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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公司

[美]菲利普·迪克

  他一覺醒來——就在想火星。他想,如果能跋涉在火星的山谷中,不知感覺會如何?當他變得越來越清醒的時候,這种夢想也隨著變得越來越強烈,甚至成了一种渴求。他几乎能感覺到那個星球表層的氛圍,而這种氛圍是只有那些達官貴人才能親身体驗到的。像他這樣一個小職員?絕對不可能。
  “你到底起不起來?”他的妻子克絲頓懶洋洋地問道,和往常一樣,她的話里總帶有那么一點儿慍怒。“如果你起來的話,按一下爐子上熱咖啡的鍵。”
  “好的,”道格拉斯?奎爾說著,就光著腳丫子從臥室走到廚房。他很負責任地按下咖啡加熱鍵,然后,坐到餐桌旁,拿出一小听黃色的优質迪恩?斯威夫特牌鼻粉,他愜意地吸著,感到十分爽快。這种波那絲混合物刺痛了他的鼻腔和上顎。但他仍然吸著;這种東西能提神醒腦,它能把他夜間的胡思亂想濃縮成一种理性的東西。
  “我要去,”他自言自語道,“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親眼見到火星。”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甚至在他自己做夢的時候他也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在白天,尤其是現在他妻子正對著梳妝鏡梳頭,發出唰唰的聲音——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想到自己的身份,“一個可怜巴巴的工薪階層的小職員”,他又苦笑著自語道。克絲頓每天至少要提醒他一次,他不怪她,讓自己的丈夫腳踏實地是妻子的責任。“腳踏實地,”他想著想著無可奈何地笑了。腳踏實地,這种修辭手法真是太形象,太貼切不過了。
  “你在笑什么呀?”他妻子踢踢拖拖地走進廚房,她身上那件粉紅底的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睡袍長得都快拖到地上,隨著她走動一晃一晃的。“我敢打賭你又在做夢了。你總是滿腦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是啊,”他說著從廚房的窗口望著大樓下面的車流和人流。從高樓上往下看,路上的人顯得极其的渺小,但一個個都精力充沛,奔波在上班的路上。過一會儿,他也將和往常一樣,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
  “我肯定它同某個女人有關。”克絲頓沒精打采地說。
  “不,”他說,“一個神,戰爭之神。他有許多奇妙的隕石坑,它們的深處長著各种各樣的植物。”
  “听著。”克絲頓在他身旁蹲下懇切他說。在她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怒气和尖刻。“海底——我們地球的海底就比那個火星要漂亮几千倍几万倍。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你也知道。我們一人租一套人造海底服,休兩周的假,到海底渡假村去生活一段日子。
  而且我們還可以——”她停了下來。“你沒在听。你應該好好听我把話講完。這里可有比那顆煩人的火星更精彩的東西,而你居然听都不要听。”她的嗓門越升越高。“天哪!道格,你真該死!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去上班了,”他說著,站起身,忘了還沒吃早飯。“這就是我要干的事。”
  她注視著他。“你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天比一天地著魔。你究竟會怎么樣哦?”
  “會去火星。”他接下話茬,然后,打開壁櫥門,取下一件干淨襯衫換上,就去上班了。
  下了出租車,道格拉斯?奎爾穿過三條密集的人流,來到一個外觀非常現代化,非常吸引人的大門口。他在門口停下,不顧過往的車輛,仔細地看著變換著色彩的霓虹燈標志。以前,他曾經仔細看過這個標志……但是,他從來沒有站得這么近。這兩者之間就有了明顯的區別;這一次非同尋常。這件事早晚都得發生。
  記性(憶)公司1(1小說中記憶公司故意拼錯了兩個字母。)難道這就是答案?畢竟,只是一种錯覺,不管這种錯覺在感覺上有多么真實,它畢竟是一种不存在的東西,不過是一個幻覺罷了。至少客觀上是這樣的。但主觀上就完全不同了,也許恰恰相反。
  但不管怎樣,他已經有約在先了。就在五分鐘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被煙霧污染的芝加哥的空气,穿過耀眼奪目的大門,來到服務台前。
  一位嗓音動听、衣著講究、袒胸露肩的金發女郎馬上笑臉相迎:“早上好,奎爾先生。”
  “早上好。”他說。“我來這儿是想了解一個記性規程。我想你是知道的。”
  “不是‘記性’,是‘記憶’,”接待員糾正了他。她拿起手邊的電視電話接收器,對著它講道:“道格拉斯?奎爾先生到了,麥克雷恩先生。讓他現在進來嗎?還是再等一會儿?”
  話筒里嘰哩哇啦了一會儿,道格拉斯一點也听不懂他在說些仆久“好,奎爾先生,”她說。“你可以進去了;麥克雷恩先生在等你。”他猶猶豫豫地正要走,接待員小姐在后面叫道:“d房間,奎爾先生。在您右面。”
  找了一會儿,他總算找到了那個房間。房間的門打開著,里面,在一張真正胡桃木辦公桌的后面,坐著一位神情和藹的中年男人,他身穿一套最新款式的馬迪恩蛙皮灰西裝;光是他的服飾就告訴奎爾,他找對了人。
  “請坐,道格拉斯,”麥克雷恩一邊說,一邊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這么說,你是想体驗一下去過火星的感覺)很好。”
  奎爾在椅子上坐下,感覺有些不自在。“我吃不准花這筆費用是不是值得。”他說。“這筆費用實在太昂貴了,而且就我所言,實際上什么都沒有得到。”
  “你能得到火星旅行的确鑿證据,”麥克雷恩強調道。“一切你需要的證据。在這儿;我拿給你看。”他把手伸進辦公桌的抽屜里。
  “票根。”他從一個呂宋麻文件夾里拿出一小方印有凹凸花紋的硬紙片。“它證明你去過火星——而且已經回來了。還有明信片呢。”
  他拿出四張蓋過郵戳的3—d全色明信片,把它們放在桌上排成一行讓奎爾看。“還有影片。是你用租來的便攜式攝影机在火星上實地拍攝的。”他也把這些展示給奎爾看了。“外加兩百份你在火墾上遇到的人的簽名,這些簽名將在下個月——從火星——寄到。
  還有護照和有關拍攝到的每個鏡頭的海關證明,以及其他一些東西。”他抬頭觀察著奎爾的反應。“總之,你會認為你去過火星了,”他說。“你不會記得我們公司,不會記得我,(甚至)不會記得你來過這儿。在你的腦中,它將是一次真正的旅行;這我們可以作出保證。整整兩星期的回憶,你會記得每一個細微的細節。請記住:在任何時候,你如果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進行過這次去火星的昂貴旅行,你可以回來找我們,我們將把費用全數歸還。你明白了嗎?”
  “可是我沒有去過,”奎爾說。“無論你們提供給我什么證据,我還是沒有去過,”他深深吸了口气,遲疑了一會儿,“我還是從來沒有做過星際警署的特工人員。”盡管他听別人說起過記憶公司的神奇魔力,他還是有點怀疑這种非事實性記憶移植的有效性。
  “奎爾先生,”麥克雷恩耐心他說道。“你在給我們的信中說,你沒有真正到火星去的机會,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都沒有;你沒有足夠的錢,更重要的是,你絕不可能有資格作為一名特工人員去火星。這是你能實現;姆哼,畢生夢想的唯一途徑;我說得對不對,先生?你不會有這樣的身份,你不可能真正做到這個。”
  他抿著嘴輕聲笑了笑。“但是,你卻能夠感覺到去過那儿,做過那些事。這一切都由我們來安排。而且我們的价錢也很公道;不會坑你一分錢。”他的微笑讓人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非事實性記憶可信嗎?”奎爾問道。
  “比真的還真,先生。如果你真的作為一名星際警署特工人員去過火星,到現在你會忘掉好多東西;我們對人類記憶系統——對人一生中重大事件的真正記憶的分析——表明了一個人會很快失去對許多細節的記憶,而且是永遠,而我們提供的是深層記憶移植,你什么都不會忘記。當你處于昏迷狀態時給你輸入的記憶模片是由受過專門訓練的專家創造的,他們曾在火星上呆過多年;每做一例記憶移植,我們都要核實到最細微的細節。況且,你所挑選的是一個比較簡便的非事實性記憶系統;如果你挑選的是冥王星,或者你想成為內行星聯盟的皇帝,那么我們的工作就會困難得多……而且費用也會高得多。”
  奎爾把手伸進大衣口袋里去掏皮夾,一邊說道:“好吧。這是我畢生的愿望,而且我自己也明白我絕不可能真正做到。所以我想,我就這樣定了。”
  “不要這樣想,”麥克雷恩一本正經他說。“你并非求之不得而就其次。真正的記憶,有時會模糊,有時會漏忘,更不用說有時還會走樣——那才是次一等的呢。”他收下了錢,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按鈕。“好吧,奎爾先生,”他說,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兩個粗壯的大漢快步走進來。“你這個特工人員已經在去火星的路上了。”他站起身,走過來握了握奎爾緊張得出了汗的手。“或者說,你已經上了記憶中去火星的路了。今天下午四點三十分你將,呃,回到地球上;有一輛車會把你送到家門口,而且,正如我剛才說的,你絕不會記得見過我,或來過這儿;實際上,你甚至不會記得你曾經听說過我們的存在。”
  奎爾跟著那兩位工作人員出了辦公室,由于緊張他的嘴里覺得很干;以后會發生什么事就完全取決于他們了。
  “我真的會相信我去過火星?”他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真的會相信我實現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愿望?”他有一個奇怪的念頭,一种出于本能的預感,仿佛什么地方會出問題。但是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不得不等待下去,以得到問題的答案。
  麥克雷恩辦公室桌上的內部通訊裝置把他同公司的操作區聯接在一起。桌上的蜂嗚器茲茲叫了几聲,一個聲音說道:“奎爾先生現在處于鎮靜狀態。您是想親自來指揮這一例,還是我們自己干?”
  “這只是常規操作,”麥克雷恩說。“你們自己干吧,羅爾:我想你們不會有問題的。”進行一項去另一顆行星旅行的人造記憶工程——不論加不加作為特要人員這一小點細節——在公司的操作日程表上已經成了老一套了。“在一個月之內。”他在心里盤算道。
  “我們一定能做到二十例……移植星際旅行記憶已經成了我們的飯碗了。”
  “听您的,麥克雷恩先生。”又傳來羅爾的聲音,接著,通訊裝置關閉了。
  麥克雷恩走到辦公室后面的拱頂隔間,找出第3號記憶檔案——火星旅行——和第62號記憶檔案:星際間諜。他帶著這些東西回到辦公桌前,舒舒服服地坐下,倒出檔案袋盛的東西,這些物品將放置至奎爾家中。在放置這些物件的同時,技術人員則忙著給奎爾移植那個作為星際問諜到火星旅行的非事實性記憶。
  “一把佩劍,”麥克雷恩暗自思忖,“這可是件最花錢的玩意儿。接著,是一個藥丸大小的發報机,當間諜被捕時可以吞入肚中。一本密碼本,跟真的一模一樣……記憶公司的用具都具有极高的精确度:只要有可能,都是用真正的美軍軍用品作依据的。還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小東西,一些會同奎爾的記憶相吻合的東西:一枚五角的古銀市、几段寫在几張透明薄紙上的不太正确的約翰?
  多恩的引文、從火星上咖啡館里帶出來的几個火柴夾子、一只刻有“多米火星國家農庄公物”的不袗勺、一根竊听器線圈……
  內部通訊裝置的蜂嗚器響了。“麥克雷恩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是,發生了某些不祥的預兆。您還是來一下的好。奎爾已經進入鎮靜狀態,他的反應良好;他已完全進入無意識狀態,并且已經有接受能力。但是——”“我馬上就來。”麥克雷恩感覺到出了麻煩,他离開辦公室。几分鐘后,他出現在操作室。
  道格拉斯?奎爾躺在衛生床上,呼吸緩慢而平穩,他的眼睛閉著;他似乎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兩個技術人員和麥克雷恩站在他床前。
  “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插入新的記憶叢了?”麥克雷恩有些生气。
  “只需要兩個星期的記憶空間;他是西海岸移民局的職員,在這种政府机關,他去年一定有兩周的假期。一定行的。”這种小問題使他惱火,他們總是連這樣的小事都要來麻煩他。
  “我們的問題,”羅爾說,“不是這個。”他彎腰對奎爾說:“把你剛才對我們說的再跟麥克雷恩先生說一遍。”他對麥克雷恩說道:“請您仔細听。”
  平躺在床上的奎爾那雙灰綠色眼睛盯在麥克雷恩臉上。麥克雷恩觀察著這雙眼睛,覺得有點不安,這雙眼睛變得冷酷而麻木,上面好像有一層光澤,就像是雕琢了一半的寶石。麥克雷恩不太喜歡他眼前的這雙眼睛;那目光太冷酷了。“你們現在想干什么?”
  奎爾厲聲問道。“你們打破了我的偽裝記憶片。都給我滾出去!我要把你們撕成碎片!”他瞪著麥克雷恩看了一會儿,“特別是你,”他接著嚷道::‘是你負責這次反操作的。”
  羅爾間道:“你在火星上呆了多長時間?”
  “一個月。”奎爾咬牙切齒他說。
  “你到那儿的目的是什么?”羅爾接著問道。
  奎爾薄薄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盯著羅爾沒有出聲。最后,慢吞吞地吐出這几個字:“星際間諜。”接著,他充滿敵意他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難道你們沒有錄下來?給你們頭儿放一遍視听磁帶,別再來煩我。”然后,他閉上了眼睛;那种冷酷的目光也隨之消失。麥克雷恩松了一口气。
  羅爾平靜他說:“這是個難對付的家伙,麥克雷恩先生。”
  “不會的,”麥克雷恩說,“我們讓他的記憶鏈喪失之后,他就會和從前一樣順從了。”他接著對奎爾說:“這么說這就是你這么想去火星的原因嘍。”
  奎爾的眼睛沒有睜開,“我從來沒有想要去火星。我是被派去的——他們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我,我毫無辦法。噢,我承認我對此也抱有好奇心;可誰不會呢?”他又睜開眼睛,掃視了一下床前的三個人,特別注視了一下麥克雷恩。“你們這儿的藥可真靈啊,它讓我把一點儿都記不得的事情都記起來了。”他想了一想。“我很想知道克絲頓,”他像是對自己說:“她會不會跟這件事有牽連?
  會不會是星球警署的暗探,是來監視我的……監視我是不是恢复了記憶?難怪她對我想去火星的念頭么一惊一咋的。”他微微笑了笑;——一种會意的微笑——不過,馬上就消失了。
  麥克雷恩說:“請相信我,奎爾先生;這完全是出于意外。在操作中我們——”“我相信,”奎爾說。現在,他似乎有些累了;藥物還在起作用,還在繼續使他下沉,下沉。“我剛才說我去過哪儿?”他嘟噥道。“火星?真難記起來——我知道我非常想見到它,每個人都想。
  但我——”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只是一個職員,一個不名一文的小職員。”
  羅爾挺直身子,對他的上司說:“他想要植人的記憶正好同他的親身經歷一致。那個假想的原因也正好是真正的原因。他講的是真話;至少在鎮靜狀態下,那次火星旅行的記憶在他腦中栩栩如生。顯然,在別的情形下他是不可能記起來的。有人,也許是政府的軍事科學實驗室的人,已經把他的那部分記憶抹去了;他只知道去火星對他來講是件不尋常的事,當一名間諜也是。他們抹不掉這個印象;這已經不是記憶,而變成了一种欲望,毫無疑問,當時他自愿接受那項任務也正是出于同樣的欲望。”
  另一個技術人員基勒對麥克雷恩說:“我們怎么辦?在真實記憶上再植上假性記憶?結果會怎么樣我們也不知道;他也許能記起真實經歷的一部分,這兩种記憶混合在一起也許會造成間歇性精神分裂。他的腦中不得不同時持有兩個相反的前提:即他去過火星和他沒去過火星;他是一個真正的問諜和他不是一個真間諜,而是一個假的。我認為,我們應該讓他蘇醒,不必植人假性記憶了,讓他赶快离開這儿;這件事很棘手。”
  “我同意,”麥克雷恩說。他突然提到一件事。“他從鎮靜狀態蘇醒后會記得什么,你們能知道嗎?”
  “很難說,”羅爾說。“也許他會對自己的真實經歷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他可能對這些記憶的真實性抱有很大的疑惑;他可能會認定這是我們給他植入的記憶。而且)他會記得來過這儿——除非你想把它抹掉。”
  “我們越少攙和到這件事中去越好。”麥克雷恩說,“這可不是好玩的。我們已經夠蠢了——或者說夠不幸了——居然揭開了一個真正的星際間諜的危險記憶,到現在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呢。對這個自稱是道格拉斯?奎爾的家伙,我們還是趁早洗手不干的好。”
  “你還要把第3號和第62號袋里的物件放置到他家去嗎?”羅爾問。
  “不,”麥克雷恩回答道。“我們還將還給他一半的費用。”
  “‘一半’!為什么是一半呢?”
  “這似乎已經是一個最好的妥協了。”麥克雷恩無力地回答。
  出租車把道格拉斯?奎爾載到芝加哥城住宅區的頂端。他一下車,心里想道:“回到地球上來的感覺真好!”
  火星上一個月的生活已經在他的記憶中飄忽不定;他只記得那些干裂的火山口,飽經風沙侵蝕的群山;一切都充滿了力度,一切都体現了動感。那是一個彌漫著塵埃的世界;那里的人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檢查隨身攜帶的供氧裝置,整天無所事事。還有火星上的生物,那些淺褐色的仙人球和寄生線虫。
  事實上,他還帶回來了一些火星上的動物;他是從海關走私進來的,因為它們畢竟不會造成什么威脅;它們不可能繼續在地球的大气層中生存下去。
  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翻找裝著線虫的盒子——但是,他卻找出一個信封。
  他感到迷惑不解:里面裝著小票面的570普克里1。
  (1小說中的貨幣單位。)“這是從哪里來的?”他問自己。“我不是在路上花得一分都不剩了嗎?”
  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歸還費用的一半。麥克雷恩。”上面還簽有日期;是當天的日期。
  “記憶——”他突然大聲說道。
  “記憶什么,先生或女士?”机器人司机尊敬地問道。
  “你有電話本嗎?”奎爾間。
  “當然有,先生或女士。”一個自動裝置的開口里滑出一本科克郡的微磁電話本。
  “那個字拼得很奇怪的,”奎爾一邊說一邊翻著黃色部分的號碼。他心里有一种恐懼感;他帶著這种恐懼繼續找著。“在這儿,”他說。“把車開到那儿,到這個記性公司。我已經改變主意,不回家了。”
  “是,先生或女士,听您的吩咐。”机器人司机回答道。几秒鐘后,汽車已經掉轉了方向。
  “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他問司机。
  “不用客气。”机器人司机回答道。他遞過來一架嶄新的3一d彩色顯像電話。
  他撥了家里的電話號碼。一秒鐘后小屏幕上出現了克絲頓,影像雖小,卻絲毫沒有失真,還是那副令人寒心的表情。“我去過火星了。”他告訴妻子。
  “你喝醉了。”她輕蔑地動了動嘴唇。“或者比那更糟。”
  “向上帝保證,真的。”
  “什么時候?”
  “我也不知道。”他有些搞糊涂了。“我想,大概不是一次真的旅行,是那种人造記憶移植之類的東西。不是真正的旅行。”
  克絲頓無精打采他說:“你喝醉了吧。”然后就把電話挂了。他也挂了電話。他覺得臉上有些發燒。“總是用這种口气跟我說話,”他心里很懊惱。“她老是反唇相譏,好像她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哼,這种婚姻。”他感到凄涼。
  几分鐘之后,車在路邊停下,旁邊是一幢漂亮的粉紅色小樓房,門口的七彩霓虹燈一閃一閃的,上面是“記性公司”几個大字,其中“記憶”不知為什么寫成了“記性”。
  衣著時髦,袒胸露背的接待員,吃惊得几乎跳了起來,不過馬上鎮定下來。“哦,您好,奎爾先生,”她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緊張。“您——您好嗎?您忘了什么東西?”
  “我想要回另一半錢。”他回答說。
  接待員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什么錢?我想,您大概搞錯了,奎爾先生。你剛才在這儿談了關于給您移植火星旅行記憶的可行性,可是——”她聳了聳又白又滑的雙肩。“据我所知,不是什么真正的旅行。”
  奎爾說:“小姐,我什么都記得。我給公司寫了一封信,一切都由這封信而起。我記得我先到這儿,再同麥克雷恩先生談了話,接著,兩個技術人員拖著我進了一個房間,給我用了一种藥后,我就昏迷過去了。”難怪公司還給他一半錢,“火星旅行”的記憶沒有植入——至少沒有完全植入,沒有像他們開始向他保證的那樣。
  “奎爾先生,”那個姑娘說道,“雖然您只是個小職員,但您卻是個英俊的男人,發怒只會損坏您的容顏。如果您想心里好受一些,我可以,嗯,讓您帶我出去……”
  他感到更加憤怒。“我還記得你,”他有些失去控制。“比如說你的胸部噴成了藍色;這一點我的腦子里記得非常清楚。而且,我還記得麥克雷恩先生保證過,如果我記得來過你們公司,我可以收回全部費用。麥克雷恩先生在哪儿?…耽擱了一會儿后——也許他們故意拖延時間——他終于又一次坐在那張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胡桃木辦公桌前,跟大約一小時前的情形一模一樣。
  “你們的技術真行啊,”奎爾挖苦道。他的話里充滿了失望和不滿。“我的所謂火星旅行的‘記憶’現在就已模糊不清了,而且矛盾百出。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跟你們在這儿的交易。我一定要把這件事上訴到主管部門去。”他此時怒火中燒,一种被愚弄的感覺包圍著他,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在公共場合不与人爭吵的習慣。
  麥克雷恩臉色陰沉,他謹慎他說:“我們讓步,奎爾。我們將歸還你的費用。我承認我們對你什么也沒干。”他用一种听天由命的口气對奎爾說。
  奎爾繼續指責道:“你們甚至連那些据說會‘證明’我去過火星的東西一樣也沒給我。你曾經向我吹得天花亂墜——現在卻連個屁都沒兌現。沒有票根,沒有明信片,沒有護照,沒有免疫證明,沒有——”“請听我說,奎爾”,麥克雷恩說。“就算我對你說過——”他沒說下去。“別提它了。”他撳了一下辦公桌上的內部通訊按鈕。
  “雪莉,你能不能支付一張570普克里的支票給道格拉斯?奎爾?
  謝謝。”他松開按鈕,然后,把目光掃向奎爾。
  支票立刻就送到了;接待員把它放在麥克雷恩面前,然后又飄然离去,剩下兩個男人面對面望著,一張巨大的胡桃木辦公桌隔在他們之間。
  “我想給你一個忠告,”麥克雷恩在支票上簽了名,向奎爾遞過去。“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嗯哼,最近去火星的旅行。”
  “什么旅行?”
  “噢,就是你模糊記得的那次旅行。”麥克雷恩只管自己說下去,“裝作你什么都不記得了;什么都沒發生過。不要問我為什么,只管照我說的做:這對你對我都有好處。”他已經冒汗了,現在,輕松了一點。“好了,奎爾先生,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還要接見其他顧客。”他站起身,把奎爾帶到門口。
  奎爾一邊開門一邊說:“做出這等好事的公司根本就不該有什么顧客的。”他呼地關上了門,轉身就走。
  回家路上,奎爾坐在出租車里考慮著給主管部門的控告信的措辭。他要一坐在打字机前就開始打這封信;警告別人不要再上這個公司的當,這顯然是他的責任。
  一回到家里,他就坐在自己的赫耳墨斯火箭牌手提式打字机前,他打開抽屜想找一張复寫紙——突然,他看見一只熟悉的小盒子。他曾小心翼翼把火星上的小虫子裝進這個盒子,然后偷偷地帶進了海關。
  打開盒子,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見里面裝著六只已經死掉了的寄生線虫,和七种不同的單細胞生物。線虫就是靠吃這些單細胞生物維持生命的。這些原生動物已經干掉了,上面蒙上了一層灰,但他仍然認得出它們;他花了整整一天功夫才在空曠黑暗的火星上的亂石堆里找到它們的。真是一次奇妙的探險旅行。
  “但是我沒有去過火星啊。”他又突然意識到。
  然而另一方面——克絲頓出現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大堆食品雜貨。“你怎么這個時候在家里?”她的聲音里還是帶著那种責備。
  “我去了火星嗎?”奎爾向她間道。“你應該知道的。”
  “你當然沒去過;我想你應該清楚這一點,你不是老嚷嚷著要去嗎?”
  奎爾說:“上帝作證,我想我去了。”停了一會儿,他又說:“我又覺得我沒去過。”
  “你想想清楚。”
  “我怎么能呢?”他一邊講一邊做著手勢。“我的腦袋里好像植入了雙軌記憶;一條是真的,一條是假的,可是我分不清哪條是真的哪條是假的。我想你能幫我搞搞清楚,他們還沒有把你怎么樣過。”她至少可以為他做這件事——雖然她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么事。
  克絲頓极力控制住自己,盡量用一种平靜的語調說道:“道格,如果你再不清醒起來,我們之間的事就算完了。我要和你分手。”
  “我遇到麻煩了。”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我可能要精神分裂了;希望不是這樣,可是——也許是真的。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克絲頓放下那一大袋食品,走到壁櫥前。“我不是在開玩笑,”她平心靜气地對他說。她拿出一件外衣穿上,走回門口。“我會在這兩天里盡快給你打電話的,”她毫無表情他說道。“再見,道格。
  希望你最終能擺脫出來;我衷心為你祈禱。”
  “等一等,”他絕望地叫道。“你就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了還是沒去一一告訴我。”突然,他意識到他們可能把她的記憶軌道也改變了。
  門關上了。他的妻子終于离他而去!
  忽然他身后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好了,到此為止吧。舉起手來,奎爾。請轉過身來。”
  他本能地轉過身來,忘了把手舉起來。
  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身穿星際警察制服,不知怎么回事。奎爾覺得他很面熟;雖然面熟,卻吃不准他究竟是誰,記憶中的這個人好像被蒙上了一層迷霧。他戰戰兢兢地舉起雙手。
  那個警察說道:“你記起了你的火星旅行。我們對你今天的一切行動和思想都一清二楚——尤其是你從記憶公司回家路上的想法。”他解釋說:“我們在你的腦袋里裝了一個感應發射器,它使我們知道你的一切想法。
  一個傳感器,也就是用了月球上發現的那种原生質。奎爾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那東西居然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在他自己的腦子里;在那里以他的腦漿為生,在那里偷听;警察利用了這种東西。這太可怕了,但卻可能是真的。
  “為什么要對我這樣?”奎爾用嘶啞的嗓音問道。“我做了什么——我想了什么?況且這又跟記憶公司有什么關系?”
  “從根本上來講,這同那個公司無關。”警察繼續說道。“這是你跟我們之間的事。”他拍了一下他的右耳朵。“我一直監听著你的心理活動,多虧了你腦袋里的那個感應器。”奎爾發現他的耳朵里裝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塞。“所以我得警告你:你的任何一個想法都可能對你自己不利。”他笑嘻嘻他說。“不過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你已經想了,也說了。更糟糕的是,你在昏迷狀態下,把你的火星旅行告訴了記憶公司的人,告訴了他們的技術人員,和老板麥克雷恩先生——他們知道了你去過哪儿,為了誰,做了些什么。你把他們嚇怕了;他們希望從來沒有碰見過你。”他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他們想得沒錯。”
  奎爾說:“可我從來沒去過火星啊。這只是麥克雷恩的技術員給我植錯了一個記憶鏈。”但他又想到了那個盒子,在他書桌抽屜里的那個盒子,里面确實裝著火星上的生物。除非是麥克雷恩放的。也許這就是麥克雷恩油嘴滑舌吹噓的那些“證据”之一。
  他想道:火星旅行的記憶沒能讓我相信——卻讓星際警察們相信了。他們認為我真的去過火星,而且認為我至少已經有些意識到了。
  “我們不僅知道你去過火星,”星際警察同意了他的想法,“而且我們還知道你現在回憶到的東西已經足以讓我們陷入困境。再把你的記憶抹去已經沒有用了,因為如果我們再這樣做,你又會到記憶公司舊戲重演。而我們卻不能對麥克雷恩和他的記憶移植買賣怎么樣,除了對我們自己的人,我們對其他任何人都沒有司法權。況且,不論怎么說,麥克雷恩沒有犯任何罪。”他盯著奎爾。
  “當然,從法律上講,你也沒有。你去記憶公司并不是為了恢复記憶;据我們所知,你去那凡是出于一般人的好奇心——一种平常人追求冒險的心理。”他又說:“不幸的是,你并非尋常之輩,你已經有了夠多的惊險刺激;只需要記憶公司的最后一舉。沒有比這個更致命了,對你,或對我們。而且,如果那樣的活,也對麥克雷恩。”
  奎爾問道:“為什么說如果我記起了你們所說的火星旅行,你們就會‘陷入困境’——我在那儿干了什么?”
  “因為,”星際警察接著說,“你的所作所為与我們在公眾中樹立的庇護神形象不符。你,為我們做了一件我們從沒做過的事。你很快就會記起來的——感謝記憶公司的迷魂藥。那盒虫子和水藻已經在你書桌抽屜里呆了六個月了。你回來后居然從沒有對它們顯出絲毫的好奇心。我們甚至直到你剛才在回家路上記起來的時候才知道你還有這些玩意儿在這里;我們來這儿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找這個盒子。”他又毫無必要地加了一句:“很不幸運,沒有足夠的時間。”
  又來了一個警察;兩個人簡短地交談了几句。与此同時,奎爾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現在他确實又記起了一些事;剛才那個警察說的沒錯,他們自己大概也用了和記憶公司同樣的手法。大概?
  不,他現在可以确定他們也這樣做過;他曾經見過他們給一個囚犯做過這种移植,那是在哪儿,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更像是在月球上,他這樣斷定,他高度敏捷的腦子里回憶起這段往事——但這种記憶很快又模糊了。
  他又回憶起其他一些事。他們派他去火星的原因;以及他在那里的任務。
  難怪他們把他的這段記憶抹去了。
  “哦,上帝,”第一個警察突然打斷了与同伴的對話。顯然,他察覺了奎爾的新想法。“嗅,現在,問題嚴重多了;簡直糟到了极點。”他走向奎爾,把槍對著他。“我們不得不把你干掉,”他說,“馬上。”
  他的同伴緊張他說道:“為什么馬上呢?難道我們不能把他押到紐約總部讓他們——”“他知道為什么,”第一個警察說,這下,他也看上去很緊張,但是,奎爾已經意識到一個全然不同的理由。現在,他的記憶几乎完全恢复了。他十分清楚這兩個警官為什么這么緊張。
  “在火星上,”奎爾說,“我于掉了一個人,他有十五個保縹,其中有些人跟你們的裝備一樣。”他曾經受過五年的專門訓練,訓練成一名刺客,一個職業殺手。所以,他知道對付全副武裝的對手的多种方法……比如說,如何對付眼前的這兩個警官;當然,其中耳朵里塞著接收器的那一位也知道得和他一樣多。
  如果他的動作夠快的話——槍響了。但他已經側向了一邊,与此同時,他猛擊了一下帶槍的警官,剎那間奪過槍,對准了另一個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警官。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奎爾喘著气說。“他很清楚我要干什么,但我還是成功了。”
  那個受傷的警官艱難地坐起身來,咬緊牙關說道:“他不會向你開槍的,山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他完了,他也知道我們很清楚他的想法。來吧,奎爾。”他費力地想站起來,痛得直哼哼,終于顫顫巍巍地站穩了腳跟。他伸出手來。“把槍給我,”他向奎爾說道。“你不能開槍。要是你把槍給我,我保證不殺你;你將會有一個申訴的机會,然后一切都取決于上頭的決定,而不是我。也許他們會再一次把你的記憶抹掉;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你很明白我要殺你的原因;我阻止不了你回憶起你的火星行動。因此,我要殺你的原因,從某种意義上來講,也已經成為過去。”
  奎爾緊握著槍,沖出房間,疾步奔向電梯。“如果你們跟過來,”他想道,“我就開槍打死你們,所以別過來。”他撳了一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立刻開了。
  兩個警察沒有跟上來。顯然,他們知道了他剛才簡明扼要的想法,所以決定不來冒這個險。
  電梯載著他往下降。他總算暫時逃脫了——可是下一步怎么辦?他往哪儿逃呢?
  電梯到了低層,很快他加入了人行道上匆匆的人流。他感到頭疼,惡心。不過,現在他至少已經逃离了死亡的危險;他們剛才還离他那么近,在他自己家中企圖向他開槍。
  “他們也許還會再那樣干的。”他斷定,“等他們找到我,還會發生那樣的事。有我腦袋里的這個感應器,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我的。”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現在得到的正是他曾經想從記憶公司買的:險象叢生的冒險經歷——身負重任的星際警察秘密潛入火星,生命危在旦夕——這所有的一切,他原先想要的只是一种虛假的幻覺。
  而現在,他除了不能品嘗到這一切作為一种記憶的樂趣——別的他全体驗到了。
  他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一群從火星的兩個衛星上進口的似鳥非鳥的東西,它們居然能抵抗住地球的巨大引力在那里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
  “也許我可以再一次潛回火星,”他暗自思忖。但是等著他的是什么呢?或許比這儿更糟;他暗殺了火墾上一個政治組織的領袖,只要他一跨下宇宙飛船,他們的人就會立刻認出他;于是他將會受到兩股人的同時追擊。
  “你們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嗎?”他想道。簡直快把人給逼瘋了;他感覺到他們正在收听著他腦袋里那個感應器發出的訊息,他們在調諧,監測,錄音,討論……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站起身,雙手插在口袋里毫無目的地走著。他邊走邊想:“只要我腦袋里那個東西還在,無論我到哪里你們都會跟著。”
  “我要和你們做一筆交易,”他對自己一也對他們說道。“你們能不能再給我植入一塊記憶模片,就跟從前一樣,好像我從沒有去過火星,一直過著平靜而普通的生活?從沒有看見過星際警察的制服,也沒有使過一支槍?”
  他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回答道:“我們以前就向你詳細解釋過:那是絕對不夠的。”
  他吃了一惊,停下腳步。
  “我們以前就是這樣和你聯系的,”那個聲音繼續說道。“那還是你在火星上執行任務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几個月了;人們一直以為再也不需要那樣做了。你在哪儿?”
  “我在走向死亡。”奎爾答道。他轉念又想道:“是在你們警官的槍下。”他問道:“你們怎么能肯定那樣做還不夠?難道記憶移植技術不起作用了?”
  “正如我們已經解釋的那樣,如果再給你植入同樣的記憶模片,你又會去找記憶公司,或是它的競爭者。我們不能重蹈覆轍了。”
  “假設,”奎爾說道,“我真正的記憶抹去后,植入比普通人更精彩的記憶,比方說,這种記憶能夠滿足我的某种渴望。”他接著說:“這已經被證明是可行的。當初你們雇佣我的時候,大概就是出于這樣的考慮。但是,你必須找到一种同火星冒險旅行同樣精彩的記憶模片,比如,我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但最終把所有的錢都捐給了教育基金會。或者說,我是一位著名的深層太空的探險者。諸如此類的東西;難道沒有一個可行的?”
  對方以沉默作為回答。
  “試試看吧,”奎爾絕望地懇求道。“把你們軍中最高級的精神病學家請來,研究一下我的心理,找出我心中最渴望得到的東西是什么。”他想了想,“例如,女人,”他說。“成千上万的女人,就像唐?磺那樣,一個星際花花公子——地球、月球和火星的每一個城市里都有他的情婦,直到精疲力竭才最后作罷。求求你們,”他哀求道:“試一試吧。”
  “那么,你愿意投降?”他腦袋里的聲音問道。“如果我們同意做這樣的安排,如果這樣做可能的話,你會自首?”
  奎爾猶豫了一下說:“是的。”他對自己說道:“我就拿生命冒一次險,或許你們不會馬上殺了我。”
  “你先行動,”那個聲音立刻接著說,“你到我們這儿來之后,我們就會研究那樣做的可行性。但是,如果不成功的話,如果這次又跟上一次那樣的話,那么——”先是一陣沉默,然后那個聲音接下去說:“我們就不得不把你干掉。你肯定明白我們的意思。
  那么,奎爾,你仍然想試一試嗎?”
  “是的,”奎爾答道。因為別無他求——要么這樣,要么死路一條。這樣做的話,他至少還有一次机會,盡管這一求生的机會是多么的小。
  “請你到我們的紐約總部來,”那個警察的聲音接下去說道:“第五大街580號,12樓。只要你一自首,我們就立刻派精神病學專家開始工作;我們必須先對你進行個性測試,測出你最渴望實現的夢想——然后,我們要把你帶回記憶公司,讓他們進行記憶移植,最終你可以靠替代性的回顧來滿足你的愿望,那么——祝你好運。我們确實欠了你的情,你曾經為我們干得相當出色。”聲音里沒有惡意;如果要說有什么的話,似乎他們有些同情他。
  “謝謝。”奎爾說。然后,他開始找机器人出租車。
  “奎爾先生,”一位年長的、緊板著臉的星際局精神病學專家開口說道:“你有一個十分有趣的夢想,也許和你在有意識狀態下的想法完全不符合。這是一种普遍規律,一般人都這樣;希望你听到后不會感到太意外。”
  在場的一位高級警官用一种尖刻的口气說道:“不會的,不管怎么說,總比挨槍子儿的好。”
  精神病學專家繼續說下去,“這种潛意識的幻想不同于那种想成為星際間諜的幻想,那种幻想相對來說更成熟一些,還有某种可能性在里頭;而這种潛在的幻想是你童年時期一個荒誕的夢想的產物;難怪你自己不可能回憶起來。你的幻想是這樣的:你才九歲,你一個人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一個從另一星系來的奇怪的飛行器停在你面前。地球上只有你,奎爾先生,一個人看見了它。
  那里面的生物很小很弱,似乎像是田鼠的同類,然而它們居然企圖侵略地球;只要這支先遣部隊發號施令,成千上万只這樣的飛船就會侵入地球。”
  “我幻想著阻止了它們,”奎爾插進來說,話里帶著譏諷。“我單槍匹馬消滅了它們。也許是几腳就把它們全部踩死了。”
  “不,”精神病學專家耐心他說。“你阻止了這場侵略,但是,你卻沒有消滅它們;相反,你對它們顯示了极大的善心和仁慈;盡管你通過心靈感應——它們的交流方式——了解了它們此行的目的。它們從沒見過任何有知生物表現出這樣仁慈的品質;為了表示感謝,它們与你立下了某种契約。”
  奎爾插嘴道:“只要我還活著它們就不會侵犯地球。”
  “正是。”精神病學專家朝那位警官說,“你別看他對我的說法不屑一顧,事實上這种幻想很合乎他的個性。”
  奎爾覺得挺開心,“也就是說,只憑著我活在世上這一點,我就足以保護了地球的安全,使地球不致受外星統治。我成了地球上最最至關重要的人物。而且不廢吹灰之力。”
  “确實是的,先生,”精神病學專家說道。“這是存在于你心理底層的基石;這种源于童年時代的幻想一直扎根在你的腦中。不用心理或藥物療法你自己是不會回憶起來的。但它确實一直存在于你的腦中,存在于你意識的底層,從沒有消失過。”
  那位高級警官向坐在一旁專心听著的麥克雷恩問道:“你們能給他植入這种記憶嗎?”
  “我們手頭上有各种各樣的幻想性記憶,”麥克雷恩答道。“坦率他說。我碰到過比這更荒誕不經的。我們當然能對付。二十四小時后,他不只是希望他曾經拯救過地球,他將深信不疑這件事确實發生過。”
  高級警官接著說:“那么,你們可以開始這項工作了。我們預先已經把他火星旅行的記憶抹掉了。”
  奎爾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什么火星旅行?”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所以,他只好把自己的好奇心暫且擱在一邊。一輛警車已經停在門口,他、麥克雷恩和那位高級警官魚貫而入,一起擠在一輛車里,車載著他們立刻駛向芝加哥,駛向記憶公司。
  “這一次你最好別再出錯了,”警官對繃著臉,神色緊張的麥克雷恩說道。
  “我看不出會出什么錯,”麥克雷恩低聲回應道,他似乎渾身在冒汗。“這次跟上次完全不一樣,這次同火星或間諜毫不相干。
  這回是單槍匹馬阻止外墾系生物的侵略。”他一邊說-邊搖著頭。
  “哇,這小子的夢想也太离奇了,而且憑的是善行,而不是武力。
  真荒唐。”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方亞麻手絹,輕輕擦了擦前額。
  沒有人答活。
  “真讓人感動,”麥克雷恩又說。
  “但太狂妄了。”警官僵硬他說。“只要他一死地球又會被侵略,哼,難怪他自己想不起來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幻想。”他反感地看了看奎爾。“我們居然還要把錢花在這种人身上。”
  當他們跨入記憶公司時,接待員雪莉吃惊得透不過气來。“歡迎您回來,奎爾先生。”她丰滿的胸部也隨著不安地顫動起來——今天她的雙乳噴成了耀眼的橘黃色。“真遺憾以前做得這么糟糕,不過我肯定這次會成功的。”
  麥克雷恩仍然不停地用他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愛爾蘭亞麻手絹擦著汗晶晶的前額,“會成功的。”他迅速地把羅爾和基勒召集過來,并護送著他們和奎爾走到操作室,然后又折回來同雪莉和那位高級警官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等待結果。
  “麥克雷恩先生,我們有這樣的記憶模片嗎?”雪莉問道,由于不安,她的身子碰到了麥克雷恩,她的臉微微一紅。
  “我想我們有的。”他似乎想不起什么東西,只好查了一下圖表。“一個混合体,”他大聲斷定,“它是第81號:第20號和第6號的組合。”他從辦公桌后面的拱頂隔間里摸索出那几個檔案袋。
  “第81號里,”他解釋道,“有一根魔棍——是外星系的生物送給顧客的,當然,這次是給奎爾先生的——一個表示感謝的紀念品,它能用來治愈傷口。”
  “真的有用嗎?”警官好奇地問。
  “從前有用的,”麥克雷恩繼續解釋說。“但是,嗯哼,你瞧,他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已經把它的能量全用光了、現在,它只是一种幫他回憶往事的紀念品了。但他還記得它的作用有多神奇。”
  他抿嘴一笑,然后打開第20號。”這是聯合國秘書長給他的感謝信,感謝他拯救了地球,當然,這不是很合适,因為在奎爾的幻想里沒有別人知道這次侵略行動,但是為了效果逼真,我們還是要把它放進去。”然后,他看了看第6號袋。這是什么?他想不起來了。他皺著眉頭把手伸進袋里,雪莉和警官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啊,這是一种奇怪的文字。”雪莉叫道。
  “這東西上寫著它們是從哪里來的,”麥克雷恩說,“它們是什么,還有一份詳細的星位圖,上面標有地球的位置,和它們自己星系的位置。當然這全是用它們的文字寫的,奎爾是看不懂的。但他會記得它們曾經用他的語言向他解釋過。”他把三件贗品放在辦公桌中央。“這些東西必須放到奎爾家里去,”他對警官說,“當他回到家里時他會看到,這將證實他的幻想。這就是所謂的標准操作程序。”他又抿嘴一笑,但是顯得憂心忡忡,他很想知道羅爾和基勒進行得怎么樣了。
  蜂鳴器響了。“麥克雷恩先生,很抱歉打扰您。”這是羅爾的聲音,麥克雷恩一听到是羅爾的聲音就僵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情況不妙,您最好親自來看一下。跟上次一樣,奎爾對藥物的反應良好,他已經昏迷過去,全身放松,有接受能力。但是——”麥克雷恩急忙奔向操作室。
  道格拉斯?奎爾平躺在衛生床上,呼吸緩慢而均勻,他的眼睛半開半合,只能模糊地意識到周圍的一切。
  “我們已經開始向他提問,”羅爾說道,他臉色發白。“想弄清楚把他單槍匹馬救地球的幻想植在哪個記憶階段。可奇怪的是“他們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道格拉斯?奎爾在藥物的作用下迷迷糊糊的低聲說道。“這是我們的契約,我一直沒能記起來。
  我怎么能把這么重大的一件事給忘了呢?”
  “我想這是有點難,不過,你還是想起來了——直到現在才想起來。”麥克雷恩暗自想道。
  “它們還給了我一個卷軸以表達它們的謝意。我把它藏在家里了;我要拿給你們看。”
  麥克雷恩對跟在他身后的警官說:“你看,我建議你們最好不要殺他。殺了他,它們還會來的。”
  “它們還給了我一根看不見的魔杖,可以用來毀滅一切。”奎爾繼續低聲嘟噥道,他的眼睛閉著。“我就是用它殺了火星上的那個人的。它在我的抽屜里,在那個從火星上帶來的盒子旁邊。”
  那位警官一語不發地走出了操作室。
  “我還是把那些贗品放到一邊去吧,”麥克雷恩無可奈何的自語道。他慢慢踱回自己的辦公室。“包括那封聯合國秘書長的感謝信,畢竟那是——”一封真正的感謝信也許馬上就會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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