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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從“伊甸園”星際資料中心查到了一個女孩子的回憶錄,通讀之后,特地摘錄了其中認為是最重要的几節,并寫下了几句提示:;人類創造了高度發達的科技文明,難道就注定了自身反受科技支配的命運?希望凡是讀過它的人都能認真思索。 我有幸提前閱讀了那些回憶(是通過什么科技途徑和手段獲得的,恕我不答,大家也甭再問了),決定把它披露于世,供今天的人們玩味。
我的名字叫阿冰,今后二十歲,是地球太空總署特1宇航組的宇航員。 現在已是公元3200年。三千年,對于宇宙來說,只是天邊流星划過的一道光芒;而對于人類來說,卻是漫長的歷程。公元3200年的地球的狀況与1200年前人們猜想的并不一樣,最起碼并不像一些悲觀的預言家所宣稱的那樣:机器人統治了世界,人類淪為奴隸。不,不是那樣,人類比他們所想象的要聰明得多。既然這种可能性已被千百次地警告,人類怎還能讓這种可能發生?早在公元2043年,第一批智能生物机器人的投入批量生產時,科學家們就已經發明了一种技術,在机器內埋藏了一條密碼指令:“人類永遠是机器人的主人”。這條指令便如同人類体內的生物遺傳基因密碼一樣,從机器人組裝完畢開始,便控制著机器人的一切行動。 人類可以放心地利用机器人去從事各种各樣的活動。結果,机器人勞動使人類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大量余暇,為了使自己的智慧有所指向,人類開始不斷地向宇宙探索,向宇宙深處擴展。 特1宇航組是由最优秀的宇航員組成,擔負著為人類在宇宙中探路的重任。每當科學家們對天外一個新星体收集夠了一定的天文資料之后,便由特1宇航組的宇航員出發至那個新星体上去實地勘察,考察新星体上岩石結构、大气成分、气候狀況等等方面,并要在新星体上停留數天,作各种實驗,來探明這個星体是否适宜人類居住,或者有可能改造后适宜人類居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星際管理委員會便會作出移民的決定。于是,一支移民隊伍迅速而有效率地組織起來,開上新星体,經過几年建設之后,一個新的地球移民點便又誕生了。在這個過程中,探路工作是最危險的。和不可預測的宇宙相比,人類實在太渺小了,宇宙中的射線、磁暴、引力陷阱和新星体上的种种未知的情況,隨時都有可能置宇航員于死地。于是,不僅需要宇航員具有堅強的神經、丰富的知識、迅速的反應,甚至更需要經驗的判斷和直覺的反應。因為宇宙中的不可知實在太多了,不是人類的知識所能預測的,而直覺、經驗都不是僅有机械思維的机器人所能具備的。所以,這种探路工作必須由人承擔,而特1組宇航員的身份也成了一种難得的榮譽。 可是,我并不開心。這個世界從來不能使我覺得快樂。我常常在想,這個世界,雖然名義上是人類統治著世界,可實際上,倒不如說是人類和机器人共同統治著這個世界;更确切地說,已經是机器人在統治世界了。不是嗎?机器人越來越精細,越來越像人--我小的時候,有時還會從人們的眼睛里看到一絲令人感到溫暖的光芒,雖然這种時候實在很少。可是隨著我的長大,這种光芒我已經再也無法尋找了。 我曾經看過,在很久以前,好像是十九世紀,有個叫做A·×赫胥黎的人寫過一本曾經轟動一時的科幻小說《美麗的新世界》。書中描寫了一個社會,人類的生殖完全在試管、器皿中進行,由人對精子和卵子進行操縱,按照社會的需要生產出不同類型的人,如机器操作工不需要太多的智力,在生產他們時就可以少提供一些氧气。同一類型的人是一樣的,沒有差別,因為通過操作可以從一個受精卵中生產出96個人。不需要家庭,因為生儿育女、撫養、教育等職能全由社會負擔。男女之間可以發生性關系,但必須使用避孕藥。禁止自然妊娠,所以父母子女關系也不存在了。 這個人真的很有想象力,他所描寫的一些情景現在确已成了事實,沒有家庭沒有父母,沒有了种种牽牽絆絆的關系。當然,赫胥黎的許多想象是很可笑的,譬如說,我們現在根本就沒有机器操縱工這种職業,机器人早已承擔了這項工作。由于生命科學和基因技術的突破,我們已經可以保證所孕育出來的人都是极优秀的人种。不過,每個人從他一有生命開始,他所接触的全是冰冷的机器人,他又如何不變得像机器人一般呢。 五年前,我15歲的時候,由于解決了地球科學院一個電腦方面的難題,引起了星際管理委員會的注意,特地派我去地球古代圖書資料中心,為那里設計一套全新的,功能更齊全的管理系統。古代書都是用紙張印刷的,不但不易保存,而且查閱极為困難。我利用職務之便,閱讀了不少書。最引起我興趣的卻是那些最不受重視的小說,我猜想,它們甚至僅僅是為了目錄的完整才放在那儿的。我的所有關于科學幻想和情感的知識,全是從那些小說中獲得的。 古代的人們為了一种虛幻的叫做“感情”的東西而浪費了大量時間,這似乎很愚蠢。可是不知為什么,我覺得在內心深處,竟滋生了一种渴望,渴望獲得這种人類已經失去的叫做“感情”的東西……
我坐在海邊,凝視著頭頂上美麗的星空。那千万年前的星辰的光芒在神秘的夜空中勾畫著它們亙古的傳奇。耳邊傳來有節奏的悅耳的波濤拍岸聲。我喜歡夜空下的海,只有在這里,才能令我全身放松,覺得自己不再如同一個永不停息的机器人。 我剛完成一次三年的星際航行回來,所以我可以有二十天的假期。二十天,對于我們這個已經變成一個永不停息的大流水線的社會來說,實在是太難得的奢侈了。 “阿冰?”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伴隨一聲輕輕的呼喚。 我轉過身,是我的机器伙伴阿雪。自我們一生下來,每個人便有一個机器人伙伴,它是我們的保姆、教師、伴侶;工作后,這個机器伙伴便是我們的工作助手。我們沒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從某种意義上來說,這個机器人伙伴是我們在這世上最親密的親人了,它們絕對忠于自己的主人。 “總部發來急電,召你明天返回,有新的探索任務。”阿雪的話語停了下來,像是不知道如何說下去。 我抬起頭,有些意外地望著阿雪。它的外表并沒有絲毫异樣,只有一頭黑發在海風中不停地飄動著。可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發生了。机器人并沒有人類躊躇不決的品性,當它們表現出遲疑不決時,那只能說明它們遇上了真正的難題。 我靜靜地等待,阿雪也靜靜地站著,我知道它体內的智能指揮系統肯定正在激烈地運行著。終于,阿雪又開口了:“在我与太空署電腦聯网,傳輸總部發來的資料時,傳輸系統不知何故出了一個微小的錯誤,我收到了一份不該收到的標有‘机密’的資料。資料的內容是關于你的父親和母親。” 我茫然地看著阿雪,我不明白它說的話。“父親”和“母親”對我們這一代人類來說是太陌生的詞語了,不過,我倒明白了何以阿雪會出現遲疑了。既然資料上標明“机密”,它就必須遵守;可是作為一個智能机器人,它的指揮系統中又有“絕對忠于主人”的命令。顯然,它体內的指揮系統在激烈地運行后,最終還是服從了“忠于主人”的指令。 阿雪將手放在我頭上--那里植有一小塊晶片,也就是我的接受儀--將它接受到的資料輸入我腦中。我閉上眼睛,面前立刻出現了一幅幅如身臨其境的圖景-- 二十多年前,地球上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游弋者”號太空飛船的歸來。“游弋者”號是公元2104年制造的當時地球上最先進的宇宙飛船,它將出發去探索人類從未到達過的遙遠的外太空。誰也沒有想到,在飄蕩千年之后,“游弋者”號還能安全返航。太空總署決定舉行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來迎接這位人類勇士焰,因為這將是人類宇航史上的一件大事,更不用說焰將帶回的那批珍貴的資料了。 太空總署想得很周到。焰在太空中飄蕩了千年,雖然回到故士,卻未必能适應新的社會生活。太空總署特地挑選了特1宇航組當時最优秀的宇航員阿冰來負責陪同焰,好使他盡快适應千年后的新生活。 焰受到了隆重的接待。他看上去依然那么年輕,那么英俊,因為雖然漫漫千年,但其實几乎大部分時間都處在休眠狀態中。焰回到地球后,對新生活适應得很快,可是他好像并不快樂。他常常憂傷地向阿冰談起他的思念:他怀念他曾和心愛的姑娘一起走過的林蔭路,他怀念曾和朋友一起沖浪暢游的海灘,他怀念曾和兄弟們一起談笑嬉鬧的草地……他怀念那种讓他感到溫暖的愛,甚至曾讓他痛苦的傷心和憂愁。他不喜歡現在,不喜歡周圍冷冰冰的人,不喜歡冰冷机械的生活,不喜歡自己像一個机器人一樣活著……阿冰總是靜靜地听著,開始她不是很明白,可是慢慢地,她覺出有一些變化好像已經悄悄地發生了。 一年适應期后,焰向太空總署申請再次出航。太空總署批准了他的申請,因為這是第一次駕駛千年后的飛船,所以阿冰將与他一起出航,負責指導協助之責。他們要去的是一顆被命名為XR10的小行星。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可是返航時,飛船卻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磁暴,地球控制中心与飛船失去了聯系。九個月后,傷痕累累的飛船才安全地降落在地球上,然而宇航艙卻沒有焰和阿冰的身影,只有阿冰的机器人伙伴和一個出生才一個月的女嬰。 面對著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星際委員會遇到了他們一生中最大的麻煩:怎么處置這個小小的嬰儿(當然,這個麻煩已因焰与阿冰的死去而小得多了)。她是地球千年來第一個自然妊娠產下的嬰儿,這對地球已經形成的机械的、安靜的秩序將會產生什么樣的沖擊,沒有人說得清。于是星際委員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把嬰儿送去地球撫養中心,和其他人工培育出來的嬰儿一起成長,而有關焰和阿冰和這個嬰儿的一切資料則秘密封存…… 啊,焰是我的父親,阿冰是我的母親,那個嬰儿就是我,我的名字也叫做阿冰。 我坐在海灘上,默然良久,抬起頭淡淡地說:“回去吧。”站起身來和阿雪离去。那一夜,我無眠。 躺在床上,我凝望著黑暗深處,我知道我為什么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有父親,我有母親,我的母親曾親手抱過我,我不像別人一樣只是机器人操縱的机器所生產出來的一個產品,我的出生和机器無關,而是實實在在的人的產物。父母丰富的情感遺傳給我,雖然,我被机器撫育長大,我的外表像机器一樣冰冷,可我知道我內心深處有一座情感埋藏的火山。如今,這座火山已經徹底地被喚醒了,只不過,我不知道這座火山開始活動的后果會是什么,或許,它會將我毀滅?二十年前的通訊傳輸管理系統太落后了,總部最早也得過了明天才能發現這件事,而那時我已然踏上了探索新星体的征途,進入航途休眠狀態。我不知道星際管理委員會在發現我已知曉了自身的秘密后會有什么樣的反應,不過,我現在只希望這次航途能給我足夠的時間讓我考慮好該如何處理那座危險的情感火山。因為我無處可逃,我注定要返回這個冰冷的社會中。“無奈”真是人類生活永恒的主題。 我從來未曾想到過我的太空探索新任務會落得如此一個結局。 如今,我雙目失明,虛弱無力地躺在我們編號為RDS-1行星,生活在當地的某种智慧生命自稱為“伊甸園”的星球上某一處叢林中的一個營帳內。 這顆行星距太陽系大約十多光年,經過天文學家的觀測,認為其所處環境与地球有許多相似之處,有可能是一個人類移民的好目標。太空總署的這次探索計划預定航程為十二年。雖然,人類已經可以進行超光速飛行,但到目前為止,由于各种原因,人類的太空移民一直限制在十年航程以內,所以這是人類遠距离太空移民的第一步。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如一場夢一般。星体被厚厚的云層所遮掩,無法看清它的真面目,而且好像有一重屏蔽層,所有射線都無法穿過,無法拍攝探測……我不顧阿雪的勸阻,登上登陸艙,決心一探究竟,先進的設備給了我充分的信心。過后就是穿過云層時的情景了:整個登陸艙內的儀器瘋狂地閃爍,突然之間又停止不動,接下來是死樣的寂靜,如同世界末日來臨一般的詭异可怕。我极力保持著鎮定,啟動各种應急措施,但都失敗了。飛船悄無聲息地,急速向下墜落,墜落……冷汗浸濕了我的襯衣。我咬緊牙關,但我只能也只來得及按下緊急逃生的复雜机械裝置的按鈕,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瞬間我被彈出了座艙,不一會我感到一下強烈撞擊,听見一聲爆炸,就失去了知覺……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眼睛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我現在仍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反應:愣了几秒鐘,恐懼一下子攫住全身,然后無意識地叫了一聲,慌亂地摸索著試圖抓住什么東西。真可笑,我從不知道原來人會是如此軟弱,連我自己都已以為自己和机器一樣堅強呢。害怕面對黑暗看來是人性中永遠無法消除的天性,我不是沒有受過如何面對黑暗的特殊訓練,可是,能鎮定地面對黑暗是一回事,而發現自己可能在另一個不知道是什么鬼星球上永遠陷入黑暗那又是另一回事。看來人類是永遠赶不上机器人的,最起碼,你可曾听說過有害怕黑暗的机器人?不知怎的,我忽然忘了恐懼,自嘲地笑了起來。 一只大概是手一樣的東西突然抓住了我正在摸索的手,我使出了我最大的忍耐力才硬生生地抑制住了叫喊。我嘗試著漠視那只本令我异常恐懼的手--顯然是某一种外星人的手。可漸漸地覺得那只手很溫暖,而且是一种讓人心安的溫暖,于是慢慢消除了惊懼,呼吸變得平緩了。那只手的主人在一旁開始講話,那是一個男性的聲音,不停地變換語言,大概是想同我溝通。 出乎我的意料,那人忽然說了一种語言,那种語言我居然知道,那是地球上一千年以前通用的一种語言,叫做英語,在地球上早已絕跡了,我還是在古代圖書資料中心時貪圖看書方便才學了它。而在這個星球上,他是怎么說這种語言的?我滿腹疑問,但沒有心思去問。我想平靜下來,找回自己的堅強和机敏,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那個人手抓得更緊,并不停地說著,聲音中也透著一种說不出的情緒,像是很興奮。老天呀,我不由自主地學著古代人一樣開始對天哀歎,這個人的手很溫暖,聲音也很動听,可是他話也太多了吧,他現在說的話恐怕比我在地球上這二十多年來講的話更多。而最嚴重的問題在于,這溫暖的手,這清亮動听的聲音使我的心更亂了,我無法平靜下來,找回自己的冷靜、堅強,而只能像個最原始的人類一樣軟弱地躺在那里听著他喋喋不休地講:是他救了我,他叫雷頓,生物學家,現在正在叢林中考察(顯然,我是墜落在他們的叢林中)。我傷得很重,但是那不會有什么問題,只不過由于沒有合适的治療器械,我頭部的淤血無法化去,壓迫視神經,導致暫時性失明,他已經派助手回大本營去取了,估計几天后我就可重見光明。另外,他還特地告訴我,他們的外形与我的极相像,几乎一模一樣,不是什么八爪章魚之類,讓我不用害怕。真是笑話,我會怕他?又不是沒見過外星人。 我的心還是安定了不少,知道我可以不必永陷于黑暗之中真讓我欣慰。不過雷頓顯然不肯放過我,他開始不停地問我各种問題。這算什么!我什么也沒問他,他卻要不停地問我,我是他的俘虜嗎?不知為什么,失明的我變得激動,敏感,易怒,往日的冷靜鎮定已蕩然無存。可是不管怎么說,是他救了我,而且,他的聲音里有一种讓人信任的魅力,我發現這聲音居然讓我毫無保留地信任了他。為什么?就為了那我從未在任何聲音中听到過的真誠關切嗎? 接下來的几天里,雷頓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雖然還看不見,但我的身体已經逐漸恢复了。每當我躺在那里,靜靜地听著雷頓為我忙碌的腳步聲,心中似乎就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動,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對另一個人這樣好,原來受人照顧的感覺是這么舒适。我不是沒有生過病,受過傷,可是地球上已經有足夠聰明的机器人來治療,使我感到自己也像是一台損坏的机器人,被送入修复流水線一般。而現在,我感到我被關怀,我被照顧,我不是一個正待修复的机器人,我喜歡這种感覺。 可能是受了雷頓的感染吧,我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并把自己的經歷全都告訴了雷頓。雷頓听了我的講述后,曾好奇地問我:“你們為什么要不停地向外移民,是不是人口過多了?”“在你們的社會里,一心追求科技進步,忽略了人的情感,你們覺得快樂嗎?” 雷頓見我默然不語了,柔聲地問:“你不快樂,是不是?”我仍不回答。雷頓也沒有了聲音,可我敏感到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帳篷里靜极了,耳邊只有風掠過樹梢發出的熟悉的低語聲。過了許久,他才又開口道:“我告訴過你我的外形和你几乎一模一樣,可卻從來沒說起過為什么我的外形會和你相似。我會說你們星球上古老的語言,卻沒有告訴你我為什么會說這种語言。現在,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星球,星球上的人類的科學技術水平已達到一种很高的水平,能夠制造各种机器和机器人來代替人類工作。科學家們很為這种成就所鼓舞,更加努力地去發展技術。可是,慢慢地,少數一部分科學家發現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社會發展的速度越來越快,人們的生活越來越机械,人們的情感越來越冷漠,生活中的溫馨与情趣已蕩然無存。這部分科學家覺得很痛苦。 “星球上的科學家分成了兩派,展開激烈的論戰,可是誰也不能說服誰。終于,這少數的科學家決定出走,离開那個他們越來越陌生的社會。他們造了一艘宇宙飛船,開始在宇宙中漫游,經過了數十年,終于發現了一個和原來的星球生存環境很相像的星球。他們停了下來,開始建造新的家園,并把這取名為‘伊甸園’,希望它真正能夠成為人類的樂園。 “由于始終不敢忘前車之鑒,這個星球上的每一代后裔在剛開始接受教育時,就被反复告知:我們是有情感的動物。這世界正是因為有情感,有愛才可愛。我們需要机器為我們服務,但我們不能讓机器支配我們的生活。這個新星球上每個科學家都牢記著一個原則:科學是為了使人類生活得更美好。于是,這個新星球就在情感和愛中間向前發展。自然,比起原來的星球,技術發展相對要落后些,可是人類過得很快樂,他們喜歡這樣的生活。” 雷頓停了一停,又繼續說:“等你复明后,看到在陽光下的草地上,有活潑可愛的儿童,嬉戲的少年,相愛的情侶,還有充滿溫馨的家庭,到那時,我相信你也會真正喜歡這儿的。告訴我,在你們那里能看到這一切嗎?” 我抬起頭,苦苦地一笑:“可以看到管理草坪的机器人忙碌地工作。” 我的傷勢差不多全好了,而明天治療器械也將送到,我的眼睛就可复明了。這是一個好消息,可我卻只覺得很茫然,复明以后我又該怎么辦?我要走,他們會幫助我的,可是為什么一想到要离開,心中竟有一种酸楚的感覺?只不過短短几天,我發現我已經習慣了听到雷頓輕輕的腳步聲,習慣了听到雷頓清亮動听的聲音,我好喜歡跟雷頓一起談天時的那种宁靜,溫馨,甚至心心相知的感覺,好喜歡雷頓握住我時那份溫暖。就這么离開了嗎? “今天我和我們星球的太空署聯系過了,”雷頓突然開口了,聲音里有著一份奇怪的遲疑,“得到的資料是,你的飛船仍在太空作環繞飛行。自從你遇險后,飛船上又派出三艘机器人駕駛的小型登陸艙,但都墜毀了。”雷頓解釋道,“‘伊甸園’和地球很相似,但卻有比地球強大得多的磁場。我們的大部分能源都是從磁能轉化而來的。我們還利用磁能為我們的星球构筑了一個屏蔽層,因為我們不喜歡被打扰。雖然你們的技術比我們要先進,可我相信你們對這屏蔽層暫時也奈何不得,你們飛船突破不了這層屏蔽……明天你就要复明了,如果你想返回你的飛船的話,我們會送你回去。” 我無意識地搖動著手中的一根樹枝,腦中一片混亂。誰來告訴我,我現在該怎么作? “我有一個建議,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听一听……”雷頓的聲音有些發澀,“……留下來,留在‘伊甸園’上,不要回去了,可以嗎?你的飛船根本無法探知我們星球的情況,過几天如果你再不和它聯系,你的机器人伙伴只能返航,地球上會認為你已遇難。” “為什么?”我屏住呼吸,我喜歡這個建議,真的好喜歡。 “……阿冰,我想,我喜歡你,我希望你留下來。你知道嗎?那天清早,當我听到爆炸聲赶過去時,一眼就看到你昏迷不醒地躺在溪水邊,像一個遇難的天使,就那一眼,我知道我已經開始喜歡上你了。听說過有句老話叫‘有緣千里來相會’嗎?我想,我們便是如此。” “可是,雷頓,對我來說,這是背叛啊!” “不,你并沒有背叛地球,你背叛的只是那個机器般的社會而已。更何況,”他忽然笑了笑,“不是你不要走,而是我不讓你走,沒有我們的幫助,你根本走不了,是不是?” “雷頓!”我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雷頓。我知道我想留下來,我喜歡雷頓,我的情感的火山已經開始噴發了。不管在這個新社會中我將面對什么,我決不后悔。 “我想,我現在擔心一件事了。”我在雷頓耳邊悄悄地說。 “什么事?” “哈,你會不會長得很難看?” 眼睛的繃帶被一圈圈地解下,我緊張地等待著。眼前突然傳來一絲亮光,我能看到了。景物由模糊變得清晰,那是一張親切的臉,一張年輕、充滿活力的臉,我知道那就是雷頓。我笑了笑,抬走頭對視他的眸子,驀地覺得胸口像是被大力撞了一下,驟然之間心跳似乎也停止了。那是一雙藍色的眸子,藍得那么清澈,我可以一直看到它的最深處,就像一汪映著天空顏色的湖水。而現在,這湖水正蕩起一波一波的漣漪,輕輕的,柔柔的,似乎要把我淹沒。我不禁又對自己笑了,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作“動心”了,也知道什么叫作“湖水般的溫柔”,原來,我過去看的古書上的這些描寫都是真的,這种感覺居然這么美好。 “你笑什么,阿冰?”雷頓沖上來抱住我。 “高興呀,原來你沒有我想象中那么難看。”我聳聳肩,抬頭望著那一汪溫柔的湖水,又笑了。 父親,母親,你們在天上也會為我而笑的,我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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