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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生一世的快樂!世上沒有人能夠忍受這樣的快樂,那將是人間地獄。
             ——喬治·蕭伯納

  他疾速跑上圖書館那雜物遍地的寬闊樓梯。“蘇珊!”他喊了一聲,喜悅在他喉頭悸動。
  蘇珊在半道上迎了上來,她猛然扑進他的怀抱,緊緊抱住他的身子,兩瓣饑渴的嘴唇向他吻來。“道格拉斯,”她喃喃說道,“我以前好害怕——哦,現在我擔心的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把她拉進雙人座椅。
  一個硬硬的小東西頂住了他腹部。“夠了。”她冷若冰霜地說。
  道格拉斯迅速低頭看了一眼,只見她右手握著一支微型手槍,槍管正緊緊頂在他的身上。
  “蘇珊,”道格拉斯皺起眉頭說道,“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机器人?”她問道,“委員會的花招可是層出不窮的。站起來!”道格拉斯站起身來。“走到門那邊去,慢慢走。”道格拉斯服從了她的命令。“把門打開,往前跨一步,轉過身。你別亂動,我會朝你影子開槍的。現在關上門。”
  道格拉斯朝那半透明玻璃板和印在板上的字皺起眉頭。他知道這塊板是什么,他想:這一切以前曾經發生過。
  他正轉過臉去,門“砰”地打開了。
  “道格拉斯!”蘇珊大叫一聲,“真的是你!”然后,她的雙唇就吻上了他的嘴唇,她的動作一開始還有些笨拙,不過她悟性高,學得快极了。
  他以前曾經經歷過這個時刻,而且從頭到尾細節丰富,不差分毫。現在,這個時刻的重新出現是如此地逼真,几乎就使他打消了疑慮。但是,他心底里仍然有個問號。這一定得有個解釋,他必須找到其中的原因,這比眼前的快樂重要得多。
  蘇珊的雙臂死死地抱住他。他想把她的臂膀拉開,在她的胳膊上,肌肉從他手指抓過的地方彈了起來,恢复了原先的模樣,他沒有看到本該由白轉紅的手指印。
  在极度的痛苦中,他的手猛然用力一捏。
  蘇珊的胳膊里有什么東西“啪”地一聲斷裂了,可是蘇珊既沒有動,也沒有叫喊,她的另一只手依舊撫摸著他的頭發,嘴里發出輕輕的哼唱。
  他剝開那人造的肌肉,在肌肉下面,骨頭閃耀著金屬的光澤。
  蘇珊是個机器人。
  他掙脫開身子,站在床邊。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他沿著那舖著厚地毯的長長走廊向前走去,再一次感到自己青春煥發,生气勃勃。他看著牆上變幻流動的五光十色,這些色彩正配合著他的心境而改變。他聞著空气中浮動的幽香,享受著占有所帶來的永恒的快樂。
  一扇扇大門在他面前敞開,他邁進了那間金碧輝煌的房間。女人們緊緊地圍上前來,無聲地乞求著他的触摸、他不經意的一瞥,還有他轉瞬即逝的念頭。這里有各种各樣不同的女人,她們有著各种体形、各种膚色、各种气質,但是她們在兩個方面卻完全是相同的:她們都有著花容月貌,她們都愛慕著他。
  他穿過她們,穿過那些或高挑或小巧、或苗條或曲線丰滿的女人,他把手伸給了那個羞怯的姑娘:蘇珊。他愛的是蘇珊,盡管其他女人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的手碰到了她。她抬起頭來,她的容顏就像星星一樣閃耀著光芒。她的美貌,還有她眼里對他無比的信任,使他几乎睜不開眼睛。
  他想,他要和蘇珊一起去尋找愛情的真諦。
  當那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的時候,她帶著渴望緊緊地貼在他身上。“道格拉斯!”她喊道,“你選擇了我!”然后,她的嘴唇就找到了他的嘴唇,一開始她的動作還有些笨拙,但她學得快极了。
  他的脈搏跳動得多么劇烈啊!快樂就像体內的一种疾病。只有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才有過這种感覺。
  他在這儿做什么?他又回到了青春期?蘇珊在他怀里做什么?
  他的雙臂在极度的痛苦中用力收緊。
  蘇珊体內有什么東西“啪”地一聲斷裂了,斷頭從她背上戳了出來。他摸著這個東西,它滑溜溜的,帶著金屬的質感。蘇珊的雙唇仍然在他嘴唇上移動。
  他掙脫開身子。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在他的小房間里,道格拉斯緊張地等待著比賽開始。
  屏幕一閃起亮光,他的手就立刻在控制鍵盤上忙碌起來。他把各种符號配合起來,和机器做著較量,他那經受過訓練的辨別能力在完美的形象中發現了微乎其微的差异。他比較著大小,解剖著幻影,分析著聲音、化合物、气味和壓力。然后,測試的難度增加了。
  從一個單詞開始,他寫出了一首十四行詩。從一個樂句開始,他譜就了一支歌曲。他把這詩篇和歌曲交織在一起,完成之后,又取過一种顏料,把它們都用視覺的形象表現了出來。
  小屋的門開了,他從屋里飛奔而出,開始了測試体能的那一半比賽。他只用了3分32秒,就跑完了古代的丈量單位——1.6千米,同時把自己的奔跑速度控制得盡善盡美。他跳過了3米高的牆壁。在他身后,第一個競爭對手才剛剛出發。
  他在水下潛泳100米,最后通過一道气閘來到了裸露的金星表面。對面的气閘在50來之外。他向气閘跑去,雨水在他筋疲力盡的身上流淌,狂風像刀割一樣吹到他身上。他屏住呼吸,因為呼吸金星大气就意味著暈眩和失去知覺。最后,他沖進气閘,扑進母親的怀抱。
  “道格拉斯!”她喊道,“你胜利了!”她的嘴唇充滿深情地吻著他。
  他緊緊抱住母親,胸脯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气。他的頭貼在母親胸口,他的心中充滿了偉大的愛。然而,當他的呼吸平穩下來的時候,他意識到有什么地方不對頭,他的母親沒有心跳。
  他目不轉睛地瞪著她,他知道了她是個什么東西。道格拉斯掙脫開身子,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這种幸福實在無与倫比,他舒舒服服地偎依在那提供食品的生物怀里,這個生物的身軀龐大而柔軟,她把他抱在溫暖的怀中,緊貼她身体上軟乎乎的提供食物的部位。食物暖暖地滑入他喉中,流到他胃里,把愛意注入他体內。他心中充滿了和這宇宙一樣無邊無際的愛意与幸福。
  在這樣快樂的時光,享受著這樣的愛,他不禁昏昏欲睡,他覺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放松,眼皮也耷拉下來。
  滿足。滿足就是吃得飽飽的,身上暖暖的,被愛意包圍著。滿足是最最基本的安全,沒有絲毫恐懼……
  疼痛!來自体內的疼痛!他的雙腿疼得朝肚子那儿一抽,唇間迸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食物里面有問題,食物在体內傷害著他。他的胃一陣絞痛,滿足變成了折磨。
  他用力地推開那龐大而柔軟的的生物,從充滿愛意的怀抱中掙脫出來,翻著跟斗在空中墜落。他發出恐怖而又痛苦的尖叫。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明白了痛苦這兩個字的可怕含義……
  這是幸福,其余的一切都是拙劣的模仿。
  他毫不費力地在溫暖的黑暗中漂浮著,吃得飽飽的,感到心滿意足。他腦子里夢想聯翩,慢慢地浮動著一個個形狀飄忽不定的物体。在這漫長、宁靜、半明半暗的微光中,他覺得無憂無慮,安全极了。
  他一無所思,一無所懼,一無所求。在他這個堅不可摧的城堡里,他是安全的,從現在直到永遠。
  他和愛是一個整体。
  宇宙就是他,他就是宇宙。他是上帝,他統轄一切,容納一切,做著那漫長而甜美的夢。這美夢就是過去、現在和將來世間存在的一切。
  這一切他必須堅信不疑,如果他對此心存怀疑,他無上的權威就會顫抖,他的宇宙就會動搖……
  就在此時此刻,他周圍那充盈一切的液体中便涌動著一股湍流,無限受到了壓縮,上帝受到了擠壓。他奮力反抗,但是他遇到了堅實的屏障,這屏障從四面八方向他壓來。
  他怒火万丈,但是他沒有試圖用快樂學的技巧去壓制自己的怒火,而是任由腎上腺把激素傾注到血液中。他心跳加速,血糖升高,血液凝結度增加……
  這是一种對付危險的古老反應,不過這一次,反應是在有意識的控制下進行的。
  無限有節奏地在他周圍收縮。他奮力反抗,又推又搡,掙扎著想獲得自由。
  他終于從收縮中脫出身子,來到了寒冷而光芒刺目的現實世界。
  他憤怒地尖叫著降生了。
  道格拉斯站在叢林中的一條小路中間,赤身裸体,手無寸鐵。他傾听著,叢林中一片死寂,但是在死寂之外,還有什么東西緊緊相隨。
  他從來沒有見過叢林,但是他卻認出了它。他知道這是什么:幻覺。人類就誕生于這片叢林。人類是工具的制造者,人類是征服者,作為一种既沒有尖牙利爪,又沒有強壯手臂的動物,人類利用工具延伸了自己的手臂,利用利刃代替了牙齒和爪子,從而使自己變成了地球上最凶猛的動物。
  從一种更為重要的意義來說,這里就是人類心靈的叢林,這里充滿著人類自身以及祖先遺傳下來的种种恐懼,這些恐懼使人類失去了敏銳而清晰的頭腦。直到不久以前,憑借著快樂學的工具,人類才學會了征服這片叢林的方法。
  這一切,道格拉斯是憑著几乎為人類所共有的本能才明白的。這一切雖然是幻覺,但是它卻和現實一樣可以致人死命。
  委員會曾經企圖利用道格拉斯自己的夢幻來制服他。然而,這种企圖遭到了失敗,因為道格拉斯對現實世界的把握毫不動搖,每到緊要關頭,這种現實的感覺就會闖進夢中,把每一個夢的節律都打得粉碎。現在,委員會又企圖利用道格拉斯自己的恐懼來征服他,這片幻景就是它的最后一道防線。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這條獵物留下的小道中間。他明白自己必須取得胜利,否則,他將永遠不能活著或保持著理智走出這片叢林。他心中怀著滿腔的憤怒之火,因為憤怒的火焰能為他提供保護,他傾听著。
  遠處,傳來危險的嗥叫。
  現在他听出了這是什么聲音,盡管他以前從沒听到過這种嗥叫,也沒有見到過發出這种嗥叫的生物。這是恐懼的黑色化身,這是一頭黑豹。它強壯有力,行動起來悄無聲息,直到最后扑上來做致命的一擊。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黑豹在小道上邁著輕輕的步子跟蹤上了道格拉斯。
  他疾步從黑豹面前走開,一邊走,一邊從道旁撿起一根被風暴從樹上刮落下來的粗大樹枝。他警惕地在叢林中穿行,樹枝在手中搖來擺去。憑借著這根長長的棍棒,他的力量成倍地增加了。
  在小道的盡頭站著蘇珊。
  慢慢地,危險的气息越來越濃重。
  走了50米之后,地上一根倒下的樹映入他的眼帘。還沒等走到樹跟前,他腦子里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捕獸陷阱計划。
  他搖搖晃晃地用一條腿將樹向上支起。他干得很快,但是絲毫也沒有放松警惕。危險隨時有可能悄悄向他襲來。
  他在支撐住樹的腿上系了一根藤條,并使藤條橫穿小徑。現在沒有時間來對這個机關進行測試,他躲進几米開外的樹后等待著,這樣他的后背便得到了保護,他手中緊緊地握著棍子。
  沒過几分鐘,黑豹左右轉動著頭部,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出現在他視野中。這只美麗的動物黝黑而瘦削,散發著死亡的气息。
  然而,黑豹碰到了藤條,樹倒了下來。黑豹發出一聲吼叫,但這一次吼叫聲里充滿了极度的痛苦。黑豹躺在路中央,背部已被樹壓斷。道格拉斯走上前去,黑豹口中向他發出陣陣可怕的咆哮。
  他仁慈地一棍砸碎了它的頭蓋骨。
  遠處,又傳來了危險的嗥叫!
  這是另一頭黑豹。危險永無止境,恐懼永無止境,它們永遠在你身后如影隨形。
  道格拉斯掉過頭疾步离去。
  叢林暫時消失了,前面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遍地長著鋸齒葉片的小草和尖端像剃刀一樣鋒利的蘆葦。道格拉斯順著小路在開闊地里走了沒几步,雙手就被划得鮮血淋漓。他折斷了几根靠近地面的蘆葦,把它們插在小路中央,讓它們的尖頭指向他來的方向。
  在開闊地又變成叢林的交界處,道格拉斯停住腳步。黑豹追來的速度很快,它在小徑上穿行著。這頭黑豹与被他殺死的黑豹是孿生兄弟。道格拉斯走到陽光底下,手中揮舞著棍棒。
  黑豹停了片刻,端詳著他,然后便再次悄無聲息地向前疾奔而來。當它躍到空中向他扑來的時候,蘆葦向上刺去,帶著無比猛烈的沖力插入黑豹腹中。那黑色的野獸摔到地面上,爪子徒勞地刨動著。它的頭顱凶猛地向折磨著它的蘆葦一撞,蘆葦斷裂了。
  黑豹重新站起身來。它已經身受重傷,但是仍然十分危險。它動作笨拙,优雅的風度已經蕩然無存,它已經不能輕巧自如地飛速奔跑,而只能痛苦地一瘸一拐。它正在走向死亡,但是它并不知道這一點。
  道格拉斯掉轉身子,疾步离去,任由那頭野獸在痛苦中掙扎。它實在太強大了,他不愿冒險去接近它。在叢林當中,他可沒有時間去考慮什么仁慈。
  几個小時之后,危險的嗥叫再度傳來。
  現在,道格拉斯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准備。他用搓成條的堅韌野草和小樹苗制成了一張弓,又以燧石為鏈、樹葉為羽做了几支箭放在身旁。弓箭的旁邊還有一支梭鏢。
  道格拉斯已經走出叢林,來到一排巨大山脈的山麓小丘腳下,小丘后面,紫色的峰巒一座連著一座。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小徑在一道無法逾越的絕壁前消失,這道絕壁聳立在他周圍,一直綿延到叢林那邊。這里就是他必須戰斗到底的地方。
  他一邊等待著,一邊忙碌地用雙手把石塊堆在身邊。最后,黑豹終于來了。他花了好長時間,才辨認出了站在叢林邊緣向這邊觀望著的黑豹。
  黑豹要么不跑,跑起來就迅疾無比。第一支箭在30米距离上射進了黑豹的肩胛,但是它渾然不覺,兀自向他沖來。道格拉斯還有足夠的時間再射3箭,第3支箭几乎整個穿進了黑豹那大張的咽喉。
  黑豹在他腳邊死去。
  接著,那些恐懼的黑色化身來得更加迅速。在它們沖到他腳邊之前,道格拉斯就殺死了它們,一頭接著一頭。但是,他的箭已經用盡。
  又一頭黑豹出現了,他舉起石頭向它砸去,石頭從黑豹身上掠過,對它毫發無損,道格拉斯拿起梭鏢等待著。黑豹警惕地走上前來,大張的鼻孔嗅出了死亡的气息,它掃視著四周倒臥的那些黑色軀体,但是它仍然走了過來。
  忽然,黑豹縱身一躍,就在這一瞬間,道格拉斯把矛尾往腳下的岩石上一插,用矛尖刺中了那頭黑豹,梭鏢沒入黑豹体內,它跌落在地,四條腿都向矛杆抓去,矛杆“啪”地斷裂了。
  黑豹慢慢地死去了,同時也帶走了他最后一件武器。
  道格拉斯凝然不動昂首挺立在太陽底下,他在胸中磨礪著他的憤怒,然后把憤怒像長矛一樣往天空擲去。“你這個混蛋!”他高叫,“你已經黔驢技窮了!我不怕。我不怕死,我連恐懼本身都不怕!”
  天空變成了一大團一大團的藍色,它開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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