這是愛因斯坦的書,好几本……怎么,您不舒服嗎?”
  書商的問題是被盧士奇奇怪的表情引起來的。盧士奇心不在焉地打開一本書以后,臉色頓時蒼白了,他把手按在胸口上,似乎是為了控制某种過于強烈的激動。
  他看不清眼前的書商了,而書商卻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著實為他擔心。他覺得站不住了,股股熱流滾過他的全身。一頁書中間,在一連串神秘的希腊字母和更為難解的符號之后,公式E=mc2被偶然暴露出來,它吸引了他的目光,使他怔怔地出神。
  剎那間,他被他所有的感覺所控制。他憑著直覺感到了新世界的气息,其絢麗的光彩使他目眩,并使他以往所享受的那些蒼白的快樂索然無味。這絢麗的光彩由高尚的真理的光輝組成。他的思想還沒有能掌握這些真理,但是,在啟示給予他的快樂中,通過透明面紗的神秘的魔力,他感覺到了它們庄嚴的意義。這透明的面紗不僅使他激動,而且使他產生了發現的熱情和征服的決心。他在沉醉中又加進了感官的欲望。他回憶起在初獲愛情時也受著同樣的迷惑,然而今天的感覺更為強烈,強烈得無法比擬,具有終极和絕對的性質,使他為此獻出了一生。
  他就這樣默默地、一動不動地站著,几分鐘過去了,他開始忙亂地翻書。在空間、時間、物質、能量這些字眼面前他又陷入了沉思。終于,他抓起書來,把它們都夾在腋下。
  “我買了。”他說。
  “先生,”被他的舉止搞得愈來愈糊涂的書商說,“請允許我提醒您,同樣的書您買了好几本。此外,我知道大人您思想敏銳,博覽群書,但也許您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再向您說一遍,這些書完全是為專家准備的,如果您對現代物理學理論感興趣,我那儿有三四种普及讀物,它們讀起來容易,對于像您這樣頭腦聰明知識丰富的業余愛好者來說會更為合适。”
  “那些書我也買了,”盧士奇打斷他的話,“把有關相對論的出版物都給我,并且告訴我一個專門賣這類書的書商以便我能找到更為完全的資料。”

  盧士奇夾著一大摞書,疾步走著,直到此時他還沒有細細想過。他恨不得一步回到家里,關起門來,開始挖掘他胳膊底下那使他激動不已的丰富寶藏。但是他站住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即改變了方向。他認為他應該首先去完成一個有決定意義的行動,一個迫在眉睫的義務。他大步向一座別墅走去,那里,在玫瑰叢中,住著他剛剛結識一個月的情婦,伯爵夫人索菲婭·齊白蒂。
  不論白天黑夜他隨時都可來訪。女仆羅莎是個又瘦又高、言行謹慎的棕發姑娘,伯爵夫人就是因為其貌不揚而選中了她。羅莎一言不發地接待了他,把他領進客廳,然后走了出去,盧士奇過于心神專注,竟沒有看她一眼。身著便裝的索菲婭出現了,她扑向他。
  “昂里科!我沒想到你今天下午會來。你看得出來,我正在收拾行裝。明天一早我就全准備好了。”
  他們相約明天去山間旅行。盧士奇調轉目光。
  “我不能走了。”
  “你……可我們說好了,親愛的。你明天有事要辦?這沒關系。”
  她想擁抱他,他一抬手止住了她。
  “不論是明天、后天、還是以后。”他堅定地說。
  索菲婭頓時面無血色,無言以對。
  “我不能再見你了,”他意態決絕地接著說:
  “我是來告訴你的。”
  伯爵夫人齊白蒂手捂著胸口,但她沉著冷靜。
  “至少我欣賞你的坦率,昂里科,”她不胜凄楚地說,“這類事情就是應該這樣了結,但是我沒有想到你這樣快就對我厭煩了。你倒沒有浪費時間。一定是又有了什么女人,是吧?”
  她的年齡比他大了許多,她像母親一般,柔情脈脈地和他說著。盧士奇搖搖頭。
  “不是因為女人。”
  她望著他,不相信。
  “你可以告訴我,昂里科,我不會埋怨你的。只是,你應該陪我過完這十五天假期。”
  “不可能,”他急不可耐地說,“我不能再浪費一分鐘。”
  “浪費!你真殘忍,昂里科……昂里科,昂里科,”她哀求著,“明天和我一起走吧。讓我安安靜靜地過完這十五天,然后你就自由了。我什么也不說地放你走,我向你發誓。”
  她伸開雙臂抱住他,貼在他身上,仰起頭,散著頭發,盯著他,試圖看透他的心。他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她不禁絕望了。
  “你對我竟然視而不見了。你真的把這一個月忘得這樣快?我要知道那個女人是誰,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她在慌亂的動作中,一下碰到了他腋下的那包書。包裝紙撕開了,書散落到地毯上。盧士奇急忙彎下身去,但她已經搶先一步。她跪在地上揀起一本愛因斯坦的著作,緩緩地站起來,舉到眼前。
  “‘相對論’……”她慢慢地念道,“昂里科,這不可能!”
  她情不自禁發出的憤怒叫喊和一個情敵在她心中所引起的憂傷的自白迥然相异。她指間揉搓著那灰色封皮,繼續用憤怒和鄙視的聲音說:
  “昂里科,你總不能對我說……是因為這個你棄我而去吧?”
  “不,”盧士奇說,“我直言不諱地告訴過你,不是因為女人。”
  “惡棍!”伯爵夫人昂起頭,滿嘴白沫地大罵道,“可恥,我真可恥!我真瘋了,讓你到我的床上來!我早應該知道。你一貫生性浪蕩。我從沒有受過這种奇恥大辱。如果你丟了我是搞上了一個年輕的女人,我都不會覺得自己這樣的可悲。滾出去,無恥的東西!好讓我洗洗被你玷污了的身子,好讓我燒香熏熏我被你弄髒了的屋子!”
  美麗的伯爵夫人大發雷霆,滿口髒話地罵著,要不是羅莎听見她發火跑來幫助盧士奇把書從她手里搶下來的話,書就要被撕成碎片了。但她竟然還有勁朝他臉上吐一口,然后倒在沙發上號啕大哭起來。
  他几乎不為一個愚昧無知的階級的此种野蠻表演所動,這個階級現在使他看起來猙獰可怖。他決心与之一刀兩斷。在這兩小時里,他的思想成熟了。他甚至沒有想到要回答他情婦的辱罵,她的態度只使他在心底產生了某种悲哀,即科學家們被謬誤所引起的悲哀。他覺得自己已經具有了一個科學家的靈魂。他感歎著聳聳肩膀,拿起他的書,徑直走了。

  高貴的伯爵夫人的行為反映了他曾經屬于的那個集團的淺薄和他們對智慧的仇視。他想到,就在前天他還和朋友們一起愚蠢地取笑和褻瀆新的科學理論。他想像不出他怎么會那樣丑惡。任何一种啟示的本質莫不如此,它使人們對既往的思想狀態的認識消失殆盡,只留下一個模模糊糊和令人作嘔的回憶。
  他回到自己的住處,急于開始工作。當晚他卻不得不承受被E=mc2所掀起的仇恨的又一次發泄。他熱烈的天性隱約地覺得E=mc2將成為正義和幸福永不枯竭的源泉,將成為實現于一個被科學淨化了的世界里的勇敢和高尚事業的源泉,他刻不容緩地要投身到這項事業中去。
  他給仆人們放了假,打開愛因斯坦的書,立刻就在符號面前人了迷。明天,他將制定一個工作計划,今天,他只想以自己心靈的理解來領略尚未被褻瀆的秘密所給予他的純粹的喜悅。
  他是那樣專心致志,起初竟沒有听見門鈴。最后,來訪者的固執不去使他如夢方醒。他摸摸額頭,想起來只有他自己,于是他邁著夜游人的步子去開門。來者是吉歐里奧,索菲婭的親弟弟和瑪爾蒂奈里,兩個過去同他一起尋歡作樂的朋友,兩個金玉其表橫行無忌的羅馬青年的杰出代表。此外他們還參与政治,与法西斯党里面的某些人過從甚密。

  盧士奇一眼就發現他們的表情充滿敵意。他想掩門拒客,但他覺得逃避危險与他新的天職不相稱。他的新信念使他具有一种殉教的意愿。
  “我們真是在昂里科·盧士奇家里嗎?”吉歐里奧用嘲諷的語調問道。
  “有誰讓您怀疑嗎?”
  “某些反應……”
  吉歐里奧和瑪爾蒂奈里走進他的住所。盧士奇聳著肩膀,慢慢地跟在他們身后。
  “我來是想听你說個明白。”當他們步入客廳時,吉歐里奧說。
  “關于什么事呢?”
  “索菲婭告訴我說……”
  “吉歐里奧,你看!”
  瑪爾蒂奈里看見桌子上攤開的書便喊了起來,兩個年輕人俯下身去,不胜厭惡地瞥了一下公式E=mc2。吉歐里奧漲紅了臉,緩緩站起來。
  “這么說,這是真的!”
  “是真的。”盧士奇說。
  “而你還想留在我們的圈子里同時又去讀這些墮落的東西?”
  “這不是墮落的東西,”盧士奇鎮定地說,“它們論述的是我追隨空想之余所向往的事實,這些事實給我帶來我所渴望的真理。至于是否會繼續留在你們的圈子里,這不會了。假如你們不能像我現在這樣受到啟示的話,今天將是我們最后的一次談話。”
  “這种語言不會讓人再听到很久了,”吉歐里奧喊道,“我們不是來拉你的,你這只狗!你只配受點教訓。”
  吉歐里奧向前一步,用全力打在盧士奇的右臉上。他放下手等著他的反應,但盧士奇含笑地把雙手抱在胸前,伸出了左臉。E=mc2給他的影響改變了他激烈的天性,使他成為反對暴力的信徒。
  于是兩個年輕人怒不可遏,他們折磨著這個新殉教者,開始讓他飽嘗老拳,當他倒地之后又用腳踢,用屋子里所能拿到的一切東西打,直到他渾身是血為止。然后他們撕碎他的衣服,打坏玻璃,毀掉繪畫,將屋子洗劫一空。他們失去了理智,他們的咒罵如同野獸的嚎叫。為了進行全面掠奪而被他們拋在一邊的盧士奇,透過被打腫了的眼皮,默默地看著他們,覺得他們實在可悲。

  當他們又极為蔑視地踢他几腳,气喘吁吁地走了之后,盧士奇爬到他的桌子上。不管他的侵犯者气到什么程度,他們卻忘記了那個引起他們大發雷霆的根源。簡直是奇跡,愛因斯坦的論文完好無損地留在所有破爛不堪的書中。他虔誠地揀起它來,用顫抖的手把它捧在一片廢墟之上。他就這樣久久地呆立著,紋絲不動,雙眼矇矓,周身疼痛,他鼓起勇气,估量著他必須進行的斗爭的廣度。
  “先生……請原諒……”
  他不是一個人了,他不禁一抖,以為是敵人去而复返,但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并且毫無敵意。
  “請原諒我這樣就進來了,先生,我是來看您的。門開著,我見家具都坏了。我想也許是發生了什么事,您可能需要幫助。”
  “只有我自己能幫助自己,”盧士奇喃喃道。
  女人的聲音是親切的。他不得不使出很大的力量才能睜開眼睛。透過他受傷的眼皮,他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并不感到陌生,卻無法給那個模模糊糊出現在他眼前的面孔一個名字。
  “先生,請允許我,”那個女人說,“您需要幫助。”
  她走過去,用他的手絹擦拭著他嘴上的鮮血。盧士奇的眼睛開始對疼痛習慣了,他認出了她。
  “羅莎,女仆……”
  他一把將她推開,嚴肅地說:
  “這樣做沒有必要,羅莎。您告訴太太我不會在我的決定上后退。”
  “我不在太太那儿了,我一小時以前离開她了。”
  “那么不是她派您來的了?”
  “沒人派我來,我自己來……”
  此時盧士奇端詳著她,不胜惊詫。當他漸漸地看清了她的臉的時候,奇怪自己為什么從來沒有仔細地注意過這張面孔。她不漂亮——想到這個字的無足輕重,他嘴邊不禁浮上了一個自嘲的微笑,然而她那棱角分明的臉上漠然的表情給他一种特殊的少有的印象,這种印象突然抓住了他,扰亂了他的心靈深處。她看起來聰明。
  她吞吞吐吐地說:
  “先生,您和太太的爭吵我無意中听到一些……當我走進去的時候,我看見書都在地板上,我不由自主地看了標題……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眼前一亮,我欽佩您……應該告訴您,先生,我并非什么都不懂……我有些數學和物理學知識……”
  “您?一個……女仆?”
  “我是科學博士。”羅莎說,她紅著臉低下頭去。
  “這可能嗎?”盧士奇說,突然惊喜万分。
  “這是我的文憑……我總是藏著它,因為如果太太知道了,她會辭退我的,而我的工作不坏。”
  “一個物理學家!”
  “噢!夠不上,先生,現在我覺得好像一無所知。特別是關于相對論的理論我一竅不通,它們被排斥在官方教育之外,但今天我覺得它像一塊磁石一樣地吸引著我。先前,我曾放棄過一种職業,因為它不能使我正常地生活。現在我深感惋惜。看到這本書,我以為已經熄滅了的火焰又在我心中燃燒起來。我要重新開始學習。有一种力量把我推向您。”
  “你是上蒼派來的。”盧士奇喊道,他忘記了傷病,在屋子里踱起步來,“今天,當我走上一條新的人生之路的時候,我碰見了你,真是奇跡,羅莎,是的,第二個奇跡!我們將一起工作,我們將不再分開。你是個富有知識的天使,我不能缺少你,你是富有智慧的助手,我需要你指導我邁步。”
  “我將是您忠實的仆人。我不大聰明,先生,我必須加倍努力才能學到一點東西。自今天下午以來,我覺得您是天才,您能輕而易舉地領悟一切真理。”
  “你將是我的合作者,你將是我的妻子,你現在就是我的妻子,羅莎。”
  他們擁抱在一起。他們無須做冗長的討論就能彼此了解。他們心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他們忘卻了時間。
  他們沉浸在幸福之中,一小時后,因為盧士奇的身体在她的手臂中顫抖著,羅莎被喚回到現實中來,她責備自己的自私,然后開始給她愛人裹傷。她一邊忙亂著,一邊對他們的敵人的狠毒感到气憤。
  “他們把你打成了什么樣子,昂里科!這些不放過你的惡魔。”
  “他們比惡魔還坏,”盧士奇激動地說,“他們是瞎子,是愚人。可惜呀,我過去是瞎子,今天也還是愚人……我看必有一個漫長的時期充滿混亂和迫害……墨索里尼,我看出他來了,是罪惡的力量使他出現在意大利,隨意打擊相對論思想和公式E=mc2。但是我們要斗爭。真理終會胜利。”
  “是的,我們要斗爭,”羅莎喊著說,“我和你一起戰斗。我們要讓這些野蠻的家伙加倍償還他們給你的拳頭……”
  盧士奇靜靜地看著她。他的臉因內心的幸福而煥發著光彩,他新的信念的崇高完全包含在他那甜美的一笑之中。
  “不能這樣,親愛的,”他柔聲說道,“你剛才說的充滿仇恨的話,實際上你并沒有想過。無論是你還是我,或是任何一個信仰新物理學的人,都不能自輕自賤到同我們的對手一樣應用野蠻的手段。我們被一個崇高的思想聯系在一起,我們要保持純洁。誠然,我們要去斗爭,因為我們的事業就是人類的事業,我們必胜。但是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武器去戰斗,這是最為強大和最為有效的武器。我們的武器,羅莎,你和我一樣明白,是思考科學的道理,令人信服的談話和嚴格的論證。用這樣的武器,我們將引導意大利人民和全世界承認和接受真理,然后,引導他們漸漸地掙脫鎖鏈和動搖暴君的統治。”
  “你比我更仁慈,昂里科,但你說的對。”
  “E=mc2難道不是一個愛和正義的公式?我們要用愛來回答敵人的憎恨;用正義來反對邪惡!用柔情和仁愛來抵抗暴力。這樣我們就一定能獲胜。”
  羅莎給他包扎完畢,緊靠在他身上,吻他。
  “我將陪同你完成這一整套計划,昂里科,我向你保證……可是,請你告訴我,你一點也不留戀過去的生活嗎?”
  “一點也不,”盧士奇气呼呼地說,“我對我生活過的那個木偶的世界只有蔑視。”
  “齊白蒂伯爵夫人比我漂亮,”羅莎又喃喃道,“她的乳房比我的丰滿。”
  “噢,羅莎!你的乳房漲滿我們共同的激情。今天當我想到我曾經和那個沒有靈魂的物体緊緊地貼在一起的時候,我便感到恐怖。”
  “親愛的!”
  他們整夜地擁抱在一起,但這不是那种庸俗的愛情的擁抱,而是只有心靈和肉体都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人才會有的那种擁抱。隨著白日升起,他們起床了。工作的欲望使他們不知疲倦。
  盧士奇已經穿好了衣服,他從沉思中醒過來,側耳听著。一樓,羅莎正在布置桌子。客人還沒有到。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又陷入了回憶。

  在啟示以后的日子里,他賣掉了豪華的別墅,把錢財分給窮人。說真話,在用這种辦法拋棄自己的財產之前他曾有些猶豫,因為金錢,即使是肮髒的,也能有利于他計划的實現。然而他新思想的純洁性不允許任何妥協。他心里響著一种聲音:“凡不是靠智慧的所得,不會有利于智慧。”他只留下了必不可少的錢以便維持一段時間的生活和購買為完成他新的使命所必需的書籍。羅莎堅持自己養活自己,以教書為業。沒有成為他的負擔。他于是租了一間閣樓,全神貫注地埋頭于數學、力學和物理學的學習。最初的一個月,他完全忘卻了自己,羅莎不得不強迫他去吃飯,雖然陋室無火,他對冬天的嚴寒竟也渾然不覺。
  羅莎看得准,他不僅智力上有能力毫不困難地听懂微妙的敘述和理解最抽象的論證,并且他也表現出了他是天才學者的征兆。他從不滿足于現成的真理。他永遠活躍的想像力總是走得更遠,他用獨特的方法分析一個問題的數据,采納新的見解以找到他自己的答案,惟一可以使他滿意的答案。
  就這樣,他在羅莎的指導下,一邊掌握著前人所創立的古典物理學的基礎,一邊發現著這些理論的謬誤,并向他年輕的老師論證,他那年輕的老師很快就甘拜下風,降到了學生和弟子的地位。公式E=mc2,這條良好的引線,使他避免迷失方向。總之,他用了遠遠不到兩年時間——他原來給自己規定的期限——就了解了舊物理學的一切成果,他不僅感覺到了而且明白了其中大部分結論都是謊言,并且深入地領會了在那令他亢奮的日子里所強加于他的感官的理論,是怎樣的深奧和正确。
  當時,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參加考試。他早就決定要把科學當成一种藝術和生活的手段。他需要某些正式的頭銜以便深造。他甚至流著眼淚強迫自己對他的考官們撒謊,強迫自己不要露出他對他們陳腐理論的輕視并且掩蓋他的相對論學者的信念,一個來自年輕大學生身上的相對論信念是不會被古老的羅馬大學接受的。多虧使用了這种手段,他才沒有被認為是离經叛道,并且由于輕浮的上流社會已經忘記了他,他竟然出色地跨越了各個等級,在外省獲得了一個講師的崗位,那時他還很年輕。
  几年之中,他不斷地丰富自己的思想,一方面違心地教著官方教材,一方面又暗中向那些他認為應該讓他們了解的年輕人講授新物理學。他繼續著個人的理論研究,并且開始把重要的情報投寄給外國的科學雜志。在這些雜志上,他把自己的相對論信念闡述得十分明确,并且他的文章受到了自由世界偉大學者們的注意。
  經過這些年刻苦的工作,他被召回羅馬。并非是那些日益對法西斯卑躬屈膝的大學教授們寬恕他已經廣為人知的理論,而是因為他在國外獲得了榮譽,使他成為一個國際權威。政府像愛惜一切名流俊彥一樣地愛惜他,認為政權可以分享一點他的榮光。盧士奇對此洞若觀火,正是出于這個道理,波里姆·卡爾奈拉獲得了官方的榮譽。他知道假面具遲早要被摘下來的。他听從了羅莎的勸告,謹于言,慎于行,將最具革命性的成果留給外國同行。
  在羅馬,他的偉大思想浮現于腦際,開始是模糊的,繼而漸漸明确起來乃至形成一個占据了他全部活動的計划,這個計划的實現——他預感到它必將實現——似乎成了他令人振奮的生活目的。
  正是在羅馬,他含笑地回憶起那時候心情的憂郁,他的幻想和猜疑,這些只不過是思想成形時激烈的勃發而已。
  他那時和兩個助手一同工作,羅莎,她的妻子,他須臾不可离開的合作者和斯帕里諾,一個年輕的物理學家,他發現他智慧超眾,具有理解新理論困難問題的能力。他對這兩個學生沒有任何秘密。他們緊跟著他的沉思和艱巨的理論抽象緩步前進。他們兩人都注意到他一段時間以來似乎受到某种折磨,他在他們每天晚上的聚談中不再像過去那樣熱情洋溢。對他內心騷動的原因他們一猜便知,兩人也同他一樣地焦慮。

  盧士奇的這种郁悶不樂和別的許多相對論物理學者一樣,當然不是產生于對這個理論的正确性的怀疑,而是因為公式E=mc2在公眾的思想里進步甚微。在愛因斯坦的大作問世所引起的震動之后,除了為數不多的內行在默默地崇拜著之外,人民又重新墮入對科學的冷漠之中,他們的熱情喪失殆盡,并不了解那些為他們而工作的人。在專制國家里,政府惡毒地反對這個思想,它受到嘲弄,于是那些思想薄弱的人就聳聳肩膀遠离了它。
  那一天晚上,當三個人聚集在老師的工作室之后,羅莎接触到了這個問題。
  “我們對相對論的各個細微末節都做了深入的研究,昂里科,”她說,“它難以盡述的發展過程你也寫了出來。目前我們不能走得更遠了,人民跟不上我們。盡管我們不遺余力,真理只在少得可怜的人們中間傳播。”
  “是的,老師,”斯帕里諾附和著說,“人民不滿足于邏輯推理,也不欣賞我們論證的精密。人民需要明确的論据,才能表示他們的贊同,才能掌握那個將給他們帶來自由的公式,1919年的天文觀察在實證道路上邁出了第一步,但以后沒有進行過任何類似的努力,而這些方法是專家們的領域。”
  “我知道,”盧士奇說,“這就是你們看到我煩惱的原因。我已經想了好久了。必須……”
  他在這句話中間停住了,沉默了。他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個時候,那個思想在他的頭腦中清晰地出現了,組成那個思想的成份,朦朧得猶如霧里看花,已經糾纏了他几天几夜。羅莎和斯帕里諾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為体現那個思想所做出的光榮而艱苦的工作。他緊緊地繃著臉,額上早現的皺紋比往日更深,他的目光似乎遠望著天外。
  兩個弟子默默地望著他。羅莎從沒有看到他這樣激動過。忽然,他擺脫了這种极度的不安,他的內心變得無比平靜,一絲微笑出現在他驟然放松了的臉上。
  “我找到了。”他說。
  羅莎和斯帕里諾凝視著他,不敢提任何問題。
  “我們應該這樣做,”盧士奇說,“思索和純粹的抽象推理時代對我們說來已經過去了,你們的感覺是正确的。我們必須行動,使我們的信念獲胜。物理學不是我們的領域嗎?這就是我們要去完成的。原則极為簡單,我之所以用了這樣久的時間才認清它,是考慮到它的純洁性。听我說:E=mc2,在能和物質之間存在著等量關系。能和物質可以互相轉化。為了讓人們承認它,科學家的任務已經被公式本身勾划出來。我們應該……”
  他停了一下,由于說得激動,揮了一下緊攥的拳頭。
  “我們應該制造物質,明白嗎?我們應該利用能來制造物質。我們應該收集和集結那無法看見的分散在世界各處的能,它們在不斷地被消耗掉,毫無所用,我們應該把它們變成物質,變成固態的、可見的、可触及的物質,任何人將來都可以來看一看和摸一摸。這樣就沒有人再否認真理了。”
  斯帕里諾和羅莎沉思良久,他們需要思考才能估量他們剛才听到的這些話的全部意義。斯帕里諾終于開了口:
  “老師,在這樣規模的計划面前,一切評論都將是可笑的。在這种力量和勇气面前,我惟有五体投地而已,但一想我們將遭遇的困難我便不知所措。”
  羅莎激烈地說,“自然界制造了困難是為了把研究者的才能推向最高峰。”
  “好,羅莎,”盧士奇說,“与學者和藝術家的精神最不相符的是莫過于輕而易舉了。我們應該向最艱巨的目標前進,而這個目標……”
  “同時又是最崇高的目標,昂里科,我明白了你的思想。把混亂的擴散組織起來,創造、制造,這無疑是屬于我們科學家的任務。”
  斯帕里諾在這些道理面前折服了。當天晚上,他們就開始了工作。
  事情比他們所預料的更為艱難,所需的時間更長。在創造物質之前應該首先很好地認識它。為此,必須把它分解為原子,然后將原子再分成無限小的成份。在這最初階段里,盧士奇每前進一步都會出現新的障礙。終极目的還遠不可及,但某些發現使他認為他們所遵循的道路是正确的,并且他非常樂觀。不過,他必須擁有強大的手段,這絕對不可能從愈來愈敵視他們的意大利政府那儿得到。獲得這些手段乃是他們棄國而去的原因之一。
  他曾經旅行過。他意識到相對論者們不能再彼此隔絕了,他應該了解其他試驗室中所進行的研究。在和某些科學團体接触的時候,他既感到大為吃惊,也感到有點失望。他發現,那只有他一個人才有的想法,他只在兩位忠實的合作者幫助之下為之工作的想法,世界各國几乎所有名符其實的物理學家都有。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想到用實驗,用能制造物質來驗證愛因斯坦的公式。妒忌之余,盧士奇對自己的自私感到慚愧。目標的崇高容不得個人主義,計划的廣度本身便合作必不可少。在細細地考查了他同行們的研究之后,他感到极為放心。不容置疑,他把他們遠遠拋在后邊。他們還在摸索著,不知道屆時在哪儿獲得必要的能量。盧士奇,他則已經知道了。

  一陣嘈雜聲從一樓傳來,客人們到了,這是一群為數不多的物理學家,同一理論漸漸地使他們互相接近,而盧士奇是他們公認的老師。
  他中斷了回憶,准備接受他們的祝賀。他一邊走進客廳,一邊想著他的出走。他要以去斯德哥爾摩為借口不再回意大利。美洲在等著他。他要利用這次旅行訪問几個歐洲同行,了解一下他們最近的研究成果。

                 (三)

  事情不能不如此,盧士奇大天真了,居然感到惊訝。在那個時期,新物理學的所有信徒都投身到為達到惟一目標而進行的研究工作中去,即用宇宙中分散的能來制造物質,此乃勢在必行。他們對公式E=mc2近于神明般的信仰,他們對手的頑冥不化及其險惡用心遲早必將使他們用實驗來證明。另一方面,他們的思想總是面向進步的科學解放人類,在一個問題的各种不同的可能解決辦法之中,他們只能選擇那富有建設性的解決辦法。他們本能地選定了實驗,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任何猶豫。由此所引起的困難,對他們像對盧士奇一樣,是一种鞭策。
  一九三八年在地球上的各個實驗室里所進行的無數次實驗,其意義再清楚不過了。只有膚淺的人才可能被下述說法所欺騙,例如,裂變,粒子爆炸,用被稱為放射物的其它原子所進行的原子轟擊和衰變等等。這只是騙人的表面現象。思考必然會導致這樣的結論:這野蠻的炮火只是在偉大計划的准備階段必不可少,因為分解,即細膩的剖析是創造合成的必然先導。

  盧士奇和他的妻子及忠誠的助手离開意大利去接受諾貝爾獎金,他決定不再回國,便繞道挪威去拜訪當時科學界最有名望的人物之一,斯波爾教授。他在他那儿受到一批不同國籍的學者的歡迎,他們堅持要与他一晤。
  盧士奇和羅莎步入人們恭候他們的客廳,斯波爾教授就站起來,跑向他們,其殷勤足以說明意大利的科學家在國外享有何等的盛名。他大笑著說了一句風趣的話歡迎他們,他的笑聲在朋友們中間被傳為美談。應該指出,斯波爾教授不僅科學工作卓著成效(年僅50歲,卻早已經獲得了諾貝爾獎金,被視為當時原子學界的泰斗),他的諧謔也頗為有名。盧士奇用同樣的語气回答了他,客廳里響起一陣有節奏的笑聲。這次傳統的會見,特別是當此多難之秋,能在笑聲中開始,頗使他們喜悅了一陣子,然后,科學家們開始談及他們的工作以及那些縈回于他們腦際的問題了。他們之中大多數只能講本國的語言,時時感到難以彼此明白,但是這种煩惱很快就過去了。主人在客廳里立起一塊黑板,每個人輪流用數學符號來闡述他們的思想,這樣別人理解起來就毫無困難了。
  初步交換意見之后,看來盧士奇的計划從來沒有在他們的憧憬中、思考中和實驗室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第一階段正在實現的過程中,物質漸漸地現出了它結构的秘密。尤其是斯波爾教授的工作,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都清晰地揭示了原子的复雜結构。
  “但這只是初步的工作,”挪威學者說,“從認識物質到合成物質還要經過一條漫長的道路。你們都知道我們將遇到的最大困難是什么,這是由我們的公式本身性質所決定的,E=me’,的确如此。但是為了制造一點點物質,我們需要有巨大的能,到哪儿去找,怎樣使它聚合,使它能以一种可以摸到和可以看見的形式出現?”
  大家都沉默不語,而盧士奇面對著全場的啞口無言,心里卻充滿了驕傲和喜悅。他名符其實的科學開拓者的榮譽得到了公認,因為他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一部分。經過和羅莎長久地討論之后,他已經決定回答這個問題,并把他的計划的微妙之處揭示給他的同行。他們的對手在德國和意大利的瘋狂行為要求真正的科學家誠心誠意地進行合作。
  “怎樣聚合能量,斯波爾教授,”他緩緩地說,“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但是,哪儿能找到,怎樣獲得,我知道。”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斯波爾揚起了棕色的濃眉。
  “哪儿?”
  “星球上。”盧士奇說。
  他們不胜惊奇地望著他,但他的回答并沒有引起怀疑的呼叫和嘲笑,像面對一批幼稚的听眾那樣。自從學者們掌握了新物理學的理論并對這些理論的后果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之后,他們已經習慣于和非分之想耳鬢廝磨了。他們知道理性只能触及騙人的外表,而這個宇宙的實際情況遠比假想的更為离奇。更有甚者,20世紀里某些人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對于某些提倡嚴密和邏輯的人來說,詩意的出現使他們感到反常。關于這一點,客廳里的人,其中不乏當代最有頭腦的人物,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證明:星球這個字使他們感到不可理解。
  “星球?”斯波爾教授喃喃道。
  但是,由于他思想敏捷机智,盡管對此聞所未聞,還是最先懂得了盧土奇微妙的設想。他拍拍額頭叫道:
  “我懂了!為什么我原來沒有想到呢?輻射……”
  “您猜對了,教授,”盧士奇興奮地說,“您知道,空間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強度和滲透力极大的射線,我們的地球也無時無刻不被它們轟擊著,其确切的原因尚待了解,但人們稱這些射線為宇宙射線,因為它們可能來自星球,來自我們稱之為銀河系的星球,來自組成更為遙遠星云的星球。我就想用這些振蕩的能來制造物質,開始的時候,也許只造几個分子,几個原子,這無所謂。源泉取之不盡,并且唾手可得,我們就生活在這源泉之中。”
  他的話引起的只是一陣沉默。盧士奇的激動漸漸地感染了科學家們,但他們不習慣于在尚未對一個新見解的各個方向考察之前發表評論。盧士奇用目光詢問了一下羅莎之后又接著說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只是不時出現的顫抖表明他的闡述是何等艱深。
  “請允許我指出它理論上的重要性,我几乎要用‘哲學的’這個字。”他說。
  “關于輻射的起因還是眾說紛壇,然而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它一定和巨星的大爆炸有關,這樣爆炸經常在宇宙間發生。也許——這是你們都非常熟悉的勒麥特爾1的假說——也許,應該把輻射的起因追溯到時間和空間的起源上去,即神奇的原始原子在虛無中爆炸,產生了我們的宇宙。”

  1(1894-1966)比利時天文物理學家和數學家。
  “不管怎樣,我毫不怀疑這些振動的能來自物質的毀滅。它代表著衰變,代表著物質資本的浪費。正是這种宇宙巨變后無用和分散的能,我要把它聚合,按愛因斯坦的公式使其重新變化,把它复原到最初的狀態。我以不易察覺的云霧為起點,要在這儿,我們的地球上,制造出几塊已經丟失了數十億年的物質。”
  盧士奇沉默了,一陣贊同的低語和几聲熱烈的歡呼表明他的勇气給同行以何等的感染。斯波爾概括了總的印象:
  “真的,自然好像把實現我們的宏偉計划所必須的能源放在我們的手邊。祝賀您,盧士奇,您第一個想到要應用星球所傳播的上帝的饋贈。我們沐浴著它以至于對它毫無覺察了。不論結果如何,這畢竟是一個了不起的想法。上帝保佑我們到達目的地。”
  “我深信這是可能的,教授。我已經完成了一系列實驗,這些實驗允許我做成功的預想。”
  盧士奇對他准備應用的方法作了几點技術上的說明,這些方法開支很大,需要有一個龐大的組織。他的結論是他無法在意大利,在目前這种充滿敵視的气氛中繼續他的實驗。談話于是轉入了另一個主題,他們談及了學者所受到的迫害。斯波爾向盧士奇介紹了艾莎·施密特,一個德國的女物理學家,她因為持有相對論觀點而被密告給蓋世太保,只是由于很快逃了出來才幸免一死。她試圖讓同行們了解納粹分子對現代科學的仇視。她的敘述使在座的人不寒而栗,若不是另外兩位流亡者出來證明的話,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會如此殘暴。
  在德國,相對論的擁護者受到了鎮壓。愛因斯坦不得不早就离開,他的書在廣場上被用大火焚燒。他的信徒,為了忠于他的理論而付出了鮮血的代价。所有那些無意中對E=mc2流露出某些同情的人,都被關進監牢、流放、甚至有時被人群撕成碎片。特別是最后這一點,使具有自由思想的人深感痛苦。人民受著宣傳的影響,被宣傳所奴役,再也分不清誰是他們的朋友了。
  “意大利還沒有這种恥辱,”盧士奇說,“但是這种事情隨時可能發生,所以我決定不回去了。我不是在替自己擔心,但我必須在自由和平靜中繼續我的研究。”
  經過長久的討論,看來盧士奇的方案是惟一可以使他們賴以反對迫害和符合科學原則的綱領,只有它能夠轉變群眾的思想,不是用詞句,而是用行動告訴他們真理之所在。大家一致認為這個方案只能在一個自由的國家才能得到實現,那里,遠离欺侮和暴行,有政府協助。
  “美國可以滿足這些條件,”盧士奇說,“愛因斯坦已經在那儿定居下來,他的名气將給我們提供支持。政府的幫助必不可少。”
  斯波爾同意了。他想他可能也要被迫离開祖國,如果希特勒的毒素在他的國家傳播開來的話。
  “目前,”他說,“我們必須讓盧士奇利用我們所有的研究成果。我們再也沒有權力自私地保留我們的任何秘密了。在威脅著我們的危險面前,我們應該團結起來,結成一体。誰知道我們明天是否還能講話?”

  盧士奇和羅莎拉著手,透過霧气努力分辨著高樓大廈的輪廓。輪船駛進紐約。激動使他們透不過气來,這不僅因為他們擺脫了歐洲敵視的環境,或者說擺脫了被壓迫的地位,而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們覺得使命在肩。
  意大利學者帶著歐洲整個科學界和平的希望而來。如果他的事業順利,像他自己和他的同行們所希望的那樣,人類將要承認錯誤,暴君們就再也不能在人民中間得到任何響應,E=mc2將改變世界的面貌。
  臨行前的最后几天里,他度日如年,悶悶不樂。甚至連在斯德哥爾摩接受諾貝爾獎金對他也成了受罪的事。興奮之后,他很快就正确地估量了這种獎勵的意義。他不是那种在既往的榮譽上止步不前的人。他不斷地看著前方,欣賞他這种創造的熱情的羅莎,向他莞爾一笑,指著天際依稀朦朧的自由世界說:
  “你一定會成功,昂里科。你現在王牌都在手里了。”
  “是的。但我認為這個可以填補最后的空白。”
  他把一個寫滿記錄的灰皮筆記本舉在她的眼前。
  “這是什么?”
  “艾莎·施密特的論文。德國的最新發現。”
  遵循斯波爾的建議,所有的學者都把他們最秘密的研究成果交給了他。某些成果意義不大,他已經了解了,但艾莎·施密特給他的論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整個的旅途都用來研究它。這篇論文概括了女物理學家原來的導師、最偉大的德國科學實驗工作者之一奧托·漢斯的研究工作。盧士奇一看便知道這份文件异常重要。
  這篇論文里只是透露了最重的原子——鈾原子的原子核被分解成最簡單的成份,然而這是迄今為止前人未曾做過的工作。實驗帶來了有關這种金屬內部結构和通過衰變所釋能量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資料。從研究這些資料出發來估計作相反的實驗所必須的能量就易如反掌了。
  當天早晨,對論文深思熟慮之后,盧士奇決定集中力量制造鈾。這种物質的原子,因為最重,所以也最為复雜,然而由复雜性所引起的附加困難對他的才能來說,只不過是多了一种鞭策的力量而已,一种重金屬的制造成功,要比制造一种輕金屬使人類更為震動。
  當輪船駛進港口時,盧士奇把他最后的決定告訴羅莎。他們准備上岸,一邊想著上帝安排的令人贊歎的平衡:鏈條上的最后環節,也是最重要的環節之一,竟在德國打鍛而成,而德國恰恰是E=mc2最凶惡的敵人橫行肆虐的國家。

                 (四)

  愛因斯坦盡管年事已高,還是步履輕盈地走了過去。他熟悉美國總統,對他怀有敬意,但他不喜歡正式的會見,這次他之所以不得不來見總統,是因為他覺得有一种迫在眉睫的義務感。
  總統知道他是何等的討厭開會,早已屏退了左右,他們寒喧之后便談到正題。
  “您的信在我這儿,教授。您的名望使我毫不怀疑發現的重要性和建議的嚴肅性。不過請您把它給我慢慢地大聲地重念一遍,我們然后再談。某些問題使我還有不甚了了之感,我很想使它們得到澄清。”
  愛因斯坦念道:
  “‘世界各國最近所進行的研究工作使我設想E=mc2的原則可以在實際中得到應用’。”
  “‘特別是盧士奇教授的研究,他把他的研究成果抄寄給我,他的結論是一部分以所謂宇宙輻射形式分散和浪費在宇宙之中的能量可以被聚合和被轉化成一种重金屬,例如鈾。假如這具有無容置疑的理論意義的轉化過程得以實現的話,對人類來說,這將是一個本世紀其它發現無法与之比擬的重要進步……’”
  接著是關于正在進行中的實驗的几點簡單扼要的技術考慮,總統請學者跳過去。
  “我希望您再給我念念您的結論。”
  愛因斯坦跳到信的最后,念道:
  “‘最后,少數了解這個秘密的物理學家和我本人,我們懇切地建議美國總統關心盧士奇所進行的工作,把他的工作置于國家目前的其它計划之上,并同意向研究人員提供他們所需要的龐大撥款’。”
  愛因斯坦停住了。總統默默地帶著贊賞的神气看著他,然后緩慢地說道:
  “我明白了……您知道吧,教授,您和您周圍的學者代表著當代世界的精華之一?”
  “您這是指何而言?”愛因斯坦問。
  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總統的話里含有某种諷刺的意味。
  “你們的憂慮和我們的憂慮相距是如此之遠,人們很容易把你們想像成是另外一個星球的人。請听我說,教授。您總不會對國際局勢的嚴重性一無所知吧?您知道,戰爭明天就可能在歐洲爆發,而我們這個國家不會長久地游离于沖突之外。全世界所關心的只是戰爭裝備,地面上、海上和空中的武器裝備。我們的軍事首腦抓住我不放,他們要求撥款。我已經預見到總有那么一天,國家的所有物力都將被動員來備戰……您選了這時候,您,愛因斯坦教授,你們這些天真的學者,要求我推動我的政府去關心這樣一种事業:它或許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但立即應用……”
  “閣下,”愛因斯坦打斷了他,“正是目前的國際局勢促使我不得不來見您。我所代表的那一小批學者完全了解目前國際局勢所包含的巨大危險。然而我們認為暴力只會引起暴力,如此循環會無休無止,相反,我們認為在目前的混亂中,一种無私事業的榜樣定會使世人欽敬,只有它才能使各國之間瘋狂的軍備競賽停止下來,這一競賽的結果必然導致人類滅亡。我們認為盧士奇為爭取進步、自然秩序和人類正确使用他們的干勁和熱情所獲得的成功可以避免戰爭,或者當戰爭已經打響之后可以使它很快地停下來。”
  總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那么,教授,”他問道,“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您打算從星球上獲取能量,一定是用一种昂貴的手段……”
  “我沒有考慮錢的問題,閣下,不過肯定要用几百万美元,不應該掩蓋這一點。”
  “几百万美元……轉化成金屬,大量的能轉化為一點點金屬,是這樣嗎?您指的是什么?几吨?”
  “閣下,”愛因斯坦激烈地說,“如果盧土奇能夠用我們周圍無處不在而我們又毫無察覺的大量的宇宙能,能夠用几百万美元的開支制造出一個原子,一個鈾原子的話,總統先生,即十億分之一毫克的十億分之一的物質,我認為他也已經達到了他的意圖,他為人類,特別是為這個自由世界的開路國家作出了很好的貢獻;我還認為一個偉大國家的領袖通過支持這次試驗所獲得的榮譽將遠遠超出所有軍界領袖們的榮譽。”
  總統又變得嚴肅起來,他把手伸給他。
  “我喜歡您的信念和您的理想主義,教授。請相信我,作為一個人和一個美國人,我也同樣相信這种毫無私利可圖的研究,久而久之必會得到應用。如果不是目前形勢混亂的話,我會給您全力支持的,但是我對我的國家負有直接的責任,我必須考慮我的顧問們的意見……為此,我向參謀長出示了您的信,并讓他絕對保守秘密,他對我說了如下意見,他的意見使我震動,我承認。我感到奇怪的是這种看法您卻未曾有過。”
  總統停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愛因斯坦,又接著說下去。
  “他對我說:‘我完全沒有考慮過這類事情。但如果學者們沒有弄錯的話,如果E=mc2,如果一种大量的能可以聚合成物質的若干分子的話,我覺得少量的物質應該潛在地包含著巨大的能量。讓他們摧毀物質同時使能量在很短的時間內爆發出來,這應該比反方向的行動更為容易些。這樣他們會使國家擁有一种重要的武器,這种武器會使我們在戰爭中處于优勢地位’。這就是軍人們的觀點。我應該補充說明我對此毫無了解,教授,但是這种推理給了我很深刻的印象。”
  愛因斯坦一時頗為狼狽,總統的話出乎意料,使他無言以對。他思考著,慢悠悠地說:
  “一种爆炸,一种物質的衰變?”他說,“我承認,總統先生,我們沒有想過。”

  這倒并非謊話。不論是輕視實證的事先可以預見任何可能性的愛因斯坦,還是第一個想到要用物質實證來說明公式的盧士奇,還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原子無窮潛力的挪威科學家斯波爾,還是把鈾分解成微小成份的德國科學家奧托·漢斯,還是那些致力于把質能等量關系式應用于實踐的法國、英國和奧地利的學者們,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曾經考慮過E=me’的這种應用。他們對毀滅怀著本能的憎惡,這使他們的智力領域受到了限制。

  對總統的建議的各個方面重新思考和充分了解之后,愛因斯坦生气地說: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總統先生,您的參謀長要求相對論學者給他造一种炸彈,是吧?”
  “是的,一种炸彈,它的威力,在我們這些外行人看來,似乎大大超過所有的武器。”
  學者努力控制著自己,他說:
  “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有過類似的想法,這真是科學的榮幸,它只能產生于一個軍人的頭腦。”
  “這是可能的,”總統說,“但考慮到戰爭,我也必須听听軍人們的意見。而我們可能要与之戰斗的對手,我提醒您注意、教授,他們也正是您的敵人和科學的敵人。正是他們使您不得不离開歐洲,正是他們正在迫害您的擁護者。”
  “即使是為了對付敵人最野蠻的行徑,閣下,即使是為了粉碎謊言,”愛因斯坦叫道,“我也絕不可能參与一种死亡和毀滅的事業!”
  盡管他義憤填膺,他的頭腦從總統說第一句話時起就不停地思索著。他能敏捷地推及一個思想的發展所能引起的最嚴重后果,一幅血淋淋的圖畫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這將是為使物質衰變所進行的一系列日益巧妙的實驗造成可悲的結局。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知道這前景的恐怖不能作為說服軍界領袖的證据,他平靜地說:
  “我們多年所進行的斗爭,總統先生,是一种智力斗爭,是真理對謬誤和謊言的戰斗。這种沖突需要思想武器。我今天給您帶來了最強大的武器:為一個偉大的真理向世界提供明顯證据的可能。而您卻對是否支持我們猶豫再三!”
  “我沒有拒絕。我愿意再思考一下您的設想。目前,我答應您一小筆補貼,以使盧士奇可以繼續他的研究……,但我現在要向客觀的學者問一句話,向我們時代最偉大的學者,也許是歷代最偉大的學者:我的參謀長的建議您看是否可能實現?”
  愛因斯坦智慧的大腦只要一想,几乎馬上就可以斷定物質突變為能是完全可能的,并且似乎比相反的轉化還要容易得多。但是他很快意識到一個肯定答复,或者甚至一個模棱兩可的答复出于他的口對政客和軍人來說意味著什么。
  他回答之前猶豫了好久。一方面,謊言,特別是科學的謊言使他感到丑惡;另一方面,他激烈的和平主義者的歷史使他良心上無法否定他對暴力的憎惡、他無數次的號召以及他的和平運動。那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災難,那慘絕人衰的景像,他要承擔一部分責任,即使是間接的責任,真是不可想像。人的尊嚴戰胜了科學家的良心。伽利略不是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撒過謊嗎?他也可以拿出一個真理的反面來,這樣或許能夠保護億万人的生命。想到要違心這樣做,他羞愧至极。
  “您的參謀長的建議完全不可行,總統先生,”他說,“我以學者的身份這樣說。出于某些我不能給您解釋的原因,這個建議与物理學定律背道而馳。致力于這种研究將是時間和金錢的浪費。”
  即使物質向能量的可怕轉化是可以實現的,自由國家里也沒有一個真正的學者愿意完成這一轉化,然而他們的明智告訴他們甚至不要主動討論它的可能性。
  在愛因斯坦所預感到的危險面前,在對E=mc2的不幸的可惜的解釋所能引起的禍端面前,導師勇敢的謊言成為所有歐洲逃亡物理學家的口號,這些物理學家在美國的威望之大使他們有可能被召去給政府提出建議。
  當戰爭爆發之后,當繼愛因斯坦和盧士奇之后舊大陸的所有著名學者都到新大陸來借以藏身之后,當美國不能置身于沖突之外日益成為明顯的事實的時候,總統詢問最杰出的人物有關相對論科學可能貢獻于戰爭的意見。大家的回答都和他們的導師一樣。個個都用肯定的語气說,感謝上帝,人類無法實現原子衰變。只有盧士奇所主張的轉化是可能的,他們堅持要政府立即幫助實施意大利學者的計划。
  盡管他們都這樣斷言,總統卻疑慮重重,一方面,在戰爭期間把美國投進一項他感覺不到實際用處的事業中去,他不知是否合适,另一方面,像軍人們大聲疾呼的那樣,應用E=mc2來制造強大的武器,他又不知道是否可能。
  是美國的物理學家阿爾瑪依有幸在這兩點上說服了美國總統,并使真正的科學觀點獲胜。

  盡管他年紀尚輕,剛剛四十歲,阿爾瑪依教授已是新大陸最惹人注目的人物之一,這不僅因為他的科學功績,而且因為他知識的淵博和极為廣泛的活動大大超出了物理和數學的領域。
  他酷愛運動,出身于西部一個農場主家庭,喜歡鄉間生活,他用同樣的熱情和活力來經營他的農場,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智慧思考,在錯綜复雜的方程式中逐步抽出最純粹的真理。他是第一流的組織家,具有純正的美國人的某些性格,很重實際。除此之外,他竟能抽出時間來學習佛學和印度教教義,他成了信徒,并學會了梵文。
  因為和所有的大實驗室都有聯系,他了解盧士奇的想法并以他一貫的熱情關心著他的研究。然而,那些對他不甚了解的歐洲流亡學者,當他們听說總統要征求他的意見的時候,都頗感不安。一個美國人很容易被一种錯誤的愛國主義牽著鼻子走,從而否認人類的利益。
  坐臥不宁的愛因斯坦和盧士奇去見他以便試探他的意思并把他爭取過來。他親切地接待了他們。談話剛一開始,他便笑起來。
  “你們來晚了,”他說,“總統昨天召見了我,向我提出了那個向你們所有人提過的問題。”
  “而您是怎么回答的?”愛因斯坦問,臉上頓無血色。
  “您對此有什么疑問嗎,老師?”
  兩個歐洲人看著他,窘態畢露,不知道他這一笑的真正含意。美國學者突然收斂了笑容,接著說下去,語調由于生气而變得激烈了:
  “您怎么可以怀疑一個道地的印度教徒在這种場合的行為?我,阿爾瑪依,婆羅門的弟子,我,不能容忍任何暴力的我,我,我,阿爾瑪依,連把打死一只蒼蠅都看成是犯罪,您怎么能夠認為我會贊助有使人類血染大地的危險的研究呢?您怎么能夠想像我會不全力以赴地利用我在這個國家的全部影響去反對這种卑鄙的行動呢?關鍵不是哪一個國家將統治世界,而是打過這樣的一場戰爭之后,地球上是否還有人的問題。您怎么會對我的回答不放心呢,老師?我不僅和您一樣是一位相對論者,并且我還是甘地的信徒,我怎么可以經不住誘惑而去犯罪呢?我也指天為誓,物質的衰變是不可能的。”
  對這樣一個門徒的怀疑使愛因斯坦羞慚万分,他激動地擁抱了他,阿爾瑪依這才宣布有好消息:他對科學事業的辯護獲得成功,他終于說服了總統,總統現已決心把美國政府帶上盧士奇所發現的光榮之路。他已准備全力支持他,甚至准備將用于備戰的一筆很大的撥款幫助他實現那惊天動地的合成。

                 (五)

  新墨西哥州的群山之中,洛斯阿拉莫斯高原上黑夜將盡。雅卡,一個頭發又黑又長、眼睛明亮的印第安人,利用這黎明前的昏暗,靜悄悄地穿過松樹林和灌木叢,來到他借以藏身的地方,那個大石頭縫里,他在那儿觀察白人們的活動而不會被發現。雅卡住的村子很遠,孤零零地座落在高山之中。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到高地上來,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學者們正在那儿舉行神秘的儀式。
  表面看來,這种奇怪的舉動毫無道理。他第一次接近這個地方純屬偶然,他當時正在追蹤一只豪豬。當他看見研究中心的時候,他本能地躲藏起來,看個明白。從此以后,他每日必來,像被磁石吸引著一樣。
  除了觀察之外他別無目的。他不了解那些在高地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的活動,便給它賦予一种宗教上的意義。漸漸地,他開始崇拜這些人了,他們沉靜的舉止和他所認識的其他白人完全不同。他們給人一种安詳和仁慈的印象,這使他感到放松并對他們肅然起敬。這些賢哲有時抬起他們充滿神往的眼睛望著天空,他很自然地把他們奇异的活動和無數美妙的自然現象聯系在一起。他窺視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生活在他們身邊,使他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沖動。
  每天天亮之前,他都要穿越圍繞著場地的鐵絲网,躲過哨兵的眼睛,這成了一种使他興奮的游戲。實際上,警戒并不嚴格,因為政府認為新墨西哥州的不毛之地不會走露風聲。雅卡也經常被學者們發現,他們并不理會他的在場,也沒有向負責安全的軍事首長們報告。他們看他不像危險分子,他們對卑賤的人,對原始人抱有同情之心。他們甚至有時會心地看他兩眼,他們和他彼此心照不宣:學者們容忍他的好奇,而雅卡也從不想靠近。遠遠地欣賞他們,他已經滿意了。
  他借以觀察的位置离一個磚砌的金字塔形建筑不遠,這座建筑高似一座房子,周圍安裝著儀器和導線,几個星期以來,這儿是他們活動的中心。他本能地感到那天早晨要發生一件大事。他卷縮著身体,圍著一條破毯子,等著天亮。不久,他听見有人說話,便伸出頭去,看見在晨曦中有兩個人影走過來。
  “噢,羅莎,你認為我會成功嗎?”’
  “我肯定你會成功,昂里科。”
  他的本能沒有欺騙他,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他不懂他們的談話,然而他的預感被兩個外國人的口音所證實。男人的聲音顫抖著,好像是在發燒,女人的聲音充滿激情。
  “我肯定你會成功,昂里科,”羅莎又說,“想想第一次成功。最根本的已經完成了。一個月前一個鈾原子就出現了。”
  “只有一個原子!”
  “一個原子,是的,但這是一個合成原子,是一個你制造的原子,盡管質量微乎其微,它卻比字宙里成吨的自然狀態的金屬更為重要。”
  “是這樣,”盧士奇說,“但今天要制造几十億呀。”
  “會制造出來的。你的理論是正确的,你的計算准确無誤。”
  盧士奇的回答使雅卡為之一震。他在一個工作日的開始之前只听見過兩三次這樣的語調,而每一次都有奇跡發生。他心目中的神抵們低頭看過所崇拜的儀器之后的那种瘋狂的樣子,他早就看到過了。今天早晨,盧士奇說話的語調和一個月以前一樣的激動,雅卡回憶著那一天,實驗完畢,盧士奇突然在原地跳起來,雙手伸向天空,一反平日不聲不響的常態,喊著“一個原子,一個原子!”雅卡把這個字記住了。
  這時盧士奇說:
  “你說得對,羅莎,我的計算准确無誤,我的理論是正确的。連鎖反應會出現,像我預料的那樣。兩個原子將產生于我所制造的第一個原子。這兩個又要產生四個,以此類推。我應該有更大的信心。”
  他們停立在金字塔形建筑前,沉默不語了,那建筑聳立在荒涼的高地上,如同一座廟宇。突然雅卡轉過頭去,他听到了一种熟悉的聲音,這聲音預示著另一位賢哲的到來。他對他們的習慣了如指掌,這響亮的笑聲只能是斯波爾教授的。還沒有見到他,雅卡就帶著某种晚輩一樣的感動回想著挪威學者高大的身影和紅眉毛。
  斯波爾也不得不离開被納粹分子侵占了的祖國。科學界把他的逃走傳為佳話。被蓋世太保逮捕之后,他夜里借助一根繩子逃了出來。几經周折,終于上了一艘盟軍的潛水艇。他隨身帶著歐洲各實驗室,特別是德國各實驗室的最新研究成果,這些實驗室繼續偷偷地為真正的科學工作著。他自己,繼那許多著名的學者之后,也在美洲找到了可靠的避難所,并且得到了繼續研究的可能。美國羅致科學界的巨擘像它過去羅致歐洲的藝術品一樣。諾貝爾獎金是最好的身份證,并且倍受重視。
  在盧士奇的請求下,在全面領導和負責組織這項工作的阿爾瑪依的支持下,大多數名聲顯赫的逃亡者都薈萃于洛斯阿拉莫斯,他們遠离城市,在闃無人跡的平靜和与世隔絕之中通力合作,以使這一計划得以實現。
  雅卡注意到斯波爾的笑聲比往日更為清晰,更為響亮。這又進一步證明他對不尋常事件將要發生的預感是正确的。很快,他就望見了挪威學者那高大的身影。陪他而來的是約翰·阿爾瑪依。兩個人高興地招呼盧士奇和他的妻子。
  “一個偉大的日子,盧士奇,”斯波爾說,又爆發出一聲大笑,“某种意義上說是奇跡的更新:分餅1。”
  1圣經里的一個故事。耶穌把七塊餅分給眾人吃,四千人吃得飽并將剩下的裝滿七筐。
  盧士奇微笑了,約翰·阿爾瑪依也毫不掩飾他的喜悅。

  這里應該做這樣的說明:在洛斯阿拉莫斯,雖然工作緊張,研究刻苦,精神上卻毫無沉悶之感。事實上,學者們心情愉快,他們甚至喜歡打趣開心。事業的崇高一刻也沒有妨礙感情的自由表現,而幽默在其中占有极大的位置。一种富有人情味的愉快气氛在高原的宁靜中越來越濃厚,而世界上最偉大的原子學家斯波爾教授,在這种气氛的包圍之中,以他震耳的笑聲,以他的酷喜戲謔,以他取之不竭的妙趣橫生的故事而与眾不同。所有要記載洛斯阿拉莫斯時代的人都用重筆來描繪他的詼諧,把它當做一個重要的史實。某些人竟寫道:在那儿,只要順著他拋在身后笑彎了腰的人一個個地向前尋去就能找到他。
  在所有這些名人的行為里經常有一些孩子气。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刻地体會到自由,他們從令人生倦的課堂上解放出來,從財務的憂慮中解放出來,生活的一切都由軍事管理部門負責而無一絲一毫的煩惱,他們几乎把高原看作地上的天堂,有時做起事來竟像休假的學生。特別是當他們意識到他們出于自己的信念,應用無限強大的手段,在為一個崇高的事業而工作的時候,他們便產生了一种特殊的熱情和滿足。他們的才智被激發起來,得到比平時更為頻繁的應用。已經獲得的部分成績,記載著他們在胜利的道路上所經歷的過程,使他們興奮,現在這條道路的盡頭已遙遙在望了。成果使他們沉浸在半醒半醉之中,這种永久性的半醒半醉便表現為歡樂的情緒,并且還應當指出,否則就缺乏誠實,也表現為需要像年輕人一樣地說說笑笑。
  雅卡,這一切無言的微笑的目睹者,欣賞著他們繁忙工作之余的簡單或高雅的游戲,他常常不能懂得其中的奧妙,但每當玩笑開到恰到好處之時,他可以想像他們的思想該是何等的奔放。他欣賞這些玩笑,同樣也欣賞他們一旦投身到一個复雜的實驗中所表現出的那种嚴肅和庄重的樣子。這些玩笑使他加強了他的看法:這些神抵是善良的。
  他們喜歡捉弄人的習性,有一天竟使他們把食堂的門把手通上了一种低壓電。但這次受害的是營地的軍事長官蓋茨將軍,而不是斯波爾教授,別人本來是要以此來回敬一下斯波爾教授的惡作劇的。將軍不由自主地舞蹈一陣之后,不禁大發雷霆。阿爾瑪依不得不靠他的權威和机敏才使他相信人們并非要損害他的尊嚴,他只不過是絕緣失靈的一個不幸的受害者。他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雅卡緊貼在地上,不敢動一下。從那天起,他懂得了這個穿軍裝的人是個危險人物,他不屬于快樂的神抵一伙。
  就這樣,在洛斯阿拉莫斯,每日的工作充滿了歡樂。

  “分餅。”斯波爾又說,他總喜歡重复他自認為得意的說法。
  他這樣表述那天即將進行的決定性實驗的精神,這次實驗將根据盧士奇的計算進行,德國實驗室的某些研究似乎已經證明他的計算正确。一個或几個原子利用宇宙能制成之后,所說的連鎖反應應該單純憑借自然力自發地開始。其它的原子應該從這些最初的原子中產生,它們的數目應該按几何級數遞增,只是由于儀器的作用距离和能量的供應速度所限,一批原子產生之后便應該停止了。如果實踐可以證明理論的正确性,那么几百万個也許几十億個鈾原子就應該在金字塔形建筑里產生出來。今天尚不能看到這些原子聚合為一塊可見的固体金屬。為達到這一過程還需要時間和勞動。
  “一切都准備就緒,”盧士奇說,他又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等著另外一些助手,這是一群物理學家,他們之中有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他們很快就來了。雅卡覺得心跳得厲害,他看見盧士奇登上金字塔形建筑對面的一個台子,猶如教士准備在祭台上舉行儀式一樣。
  人們走上自己的崗位,他們都明确自己該做些什么。他們默默地站在各自的桌子后面,這些桌子在金字塔形建筑四周擺成半圓形。不時地,他們根据盧士奇的手勢或簡短的指示操縱一下手柄或按一下電鈕。盧士奇在他的台子上指揮著他們。所有的設備都擺在露天,遮蓋儀器的帳篷已經掀下去了,所以雅卡喜悅的目光看過去毫無障礙。
  作為觀眾的斯波爾和阿爾瑪依站得稍后。在他們身邊的是蓋茨將軍,出自禮貌,他們把他請來,他似乎情緒不宁,帶著不安的神色看著眼前的場面。他心中暗想這种儀式頗像他當下級軍官時所參加的某些招魂儀式。
  不過任何一個外行人都會對它們的相似感到吃惊,他要事先听到過學者們無時無刻不在談論的物質化、衰變這些字眼就好了。而今天,這些人默默無言,目不轉睛,雙手平放在前面,使人自然想到是一批巫師圍在一張大桌子周圍,期待著神明顯靈。
  “運行得不錯,”盧士奇說,“電流接通了。”
  一個指針在中心刻度盤上移動著,這標志著來自星際深淵中的看不見的能源,在盧士奇和羅莎制造的聚合器的作用下,激流似地向金字塔形建筑匯合。空間中分散的能量漸漸地集中在電池里。空气清新,地勢對實驗有利。指針不間斷地而又難以覺察地移動著。所有的目光現在都注視著一個電影屏幕,屏幕上投下了一個威爾遜云室放大的影子,用這种儀器來顯示在潮濕的空气中聚合而成的原子。
  很長一段時間內,屏幕上一片灰白。蓋茨將軍在場地上來回走著,他不時地瞪一眼物理學家們。他几次被邀請觀看這一類的表演,在他看來,他們從未拿出什么有用和值得重視的東西來過、那天,當盧士奇大喊:“一個原子,一個原子!”而后跌進羅莎的怀抱的時候,接著,當他的朋友們又急忙跑過去擁抱他的時候,他想他們全都成了瘋子。盡管人們給他做過說明,他還是不能重視屏幕上那一道細微的,一間即逝的白霧,然而科學家們卻因看到它而歡呼雀躍。
  經過一小時耐心的等待,盧士奇突然用低沉的聲音評論道:
  “這就是物質形成的開始。我們和上一次一樣,達到了同一程度。一個原子將要出現了。”
  “精靈啊,你來了嗎?”斯波爾喊道。
  但是他從同行們嚴肅的神態上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于是他又默默地觀察起來。
  他們等待幽靈出現,而這個幽靈卻用他自己的方式出現,像一個月以前一樣,在屏幕上閃過一道白光。
  “現在連鎖反應應該開始了,如果我的計算正确的話,”盧士奇用顫抖的聲音說。
  “就要開始了。”羅莎肯定地說。
  操縱杆被壓了下去,奇跡產生了。在屏幕上,首先飛快地閃過兩道光線,然后是四道,八道,一束又一束,最后變為滿天焰火,密度不斷地增加著。在中心刻度盤上,指針又回到零的位置,這表明實驗以自然的力量自發地進行著,其創造過程從宇宙的秘密中獲取原始材料。屏幕此時被閃光扰亂,不停地搖動著,而蓋革計數管證實著自由原子的存在,劈劈啪啪地響了一陣之后,發出連續的轟鳴。
  “几十億原子。”盧士奇低聲道。
  “几十億,也許,”蓋茨將軍生气地說,“可它們在哪儿?”
  “在您周圍,將軍。”阿爾瑪依解釋道,“它們一產生就在空間消失了,肉眼無法看到。聚合力還不夠大,不能使它們結晶為可以看見的鈾,但是連鎖反應的原則成立了。不久之后。我可以向您預言,您的眼睛將能看到制造的金屬,而您的手也可以摸到它。”
  將軍半信半疑地聳聳肩膀。實驗將要結束了。計數管到最大值之后,響聲緩和下來。很快,人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爆破聲,間歇愈來愈大。屏幕重新變成一片灰白,間或有几道閃光掠過,然后儀器安靜和靜止下來。儀器所能收集的全部能量都轉化為物質的原子。盧士奇從台子上下來,接受朋友們熱烈的祝賀。
  這時斯波爾教授從他背后拿出一包東西搖晃著,他撕去包裝,興高采烈地拿出一瓶意大利紅酒,用這精心選擇的禮物向意大利物理學家的祖國表示敬意。盧士奇激動地握住他的手。
  他們熱烈舉杯,互致祝賀,把酒一飲而光。隨后他們向實驗室走去,不僅對首次成功感到陶醉,而且急于繼續他們的研究。雅卡等他們走遠之后,跳過灌木叢和鐵絲网,走上歸途,但依然沉迷在原子焰火之中。他把剛才的場面比做一次巫師做法,他部落里的賢哲,帶著猙獰可怖的面具,黑色白色亂涂一通,到時候就要舉行這种儀式,他們狂奔亂舞,以求和天上及地上的神抵通話。可是學者們庄重的沉穩和安靜比他那些未開化的兄弟們的怪像給他更深的印象。他很晚才回到村庄,心中沉浸在一連串興奮的幻夢中。

  重新開始工作之前,盧士奇擦擦前額,微笑著看一眼妻子,目光中飽含著自豪感。
  “你看,昂里科,”羅莎說,“你沒有理由怀疑。”
  “我承認。不可能是別的結果。可是,噢,羅莎你明白這次實驗的哲學意義嗎?你知道原子為什么會像變形虫一樣地從一個基數開始成倍地增加嗎?”
  “因為你是個大學者,昂里科。”
  “不,羅莎。我不算什么。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然的本身富于創造,我們只不過助了一臂之力罷了。創造引起創造,這就是連鎖反應的宇宙意義。宇宙這种卓越的能力,人們早就覺察到了,并用一句巧妙的諺語來宣傳它:‘自助者天助’。”
  羅莎表示同意。
  “正如愛因斯坦所說,仁慈的上帝不碰運气,”她喃喃道,“他總是根据一個創造性的計划行事。”

                 (六)

  大家開始興奮、繼而仔細地研究關鍵性(這是科學語言)試驗的每一個細節,以保證其成功能震動世界,并在人們心里造成一种永難磨滅的印象。
  在一次會議上討論了時間和地點,全体重要的學者,某些政府成員,某些軍人和美國總統參加了會議。歷史條件在地點的選擇上起決定作用,几乎像數學一樣被精确地計算過。只是在具有同等价值的地點之間作最后選擇時,偶然性和想像力才起作用。很明顯,只能是日本的某處,因為日本是惟一還在敵視科學和E=mc2定律的國家,日本給學者們以最后證實公式具有超人力量的机會,他們只須讓人們看到一次血腥的戰爭,由于它的作用而立刻停止下來;對于負責管理國家的政治家們來說,日本提供著最后的机會,來利用實際效果證明給予盧士奇的計划以巨額撥款是正确的。
  技術上的理由是,宇宙射線在高空中滲透力更強,因而試驗應該在一定的高度上進行。鑒于將在世界上造成的宣傳和效果方面的理由,奇跡應該擁有最多有效的觀眾,因此不能設想試驗會以軍隊和艦艇為目標。學者們出于某种理由對軍人為目擊者嗤之以鼻。很明顯,打仗的人,是全人類中最不能理解一次創造性行動的意義的人。因此,這一長期工作和研究的最后一個行動必須在空中實現,在一個重要城市的上空實現,其高度文明的居民的密度既能保證數量,又能保證證据的質量。
  所有的与會者都同意這种見解,偶然性于是起了一點小作用。當不同的城市被提出來的時候,被邀与會的愛因斯坦教授需要做點筆記。他摸摸身上,沒有找到記錄本,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來,在一堆代數符號中間記著一個古怪的名字。
  “廣——島,”學者念道。
  就是在這張紙上,他記下了几年前曾給他難以忘怀的接待的那個城市的名字。從那時起,這張紙就一直放在這個口袋里,衣服也從來沒有換過。
  “您說什么,教授?”美國總統問。
  “廣——島,”愛因斯坦沉思著重复了一遍。
  淡忘了的美好回憶又在腦海中重現。他仿佛看見自己穿過蒼松翠柏搭成的拱門,一陣雪白的花雨從天而降。他激動地向大會描繪了當時的情景,人們听他講著,不胜敬仰。當他結束了之后,總統思索了一下,然后對學者們說:
  “我認為廣島對你們的試驗非常有利,先生們。為了紀念她對世界上最偉大的學者的歡迎,我建議選擇這個城市。”
  “我對此尤其感到榮幸,”愛因斯坦說,“我對廣島的人民并不怨恨,盡管他們目前步入歧途。相反,能把他們所給予我的友好表示加倍償還給他們,將使我感到高興。”
  沒有一個人持認真的异議,廣島市被選中了。
  時間的選擇并未花更多的時間。大家一致認為中午是最理想的,因為這個時辰日本人民在街上最為密集。盧士奇和阿爾瑪依擔心某些居民將錯過机會,特別是忙于家務的婦女,還有小孩。因此,他們建議把奇跡將要出現在城市上空的消息通知廣島人民,但他們遇到了政府的反對,其理由由總統作了說明:
  “不,先生們,如果你們制造的物質如所宣稱的那樣具有政治和哲學意義,那么這种創造就應該讓人事前毫無所知地突然出現,這樣在人們思想上所造成的效果才會更大。”
  他沒有公開說出來的是,政府成員和軍人們完全不像物理學家們那樣樂觀。根据蓋茨將軍的報告,他在一次准備性的試驗中,的确看到,某些東西在天空中閃閃發光,人家往他手心里畢恭畢敬地放了一些白色粉末,并告訴他那就是制造出來的鈾。但他跟這些夢幻家、空想者們在一起,什么都不敢相信,他有時怀疑他們是在玩魔術,總統不想大張旗鼓地宣傳一個沒有把握成功的試驗,以保證美國的榮譽不受損害。
  會議結束了,學者們回到洛斯阿拉莫斯。他們一邊等著确定日子的到來,一邊解決計划實施的最后細節。雅卡簡直寸步不离他的藏身之處了,他在他們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跳動的火焰,隨著偉大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而燃燒得愈來愈旺。愛因斯坦本人也來到高原上生活了几天。雖然他對實踐上的成果不甚感興趣,但每次試驗,他認為具有重大意義,以至于在試驗之前要親臨現場給予一番鼓勵。他在斯波爾的陪同下,從一個實驗室到另一個實驗室,從一個車間到另二個車間,听人們解釋實驗所需要的不計其數的儀器的性能。‘
  是他的頭腦里產生的原始觀念一步步地把他的弟子們敏銳的思想引導到這些巧妙的發明上來的。他高興地,而又有些輕蔑地稱贊著他們的聰明。他有時含笑地自言自語:正确的理論可以通過實驗來檢驗,而沒有一條道路可以從實驗走向理論。
  雅卡看到大學者時既感到惊奇,又感到敬慕,他在他逗留在洛斯阿拉莫斯的那些日子里,一直生活在他的身邊。對雅卡來說,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具有一种先驗的意義,他有時壯著膽子想捕獲他的目光。他遠遠地傾听著導師和斯波爾兩人的無數次談話。他發現,在這些秘密談話以后,愛因斯坦的眼睛里閃動著狡黠的光輝,平時那樣有節制的舉止,現在卻泄露了內心的熱情。雅卡認為他們兩人中間一定有什么秘密,當他听見挪威學者那与眾不同的笑聲時,他才對此堅信不疑了。
  在試驗以前的三星期內,廣島及其周圍地區沒有受到一次轟炸。學者們要求軍事指揮部休戰。他們為人類造福的事業与恐怖气氛是水火不相容的。

                 (七)

  一個黑點出現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廣島上空沒有一片云彩,飛机孤零零地向前飛著。它愈飛愈近,其不尋常的外表引起了居民的惊訝。根据學者們的請求,飛机被漆成象征希望的綠色,机翼下面畫上了白色的鴿子。一絲風也沒有,城市在日本溫和的夏日里安睡著。
  洛斯阿拉莫斯的重要物理學家都參加了這次遠征。盧士奇聲稱他需要所有的助手。事實并非如此,因為只有一個操縱杆,壓一下就會自動引起一連串的作用,但是他感到既沒有勇气,也沒有權力拒絕朋友們分享最后的光榮。大家都熱切地希望看到最后的胜利,這是多年超人的努力的最好報酬。只有愛因斯坦沒有來,他的高齡和身体不允許他作高空飛行。他通過一部無線電話同飛机保持聯系。
  “讓他們自行其事好了,”總統對軍事指揮官們說,“所有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學者的事,我們懂的不多。我們感興趣的是結果。”
  机組人員被要求按盧士奇的指示行事,不管是些什么指示。因此,當盧士奇命令駕駛員降到廣島上空几百米,圍著城市繞几圈,并搖動机翼以讓白鴿在陽光下閃爍的時候,駕駛員并未表示反對。他服從了,只是說飛机有被擊落的危險。然而盧士奇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他心里知道防空大炮不會采取行動。
  他的本能沒有欺騙他。日本人沒有開火。看到這架孤零零的綠色飛机,上面畫著奇怪的鳥儿,他們還以為是什么幽靈出現了呢,個個呆若木雞,不知所措。飛机已經轉了好几個圈子,羅莎看見了那擠滿人群的街道,他們并未顯露任何恐懼的跡象。
  “你看,昂里科,”她說,“他們猜到了,他們和我們站在一起。”
  果然如此,似乎由于一种神秘的心靈感應,飛机上的人把他們的興奮和熱情傳給了下面的廣島人民,居民們瞪大眼睛望著天空,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奇跡的發生。
  “看吧,都看看!睜大了你們的眼睛看看,”盧士奇叫道,他緊張到了极點,好像地上的人群能夠听見他的話似的。
  不過他立刻平靜下來,他必須保持鎮定,才能領導一系列复雜的操作。他命令駕駛員把飛机升到四千米,飛机庄嚴地打著旋儿飛向高空。
  “時間臨近了。”阿爾瑪依聲音顫抖地說。
  盧士奇抑制住心跳,把聚能器放了出去,聚能器墜在一個小气球下面,立刻在空中飄浮起來。飛机圍著它繞著大圈子。
  斯波爾抓起他們与愛因斯坦聯系的電話,低聲地喘著气說:
  “到時候了,老師。”
  愛因斯坦的聲音在麥克風中震響,异乎尋常的冷靜,這与弟子們的激動不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毫無擔心之感,實驗只能證實一個正确的理論。”
  盧士奇這時用几乎難以听見的聲音對他的妻子說:
  “羅莎,多虧了你,我才能順利進行這些研究。對于即將“發生的偉大奇跡,你的貢獻和我的一樣大。由你來壓下操縱杆吧。”
  “不,昂里科,一切光榮都屬于你,尤其是這個。”
  “可是,你沒看見我不能壓嗎,我一點力气也沒有了嗎?”盧士奇几乎是在哀求了。
  他倒在一張椅子里,一動不能動。學者們個個臉色發青,癱在那儿,和他一樣地激動得要命。他們用盡全身力气說出這么几個字:
  “你來,羅莎!”
  在某些特殊的環境中,有些女人的神經比男人更為堅強。羅莎果斷的壓下操縱杆。立刻,一個擴音器開始一秒一秒地數著:
  “十、九、八、七……”
  盧士奇終于用手做了個絕望的動作。駕駛員明白了,把發動机關上。飛机開始靜靜地滑翔,約翰·阿爾瑪依极瘦的臉愈發顯得瘦削,斯波爾也形容大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六、五、四……”擴音器響著。
  盧士奇緊緊抓住羅莎的肩膀,強迫她把頭靠在舷窗上,挨著他的頭。
  “三、二、一……零!”

  往昔,當原始原子突然爆炸的時候,天上一定是高奏喇叭致敬,庄嚴地表示宇宙初開;于是,擴音器也庄嚴地宣布了人類才智開創的新時代的零時間。然而,這人類的創造卻沒有任何聲響伴隨。恰恰相反,靜謐無聲,一种比最駭人的喧囂還要給人印象深刻的靜謐充滿了廣島晴朗的上空。
  飛机繼續靜靜地滑翔著,空气凝滯不動。机艙里無聲無息。在新時代的最初几分鐘里,自然的沉默和冷淡顯得如此固執和咄咄逼人,駕駛員們竟認為他們遭到了失敗。而科學家們卻非常清楚,那些最偉大的成就都是在靜默中完成的。
  几乎所有的學者一同發出了胜利的叫喊,他們的目光狂熱地搜索著空間,發現聚能器下面有一道光輝一閃即逝。太陽的光線被……被一种東西,一件物体,一种物質反射出來……一种剛才還不存在的物質。又有一個不尋常的反光。飛机靠過去,他們看清楚了。
  比一片刨花還薄,比一片搖落的玫瑰花瓣還輕,卻又像玫瑰花瓣一樣在空中旋轉,又像一片水晶在陽光下光芒四射,一小片鈾在廣島耀眼的天空中緩緩地飄著,它是宇宙間分散能量的合成,它是人類的智慧、耐力、才能和愛情的象征。

  那被制造出來的薄片在城市上空高高地飛著,猶如一片落葉,它的出現吸引著學者,他們還盯著它看著。然后每個人都根据自己的性格作出反應。
  約翰·阿爾瑪依扑到盧士奇和羅莎的脖子上,緊緊地和他們抱在一起,哭著。斯塔里諾瘋狂地跳起了快步舞,使飛机危險地顛簸著。然而,偉大的斯波爾的表現使机組人員更為擔心。他在地上打滾,頭撞著艙壁,無法控制自己歇斯底里的笑,扭彎了巨人般的身体,激烈地抖動著。
  很久,他們之中沒人能說出一句話來。他們的激動最后用一個惟一的公式表達了出來。
  “E=mc2”,阿爾瑪依在兩聲哽咽之間喘了一口气。“E=mc2,”盧士奇重复道,緊緊地抓住羅莎的手。“E=mc2,”羅莎結結巴巴地說。“E=mc2,”斯帕里諾叫道,搖著胳膊,像風車的翅膀。“E=mc2,E=mc2!”斯波爾教授吼道,他的笑聲使座艙里充滿了不斷的轟鳴。
  可以理解地瘋了一陣之后,盧士奇跑向電話,費了好大勁才使朋友們稍許安靜下來,他勉強用激動的聲音向愛因斯坦宣布他們的成功。
  “E=mc2,老師!聚合的能出現了!一种被制造出來的物質,可以看到,可以摸到,出現在廣島的上空。您對了,我們對了!”
  “我對此從未怀疑過,”愛因斯坦只是簡單地答道,“‘謝謝!”

  那薄薄的鈾片還在廣島上空慢慢地飄落著。在這歡樂和忘乎所以的几分鐘內,它只下降了很短的距离。純金屬在陽光下的閃光使人們能時時刻刻看到它的行蹤。
  學者們的神經由于老師的安之若素而松弛下來,他們觀察著行動的下一步。駕駛員重新打開一個發動机,使飛机能夠保持在薄片的高度上。
  “創造不能、不應該就此停止,”盧士奇說,“現在應該開始連鎖反應了,就像曾經發生在原子水平上那樣……是不是我的眼睛模糊了?……那儿,那儿!”
  他已經看見了,在被如同火炬一樣的物質薄片照亮的空間,兩件相同的物体閃閃發光。鈾的薄片又有了一個孿生姐妹,和第一個一樣地純洁無瑕,由同樣純粹的物質組成,然而比第一個更為神奇,它們相互為伴旋轉在廣島上空,优美地上下飄動。
  這一次,學者們靜靜地看著,只有斯波爾爆發出一聲歡呼:
  “四個!”
  現在,四個薄片盤旋在城市之上。但是,挪威學者的話音剛落,八個白點便在陽光中閃現出來。連鎖反應的奇跡又出現了。人們爭先恐后地宣布每一次新的奇异的增生。
  “八個,”斯帕里諾喊道。
  “十六個,”盧士奇歡叫道。
  “三十二個,六十四個!”斯波爾高呼。
  奇跡接連不斷地產生著,他們很快就目不暇接了,那真像鑽石和珍珠組成的波浪,一浪接著一浪從虛無中涌出,仿佛產生于一個隱蔽的天才大腦的跳動之中。一群透明的“蝴蝶”宛如白云飄浮在廣島蔚藍澄澈的天空,并且不斷地擴展著。
  飛机繞著圈子,有几個薄片貼近了座艙。
  “可是——”斯帕里諾大聲說,“這是花呀!”
  斯波爾教授笑聲又起。他現在一掃歇斯底里的樣子,而帶有某些狡黠的色彩。
  “鈾花,”他說,“當愛因斯坦回憶他所受到的熱情接待時,一個微妙的思想出現在他的腦際。這個思想,我們成功地使之成為現實。既然創造的原則已被發現,便能按照我們的愿望成形,把金屬物質制成花的形狀,這并非難事。這樣,我們既可以滿足日本人的理性,又可以滿足他們的藝術感。”
  大家都熱烈地歡呼,并對挪威學者的富于創造性表示祝賀。
  “你們看,”羅莎指著地面說,“他們懂了,他們在向我們歡呼。他們誰也不會忘記的。”
  的确如此。日本人理解了神奇的白云的意義,于是全体居民都跑到街上來,人們最初的直覺,對奇跡的預感,逐漸變為科學的肯定,而并未失去其宗教色彩。全体居民都心醉神迷,既感到了精神上的滿足,又獲得了感官上的快樂。廣島人民生活在一种其他任何地方的居民所從未体驗過的感官享受和精神滿足的時刻里,他們沉醉于慢慢向他們頭上聚攏的輻射著光輝的降落物之中,內心里充滿公式E=mc2的光輝,城里的賢哲們齊聲吟誦著這個公式,猶如一曲贊歌。他們的胳膊都在一陣感激、期望和愛的沖動中伸向天空。老人們跪下來,感謝上蒼的恩賜。他們強迫孩子們也像他們一樣匍匐在地,并讓他們無限崇拜地合起雙手。
  在這光榮和充滿快樂的數分鐘內,其中的每一秒鐘都似乎凝聚著一种難以逾越的幸福,對廣島居民來說,還有更為光輝燦爛的頂點和更為銷魂蕩魄的時刻。
  首先,不斷增長的白云愈來愈大,終于像一個巨大的蘑菇伸展在城市和附近農村的上空。這時,廣島的整個天空直至邊緣都被那無數的小花蓋滿,它們比春天的櫻花更為嬌艷,并且是那樣地多,竟使陽光分解為無數奇异的火花和美妙的彩虹。
  然后是動人心弦的時刻,人們惊醒的感官第一次在宁靜中听到這天雨的音樂。繚繞于他們耳際的聲音之和諧,是人間任何音樂所無法比擬的。那些神經過度興奮的藝術家們也只能在夢中似有似無地听到与這和聲類似的輕輕的回響,而一旦醒來便無法追尋了。這是一种伴奏的音響。持續不斷,柔和得像最清澈的泉水潺潺流動,像六翼天神并排飛向空間的無底深淵時翅膀輕拍,而在這比難以捉摸的波動更為細微的顫動之上,斷斷續續地產生著無比純粹的聲音,令人想起薄水晶的震顫,那是無暇的鈾的薄片在緩緩下落時相撞所發出的音樂。

  最后是天上的學者和地上的居民都熱切盼望的時刻,是人造的物質的第一批薄片落到廣島的時刻,它們像神奇的雪,像蝴蝶那樣經過長久的翻飛。輕輕地、优雅地落下。這時,人們真是心蕩神馳了,難以想像靈魂和肉体怎么能夠承受這樣的一种快感。
  如果說廣島的健康人焦急地、久久地希望看上帝的饋贈的話,那么,城里那些不幸的人,病人,殘廢人,受傷的人,他們更想得到它,他們的熱情千倍的強烈,近于狂熱,他們都拖著身子來到街上,或讓人抬到街上。一种預感把他們從痛苦的病榻上解放出來,那最初的閃光便是他們的希望。
  看哪!那聚集在一起的居民們看得清清楚楚,當第一個波沖擊到地上,當這些不幸的人感覺到那初生的物質的气息和它溫暖的撫摩的時候,新的奇跡接連發生,仿佛應答著人們在空中所制造的紛至沓來的奇跡一樣。一個不幸的人,一個下肢癱瘓的高個子傷兵甩掉了拐杖,把雙手伸向天空,跳起胜利的舞蹈。
  別的人仿照他的榜樣,隨著天上的鈾愈落愈密,他們也愈聚愈多。那些瞎了眼睛的人,他們從事件發生的開始就把惊呆了的面孔轉向天空,現在,當那有魔力的薄片在他們沒有生命的瞳孔前擦過的時候,他們的面部松弛了,表情活躍了,眼睛在光的撫摩下震顫了。他們齊聲感謝上蒼福播人間,這給天空中的音樂又增添了激動的音響。贊頌之聲從廣島升起。
  看哪,癱子走動了,瞎子看見了,聾子听到了,傷口愈合了,喪失能力的感官复原了。在這光榮的新紀元之初,上帝并未袖手旁觀,他不愿違背人的良好愿望。他不像通常那樣把自己的介入限制在几個人身上,而是使奇跡無止境地增加,使所有的痛苦一時都得到平撫,他終于表示了他的仁慈,這仁慈本來是對那些懇求仁慈的人的努力和那些對他堅信不疑的人的信仰的酬勞。
  在這种景象面前,廣島的熱情迸發了。很快,城市就像過節一樣煥然一新。豎起彩竿,挂起標語,插上旗幟,成千上万的小旗上都用斗大的字寫著公式E=mc2。奇花异葩似寶石一般把地面蓋滿。孩子們揀起來,又讓它們在手中散落。小姑娘們把它們插在頭上,當作价值連城的珠寶。這時,學者們為了使這美景錦上添花,又把一束束五顏六色的焰火射到光輝燦爛的空中,焰火輝映著奇幻的閃光,使它們如同极光一樣燃燒在上帝降福的城市上空。

  為什么廣島的試驗不能在光榮的頂峰結束?為什么世界上最崇高的事業常常導致這樣的結果,它不僅反映不出原始意圖的純洁,而且甚至還同啟發這些事業的崇高原則背道而馳?為什么這樣多的愛引起了這樣多的混亂?……事情發生之后很久,留下許多信件的約翰·阿爾瑪依回憶起這一悲劇時痛苦地引用了彌爾頓的詩,他把這些詩句想像為出自某個惡魔之口:
    如果那時上帝試圖從罪惡中獲得美德,
    我們的工作一定是阻止這樣的結果,
    而從美德中進一步發現罪惡的手段,
    那常常獲得胜利的罪惡……
  然而,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評論,絕不應該被認為是一种解說。前面提出的問題依然沒有答案,歷史應該滿足于忠實地記錄事實……

  一小時之后,盧士奇發現鈾雨無休無止、愈落愈多,連鎖反應沒有任何緩慢下來的跡象,他首先表示出不安。
  “是停止試驗的時候了。”阿爾瑪依喃喃地說。
  盧士奇向他指著操縱杆,他已經把它放到零的位置上了。他指揮不了試驗了。一种創造的熱情鼓舞著被喚醒的自然,它似乎無法得到滿足。
  每一秒鐘都成為能轉化為物質的目擊者,并且這种轉化在兩秒鐘之間成倍地增長,宇宙的源泉,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飛机早就不得不提到很高的高度,以便從眼看愈來越厚的制造物中擺脫出來,而學者們只能借助最先進的儀器才能看見廣島上空發生的一切。

  在廣島上空,鈾雨愈來愈密,愈來愈暗,其光輝漸漸地消失了。鈾花的數目按照在棋盤的每一個格子里都放上比前一格子多一倍的麥粒,用同樣的定律增加著,難以遏止。數學指揮著一切,而數學不容動搖的嚴格反映在它每一個感性的表現中。任何光線現在都不能透過這云層的結构,那耀眼的白色和五彩繽紛的光芒都融進了一片灰蒙之中。這是一种質地致密,暗淡無光和沉重的物質,連續不斷地落到城市上,使大地為之抖動,那低沉連綿的轟鳴聲如巨炮長久而永不停歇地回響。
  街上的鈾已經埋沒了居民的腰部,進而埋沒了他們的脖子。學者們借助儀器尚能看見某些被父母舉在頭上的孩子,不久,這些孩子也被埋沒了,合成物質很快地吞噬了那些最高的房屋。廣島就這樣消失了。

  當城市被淹沒之后,當自然的創造熱情枯竭之后,當天空漸漸明朗,最后一批花朵飛落在廣袤無垠,不見一個島嶼蹤影的金屬海洋上之后,當學者們看到廣島一無所存之后,他們都陷入了長久的默想之中,然后盧士奇歎了一口气:
  “誰能預見這個呢?”
  “沒人能夠,昂里科,”羅莎說。
  “可是,”盧士奇猶豫著,“我似乎應當承擔一部分間接責任。”
  “是我按的電鈕,”從擴音器里傳出愛因斯坦悲哀的聲音,斯波爾已經通知了他。
  但是大家都生气地打斷了他的話。千方百計地安慰他。斯波爾毫無困難地向老師證明,無論是他,還是盧士奇,或是任何一位物理學家,都不應受到任何譴責。
  “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良心,”他最后說,“而這是最重要的,我們的愿望是純洁的,我們的理想是創造。”
  “确實如此,”盧士奇說,他最后望了一眼大地,“有上帝作證,我原不希望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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