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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威格

作者:戈登·迪克森[美]

朱梅/譯


  這篇小說又一次提出了其他有智慧的生物是否存在的問題,而且為這個問題作了与以前迥然相异的解釋。以前曾出了不少關于植物靈性的文學作品;但是本文作者對這個問題作了合乎邏輯的推論,因而備受推崇。
   
         ☆        ☆        ☆
   
  特威格經過四個小時的思想斗爭后,終于鼓起勇气挨近了供應點,站在夯得非常結實的土牆旁邊。下午的太陽像一個桔黃色的大圓球把南瓜色的光輝洒在她身上。离她不到兩米的地方有一扇半開著的門,里面黑洞洞的,傳出了一陣粗啞的男高音歌聲。唱歌的人喝得醉醺醺的,他那干燥的嗓子不時發沙變音,表明他不是個青年歌手,而是個中年人。

  ……人們常常說要像內德·凱利那樣雄赳赳,气昂昂,
  今天他們又在說要像內德·凱利那樣雄赳赳,气昂昂……

  內德·凱利是澳大利亞民謠里的綠林好漢。他穿著特有的盔甲,在最后一次同警察拼個你死我活時被打死了。要是唱歌人的口音是澳大利亞的,那才夠味儿了,至少有點味儿吧。可是哈克·伊利昂斯從未見過地球,更不用說澳大利亞了。他自稱跟地球上的這塊地方有關系,他的惟一根据是他的父母出生在澳大利亞。但他們早已死了20多年了,而且葬在這個叫吉森的行星上。連特威格也知道哈克跟內德·凱利和澳大利亞沒有多大關系,只不過是牽強附會地沾上一點邊而已。不過,她還能接受他扮演的澳大利亞人角色,就像她能接受他的其他舉止一樣:當他酗酒的時候,笨得要死;當他清醒的時候,勇得出奇;他對植物爺爺的信仰雖然搖擺不定,但始終不渝。
  特威格來到供應點的時候,哈克已經在里面喝酒了,到現在至少已經有4個小時。他現在一定醉得連話也听不清。特威格把自己的身体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緊貼在粗糙的土牆上,動作輕得像掠過兩片云霞之間的陽光。她悄悄地听著里面的嘈雜聲音,她很想鼓起勇气闖進去,闖進這個她的同類稱之為建筑物的陷階,黑洞洞的像箱子一樣。那里面除了哈克外,還有其他人,至少是這個供應點的管理人。那些其他人可能也醉得跟哈克差不多,要是他們不怀好意的話,恐怕還會動手動腳來抓她。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因為她不僅想像得出他們那些粗糙的大手,而且還擔心他們抓住她時,她肯定會傷害他們。到那時她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為了讓他們放開她,她必定要傷害他們。
  特威格在土牆旁邊蹲了下來,不高興地用兩只腳跟輪流蹲著,心中暗暗地有點沮喪。要是哈克走出來多好,她就不用進去找他了。可是直到現在他還在里面,已經4個小時了。那里面一定有什么可供他消遣的地方。這樣的話,他不到手頭沒錢或被人家攆出來的時候,是不會出來的。可是,那幫來抓他的人現在肯定已离此不到一小時的路程了。
  “哈克!”她喊道:“快出來!”
  可是,她的喊聲輕得像耳語。即使她跟哈克單獨在一起時,她講話的聲音也從來不比耳語更響一點。在正常的情況下,這并沒有什么關系。她跟哈克相遇之前,只跟植物爺爺交談,根本用不到出聲。可是現在,她多想能像其他人一樣叫喊呀,只要一次實際上是人類一樣叫喊……
  可是她那發病的喉嚨除了發出一陣絲絲的空气摩擦聲外,什么聲音都喊不出來。特威格有發音器官,但這些年來她在成長的過程中只跟植物爺爺進行無聲的交談,因此發音器官不起作用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別的辦法。她把身上穿的樹皮衣服的繩子緊了緊。哈克總是要她穿上人類的服裝,他說這樣可以更好地保護自己,免得受人欺侮。可是除了在這樣一個像關緊的匣子一樣的建筑物里外,誰也沒辦法在別的地方捉住她,再說她穿上這种其他人用以遮身的東西以后,老覺得身子被捆死似的,實在受不了。特威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就往半開的門里直沖進去。
  她的動作是如此輕快敏捷,所以當她穿過屋子中間時,誰也沒注意到她,她就已來到哈克的身邊了。哈克站著,他的一只手用肘撐在一個齊腰高的架子上,他們管這個架子叫柜台。柜台很長,從屋子里的一頭到另一頭,柜台后面的空間足可供管理人走來走去拿酒杯或酒瓶之類的東西。管理人現在正站在柜台后面,他面向哈克這一邊,但并不跟哈克迎面相對。跟哈克迎面相對,而且同在柜台外面的是一個大高個儿。他跟哈克差不多高,但要比哈克笨重得多,長著一部又長又黑的大胡子。
  當特威格悄悄地走近哈克,并使勁拉他衣服的時候,這個黑胡子大個儿第一個看到了她。
  “嗨!”黑胡子喊了起來,他的嗓子又低沉又粗,“哈克,看你!你不肯告訴我,這不是那個由樹木養大的野妞儿嗎!要不是她才怪呢!肯定是的!你一直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呀!”
  正如特威格早就料到的那樣,黑胡子伸出粗大的手來抓她。她一間就躲到哈克的背后。
  “不要碰她!”哈克口齒不清地說,“特威格,你快出去,在外面等我。”
  “別忙,等一會儿。”黑胡子想繞到哈克背后來抓她,他腰帶上的皮套子里沉重地挂著一把礦工用的鐵鑽頭。哈克手頭沒有家伙,但他仍然擋住了黑胡子。“滾開,哈克!我就是要看看這妞儿!”
  “別碰她,伯格,”哈克說,“我說話是算數的。”
  “你?”伯格輕蔑地哼道,“你是什么東西?還不是個吃白食的,我白白地喂了你一下午的酒。”
  “哈克!走吧!”特威格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好,好!”哈克說著,他雖然醉了,但還保持著尊嚴,“伯格,你這种行徑……特威格,我們走吧!”
  他轉過身來向門口走去。伯格一把抓住了他寬大的皮茄克,不讓他走。特威格看見伯格身后那個管理人在笑。他是個肥胖的白人,兩肘撐在柜台上冷眼旁觀,不說也不動。
  “別走,”伯格不怀好意地笑著說,“哈克,你留在這儿,這妞儿也留在這儿,否則我就要把你們兩人捆起來。有人要來看你。”
  “看我?”哈克轉過身來面對黑胡子站著,他晃了晃身子,望著對方,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是呀,一點不錯,”伯格說,“哈克,你當這個地區的議員的任期昨天已經滿了,你現在已經沒有豁免權了。”
  特威格的心不禁一沉,情況看來比她原來想像的還要坏。哈克喝醉酒已經是夠糟糕的了;可是,有人故意灌醉他并留住他,以便讓那幫人赶來,這就要命了。
  “哈克!”她在他耳邊拼命地喊,“快跑!”
  她從哈克身后過來,在伯格抓住哈克的手臂底下,鑽進兩人之間,面對著伯格。黑胡子傻乎乎地盯了她一眼,她就揚起右手在他臉上抽了一記反手耳光。她的每一根手指像一根彎彎的細樹枝梢,每一個指甲像一把剃刀。
  特威格的指甲是如此鋒利,因此伯格還沒有立即感到疼痛。所以他還興奮地大叫,“什么?你也想玩……”
  這時,鮮血流進了伯格的眼睛。他怒吼一聲,放掉了哈克,往后打了一個趔趄,赶快用手去擦眼睛。
  “你想干什么?想弄瞎我的眼睛嗎?”他一面喊,一面把眼睛擦干淨,往下一看,只見兩手沾滿了鮮血。他又大吼起來,活像一只痛苦得發狂的野獸。
  “哈克,快跑!”特威格拼命喊道。當伯格又一把向她抓來時,她就從他的手臂底下一閃而過,把那把鐵鑽頭從他的皮套子里抽出來塞進哈克的皮帶。“快跑!”
  伯格放開哈克后就去追特威格,可是即使他眼睛里沒有血,他也只是像一只笨狗熊在追赶靈巧的蜂鳥一樣。特威格就在他身邊竄來竄去,一會儿近一會儿遠地吸引住他。他像瘋子似的在她后面跌跌撞撞,黑胡子上沾滿了鮮血。
  哈克最后終于清醒過來了,他意識到危險已迫在眉睫,于是就舉起特威格給他的鐵鑽頭,面向管理人和伯格,一步步向門口退去。
  “特威格,快走!”哈克高聲喊道。他大概使勁太猛,所以最后一個話音反而失聲了。“跟我來!”
  特威格一閃身又躲過了伯格的大手,她飛也似地跑到門邊跟哈克在一起。
  “伯格,向后退!”哈克手揮鐵鑽頭咆哮著說,“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捅穿你!”
  伯格搖搖晃晃停步不前了,他恨恨地咧著嘴站在那儿,臉上又是血又是胡子,兩排雪白的牙齒在紅黑兩色的陪襯之下,更加突出,几乎有點閃閃發光了。
  “老子宰了你……”他嗓音嘶啞地哼哼說,“把你們倆都宰了……”
  “甭想!”哈克說,“我看你是想先找死,好吧,不許動,還有你,掌柜的,你們倆都不許動,不許跟著我。快走,特威格!”
  他輕快地走出門外,特威格跟著他。兩人就向森林直奔而去。
  他們剛跑到森林邊上,特威格就用手往樹身上一摸,他們面前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樹干和樹枝就紛紛向兩邊分開,讓他們跑過去后,又恢复了老樣子。他們跑了大概几公里,哈克已經噗哧噗哧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放慢了腳步。特威格可以按照這個速度一直跑下去,跑上一天,但她看到他改跑為走,自己也就跟著他走起來了。一會儿后,哈克終于喘過气來。
  “怎么回事呀?”他停下來問特威格,以便听她輕輕地回答。
  “有一幫子人,叫做什么小分隊的,”她回答說,“里面有10個男的,3個女的,都帶著鑽頭和激光槍。他們說要成立一個什么公民法庭,把你絞死。”
  “是嗎?”哈克气呼呼地說。他渾身酒味,怒气沖沖,不過,現在已經清醒過來,恢复了理智。特威格愛他,她對他的愛甚至超過了她對植物爺爺的愛。她對他身上那股味儿早已習慣了。他噗通一聲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棵樹干,向她揮揮手,意思叫她也坐下。
  “咱們坐下來考慮考慮,”他說,“光跑也沒用,他們現在在哪儿?”
  特威格剛坐下,听他問話后,立即起身向他背靠著的那棵大樹走來。她盡量伸開雙臂抱住樹干,把臉親切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靈与樹身溝通。特威格的心靈進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并沿著樹木花草的根部向四方延伸出去。植物爺爺的儿孫們把她的心靈像信息一樣傳出去,終于使她遇到了她要找的那些小兄弟們。小兄弟就是地球上稱為“草”的那一類植物。就在距离特威格和哈克兩人所在處不到40分鐘路程的地方,一些小兄弟正在受到某些金屬制品的蹂躪,它們被殘暴地壓在沉重的車身底下,斷的斷,死的死。
  “安靜,兄弟們,安靜。”特威格在心底里哄著說,她想通過小兄弟們的根部來撫慰它們。地球上各种各樣的動物,以及像特威格這樣的人類受到傷害時,總要感到痛苦。在這個行星上,小兄弟們受到傷害時,雖沒有痛苦感,但它們卻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感受或遭受著可怕的折磨。這种折磨使它們無用的形体葉斷枝折。那些被壓得快要死去的小兄弟們哭哭啼啼,悲歎它們的命運,它們是命中注定要落得這樣下場的。植物爺爺就在吉森行星上一切活著的植物下面,他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与小兄弟們的悲號哀歎共鳴。他對自己的儿孫們在來自异域人的手中或牲畜的蹄下遭到如此的浩劫已感到厭倦。
  “安靜,爺爺,安靜。”特威格向植物爺爺發出了信息,但他沒有回答。她兩手放開了樹干,睜開眼睛向后退去,回到了哈克身旁。
  “這幫人乘在車里,”特威格告訴哈克。她還把這些人和他們所乘的敞篷履帶車形容了一番,好像她親眼看到似的。其實,這些情況都是她的樹兄樹弟傳送給她的信息。它們一直低頭看著這些在草地上行進的車輛。“當他們開始出發時,一共8個人,而且是步行。現在又多了5個人,還帶來了車子。要是咱們倆呆在這儿,他們就會在半小時內赶上我們。在他們找到我們之前,那些車子會摧毀許多樹木和植物爺爺的其他儿孫。”
  “那我就到高石區去,”哈克說。他皺起眉頭,一雙藍眼睛中間的皺紋就更深了,瘦瘦的臉上滿是胡子茬茬。“他們就得下車跟著我走,這樣他們就傷害不到什么植物了。此外,他們在高石區追上几星期甚至一個月,也追不上我。實際上他們真正想抓的是你,他們想把你抓住,讓你講出植物爺爺的下落來。不過,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可以訴諸法律,他們還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在這個吉森行星上,總算還有一點法律,而且是跨行星的法律。這使我想起了……”
  他用兩只手指從襯衣口袋里夾出了一小張塑料紙片,遞給了特威格。
  “當我還在首都議會里的時候,我要求總督派人到星際政府去請一位生態學專家來,他是一位法定的有正式審查權的專家,這就是他的名字。”
  特威格蹲下身來,打開了對疊的紙片。她為自己的閱讀能力和其他教育感到自豪。她的這些知識都是一架教學机教的。這架教學机是哈克從首都到鄉下來時帶給她的。她一看紙上的宇原來是用藍顏色印的,可是哈克的汗水已把它弄得几乎辨認不出來了。
  “約翰……斯通。”她最后還是念出來了。
  “就是這個人,”哈克說,“我事先作了周密的安排,所以請他到這里來這件事完全是秘密的。不過,我估計他兩天前已經到了,現在正在到這儿來找我。他要是往北走小路,用不了一天就到這儿了。他已經听說過你。你去接他,把這張紙片給他,并把那幫人最近的活動,以及其他一切情況都告訴他。我把這幫人引到高石區附近,明天下午我就到鐵蚻u去,你跟斯通在那邊等我,我們就在那邊等這幫人,讓他們赶上我們。”
  “可是到那個時候,你們也只有兩個人呀。”特威格不太同意地說。
  “甭擔心,”哈克站起來,伸手拍拍她肩上的樹皮衣服,“我不是對你說了嗎?他是個星際政府的官員——就像警察局的人一樣。他在這里的時候,他們不敢冒違法的風險。這批墾荒人确是想在植物爺爺的樹林子里放火燒林,燒出几塊新的庄稼地來。但只要他們知道約翰·斯通在這里,他們就不敢胡作非為了。”
  “到斯通走的時候,他會向議會推荐一套法律的,永遠禁止亂燒森林,”哈克說,“特威格,現在你往南走吧,你找到他后就跟他在一起。這幫家伙在找我,也在找你,只要他們發現你的蹤跡,他們就會來纏住你的。”
  他又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就轉過身,向樹叢走去。他走得很快,除了特威格以外,任何人看見他這种速度,都會認為他是一個善于翻山越岭的人。
  特威格看著哈克离開,很想跟他一起走,同他在一起。但她得听他的話。哈克說這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約翰·斯通就是他需要的人,那她就得去找到他。不過,她總是覺得別扭。她周圍的一切東西,以及她平時喜歡的一切事物,現在看上去好像都不順眼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覺壓倒了她。哈克走后,她俯下身去把臉貼在地上,伸開雙手,好像能把大地抱住似的。
  “植物爺爺!”她只是從心靈深處發出了呼喊。當她呼喚植物爺爺的時候,不需要通過樹木花草的傳播。但是植物爺爺沒有回答她。
  “植物爺爺!”她又喊道,“植物爺爺!你為什么不回答我呀?”她感到一陣恐懼,“怎么回事呀?你到哪儿去啦?”
  “安靜,小跑腿,”植物爺爺那昏昏欲睡的緩慢的心音終于傳來了,“我哪儿也沒去。”
  “我以為人家在地下發現了你,”特威格說,“你不回答我,我還以為有人傷害了你,甚至殺了你……”
  “安靜,安靜點儿,小跑腿,我厭倦了,我非常厭煩跟你是同類的那些人,不久之后我可能真的要睡著了,”植物爺爺說,“要是我真的睡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還會不會醒過來。不過,我不相信我會被殺死。是不是什么東西都會被弄死,我沒有把握,也許它們只是樣子改變一下,暫時不說話而已。等到宇宙記起它們來的時候,它們又會成長起來說話了。我不像你的那些同類人,他們只有一個形態。我有几种形態,無論是根呀、枝呀、花呀什么的,對我來說都沒有什么差別。小跑腿,不管我回不回答你,我總是在這個世界上等你。”
  特威格的淚珠滾滾而下,把她臉下的上全弄濕了。
  “你不知道!”她哭著說,“你會死的,你會被他們害死的。你不了解,可你還以為這不過是睡著罷了!”
  “我才了解吶!”植物爺爺說,“我比你這黃毛丫頭知道的不知多多少,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只不過是片刻而已,而我已不知活了多久了,我曾看見過高山從地上聳起又落下。這些人只能找到樹根和摧毀樹根,可是我的形体何止是樹根一种呢,因此,我怎么會死呢?要是樹根完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植物呢,我仍然是各种各樣植物的一部分呀,我也是你這個小跑腿的一部分呢。要是有朝一日這些東西都完了,這個星球畢竟是土和岩石构成的呀,我還是土和岩石的的一部分呢。如果連這個行星也完了,那還有其他的兄弟行星和姊妹行星,我仍然是行星的一部分呀。如果連行星也沒有了,宇宙中還有其他天体呀。我曾在這里孤獨地教我自己說話,教我跟所有大大小小的植物兄弟妹妹說話。而在另一個世界上,這個世界离我們的星球太遙遠了,以致連我也看不到。但就在這個遙遠的世界上,与你相同的人類一直在教自己說話。所以,現在我跟你能在一起談話。要是我們以前不是混成一体,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我們怎么能心靈相通呢?”
  “可是就我來說,你還不是死了!”特威格嗚咽著說,“我受不了!我不能讓你去死!”
  “那我能給你講什么呢,小跑腿?如果你思想里真的認為我死了,那我也就完了;如果你認為我是不可能被害死的,那我就死不了。你會永遠感到我跟你同在,除非你對我毫無感情。”
  “可是你就是不會照顧自己呀!”特威格哭著說,“你是無所不能的,當我還是一個孤苦伶什的嬰孩時,你就照顧我,我甚至連自己的父母都記不起來,他們是什么樣子我也不知道!是你使我活下來,把我撫養成人,并一直在照顧我。而現在你想讓自己被人毀滅,我怎么能不管呢!你完全不應該自暴自棄,讓他們來毀滅你,你可以在這些人面前打開地殼,讓火熱的岩漿毀滅他們,你可以把江河的水舀干,讓他們喝不到水。你可以把有毒的花粉、种子傳播出去,讓他們生病。可是你就是無所作為,什么事也不干,就是躺在那儿,讓他們找到你,并把你害死!”
  “照你說的那樣去干也不是辦法呀,”植物爺爺說,“你生到這個世界上來還不久,很難向你解釋清楚。反正這不是宇宙發展的規律。按照你剛才講的那樣破坏与毀滅,豈不是一切東西都完了,也談不上什么生長發展了,當然也談不上我的生長發展了。小跑腿呀,你總不希望我生病和停止生長吧,是不是呀?”
  “可那總比死好呀。”
  “看你又來了,這种思想是沒有頭腦的思想。小跑腿呀,要是你偏要悲哀,那我也沒有辦法使你不悲哀。在你脫离你自己的同類,一個人孤零零地成長時,我已經動用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植物兄弟姊妹來照料你,因為我希望你高高興興地在這個世界上度過一輩子。而你卻并不高興。我知道的事情雖然遠遠超過你,但在丰富的知識面前,我懂得的東西太少了,我還得不斷地學。正因為我懂得的東西太少,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能使你高興。要是你非感到悲哀不可,那就隨你的便吧。反正我在任何情況下都跟你在一起,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我將跟你在一起,現在和將來,永遠在一起。”
  特威格感到植物爺爺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了。她就躺在那儿對著身底下的土地啜泣,她為自己的孤獨而流了一會儿淚。不久淚水就少了,她想起了哈克交給她要辦的事。于是她就慢慢地站起來,開始向南跑去,迎面而來的清風把她臉上的淚水吹干了。
  特威格跑呀,跑呀,她那富有詩意的動作開始慢慢地把她內心的恐懼和悲哀驅散了,就像溫暖驅散嚴寒一樣,不是一下子,而是逐步逐步的。要是約翰·斯通這個人真的能像哈克所說的那樣會辦事,那就什么事值都好辦了。她突然想起來,最好還是去核對一下來的那幫人的情況,于是就來了個急轉彎,回頭向供應點跑去。特威格來到了森林里的那塊空地邊上,供應點就在那里。她向前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那些男男女女和他們的車輛已經到了。她站在那里不用擔心,因為這幫人雖然与特威格是同類,但他們的視力和听力都不如她,而且她周圍還有大大小小的樹叢作掩護,他們根本看不到她。
  特威格离他們不算遠,所以她能清楚地听到他們的說話聲。她看得出來,有輛車的履帶斷了,需要修理。一些男的正在車左側的履帶旁邊忙忙碌碌。那條履帶像一條巨大的金屬手表帶一樣松松散散地挂在車側的驅動輪上,而那敞篷的車身就像一只朝天開口的盒子。其他沒有參与修理的人則在夕陽的余輝下站在一旁,蝶蝶不休地在爭論什么。
  “……臭婊子!”這是伯格的聲音,他正在說特威格。他臉上的傷口早已不流血了,原來的血跡也擦干淨了。不過他額頭上的傷口還是紅紅的。“我們把他倆抓到后,先在哈克面前把她吊死,然后再吊死他!”
  “不行,”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瘦瘦的細高個儿,上身穿一件短短的褐色皮茄克,下著一條鄉里鄉气的皮褲子,屁股右上方的黑皮套子里挂著一把激光手槍。“先得讓她說話,該殺的是那個叫什么植物爺爺的老鬼。然后再把她送到哪個合适的家庭里去。”
  “合适的家庭……”伯格喊道,他正想再往下說,另外一個女的打斷了他。這個女的長得比較矮壯,她穿的是女式服裝,但外面罩著一件齊膝長的風衣,腳登一雙皮靴。她那件風衣原來是白色的,現在可不白了。盡管她沒有帶什么武器,但她看上去比那個細高個女的更加武腔武調,說話也更加粗聲粗气。
  “伯格,閉上你的臭嘴!”這個女的說,“你開口之前,最好先想一想,免得懊侮都來不及。我們一本正經的庄稼人家庭早就為這個小姑娘作好安排了。這几年來她雖然跑出去變野了,但她畢竟是人類的后代呀,只要對她進行好好的教育和訓練,她就會變成一個懂規矩的好女人的。等我們抓到她以后,你可別起坏念頭,或動手動腳。這一幫人里,只有我們做老婆的會使她講出那個什么鬼爺爺的藏身之地來,你們男的甭想。”
  “看你能……”伯格咆哮著說。
  那個矮壯的女人哈哈大笑起來,特威格听到她的這种笑聲不禁全身都哆嗦了。
  “你以為我們能不讓你說話嗎?”這個女的邊笑邊說,“要是你真的不說話,那豈不是也跟那個小丫頭差不多了?”
  特威格縮回身去,前面的樹葉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就看不見這些人和車了。不過。她要知道的已經全知道了。那些車輛現在不會開,所以哈克在到達高石區之前,就沒有被他們追上的危險了。高石區是一個丘陵地帶,地上布滿了大塊大塊的鵝卵石和其他石頭,車子根本走不了。這并不是說他們沒有机會抓住他,但至少現在他們是抓不住他了。這一點她是可以肯定的。
  特威格轉過身來,又向南跑去,去找那個叫約翰·斯通的人。這時候,太陽已經在森林后邊消失,暮色蒼茫的黃昏籠罩著大地。
  她又飛奔起來了,而這种飛奔又使她覺得陶醉和溫暖,把她剛才听見那幫人說話時的渾身哆嗦和寒顫漸漸驅散了。在她飛跑的時候,誰也抓不住她,更不用說對她采取什么可怕的行動,逼她講出植物爺爺根体在地下的藏身之處了。
  太陽早已下山,一輪又大又白的明月高挂在吉森行星的上空。特威格的眼睛一經适應,就覺得這輪滿月的光芒几乎跟夕陽的余輝差不多亮,所不同者僅僅是月光只有白色和灰色兩种不可思議的色調,沒有其他色彩。就在這种光線之下,大大小小的樹叢紛紛向兩邊分開,讓她過去。而她腳底下的那些小兄弟們則像一塊柔軟的灰綠色地毯,在她面前舖開,形成了一道月光和陰影交差的過道。特威格就在這條過道上輕快地向前飛奔,好像腳不沾地似的。
  她一點不費勁地跑著,速度越來越快,好像就在地面上、樹叢中和月光下滑行一般。四野里万籟俱寂,她耳邊的呼呼風聲就像陣陣音樂,陪送著她一往直前。周圍空蕩蕩的,好像除了森林和月光外,什么也沒有,而她就在這靜悄悄的空間跑著。有一陣子她覺得天底下好像只有她一個人了,她甚至把植物爺爺和哈克也忘了,更不必說乘車來的那幫人了。他們好像都不在這個世界上。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在永無休止地跑著,除了她那手舞足蹈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飛奔外,什么人也沒有,只有她跟世界。她覺得孤獨,永遠是那么的孤獨。
  太陽下山后的夜空,是月亮和星星的天下。那一輪明月現在比剛才升起時小多了,它在繁星點點的蒼穹中徘徊,顯得非常突出,非常孤立。特威格就在這明月當空的深夜里一路跑下去,植物兄弟姊妹們則為她開道讓路,并在跟她的心靈進行微妙的聯系。她終于從孤獨的狀態中擺脫出來,開始听到它們在告訴她,她要找的那個人已經不遠了。它們把那條為她安排的過道舖向這個人,讓她順著方向去找。特威格在溶溶的月色和疏疏的樹影中,發現前面有一點黃色的光亮在忽明忽暗地閃耀。她在夜風中聞到了一股气味,那是燒枯樹枝的气味,中間還夾雜著一個人和一頭動物的气味。
  她終于找到他了。他正在林中的一塊小空地上露營。那塊小空地中間有一塊巨大的礫石,上面長滿了苔薛。一條小溪從林中流出,在礫石底下繞了個半圓后又向對面的林中流去。這首小溪不寬,特威格很容易跳過去,她隔著小溪望去,只見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燃燒,旁邊坐著一個男子漢,他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色的野外服裝,臉上的胡子刮得干干淨淨。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堆篝火,乍一看他好像也是一塊長滿苔蘚的礫石。离他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只有蹄的大動物,她的同類人管這种動物叫“馬”。這個動物不是嗅到就是听到了特威格,所以它昂起頭來朝她所在的方向噴著鼻息。
  這個漢子抬起頭來看看馬,然后又回頭向特威格看來。
  “喂,過來坐坐吧。”他說。
  他的目光正對著她的方向,但她不想貿然上當。特威格認為他肯定看不見她,因為她藏在距他至少有四米多遠的樹叢里,而且那堆火花使他眼花繚亂,他只不過是根据那匹馬的動作判斷出有人在這個方向罷了。
  “你是約翰·斯通嗎?”她沖口而出地問道,忘記了只有哈克才能在這樣的距离下听懂她的耳語聲。可是他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
  “是呀,你是特威格吧?”
  她大為惊异,于是就從樹叢中走了出來,讓火光照在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起來。他的嗓音低沉宏亮,笑聲更甚——不過這是一种和藹友好的笑聲。
  “這儿只應有兩個人知道我的名字,”他說,“一個是叫哈克·伊利昂斯的人;另一個可能是叫特威格的女孩子,你的聲音像特威格,不像是哈克。”他接著肯定的說:“我現在已經看到你了,你看上去就像特威格。”
  她向前走去,一直來到小溪邊上,跟他只有一溪之隔。現在她終于看清他的臉了,那是一張方正、白晰、英俊的臉,淡黃色的頭發密而不長,稍為有點卷曲,不太濃的眉毛下是一雙藍湛湛的眼睛,藍得像那夏天的湖水。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儿。他身后的那匹馬不斷地噴著鼻息,蹄子不停地在地上刨著。
  “你干么老坐著?”特威格問道,“是不是躲著什么事情?”
  他搖搖頭。
  “我不想惊嚇你,”他說,“哈克·伊利昂斯留話給我,讓我不要在第一次看到你時突然動作或碰你。如果我站起來,不是要把你嚇坏了嗎?”
  “不會。”特威格說。
  可是她估計錯了。當他慢慢地站起身來時,她還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因為她從來沒看到過如此高大的人。他比她想像中的任何人還要高大。當他站直后,他好像凌駕于一切之上,凌駕于她,凌駕于那堆篝火,凌駕于那塊巨大的礫石,甚至凌駕于他身后那匹高頭大馬之上。說真的,特威格認為那匹馬已經是夠高大的了。她的心髒又開始跳得快起來了,就像她還在飛跑似的。不過她看到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小溪對面等著,身上絲毫沒有威脅或邪惡的气息。她覺得他跟伯格,跟供應點的管理人,跟那一幫人里的男男女女大不一樣。于是她的心跳又慢慢地正常了。她為自己感到害臊,接著就一躍跳過小溪,与他面對面地站著。
  “我不怕,你再坐下來吧。”她對他說。
  說著,她自己盤著雙腿在他面前的地上坐下了。這時,約翰·斯通就像一座高山沉入大海似地也坐了下來。即使他們倆都坐著,他仍然好像凌駕于她之上。不過特威格覺得他這种凌駕于人的气勢很親切,就像她偎依在參天大樹的枝葉下,絲毫不感到樹哥哥有盛气凌人的味儿。
  “我的馬打扰你嗎?”約翰·斯通問她。
  她看看那高大的動物,帶著點蔑視的口气說:“它腳上有金屬的東西,會像車子那樣把小生物踩斷和壓死的。”
  “這倒是真的,”約翰·斯通說,“不過它腳上的馬蹄鐵不是它自己要釘上去的。再說,它喜歡你呢。”
  他的話一點不假。那動物正在把它那個有點像錘子的頭低下來,并不斷地向她點頭。它跟特威格之間有一段距离,但它好像要伸過頭來跟她親熱似的。特威格的心軟了,她伸手向它表示親善,它就安靜下來了。
  “哈克·伊利昂斯到哪儿去啦?”約翰·斯通問道。
  特威格的憂慮与焦急像潮水似地一下子涌回來了。
  “在高石區,”她說道,“有人在追他……”
  她把所有的情況都說給約翰·斯通听,她盡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來講。因為她過去曾跟哈克以外的人說過話,可是他們只懂她說的一個一個詞,不理解這些詞合在一起的意思。但她現在對約翰·斯通講話時,他不斷地點頭,而且看上去很能領會她講話的意思,神情也非常關切,好像他對她的了解在不斷地加深。
  當她講完以后,約翰就問她道:“這個鐵蚻u离這儿多遠?我們從這儿去要多少時間?”
  “一個普通人得走六小時。”她說。
  “那么,要是我們在太陽出來以前動身,我們就可以跟哈克同時到達那邊了,是不是呀?”
  “是呀,”她說道,“不過,我們應該現在就出發,這樣我們就可以在那里等他了。”
  約翰抬頭望望天上的月亮,然后又看了看周圍的樹林。
  “天黑,我走得慢,”他說,“哈克對我講過,你不喜歡走得慢。再說,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坐在這里談總比走著談要好一些吧。我們還是等一會儿再走。你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及時赶到鐵蚻u的。”
  他說這最后几句話的時候,語气是那么的平靜、安詳,使特威格想起了植物爺爺講話的口气。她雖然還沒有十分信服他的話,但疑慮總算消除了,于是她就重新坐了下來。
  “你吃過飯沒有?”約翰·斯通問她,“噢,對了,你喜歡不喜歡像我們這樣的人吃的東西?”
  他微微地笑了笑。特威格頓時覺得他可能在笑她。
  “我當然吃你們吃的東西,”她說道,“哈克跟我總是在一起吃飯的。我不一定非吃這些東西不可,但吃也沒有什么關系。”
  約翰嚴肅地點點頭。特威格心中暗暗地在嘀咕,不知道他猜不猜得出來她沒說出來的話。事實是植物爺爺雖然見多識廣,但他并不真正了解人類的味覺。他給她從小吃水果、干果和其他葉綠素的東西,她是靠吃這些東西長大的。這些東西的味道雖然不錯,直到現在還是不錯,但她認為哈克給她吃的人類的食品要比這些東西有味道得多。
  約翰開始張羅起兩個人的飯來了,他一面打開一些小包小罐,一面問她一些問題。特威格盡她所能地回答,不過她認為,約翰這個人雖然很了不起,但對她的經歷必然難以理解。
  她甚至連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樣子的也記不起來了。她只知道植物爺爺曾經告訴過她,當她剛會走路的時候,她父母就雙雙病死在他們的小屋里。她一個人信步走出了小屋,植物爺爺發現她后就在冥冥之中點動她的心靈。由于她那時年幼,所以一經指點就跟他心靈相通,真是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她不僅能听到植物爺爺的聲音,了解他的心意,而且還信奉他,相信他的一切。
  植物爺爺指點她离開了小屋,穿過了她父母燒荒后想种的那塊地,來到了樹林里。樹林里的樹木把枝葉交織在一起,為她提供了一個躲避風雨的栖身之所。樹林里有各种給她果腹的東西,她餓了后伸手就可揀到。在她長大之前,植物爺爺一直沒有讓她走近那個小屋的地方。直到特威格成年后,她才回到那里,當她跨進那間小屋時,只見綠色的藤蔓爬滿了兩張吊床,吊床上赫然躺著兩具白骨。植物爺爺事先曾告訴她不要去動它們。她對這兩堆枯骨毫無骨肉之情的感覺,而且她以后再也沒去過這間小屋。
  但她對哈克這個人卻有點不一樣。3年以前,當她与哈克相遇之時,植物爺爺早就把她叫做小跑腿了。哈克原來也是一個墾荒人,就像現在正在追捕他的那幫人一樣。墾荒人跟固定農是不一樣的:固定農把荒地開墾成熟地后,就定居下來,年复一年有規律地在自己的土地上進行耕耘、施肥和下种;墾荒人的謀生之道則很不一樣,他最多在一塊地上連續种兩年就要換地方。
  吉森行星上只有一塊大陸,這塊大陸上的大部分肥沃土地都被第一批來到這個行星上的移民們占了。那些后來的移民發現這塊大陸上的其余土地比較貧瘠,土層也不厚,上面長滿了植物爺爺的子孫。他們對這种土地上能長植物是毫不怀疑的,但要長庄稼那就得把植物爺爺的子孫都燒了,把它們的灰當肥料。這就是草木灰的由來。庄稼有草木灰作肥料,長勢非常好,于是農產品源源不斷地從林區流入城市。不過,連种兩年庄稼后,草木灰里的養分被吸收得于干淨淨,再也沒有肥力了。對于墾荒人來說,這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只要另外找塊草木茂盛的地方,再燒一次荒就行了。
  3年前,當春雨還沒有下的時候,哈克來到了特威格經常出沒的這個地方。按說這時正是燒荒的最好季節,因為即將降臨的春雨可以使草木灰里的養分滲到地里去。但哈克搭起帳篷后卻閒逛著打發日子,他既不點火,也不燒荒。轉眼就是夏天,再要种地已來不及了。特威格已來窺探過好几次了。開始她總是躲得遠遠的,以免被他看見。后來她越來越挨近他。她認為他是個不燒荒的墾荒人。他除了采集水果和干果這類植物爺爺給特威格准備的食品之外,從來不拿樹林里的其他東西。她覺得這個人真是怪。
  后來她慢慢地對這個怪人了解了。哈克是一個酒鬼。他跟其他墾荒人本來并沒有什么不一樣,但是有一年秋后,他拿了賣庄稼得來的錢去賭博,在打牌中贏了一大筆錢。接著他的頭腦清醒了一陣子。對此他大概會感激一輩子的,因為他听從了當地一個銀行家的話,把這筆錢存人銀行生利。他只拿出一部分利息去買一些日常必需品,然后就帶著這些必需品到林中去燒荒開墾新地。
  可是,哈克第二次到森林里去的時候,卻帶了許多酒去。他搭起帳篷后,沒有立即開始燒地墾荒,而是拖拖拉拉的不想動手,整天舉杯自酌,安享清福。
  他一個人單獨在樹林子里,沒有必要像在城里那樣匆匆忙忙地大口喝酒,他盡可輸愉快快地慢酌慢飲,一直到酩酊大醉,看不清周圍的景色。再說,他有錢存在銀行里,根本不用擔心沒錢用,即使這一年顆粒不收也沒關系。
  所以到頭來,哈克一無所獲。
  但是到頭來,哈克也開始變了。他變得越來越少喝酒了,他不需要借酒澆愁。因為在樹林里,他不用再為這個法或那個法生气了,這些像荊棘一樣的法律往往刺得他怒气沖沖的想反抗,要不他就喝酒,一醉百了。哈克不是個善于觀察的人,但他慢慢地開始注意到季節的變化了,他注意到了隨著季節的變化,樹林里每天以上千种方式在發生相應的變化。他把樹葉、灌木和植物的根莖都看成是個別的東西,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只覺得它們只不過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綠色而已。最后,他兩年毫無收成,于是就不得不開始工作。不過他還是舍不得把他住過的這塊舒服地方燒掉。于是他就把那里的樹皮刮掉,表示這塊地方已有主,免得讓其他的墾荒人來燒荒。然后他就挪了個地方。
  哈克到了新地方后又与那里的自然環境打成一片,他怎么也不忍心放火燒荒。于是他又挪了個地方。這一次他來到了特威格所在的地區,當然他又沒有燒荒。就這樣,哈克与眾不同的行動像魚鉤上的香餌一樣,引起了特威格的好奇心,并在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把她引上鉤了。
  這一天終于來了。特威格大著膽子走進了哈克的帳篷,站在他前面不到几尺的地方。她已經觀察了好几個月了,所以對他并不靦腆或害怕。
  “你是誰呀?”她輕輕地問。
  他對她打量了一番。
  “我的老天,小姑娘,難道你不知道你不穿衣服不能這樣跑來跑去的嗎?”
  穿不穿衣服只是他們倆需要互相了解的許多事情的第一件。特威格并不是不知道衣服,也并不是不知道其他人都穿衣服;她就是不喜歡穿上衣服后的那种感覺。事實上,她一點也不愚昧無知。植物爺爺早就留意到她的教育問題了。在她由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中,他就按她每一個時期能吸收的程度,盡量學習她的同類人的知識。他曾不斷打發她到跟墾荒人的農場毗鄰的樹林邊上去,讓她有机會觀察她的同類人的工作和生活,并听他們講話。植物爺爺甚至還決意要她用自己的嗓子發聲,練習講話。這一切特威格都听從了,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不加思索地盲從的。
  特威格在植物爺爺的督促下,不僅學得了人類的知識,而且還學到了許多其他不用語言表達的智慧和本領,這些智慧和本領大都是屬于植物爺爺所生存的那個環境里的。此外,她從植物爺爺那儿獲得的人類知識在傳遞過程中也受到了這樣一种影響,即植物爺爺終究不是人類,他的思路當然是跟人類不一樣的。
  例如植物爺爺也知道人類是要穿衣服的,但對他來講,這畢竟是一种异端概念,所以他沒有強迫她非穿不可。特威格不愿意穿衣服,植物爺爺就教給她調節自己皮膚的溫度來适應气候的變化,然后就隨她的便了。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反正特威格愛怎樣就怎樣,他讓她自由發展。這樣,特威格在許多地方又跟她的同類人不一樣。
  所以她跟哈克見面時,就好像是兩個异鄉人的相會,彼此只有一點有限的共同語言和閱歷。他們倆覺得雙方之間的差异非常有趣,于是兩人的伙伴關系就這樣開始了。
  “你現在終于穿上衣服了。”約翰·斯通听到這里插了這么一句話,并對她身上穿的那套軟軟的樹皮衣服瞟了一眼。
  “那是哈克的意見,他當然是對的,”特威格說,“我不在乎這點樹皮,這點樹皮以前是活的真樹皮,我開始穿上這套衣服時覺得它有點擦皮膚,不過我讓我的身体适應它,不使它在接触到我的肌膚時讓我感到難受。”
  “是嗎?”約翰·斯通點點頭說,他那一頭卷曲的淺色頭發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不過哈克怎么會跟這儿的行星政府發生關系,從而作出安排把我召來的呢?還有他自己的選民為什么現在要殺他呢?”
  “哈克有一架教學机,他用它教了我許多東西,”特威格說,“不過他在這里也學到了不少東西。他知道了植物爺爺和其他許多事情。他不會跟植物爺爺說話,但哈克現在确确實實知道植物爺爺是存在的。”
  “在城市地區,你的同胞好像認為植物爺爺是迷信。”約翰說。
  “植物爺爺從來不注意城市地區的人,”特威格說,“不過,這儿的墾荒人都知道植物爺爺。這就是他們為什么要把他找出來,并殺害他,就像他們要殺哈克一樣。”
  “為什么呢?”約翰耐心地問道。
  “兩年前,哈克去競選議員,”特威格說,“起初,其他的墾荒人認為有自己的代表到議會里去,這可是個大好事,所以他們都投他的票。可是他當選以后,卻在議會里宣傳植物爺爺,并大講特講禁止燒林開荒的道理。這時候,那些墾荒人就對他恨得要命,因為他們不愿放棄放火燒荒的行當。但因為他是議員,受到法律的保護,所以他們不敢碰他。可是,哈克當議員的兩年任期昨天滿了,所以他們認為誰也不會再管他了。”特威格講到這里,不禁又悲愁起來。
  “別怕,你放心……”約翰說,“其他星球上的人會管的,他們會照看哈克這類人的,他們也會照看像你的植物爺爺那樣的生靈的。我就要來管。我可以向你保證,哈克和植物爺爺不會遭到不測。”
  但特威格只是跪坐在腳跟上搖搖身子,她想到不能讓自己听這种安慰話而掉以輕心,因為她微妙地感到這樣做會招致災難。
  他們睡了一會儿,大約4小時后就起身。天還沒有亮,約翰打點好行裝后上馬,特威格在旁邊步行引路,兩人穿出樹林后,直向鐵蚻u走去。
  拂曉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一半多路了。開始的時候,那匹馬因為天黑走不快,后來天越來越亮,它也就越跑越快了。特威格剛才還在為他們的速度慢而發愁,但現在卻几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腳底下速度的變化。她的注意力已被約翰·斯通吸引過去了。她對他越來越入迷。他不僅身材魁梧,而且思想開闊。特威格一面走一面琢磨著這個高大的人,她覺得好像有無數的問題要問他。盡管他對她有問必答,但她仍然不能一下子弄清這個人。
  “你是干什么的呀?”她老是問他這個問題。
  “生態學家。”約翰說。
  “可是你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有時候有點像顧問,給新世界上的社會當局當顧問。”
  “哈克說,你的工作有點像警察干的。”
  “我想倒也是。”
  “可是我仍然不了解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呢?”約翰反過來問她。
  她有點冷不防。
  “我是特威格,”她說,“一個小跑腿,”然后她想了一想又說:“我是個人……是個姑娘……”她不吱聲了。
  “這就對了,”約翰·斯通說,“你現在明白了吧?一個人可以有好几個身分或干好几個工作。這就是我們對天地万物要小心行事的原因。在沒有弄清楚移動或改變天地万物的結果,以及它們對我們自己的影響之前,可別隨便去亂動或亂改變事物。”
  “你講起話來像植物爺爺,”特威格說,“只是他從來不對別人報复,甚至像墾荒人放火燒林這一類傷害他自己和他的儿孫的事,他也不報复。”
  “他也許是聰明的。”
  “他當然是聰明的,”特威格說,“但他是錯誤的!”約翰·斯通在馬上低頭向她看了看,他一直側著臉听她那微弱得像耳語一樣的講話聲。
  “你有把握嗎?”他問她。
  特威格張了張嘴,然后又鬧上了。她沒有吭聲,只是目不斜視地在他旁邊向前跑。
  “天底下凡是不死的東西,都在成長,”約翰說,“凡是成長的東西都在變。你的植物爺爺在成長,也在變化,特威格,你也是一樣。”
  特威格不想听他這种話,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他說不出她想要听的話來。
  他們倆在午前赶到了鐵蚻u。那地方有一個不大的懸崖,一股小小的瀑布從接近山頂處直瀉下來,流入一個寬闊的大水潭。水潭不深。底下的石頭略帶淺紅色的條紋,因此看上去好像滿潭蚺禲A再加上水中有股強烈的鐵器气味,因此人們就稱它為鐵蚻u。當約翰和特威格來到的時候,哈克已坐在潭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等他們了。
  “你們來得正好,”哈克看到他們后說,“再過几分鐘后,我就要走了,不再等你們了。你們听見那邊有聲音嗎?”
  他以頭示意讓他們注意水潭對面的樹林。這一回特威格不用借助植物爺爺的子孫就知道有情況了。其實她比哈克和約翰兩人听得更清楚,有一幫人正在林中披荊斬棘地向他們走來。
  “哈克,快跑!”特威格輕聲地說。
  “不用跑。”哈克說。
  “別跑,”約翰·斯通高高地坐在馬上說,“等他們過來,我們可以跟他們談談。”
  他們三人就一起站在那儿,靜靜地等著。那幫人的聲音越來越大,一會儿后就出現在空地上了。他們一共13個人,10個男的和3個女的。他們走出樹林后,一看到哈克、特威格和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斯通就站住不走了。
  “你們在找什么人嗎?”哈克問這幫人,他的口气里帶著點嘲笑的味儿。
  “你很明白我們是什么人。”伯格說道。他又弄來了一把鐵鑽頭挂在身上。他一面向哈克走過來,一面就從皮帶上拿下那把鑽頭握在手里,“哈克,我們現在就來照料照料你們,你、那個小妞儿、還有你那個朋友,不管他是什么人。”
  那幫人也跟在伯格后面向他們三人涌過來。
  “別動!”約翰·斯通開腔了,他那低沉的嗓子使這些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慢慢地跨下馬來,站在地上。在他下馬之前,他先在馬鐙子上站了一會儿,然后才一提腿翻身下馬,他的動作和神气真有一股不可阻擋的气概,所以那幫人又停步不前了。斯通接著就對這幫人說:
  “我是星際政府的生態學家,奉命到這個星球上來調查有沒有危險地糟踏自然資源的現象。因此,我在某些方面得到政府的授權。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傳喚別人到官方的听證會上作證,說明情況。”
  斯通說著就把左手的手腕舉到嘴邊,他手腕上有什么東西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他就對著那東西說道:
  “哈克·伊利昂斯,我責令你一旦收到傳票,你必須以證人身份出席听證會;特威格,我責令你一旦收到傳票,你也必須以證人身份出席听證會。你們出席听證會的一切費用由公家負責。出席听證會是你們當前的首要義務,任何地方法律,地方當局或個人都不許以其他義務或借口來限制你們出席听證會。”
  約翰把他的手腕從嘴邊移開,并輕輕地放在他旁邊的馬脖子上。那匹馬站在他身旁溫馴得像一只大狗,他輕輕地拍拍它。
  “你們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這些證人,知道嗎?”他又對那幫人說。
  “呵,好吧,知道了。”那個身材結實、穿白色風衣的女人說。
  “知道了?你是什么意思呀,什么叫知道了?”伯格勃然大怒,“他沒有帶家伙,這個叫什么生態學家的只有一個人,難道我們就讓這小子來阻止我們嗎?”
  伯格向約翰一步步走來,約翰穩如磐石地站在那里。伯格越靠近約翰,就越顯得矮小。等到他离約翰還不到几步的時候,很明顯地可以看到,他的頭頂還不到約翰的肩膀。他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站在一個成人面前一樣。伯格停下來回頭一看,那幫人里誰也沒有跟著他。
  當伯格回頭瞧的時候,那個穿白風衣的女人突然嘲笑起來。
  “你呀,伯格,真是有勇無謀。”她洋洋自得地說。
  她說著走上前來,用肘把伯格推向一邊,然后就站在他前面,雙眼惡狠狠地瞪著約翰。
  “生態學家先生,你嚇不倒我,”她說道,“我這輩子見過的人可多著呢,你嚇不倒我,你那個星際政府也嚇不倒我,什么也嚇不倒我!你想知道我們為什么不馬上把哈克抓起來絞死,并把這小姑娘帶回去好好養大嗎?告訴你吧,這并不是因為你的緣故。而是因為沒有必要。哈克并不是惟一跟首都有關系的人。兩個鐘頭以前我們就在手提電話中听到了消息,說你正在到這里來。”
  約翰點點頭。
  “我并不覺得意外,”他說道,“不過,這也無濟于事。”
  “無濟于事?”她說話的口气很傲慢而且還帶著几分得意勁儿,“我們要搞哈克和這個姑娘的目的,無非是想知道那個植物老鬼的下落罷了。哈克找你幫忙,我們就找儀器設備來幫忙,把那個老鬼頭找出來。兩天以前我們就把這种設備裝在飛机上,開始在這個地區勘測這老鬼的根部系統。我們估計它可能藏在這個地區的什么地方,因為它是在這儿把這個姑娘拉扯大的……”
  “完全沒有那么回事!”特威格以最大的嗓門喊道,“到處都有爺爺的蹤跡,整個大陸,整個世界都有。”
  可是那個女人听不見她的聲音,即使听到了可能也不會注意她。
  “昨天我們已經發現它了。生態學家先生,你愛保護哈克和這姑娘,你就保護吧。可是你怎么阻止得了我們在自己的地上挖掘,并把我們找到的東西燒掉呢?”
  “胡亂摧毀有智能的生命……”約翰剛開口,那個女人就打斷了他的話。
  “什么生命?你還沒有找到它,你怎么知道它是有智能的呢?而且即使你找到了它,你能干什么呢,發傳票把一些根傳喚來嗎?”
  她說著大笑起來。
  “好呀!”伯格轉過身來沖著她。她仍然笑個不停。伯格說:“嗨,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你為什么事先不告訴我呢?”
  “告訴你?”她向伯格探過身來,好像要對他的黑胡子啐一口似的。“告訴你?相信你?你配嗎?”
  “我有同樣的權利……”伯格提出了抗議。
  可是她不等伯格說完話,就繞過他走到她的同伙那儿去了。
  “得啦,我們走吧,”她對他們說,“等听證會結束以后我們再來收拾他們倆。不管他們跑到哪儿,我們總會找得到的。”
  那幫人像突然惊醒過來的牲畜一樣動起來了。她領著他們向前繞過水潭,在特威格、哈克和約翰·斯通三人一馬面前走過去。她离特威格只有一臂之距,所以她一面走一面伸出手來在特威格的右肩上拍了一下,應該是說在她肩膀的樹皮衣服上拍了一下。特威格被她拍得往后退縮了一下,但露西·阿羅迪特只是對她咧嘴笑笑,并在她面前走過去了。她帶著那幫人走進了樹林,順著約翰·斯通和特威格剛才來的那條路走了。伯格也跟著他們走了。几分鐘之后,他們的聲音就消失在遠處。
  “是這樣的嗎?”哈克在一片寂靜中問約翰,“确有這樣的設備能找到植物爺爺的盤根錯節根系嗎?”
  約翰皺皺眉頭,眯起了那一雙蔚藍的眼睛。
  “有,”約翰回答說,“這是一种新式的熱跟蹤設備,它能覺察出非常細微的差別,只要植物根部的液体一流動,它就能測量到最微小的熱量變化。我想在你們這個星球上誰也不會知道這种東西,更不用說……”他突然住口不說了。然后又換個話題說:“我真不相信有人竟會把這种東西送到這儿來,而我卻沒有听說。不過在商業地區,總是有人會冒險投机的。”
  “把他們抓起來!”特威格輕聲地說,“宣布他們用這种東西是非法的!”
  約翰搖了搖頭。
  “我現在還沒有可靠的證据來證明你爺爺是有知覺的生物,”他說道,“沒有這种證据,我是沒有合法的權力來保護他的。”
  ‘你不相信我們?”哈克的瘦臉在胡子茬底下顯得更瘦了。
  “不,作為我個人來說,我是相信你們的,”約翰說道,“甚至在人類開始离開地球之前,已經發現了這樣一個現像,即:要是有人想把一种植物砍掉或燒掉,它就會在微電流計上顯示出反應來。很久以來,人們就認為植物具有智能反應,并能作出智能反應。因此,在這种情況下產生植物与人類進行智能交流的現像是合乎邏輯的,你們說的那個植物爺爺就像這种情況。不過我還得親自跟它接触,了解一下,或者取得某种證明它存在的确鑿證据。”
  “不過,照剛才那個叫露西·阿羅迪特的女人說,再過一兩天,恐怕沒有什么東西好接触了。”哈克接著說道。
  “是呀,”約翰應了一聲就回過頭來問特威格:“你知道植物爺爺在哪儿嗎?”
  “到處都有他。”特威格說。
  “特威格,你應知道斯通的心意。”哈克轉回頭來又對約翰說:“斯通,她知道他的下落。”
  特威格對滿臉是胡子茬茬的哈克瞪了一眼。
  “你應該告訴我,”約翰·斯通說,“我越早碰到植物爺爺,就能越早保護他。”
  “不!”特威格輕輕地說。
  “寶貝,你可要懂事呀!”哈克說,“你不是已經听見露西·阿羅迪特說了嗎,他們會找到爺爺的。假使他們知道,你為什么還不讓約翰·斯通知道呢?乖,對他說吧。”
  “我不相信!她是在撒謊,她根本不知道!”特威格說。
  “如果她知道,你這不是太冒險了嗎!”約翰說,“如果在我碰到植物爺爺之前,他們就挖掘到他并把他毀了,你這不是失去你最想挽救的東西了嗎?”
  “植物爺爺的儿孫們即使會說話,也絕對不會講出他的下落來。”特威格低聲說,“所以我不會講出他的下落來的。”
  “不講也行,那你就把我帶到他那儿去吧。”約翰說。
  特威格搖了搖頭。
  “特威格,听著,”哈克插進嘴來,特威格對他望望。“特威格,你得听斯通的話呀。”她又搖搖頭。
  “那你就問問爺爺本人吧,讓他作主。”哈克說。
  她第三次搖搖頭,然后就走到一棵樹旁邊,伸開兩臂抱住了樹干。她倒并不是光想讓樹枝幫她跟植物爺爺談話,還想把她的臉藏在樹于背后,不讓哈克和約翰兩人看見。
  “爺爺!”她在心中說,“爺爺,你听到我在說話嗎?這叫我怎么辦呢?”
  沒有回話。
  “爺爺!”她的心靈在呼喚。
  仍然沒有回答。特威格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她覺得她一點也接触不到植物爺爺了,他不是被害就是沉睡去了。于是她竭力地把自己的靈感延伸出去,最后終于感到他還在,不過,他沒有注意到她在呼喚。
  “爺爺!”
  可是,毫無用處。這种情況就像一個人站在遠遠的高山頂上,她用耳語般的嗓子向他呼喊一樣。植物爺爺已經陷于沉思之中,她叫不應他。她竭力抑制住向她心頭襲來的陣陣恐懼和悲痛。過去,爺爺總是跟她息息相通,只是最近這几年自從墾荒人大片大片燒荒以來,他才開始獨自沉思,并談到他要去長眠了。
  特威格慢慢地放開樹干,并回過身來面對哈克和約翰兩人。
  “他就是不答理。”她說。
  三個人誰也不說話。
  “那就由你拿主意了,是不是呀?”還是哈克先開腔,他的口气很溫和。
  她點點頭,心里亂极了。不過,她最后還是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不帶你到爺爺那儿去,”她舉目向斯通臉上望來,“我想自己去,去看看情況怎么樣,那些墾荒人是不是已經發現他了,你們在這里等著我。”
  “不行,我不能等,”約翰說,“我到這儿來想親自看看那些被燒過荒的地區。現在有時間,我應當去看看。如果我在采取措施保護你爺爺之前,把這個案子提交到法院去,我就得盡量收集證据。”
  “我陪你去看。”哈克對約翰說。
  “不,”約翰說,“你應一直向南走,到你第一個碰到的集鎮或村庄去向當局報告,說你是我傳呼的證人。這樣,就可以把你受到法律保護的事列入公開記錄。你能避開剛才走的那幫人嗎?可千万不能讓他們抓住你呀。”
  哈克哼了一聲,表示對那幫人既憎惡,又蔑視。
  “那好!”約翰說,“我得把事情搞得有把握些。那你就到最近的居民點去吧,喔,這居民點叫什么名字?”
  “法爾維爾,”哈克說,“在西南方向十几里的地方。”
  “法爾維爾,好。等我看過几個被燒荒的地區后,我到這個地方去找你。我有張地圖,上面標有被燒地區的位置。”約翰回頭對特威格說:“特威格,你就去看看植物爺爺吧,看看他有沒有被人發現的跡像。然后你就盡快來找我,你看能做得到嗎?”
  “當然羅,”特威格傲慢地說,“無論你走到哪儿,我的植物兄弟和姊妹一定可以告訴我你的下落。”
  不過,她轉身要走之前,猶豫了一下,她對哈克不放心地看看,一陣陣的擔心好像是什么動物的銳利牙齒在啃她似的。
  “喂,你可千万別喝酒呀,”她對哈克說,“假如你喝醉了,他們就會想法子要你好看的。”
  “我答應,一滴酒也不喝。”哈克說。
  她仍然有點猶豫。不過她知道,她越是在這里久留下去,就越是不想走。所以她狠狠心就扭頭走了。一會儿后,她就消失在樹林中間,看不見他們兩人了。
  特威格疾走如飛。以往,她只要一跑就高興得什么東西都忘了,可是現在她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因為她滿腹心事,那些使她擔心的情況像一群看不見的惡魔一樣緊緊地跟隨著她。她的心靈在不時地喚呼著植物爺爺,可是他沒有回答。只要有可能,她就停下來跟植物爺爺的根子根孫接触。
  森林每天在成長和變化。當特威格需要在林間快走時,她從來沒有計算過她到底走得有多快。她畢竟是個人類呀!在地球死亡之前,人類就開始向空間進發了。那時人類還在地球上舉行馬拉松賽跑。特威格走路的最快速度就和當時馬拉松賽跑的冠軍差不多,要快也快不了多少。不過,差別就在于特威格必要時,可以整天按這种速度或接近于這种速度不停地跑下去。現在,她就是在這樣跑,也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反正,她飛快飛快地在赶路,林中大大小小的樹木和樹叢紛紛向兩邊退縮,為她讓出一條走廊來,讓她飛奔。她的兩條腿在晌午的陽光下倏忽擺動,几乎沒有在地上投下影子。
  當特威格到達目的地的邊緣地區時,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不久,她就來到了目的地,植物爺爺的盤根錯節的根系就在這個地區下面15至40公尺的深處,上面是一片森林。從邊緣地區到這里,一路上的植物兄弟姊妹都向她顯示,沒有一個墾荒人的足跡曾經踏上過這里的原始森林。不過,在她沒有來同它們接触之前,它們都未能事先跟她通聲气。特威格一到之后,就伸開雙臂抱住一棵高高的樹姊,讓那些思想滯緩的樹葉回憶這一周來逐日逐夜的所見所聞。
  可是,除了颯颯的風聲之外,這些樹葉想不起來還听到過什么別的聲音。沒有人在它們旁邊經過,甚至遠遠的地方也沒有;附近也沒有傳來過什么机械的聲音。除了太陽、月亮和星星每日每夜定時在它們頭頂上來來去去外,只有云彩飄過,有時間或夾雜著一場陣雨。
  露西·阿羅迪特一定是撒謊,這些墾荒人要么根本沒有他們所說的那种設備,要么就是沒用這种設備在這里找過植物爺爺。特威格寬慰地舒一口气,就倒身扑在地上,在小草兄弟之間張開雙臂擁抱著她的天地。
  爺爺安安全全,仍然像以前那樣安安全全。特威格閉上眼睛,盡情地享受著這一陣子寬慰。這樣,睡意就突然向她襲來了。事實上,她已經足足跑了几個小時,真是又急又累,現在這一松弛,使她馬上就睡著了。
  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輪明月高挂在明淨的夜空。植物爺爺正在思索,他沒有專門思念她,只是在想別的什么事情的時候聯想到了她。他好像若有所思地緬怀著她,感到她不會听到他的心聲。
  “……這個世界是被大气所包圍的,我可從來沒有延伸到大气以外的地方去過,”他心中在想,“不過現在,我的小跑腿將要跑到世界的盡頭去。盡頭過去是星星,星星過去還有更多的星星,過去,過去……直到宇宙深處,越過去越深。在那宇宙深處,一個個巨大的星系像朵朵云彩在飄浮,或像一大群撒開腿的孩子一樣在四散奔跑,你追我赶。它們從一個共同點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一直散到時間和距离的最終邊緣,在這廣袤無垠的空間有著許多許多生命。我的小跑腿會慢慢地了解它們,了解它們的起始和結局,以及中間發生的一切過程。她將會了解它們的誕生和生長過程,她將會了解時間和空間中一切生命所經歷的過程究竟是偶然的呢,還是有意安排的。所以,有破坏就會有創造;有沉睡就會有覺醒;有失敗就會有胜利。就像這個世界的兩极,有嚴寒的冬天就會有溫暖的夏天一樣。他們干盡一切來摧毀我,到頭來只會使我的小跑腿獲得新生,成為一個來往于星際間的偉大的使者……”
  “爺爺!”特威格叫了起來。植物爺爺的思路突然被打斷了。
  “小寶貝,你醒了嗎?”爺爺問道,“如果你睡醒了,那你就該走了。”
  “走?”特威格問道,她仍然有點迷迷糊糊。“走……為什么?到哪儿去?去干什么?”
  “你的老朋友哈克快要死了,你以后的朋友約翰·斯通正在快馬加鞭地赶到他那儿去,”植物爺爺的心靈在對她說,“那些想摧毀我和哈克的人設下圈套把他害死了,他們很快就要到這儿來也想把我弄死,現在你該走了吧。”
  特威格這才完全惊醒過來,她一骨碌爬起身來。
  “怎么回事?”她急忙問道,“哈克在哪儿?”
  “在法爾維爾北面的一條山溝溝里,看起來他好像是喝醉了酒,迷路走到那儿失足跌死的,其實他是被人家從懸崖上推下來的。我們的敵人設圈套讓他喝酒,然后把他帶到那里往下一推,他就摔下去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叫醒我,告訴我呢?”特威格哭起來了。
  “告訴你也沒有用,”植物爺爺說,“哈克的死是免不了的,正像他們要到這儿來弄死我,也避免不了一樣。”
  “到這儿來?”特威格火冒三丈,“誰能到這儿來?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儿。”
  “他們知道,”爺爺說,“當你到這里來的時候,那個叫露西·阿羅迪特的女人在你肩膀的樹皮衣服上釘了一個什么東西,這個小玩意儿能夠發出呼叫信號,她那里有個听得見這种信號的東西。因此你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她都知道。你到這里不再往前走了,他們就知道你找到了我,因此也就知道我所在的地方了。”
  特威格伸手向肩膀后面摸去,她的手指摸到了一個又圓又硬的小東西。她把它從樹皮衣服上撥出來,拿到前面一看,只見那玩意儿在月光底下像一顆沒有光澤的珍珠,底下有一根尖尖的小針。這家伙就是靠這根小針插在她的樹皮衣服上的。
  “我把它拿開!”她說,“把它拿到別的地方去……”
  “那也沒用了,”爺爺說,“別折磨你自己了。在他們來以前,我就要去長眠不醒了,他們只能摧毀我的根部,那也沒有什么關系。”
  “不!”特威格說,“你等一等……我跑去找約翰·斯通。在他們使你的根部受到重大傷害之前,他能赶到這儿來。這樣你就不用去睡了……”
  “小跑腿呀,小跑腿,”爺爺說,“即使約翰·斯通今天救了我,他也只不過是把我不可避免的命運往后推一陣子而已。自從你的同類人踏上這個星球的那一天起,我遲早總是要去長眠的,這是必然的。要是你了解我現在高高興興去安睡,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悲哀了。你要把我有用的東西傳下去,傳到我不能傳的地方去,傳得遠遠的、深深的,要超越距离和想像。”
  “不!”特威格哭著說,“我不會讓你被人弄死。我要跑到哈克那儿去找約翰·斯通。他會來救你的。你等著我,爺爺!等著……”
  她心靈中對爺爺講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轉身向法爾維爾跑去了。草兄草弟們在她前面開路,大大小小的樹枝為她讓路。可是她几乎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動作。她一心只想著爺爺不能死……不能死……
  她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可是當她跑到法爾維爾附近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草見草弟們把她引到那個又深又黑的山溝溝里。在山溝溝遠遠的那一邊的樹林里,微微發白的天空下襯托出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和一匹高頭大馬的黑色輪廓。但山溝里仍然是一片黑暗,溝底下有一堆什么東西躺在那儿,那就是哈克。特威格一看到哈克,暫時把植物爺爺忘了。她不顧一切地從山溝邊沿上直沖下去,要是換個人,准保跌跌撞撞摔上几十個跟斗了。可是她頭腦中對哪些地方崎嶇不平,哪些地方有樹叢或荊棘非常清楚,所以她連趔趄也不打一個就跑到了哈克身邊,跪了下來。
  “哈克!”她又哭又喊,淚流滿面。
  山溝溝那邊傳來了一陣巨物墜地的響聲,那是一個体重顯然不輕的人跳下地來的聲音。接著約翰·斯通就步行來到哈克身邊,他在她對面蹲了下來,伸手用手指在哈克瘦削的下巴下面輕輕地摸了摸他的喉嚨。
  “他已經去世了,特威格。”約翰說,他的眼光從哈克身上轉到了她身上。
  她悲痛得五內俱焚,把哈克的頭捧在膝上一面搖,一面哭泣。
  “哈克!我叫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她哽咽著說,“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你不喝酒……”她悲哀得說不下去了。
  她意識到約翰·斯通已從她對面走到她旁邊蹲了下來。他在她旁邊像一座巨大的峭壁籠罩著她。約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和肩膀上,他的手是那么大,好像一扇拱門繞著她一樣。
  “特威格,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他那深沉的嗓音在她耳朵里隆隆回響,“有些事情總是會發生的……”
  這口气多像是爺爺說話的口气,她突然想起了植物爺爺,立即机警地抬起頭來听著,可是什么也沒听見。
  “爺爺!”她大聲呼喊,這喊聲不僅出自她的心靈,而且還是她平生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嗓子喊出來的,喊得如此清楚,如此響亮。
  可是,沒人答應她,而且連回聲都沒有,這也是第一次。過去,只要她一喊,盡管植物爺爺不在听她,但她總可以听到回音說爺爺在。可是這一次卻什么聲音都沒有了。由植物爺爺儿孫們組成的那個難以想像的聯系网還錯綜复雜地交織在一起。它們在听,在等,并把她的呼喚一直傳到世界上最遠的地方去。可就是沒有反應。這個行星世界沒聲音了。
  “他走了!”她失聲痛哭起來。這句話在樹葉和樹枝之間傳開了,從草葉傳到草葉,并沿著丘陵、峽谷、平原和高山之下的植物根部一直傳出去,“走了……”
  她頹然倒在她坐著的地方,連哈克的頭還放在她膝蓋上也忘了。
  “你是說植物爺爺嗎?”斯通問她。她本然地點點頭。
  “全完了,”她高聲說道,她剛剛會出聲的嗓子變得麻木不仁和死气沉沉,“他走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永遠完了。”
  “不!”約翰·斯通低沉地說,“決不會完的。”
  他看著她,在她旁邊站了起來。
  “特威格,”他的口气溫和,但很堅定,“絕對不會完的。”
  “會的,會完的,你听……”她忘記了約翰跟別人一樣,他是听不見植物爺爺的聲音的,“這個世界現在沒聲音了,像死的一樣,沒有別的人了。”
  “有,有人,”約翰說,“你不就是,有你就有一切。這個世界有許多人不了解植物爺爺,更不用說別的世界上了。他們都在等著你,等著你去向他們說明。”
  “我不會跟別人談話,”她仍然半跪半癱地倒在哈克的尸体旁邊,“現在一切都完了,我告訴你,什么都完了。”
  約翰·斯通彎下身去,把她抱了起來。他抱著她向山溝溝那頭走去,走到他的馬旁邊,并抱著她上了馬。她掙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動了。約翰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把她壓服了。
  “時間在過去,”約翰說。特威格把她的臉貼在他寬寬的胸膛上,只听見他的嗓音在一層肌膚后面低沉地說:“事物在變化,這是永遠也不會停止的。即使植物爺爺和哈克仍然活在這儿,即使吉森行星仍然處于過去那种狀態,你還是要成長和變化的。凡是沒死的東西總是要成長的,凡是在成長的東西總是要變的。反正,不管我們想不想,我們要作出的決定會越來越大;不管我們計划不計划,擺在我們前面的任務會越來越重。歸根到底,總要作出這樣的選擇:要么熱愛一切,要么什么也不愛。在其他的世界上可能會有像哈克這樣的人,也可能在其他什么地方會有另外一個像吉森行星這樣的世界。但我們不可能像找到這個植物爺爺那樣去找到另外一個植物爺爺,也不會找到另外一個特威格。這就是說,你應當像植物爺爺那樣去愛一切星球世界和一切在成長中的事物。他不可能到別的星球上去,而你是可以去的。特威格,這就是你的任務。”
  她不吭聲,也不動彈。
  “去試試看吧,”他說,“爺爺把這個任務全交給你了,你就把他留下的擔子挑起來吧。你要向吉森行星上一切生長的東西講話,告訴他們,失去爺爺并不是什么都完了。”
  她偎依在他胸前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不會,”她說,“這沒用,我也不會。”
  “去對他們講吧,”他說,“不要放任不管,去告訴他們,他們現在還有你呢,難道這不是爺爺要你干的事嗎?”
  她又搖搖頭。
  “我不會……”她嗚咽著說,“要是我對他們講了,那爺爺就不會醒來了,真的永遠長眠了。我不能這樣干。我不能永遠撇開他,我不干!”
  “那爺爺指望的一切都完了,”約翰說,“哈克所干的一切也白費了。哈克怎么樣?”
  她立即想起了哈克。哈克什么話都沒留下。現在,那馬每往前走一步,哈克就离他們遠一步,最后也將被湮沒在忘卻之中。
  “哈克!我不能……”她在心中默默地對他說。
  “不能……?”哈克的形象朝后向她看看,他向她眨眨眼睛,接著就開始唱起來了:

    人們常說要像內德·凱利那樣雄赳赳,气昂昂,
  今天他們又在說要像內德·凱利那樣雄赳赳,气昂昂,

  哈克那沙啞的破嗓子唱出來的這些熟悉的歌詞像陽光照遍了她的全身,像利箭穿透了她內心那一堵陰暗、沉重的悲痛之牆。這堵牆是她失去爺爺時堆砌起來的,堵塞了她的心靈。她馬上想起了地下的鮮花現在也要失去她這個伙伴了,而它們還無聲無息地處在蒙昧之中。她心里充滿了內疚。從現在起,她也要走了!
  “沒有關系!”她用心靈和聲音同時對這些花儿說,“沒有關系,我,特威格,還在這儿吶。你們決不會孤獨的。我答應你們,即使我到其他地方去,我總會設法跟你們聯系的,不論我在哪儿……”
  她的心頭話馬上被植物兄弟姊妹們接過來,傳出去。從山谷到丘陵,從平原到森林,到處傳開了她的話。從最小的草弟草妹到最大的樹兄樹姐都在高興地傳著他的話,它們傳呀,傳呀,一直傳到世界的盡頭。
  特威格閉上眼睛,最后躺在約翰·斯通的寬大的怀抱里。她不知道他要把她帶到哪儿去,肯定是离古森世界很遠很遠的地方。不過她現在知道,沒有一個世界會是太遠的;她也知道,在爺爺曾經夢想過而無法到達的老遠老遠的地方,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他們正在等著她,等著她去說話。
  爺爺是一去不回了,哈克也是一樣。不過,這可能不是結束,也許是剛剛開始。也許……至少她已經對爺爺的儿孫們講了,他們決不會孤獨的。這樣,她的難受程度就稍微減輕了一點,就減輕那么一點儿。那匹馬不停地走著。蹄聲得得,非常有節奏,特威格就在一起一伏的顛簸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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