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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舟

作者:考思布魯斯

盛宁 譯


  考恩布魯斯(C.M.Kornbluth,1923—?),波爾的親密朋友,美國著名的科幻作家。一生寫了12部長篇,50篇短篇。主要作品有《槍炮手凱德》、《起飛》、《不是這個八月》、《火山口》、《荒漠的暴風雨》等。
  《鯊舟》是一篇以海洋生活為背景的故事。陸地上再也不能生存,人們被驅向海洋;天無絕人之路,海洋可以為人們提供生存的物質,人類仍然可以繁衍生存。但是必須有嚴密的組織,必須有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
  小說運用了丰富的海洋知識,對海上航行作了繪聲繪色的描寫。
  小說對船隊里的等級和議會制度以及陸地上种种景像的描寫,具有諷刺現實的意義,非常耐人尋味。

          ※   ※   ※   ※   ※

  在紐約市,离聯盟廣場不遠,過去有一家專賣鞭繩練索的商店,店里的照片盡是些腳登高跟皮靴、戴著黑色皮制胸罩的女郎正在捆綁一些身著白衣的姑娘。這里絕沒有明顯的誨淫。海濱浴場上的女郎身上看不到的部分,她們身上也看不到。因此,店老板不會被指控誨淫而下獄(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西里爾對這里心馳神往。每逢經過東十四街時,他總要在赫·勒·(蓋萊克塞)戈爾德的店里逗留,瀏覽一番最新樣品集。我一向認為他會在某時某地利用這些……在他死后,我通過“鯊舟”,遇見陸地人類大量被屠殺的情景,啊!我曾經在什么地方見過呢。

  浮游生物的春季潮汛到了。格倫維爾船隊上的每一個男人、婦女,連同大多數的孩子們都在忙忙碌碌。在大西洋南部二度水域,乃條巨大無比的帆船正破浪前進,船頭濺起飛沫。水下也是一片生机。春汛几個星期以來,水面以下的几米,陽光還能透過,使光合作用繼續進行。肉眼看不見的抱子迅速變成了微型植物,微型植物被微型動物吞噬掉,微型動物又被一股腦儿地卷進海中魔鬼的血盆大口中。其實,這些海中魔鬼從頭到尾也只有十分之一時那么長,肉眼剛剛可以看到。鯡魚、青魚、小蝦又窮凶极惡地追捕它們,把它們成困地囫圇吞下。這些魚蝦把你眼前百埋碧綠的海面變成了一片融融蕩漾的白銀。
  在銀光閃閃的魚群中,船隊斜兜著風,成“之”字形向前行進。每條船把撒在船后的青銅絲魚网不斷收卷上來,從大海中捕撈那白銀一般的魚蝦。
  格倫維爾號上的船隊總指揮在整個汛期就沒有闔過眼;他和他的參謀們派快艇去偵察魚群,研究气象員的字句,分析偵察艇源源不斷送來的報告,他們通宵達旦地工作,一清早,就得發出信號。主桅上的信號旗將告訴船長們“船隊航線偏右5度”,或者“偏左2度”,或者“船隊航線不變”。這些黎明信號將直接關系到全船隊125万人今后半年的生活。過去就發生過這种情況,一連串的失算使船隊的收成降到維持生活的最低量以下,當然,這种時候并不多。有時,船隊發現一些漂泊船,救援時,首批登船去清理人体殘骸的男人、婦女都必須是不怕惡心的。那种人類相食的慘狀只有在惡夢中才出現。
  在整個收獲期,75位船長們也都得經受一番磨難:帆——网方程計算。他們的工作是算出帆上的推力和网的阻力,推力与阻力之差應該同維持船的航線和船位的力的大小正好相等。風速、風向、水溫、鯡魚群的粘著力、船体的光滑程度,每一個變化都得加以考慮。撈獲物腌制完畢以后,船長們按照慣例聚集到格倫維爾號上歡宴慶祝一番。
  等級就是特權。船長以下的司网、負責操作或維修的。主管食品加工儲存的都沒有這樣的优待。他們只埋頭干活,一天24小時地梳理魚网,网的一端系在桅杆的纜繩上,另一端用小艇拖出去,讓同口朝外張開,然后收卷到船中央的鼓軸上;他們得仔細地用刃器把卡在网上的鯡魚刮去,不能把网弄破了;一旦發現破損要立即修補;他們一面捕撈,一面將撈獲物分別快速加工、蒸干、煉油,貯存在船上食品不易變質的地方,又要注意不能影響船体的平衡,還要防止被孩子們偷吃。海面上的銀白色漸漸淡下來,時而露出一塊塊的綠色,最后終于完全消失了。可是,那些活計還得再延續几個星期。
  在整個收獲期,許多日常工作都是一成不變的。鐵匠、制帆工、木匠、看水工、還有倉庫保管員們,他們日复一日地照料著船的某部分机体,翻新、修換,于了一遍又一遍。船無非是那些黃銅、青銅、不袗的玩意儿。他們把磷銅線編織到魚网、纜繩里;索具、桅杆和船体都是金屬的。船上的大副每日巡視,他手下的男人、婦女對針尖大小的蝕斑也不放過。針尖大的蝕斑會擴大,一下子就會使整條船沉到海底。每次做禮拜的時候,船上的牧師們都這樣提醒大家。一組又一組的油工忙碌著,他們用煉出的魚油來防止出現那可怕的紅顏色的鐵袨釧M藍顏色的銅袨部C帆布無法保存,天長日久總要磨損,下艙的制氈机就把破舊的帆布剁成纖維,加進海草和魚膠,攪拌以后又制成新的帆布。
  浮游生物的汛期每年兩次。格倫維爾船隊就在南大西洋上左右舷各10海里的范圍內航行。船隊中75條船,沒有一條船有錨。
  第283次汛期結束后的船長宴會還在不緊不慢地進行著。左船隊19號船船長邁克比對右船隊30號船船長索爾塔說:“老實說,我真他媽的太累了,我才不希罕再去赴個什么宴會,只是不想叫老頭子失望罷了。”
  在客廳艙的另一端,總指揮正在接待來客,他裝束整齊,一副古銅色的面孔,他已經是80高齡,卻一點也看不出。
  索爾塔說:“好好睡上一覺,一切都好了。收成不錯,是不是?坏天气不算少哇,差點儿泡湯了,不過也有意思。記得276?那次可把我累垮了。真艱苦哇,那是有案可查的。第15天中午時分,我的前頂帆破了個大口子,快要被風吹跑了,我還得靠它維持南一右舷的平衡呢。怎么辦?我捅破了那個脹鼓鼓的大三角帆——等等,讓我先說完,否則你會把記錄扔到我臉上的——我又把前壓艙水打出去。嘿嘿!沒問題;前頂帆在15分鐘內換好了。”
  邁克比嚇得面如土色。“你這樣會把网弄丟的!”
  “我的气象員完全排除了颶風的可能性。”
  “气象員。你會把网弄丟的!”
  索爾塔打量著對方。“說一遍算你有口無心,邁克比,說兩遍就是出言不遜了。你以為我會拿兩万人的性命當儿戲嗎!”
  邁克比用手在他露出倦容的臉上抹了一把。“對不起,”他說,“我告訴你我已經精疲力盡了。當然,在特殊情況下,那可以是一個安全措施。”他走到舷窗邊,看了一眼他自己的船,在格倫維爾號后面長長的梯隊中第19條。索爾塔凝視著他的背影。“丟网”這個詞儿出現在許多俗語中,那意味著不可估量的過失。實際上,一條船失去了磷銅絲魚网,末日將很快來臨。也許,你可以用帆布應急,用剩余的索具拼湊出一張网來,但是,那怎么能養活兩万人呢,況且,維修用的材料需要的也不見得少。在240號汛期以前,格倫維爾船隊曾經遇到過一條漂泊船,孩子們至今還在講述著那些駭人听聞的故事。船上左右舷值班船員的殘存者們,一個個都瘋了,各人操著刀棒,那真是一場昏天黑地的廝殺格斗。
  索爾塔走進酒巴間,從總指揮的侍者手中接過第一杯酒。一只大鐵杯,盛著一种無色的液体,它是從一种發酵的海藻植物中提取的。這种飲料大約含40度酒精,有一股沁人心脾的碘化物的味道。
  他呷了一口,抬頭望去,眼睛突然一閃。一個船長打扮的陌生人正在跟總指揮交談。最近沒有人晉升呀!
  總指揮看見他,便招呼他過去。他行了個禮,握住老人伸出的手。“索爾塔船長,”總指揮說,“我的最年輕又最莽撞的船長,也是我的最好的捕撈手。索爾塔,這是怀特船隊的戴杰蘭德船長。”
  索爾塔猛地愣住了。他當然知道格倫維爾船隊絕不是海上惟一的船隊。值班時,他常常看到遠處的帆影。他知道在他們北面兩度的水域有另外一支船隊,在他們以南兩度的水域還有一支。實際上,全世界海上人的總人口始終在10億8千万上下。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除了航行在格倫維爾旗幟下的125万人以外,他還能面對面地看到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
  戴杰蘭德比他年輕,皮膚晒得黝黑,尖尖的牙齒閃閃發亮。他的制服极其普通又有點古怪。他見索爾塔好奇,便解釋說:“這是織的布。怀特船隊比格倫維爾晚下水好几十年,那時已經有再生纖維机了,那种纖維可以重新紡線,我們船也裝備了。6條船裝備了這种机器,另外6條船裝備的另一种。我們的帆大概比你們的更耐用些,可是,那些織布机一旦出故障,修起來就費大事儿了。”
  總指揮离開了他們。
  “我們与你們之間區別很大嗎?”索爾塔問。
  戴杰蘭德說:“咱們之間的區別算不了什么。對陸地人來說,我們是兄弟——血緣兄弟嘍。”
  “陸地人”這個詞儿有點令人不快,更不應該与“血緣”相提并論。顯然,他是指住在大陸、島嶼上的人——在生活方式、自尊心和信仰上令人震惊的改弦更張。憲章上的字句在索爾塔腦海中又浮現出來:“……報答海洋与它的恩典……發誓与陸地斷絕交往……。”索爾塔10歲的時候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大陸和島嶼。他的臉上一定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他們將我們置于死地,”外來的船長說。“我們不能再重新适應。我們被攆出來,每人呆在一個或大或小的船隊,在大洋里分占兩度水域,完全仰賴鯡魚的多寡,我們之間音信不通。每個人都面臨著災難性的風暴、不景气的收成、魚网丟失,還有死亡。”
  索爾塔覺得戴杰蘭德以前一定多次說過同樣的話,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
  總指揮的客人瓮聲瓮气地說:“哎,你听這個!”他的宏亮的嗓音充滿了整個客廳。通常,他就是提著喇叭筒,隔著二三海里呼喊,補充旗語或者燈光信號的。“哎,听我的!”他喊道,“金槍魚端上來了——大水手們吃大魚哇!”
  一個咧著嘴笑吟吟的侍者把餐架上的罩布忽地一下掀開。嗒,天哪!熱气騰騰的一條熏魚,像大腿那么長,四周襯著海菜!魚一上桌,響起一陣急不可耐的歡呼,船長們向一疊盤子奔去,依次走過傳者,大家動刀動叉,好不熱鬧。
  索爾塔贊許地對戴杰蘭德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還有這么大的留下來。你想想,這老家伙得吃掉多少吨鯡魚!”
  客人卻快快地說:“我們捕殺鯨魚、鯊魚、鱸魚、鰭魚、青魚——海里的一切,除了我們自己以外。他們都吃鯡魚,他們也互相捕食。當然,像鯡魚那樣肉質鮮美的,大家都爭食。在這條長長的食物供求關系的鏈條上,能量的浪費實在太令人感慨了。我們認為這鏈條將斷在鯡魚到人這個環節上。”
  索爾塔已經盛了一盤。“鯡魚更加可靠些,”他說,“船隊不能指望漁夫的運气。”他樂呵呵地咽下了熱騰騰的一口魚。
  “安全也不是惟一的因素,”戴杰蘭德說。他比索爾塔吃得慢。“你們總指揮說你很莽撞。”
  “他是開玩笑。如果他真那么認為,他早把我撤職了。”
  總指揮一邊用手絹擦著嘴,一邊走過來。他笑嘻嘻地問道:“沒想到吧,呃?昨天,格拉斯哥的瞭望哨在半公里以外發現這條大家伙。他發來信號,我叫他放艇去追。小艇趁它不備,摸了上去,一下子鉤住了它。我們是有福之人哪。殺了它,我們可省了不少鯡魚,而且為船長聚會也增色不少。痛痛快快地吃吧!說不定以后看也看不到了。”
  戴杰蘭德不禮貌地頂了上司一句:“它們不會被捕殺完的,總指揮,不會絕种的。海洋那么深,它們的創生潛力不會根絕的。我們只是暫時改變了供求平衡。”
  “最近見到抹香鯨嗎?”總指揮問,白眉毛一揚。“船長,再去添一份,不一會儿就沒有了。”這是一句逐客令;客人鞠了一躬,向餐柜走去。
  總指揮問:“你覺得他怎么樣?”
  索爾塔答:“有點偏激。”
  “怀特船隊看來不大景气,”老人說。“上星期,正在捕撈作業時,那人乘一條快艇來,希望立即見我。他是怀特船隊總指揮的參謀班子中的,我想他們与他相差無几。他們現在蕭條起來,或許由于袘k,或許由于人口過剩。他們的一條船把阿丟了,整個船隊拼湊了索具,給它置了一張网。”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當然,這是拆東牆補西牆。結果,他們大家倒霉。現在,他們也沒有胃口去抽簽,去減少損失了。”他壓低嗓音又說:“他們想對西面的大陸,那個叫阿美利加的東西發動襲擊,搞點鋼、銅之類,只要沒有焊在甲板上的都行。這簡直是胡鬧,依靠這幫專出餿主意的草包們!船員們肯定不會跟著跑,戴杰蘭德就是被派來請我們人伙的!”
  索爾塔沉默了一會說:“我當然希望我們不介入。”
  “天亮時,我送他回去,讓他替我向他的總指揮致意,并轉達我的衷心的勸告,請他放棄整個計划。他的船員們听說以后會把他吊在船首的斜桅上示眾的。”總指揮對他冷淡地7一笑。“我們剛剛丰收,這樣回答當然很便當,假使我們有好几條船丟了网,腦的魚只夠百分之六十的人食用,要發出否決的信號就困難嘍。那种情況下,你能下決心嗎?”
  “我想可以,先生。”
  總指揮走開了,臉上帶著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索爾塔覺得自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總指揮正在讓他嘗試一下最高領導的滋味。說不定他已被選中當總指揮——當然不是接老頭子的班,而是他的繼承人的班。
  邁克比端著滿滿一份魚和酒回來了。“我說的盡是傻話,”他結巴著說,“咱們喝酒吧,別想那些了,呃?”
  他當然樂意這樣。
  几杯酒下肚,邁克比吼了起來。“真他媽好樣的水手!船隊中最有能耐的小船長!哪像膽小無用的老廢物邁克比,刮一絲風都害怕!”
  這一來,索爾塔只好一個勁儿地給邁克比說好話,直到聚會者漸漸散去。邁克比終于睡著了,索爾塔把他一直送上小艇,這才登上自己的小艇,朝著遠處他自己的船駛去,那船上的桅頂燈在水面一上一下地忽閃著。
  右船隊30號正在夜間休息。只有檢查袨釭滌女們還在巡邏。她們手提油燈,慢慢地朝前挪動。捕撈上的鯡魚制干以后達到7千吨左右,到秋汛捕撈之前6個月的消耗總量是5670吨,這下子夠寬裕了。船上的犯人們把船底平衡艙中的壓艙水几乎都抽干了,熟制、腌制、干制的魚,一方一方地被存放到用玻璃隔成一層一層的貯藏室里。海面上刮著一度1西風,大船在涌浪起伏的海面上順風行進。
  索爾塔筋疲力盡。他想叫艇長歐聲口哨讓放一張水手長用的吊椅下來,把他輕悠悠地吊上50碼高的船舷,可是,他又放棄了這個念頭。等級固然有特權,但是還有它的職責。當他經過客艙層的一個個舷窗時,他很自覺地目不斜視,只盯著鼻尖下几英寸的銅船殼。多少個日夜的苦力活熬出了頭,許多對夫妻正在他們的雙人艙的隱密處歡度呢。在船上能有一席之地,料理個人的私隱,誰都非常珍視:他的648立方英尺的船艙,他的舷窗,這些都已經具有某种宗教意義,尤其在這几個星期一窩蜂似地集体勞動以后。
  他盡量控制住喘息,瀟洒自若地完成了攀登,縱身跳上了平甲板。這里沒有觀眾。他覺得自己有點滑稽,又感到有點孤獨。在黑暗中,他向船尾踱去,只有風聲和繩索的劈啪聲在他耳邊響著。風把帆吹得鼓鼓的,在帆的后面挺立著五根帶吊籃的大桅杆2,一根根都繃得緊緊的。他在星期三桅旁停了一會儿,把手放在這根像美洲紅松一般粗的大柱子上,它在這個鋼鐵結构中微微震動著,他能夠感覺出它的力量。
  1文中所用的風力等級与平時所通用的博福特等級不同,故不譯為×級風。
  2這五根大桅杆分別以星期一至星期五命名。——譯者注
  6個專心致志的婦女走過,她們的手提燈掃過甲板。她們沒有看見他,他卻不由得一顫。她們在值勤時仿佛處于一种半睡眠狀態。通常,人們對她們尤其彬彬有禮,為了生存而工作,首先就是從她們這里開始的。1000名婦女,占全船總數的5%,日夜巡視檢查有無袘k的斑痕。海水是一种充滿敵意的溶液,船泡在里面,非得有一絲不苟的責任感不可。
  他的客艙在舵房之上,一盞長明燈照著通向艙口的100英歎長的甲板。丰收以后,油罐注滿了,有人就以為這些油罐永遠不會空。船長困乏地繞著10多根支撐索走了一遭,吹滅了艙口的燈。下艙以前,他又机械地四下望了一眼,一切都正常——
  怎么在船尾平台有一個白團?
  “這种日子就不會到頭?”他對著熄滅的燈籠問了一句,向船尾走去。白團是一個穿著睡衣的小丫頭,她在甲板上漫游,大拇指還(口卸)在嘴里,說不定她會翻過欄杆,于是,微弱的一聲叫喊,翻起一片浪花——
  他像拾起一片羽毛似地把她舉起,“小公主,誰是你的爸爸?”他問她。
  “不知道,”她咧嘴一笑。這小鬼頭,她不知道!天太黑,看不清她標明身份的項鏈,他又太累了,懶得再去點燈籠。他走到巡視的一組人那里,對他們的領班說:“派一個人把這孩子送到她父母的艙里。”他把孩子遞過去。
  領班生气了。“先生,我們正在值班!”
  “有牢騷你沖著總指揮去發,把孩子接過去。”
  一個巡邏的婦女接過孩子,嘴里嘟囔著,她的領班也在一旁瞪眼。“再見,小公主,”船長說,“真該把你拴起來吊在船底水下,我饒你這一次。”
  “再見。”小丫頭揮手說。船長伸著懶腰走進船艙,上床睡覺。
  按照船上簡朴的標准,他的客艙是奢侈的。它有6個9乘9的標准間那么大,或者相當于3個供夫妻用的雙人艙。然而,他們的房間中有一些東西是他所沒有的。上尉以上的高級官員都必須過獨身生活。經驗證明,這是解決裙帶風的惟一辦法,沒有一個船隊能經受得起裙帶風。裙帶風意味著指揮失靈。指揮失靈意味著總有一天要滅亡。
  他并不想睡覺,他醒著。
  結婚,做父親。這一定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与妻子睡一張床,房間里隔一架屏風,把孩子攔在后面16年……在床上談些什么呢?他的上一個情婦除了用眼睛暗示以外几乎一言不發。當她的眼神表示她愛上了他以后,天知道怎么回事,他不聲不響地与她一刀兩斷,并且從此以后再也不去找情人了。那是兩年以前的事,那時他38歲。可是,他自己覺得他好像是船艙中的爬虫似的,只配被扔到船尾的水浪中。一個老色鬼,一個浪蕩貨,一個專玩女人的家伙。當然,她也說上一星半點,他們之間有什么共同的話題呢?身邊有個怀孕的老婆,再生上几個孩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唆。那位白晰、頎長、恬靜的姑娘應該得到比他能提供的更多;他希望她被明媒正娶,住進一間雙人房間,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怀著第一胎了。
  他頭頂響起一聲口哨。在他的艙頭,密集排列著12根傳聲管,口哨聲從一根管道中傳來。過了一會儿,連接信號台的第7號管道的頂蓋被一根鋼絲推開。他拿起活動的回話管,對里面說,“我是船長,說吧。”
  “先生,格倫維爾發來信號說3度狂風迫近船尾。”
  “3度狂風來自船尾。派右前舷值勤的,把帆落到C位置。”
  “右前舷值勒,落帆到C位置,哎——哎。”
  “執行。”
  “哎——哎,先生。”7號管道的頂蓋啪嗒一聲關上了。頓時,他听到遠處刺耳的笛聲,甲板部六分之一的船員在船艙中蹬腿醒來,睡眼惺松地撞在甲板上,穿過走廊,爬出艙門到甲板上來。他隱隱約約感到船在震動。他也翻身爬起,伸著懶腰,穿上衣服。把帆從F位降到C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不要緊,況且值班的華爾特斯是個很不錯的駕駛員。不過,他還是看看為好。
  船的平甲板上沒有駕駛台。因此,他只能在5根大桅的最靠近船尾的那根、即星期五桅的“第一高台”上指揮。“第一高台”是一個漂亮的烏鴉窩,吊在巨塔的鋼籃結构以上50英呎的高處,在這里,他可以一覽所有的桅杆。
  爬上指揮台,他已經精疲力盡。一輪滿月當空,四下看得清清楚楚,太好了。這樣,高空作業的新手就不會一腳踏在繩索的黑影上摔到200呎以下的甲板上了。落帆也會更加利索,一切都會迅速完成的。突然,他覺得他馬上就能入睡,如果現在上床的話。
  他朝船尾平台看了一眼,月光下,几大堆銅魚网堆在那里。再用一周時間清理、上油,再用一周時間貯藏到鏈艙里,那就万無一失了。
  前右舷的值勤人員向星期一到星期五各根桅杆涌去,听到水手長的哨音以后,他們又沿著各系纜柱涌過來——
  狂風襲來了。
  風呼嘯著向他卷來:船長張開雙臂,死命抱住一根纜樁,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船開始緩緩地大幅度地自左向右顛簸。他听見身后有一聲金屬聲,銅网開始向兩側和尾部移動。
  突如其來的烏云遮住了月亮;涌到繩索邊的人群一下子看不見了。但是,他通過他的腳底板也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都在干些什么。夾著冰珠的風雨使人耳目失靈,他們只能憑借落帆訓練去摸索自己的位置。這下子亂了套了,誰也顧不得把各根桅杆上的帆下降到相同的高度,他們只想把事情赶快了結就退下來。風在他身旁呼嘯,他只好轉過身去,抱住柱子。現在,星期一、星期二桅上的活干得快一點,而星期四、星期五桅上的人動作太慢。
  因此,船開始前后搖晃。風力不均衡,它像禱告似地跪下去,船頭扎進几噚深的水中,仿佛在虔誠地打躬作揖,船尾慢慢地掀起來,笨拙地指向天空。從舵軸上淌下的海水形成了一個百明高的小瀑布,直瀉到尾浪里。
  這才是前后搖晃的半個周期。事情終于發生了。船長抱住纜柱,大叫一聲。在呼嘯的狂風中,他听見松動的机件与甲板摩擦的聲音,沿斜坡往前撞擊;他听見船尾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他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鮮血流了出來,冰人心肌的雨水沿著他的下頦嘩嘩流淌。
  向前搖晃達到了极限,有那么一會儿,船成5度角,仿佛永遠被固定住似的,然后,向后擺的半個周期開始了。船頭在抬起,抬起,抬起,船首斜桅遮住了水平面上的星星,松動的机件一股腦儿朝著船尾沖去,貨包、絞盤曲柄、水桶、蒸餾管、鋼制的太陽反射鏡、鋼索具——像不可抵擋的潮水沖到网堆上。船尾有兩根系纜柱,与400%以下的龍骨相連,把网縛在纜柱上的鋼索已經繃得緊緊的,前后搖晃的沖力一下子把阿口部分掀開,她進了海里,系纜柱支撐了一會儿。
  一根鋼索在嘎嘎作響,彭地一聲像人的脊背折斷一樣,接著,第二根鋼索又斷了,銅网轟隆隆地往下滑,像打雷似的震撼著全船。
  狂風聚然停息,与來時一樣突然。烏云還在奔跑,月亮又露出臉來,照在甲板上,甲板像掃過一樣的干淨。网丟了。
  索爾塔船長從烏鴉窩的邊緣朝50呎以下的甲板望去,他想:我應該跳下去,那樣更快一些。
  可是,他沒有跳。他沿著扶梯爬下,來到空蕩蕩的甲板上。
  船上沒有電气設備,只好實行共和代表制而不是民主制。兩万人在一起討論決定事務,非得有麥克風、擴音器不可,得用快速計數器來統計贊成与反對。靠嗓音來聯系,靠事務員的算盤來計數。合情合理地在一起商討的人數當然不能超過50人,悲觀一點的人甚至覺得這數目不應該是50而更接近于5。黎明時分在船尾平台聚會的全船議會的人數是50人。
  多么美好的黎明,橙紅色的天空令人心曠神怡,海上泛起一片彩暈,船隊的張張白帆沿著一條長曲線洒在60海里藍色的海面上。
  這正是人們為之傾倒的黎明——捕獲物都腌制完畢,水箱灌得滿滿的,蒸于器的上千根管子每天從日出到日落滴出9加侖蒸餾液,微風正好使船自如地航行,讓船帆顯出优美的弧線。這些就是報酬。141年以前,格倫維爾船隊從弗吉尼亞的紐斯新港下水的時候,就是為了得到它們。
  啊,下水這個冒險的壯舉!當時登船的男人和婦女們都認為自己是英雄,是大自然的征服者,是為了尼邁特1的光榮作出自我犧牲的人們!尼邁特是東北行政區的縮寫,這是一塊魚群集中的漁場,從波斯頓到新港,經過擴建深挖,一直向西延伸,把匹茨堡也包括在內,過了辛辛納提才逐漸消失。
  1尼邁特(NEMET)是Northeastern Metropolitan Area前兩字頭的縮合。——譯者注
  下海的第一代依戀著尼邁特文化,常常以愛國主義的犧牲安慰自己,能得到某种慰藉總比沒有要好。格倫維爾船隊從紛亂中撤出了125万人口。他們是從大陸來到海上的移民。与所有移民一樣,他們怀念故鄉。第二代出世了。与所有第二代人一樣,他們不再對老一輩人以及他們的往事感興趣。這就是真實,這海,這風,這纜!到了第三代,与其他第三代一樣,它突然感到一种惱人的空虛和缺乏自我。什么是真實?我們是誰?我們失去的尼邁特是什么?那時候,祖父祖母們只能囁嚅嘮叨著,經過三代人糟踏的文化遺產已經喪失殆盡。而第四代人從來是滿不在乎的。
  坐在船尾商議對策的是第五、第六代的成員。他們對生活有全面的了解。生活就是船体与桅杆,船帆与索具,魚网与蒸干器。就是這些,不多也不少。沒有桅杆就沒有生命。沒有魚网也就沒有生命。
  全船議會沒有命令權,那是船長和他的駕駛員們的事。議會是執法的,必要時審理案情。80年前那個陰郁的一無所獲的冬天,議會曾經作出決定,全船63歲以上的老人以及年輕人中的二十分之一必須自行結束生命。議會對皮勒叛亂的首犯們作出了處死的判決。他們被投進尾浪,皮勒本人被縛在船首斜桅上示眾,這相當于海上的十字架刑。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亡命徒愿意為他的船友開心了。顯然,對皮勒的責罰達到了目的。
  50個人代表著全船的各個部門和各种年齡的人。船上的智慧都集中在船尾平台上了。可是,這里卻是一片沉默。
  他們中間最年長的主持會議,他叫霍金斯,是退休制帆工,他的胡須令人肅然起敬,他的嗓音渾厚,他對大伙儿說:
  “同船的伙伴們,出事故了。我們的生命危在旦夕。禮節要求我們不要再拖延掙扎、陷入非法的爭食;理智告訴大家死亡已經斷然不能幸免。我建議,我們大家作出光榮的自我犧牲,我們全船的遺產將由總指揮慎重考慮以后在整個船隊中分配。”
  他并不希望他這种代表老人的意見占上風。檢查長忽地站了起來。她只說了六個字:“除了我的孩子。”
  婦女們愁眉不展地點點頭,男人們也順從地贊同。你在撞牆自盡以前總懂得禮節和常理吧。除了我的孩子。
  一位年輕漂亮的牧師問道:“整個船隊能不能給我們拼湊出一張网來?”
  索爾塔船長應該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他現在一身系兩万人的生命安全,他什么也說不出。他向信號官痙攣性地點了點頭。
  茲溫格里上尉順從地拿出他的信號記錄,擺出一副回憶的樣子,說:“今日0035向格倫維爾發出燈光信號,詢問對我丟网一事的建議。格倫維爾答复如下:‘你船已不屬于船隊,即刻生效。無可奉告。深表同情和遺憾。總指揮簽字。”
  索爾塔船長開口說話了:“我還向格倫維爾以及我們的鄰船多次發出信號,他們不予回答。這是可想而知的。我們已經不屬于船隊。由于我們的過失——我們已成為船隊的包袱,我們不能指望它幫忙了。我不責怪任何人,生活就是這樣。”
  牧師雙手交叉,默默地祈禱。
  又一個人起來發言,塔爾塔船長卻了解她的另一重身份。她叫朱厄爾·弗賴特,這個頎長、白晰的姑娘兩年前是他的情婦。他想她大概是個候補議員,不由得用一种新的目光打量著她。他過去一直避開她,所以,她是否是候補議員也不清楚。啊,她還沒有結婚;她沒有戴戒指。而且,她的頭發也沒有往后攏成那种獨特的發型,那些公認的自愿獨身者,那些過分愛國的(或者對性害羞,或者討厭孩子)都是這般裝束。她們為了全船的利益(或為自己的方便)放棄了生儿育女的權利。她只是一個穿制服的姑娘——什么制服呢?他苦苦思索著,想把她的工作部門与她的胸前挂的牌記對應起來。那交叉著的鑰匙与羽筆表示她是船上的檔案員,一個很不引人注目的職員,撣櫥掃架,在民政書記科長之下好几級呢!她的職務毫無前途,那些公民們一定出于對她的一時同情才選她當候補議員的。
  她語調平穩地說:“在記載不平常的事件時,人們一時想不起應該如何存錄,我的工作就是幫助找出前例的。這种工作必須有人去做,而干這事儿的人是很清閒的,而且,我至今還沒有結婚,也沒有体育運動的愛好。我對大家說這些,是請你們相信我在過去兩年中把全船的日志都讀過了。”
  營營的交頭接耳聲。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這簡直毫無意義!141年的風、天气、暴雨、平靜、通訊、會議、調查、案件、審訊、判決,多么枯燥乏味!
  她繼續說:“我發現有一件事与我們的處境有相似之外。”她從衣袋中掏出一本記錄念道:“摘自船隊紀元72年6月30日的日志:‘莎士比亞——喬埃斯——麥爾維爾一行乘小艇于天黑后返回。沒有完成使命。6人傷重死去;尸体均找到。剩余6人神志模糊,服用我們的最新鎮靜劑后有療效。他們特別提到岸上的某种新教及其對人們的影響。我只好相信我們海上人与陸地人再也不能有來往,秘密登陸的行動應該停止。’記錄由‘斯科勒船長’簽署。”
  一位名叫斯科勒的自豪地一笑。他的祖先!他与大家一同等待著這段摘錄會引起什么反響。可是,誰也不知道它包含著什么意思。
  索爾塔船長想說話,又不知怎樣稱呼她。她過去叫“朱厄爾”,大家都知道;他也可以喊她“弗賴特公民”,這樣是否會被人認為冒傻气呢?既然他已經傻得把网也丟了、他就可以繼續傻下去,一本正經地對待他的前情婦。“弗賴特公民,”他說,“摘錄告訴我們什么呢?”
  她穩當地說:“透過若干含混不清的字眼,這段摘錄說明:在船隊紀元72年以前,只要得到船長們的默許,憲章是經常違反的。我建議,為了生存,我們可以再違反一次。”
  憲章。憲章是震撼他們的道德生活根基的涌浪,他們從小就習誦,每個禮拜日都宣誓效忠。各條船的星期一桅杆上都有一塊磷銅銘板,上面搞刻著字句統一的憲章。

    為了報答海洋与它的恩典,我們發誓世世代代与我們繁衍生存的陸地
  斷絕交往,為了人類的共同利益,我們將永遠揚帆海上。

  至少有一半人在情不自禁地默誦著。
  退休制帆工霍金斯顫抖著站起來說:“褻瀆神圣!這女人應該被吊到船首桅杆上示眾!”
  牧師体貼地說:“關于如何构成褻瀆神圣,我比制帆工霍金斯更有發言權。我敢向諸位擔保說他弄錯了。認為憲章經過了宗教核准是迷信導致的錯誤,它不是上帝的訓令,而是人与人之間的契約。”
  “它是天啟錄!”霍金斯嚷道。“天啟錄!是最新的圣經!是上帝的手指指出了我們在海上純洁而艱苦的生活道路,遠离翻上掘地与污穢,遠离人口過剩与疾病!”
  這是人所共知的。
  “我的孩子怎么辦?”檢查長責問道,“上帝希望他們挨餓呢,還是——還是——”她問不下去了,可是最后一個沒有說出的詞儿在所有人的頭腦中回響:
  被吃掉。
  有的船上恰巧老年人占优勢,或者,在若干年以前,一些血气方剛的人把憲章捧到了無以复加的地步,這時很可能來投票決定是否自殺。而在另一些船上,六代人中沒有發生异常事件,一切順利,因而,這种生硬作出決定的傳統和辦法被遺忘了。這時往往出現混亂、呆滯,以及難以避免的野蠻殘殺。在索爾塔的船上,議會投票決定派出一小股人上岸偵察。他們用盡了委婉的詞句來描述這次行動,用了6個小時才作出了決定,然后,大家都坐在船尾平台上,一個個誠惶誠恐,仿佛在等待晴天霹靂一樣。
  登陸隊由船長索爾塔、檔案員弗賴特、牧師彭伯頓、檢查長格雷夫斯組成。

  索爾塔登上星期五桅杆上的指揮台,在檔案中查閱了一張海圖,通過通話管道向舵工們發出命令:“紅航線改變4度。”
  舵工重复了命令,語調中充滿怀疑。
  “執行。”他說。80個人搬動舵柄,船發出嘰嘰嘎嘎的響聲,尾浪以肉眼不易覺察的速度逐漸形成了弧線。
  右船隊30號船离開了它長期活動的區域;行駛一海里以后,右船隊31號升帆靠攏過來,那船上水手長的笛聲清晰可聞。
  “他們可能發出了什么信號,”索爾塔想。他終于還是放下了望遠鏡。右船隊31號船的桅頂除了挂著它執行任務的信號旗以外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他吹了一聲口哨,叫來信號官。他指了指他們自己的信號旗說,“把那東西取下。”說話時,他的嗓音略帶嘶啞,說完,走下自己的客艙。
  沿著新航線,他們最終將經過地圖上標著紐約市的地方。
  索爾塔向茲溫格里上尉下達了他的命令,這大概是他最后的一道命令;捕鯨艇已經就位,另外三人已經坐在艇內。
  “你們盡量保持現在的船位,”船長說:“如果我們活著,几個月內我們一定回來。如果不回來,那不用說,你們就不要沖灘了,也別指望在大陸附近生活……可是,這將是你們的問題,我是管不著了。”
  他們相互致意。索爾塔一縱身跳進捕鯨艇,向站在繩索邊的甲板水手做了個手勢,小艇嘰嘰嘎嘎地開始下降。
  索爾塔,船長,40歲;由于任職而未婚;父:克萊頓·索爾塔,器械維修工長,母:伊娃·羅馬諾,飲食總調配師;10歲從小學選拔進行甲級訓練;16歲取得水手學校證書,20歲取得航海證書,24歲人中尉學校,同年被任命為海軍少尉,30歲授予上尉,32歲授予中校,同年被任命為船長,授予右船隊30號船的指揮權。
  弗賴特,檔案員,25歲;未婚;父:約瑟夫·弗賴特,招待員,母:杰西·瓦戈納,招待員;14歲小學畢業,乙級訓練;16歲取得公民學校證書,18歲取得高級公民學校證書;工效:3.5。
  彭伯頓,牧師,30歲;与護士里瓦·希爾茲結婚;自愿絕育;父:威爾·彭伯頓,蒸餾器看水工長,母:艾格尼絲·亨特,制氈机技師助手;12歲小學畢業,乙級訓練,20歲取得神學校證書;任中右舷值勤組副牧師,后任前右舷牧師。
  格雷夫斯,檢查長,34歲;与3級鐵匠喬治·奧曼尼結婚;子女2人;15歲小學畢業,16歲取得檢查員學校證書;3級檢查員,2級檢查員;回級檢查員,檢查員領班,檢查長。工效:4.0;3次受獎。
  与北阿美利亞大陸已經遙遙相望。

  他們共同划了一個小時;風開始向岸上吹去,索爾塔支起桅杆。“把槳裝上槳架,”他說。話一出口,他頓時又想撤回這道命令。現在,他們希望的是再斟酌一番他們干的事情。
  這里海面的顏色与他們熟悉的深水區不一樣,海水的運動也不一樣。海中的生物——
  “上帝啊!”格雷夫斯夫人指著船尾惊叫一聲。
  一條大魚,有小艇的一半那么長。它懶洋洋地浮出水面,又鑽入水底,划出一條不間斷的弧線。它的皮呈鐵灰色,沒有鱗,長著一張闊扁的大口。
  索爾塔惊呆了。“真是不可思議。看來,在沿海的非漁區仍然有一些大家伙殘存下來,那些中等個儿的被他們捕食——”那一英尺大小的就喂他們,那——
  人已經永遠改變了海中的生命世界,這种假設不是太危言聳听了嗎?
  午后的太陽漸漸下沉,船尾地平線上露出的星期一桅杆的尖頂也消失了;海風把船帆吹到漲鼓鼓的,船向一團霧气駛去,那霧气籠罩著一些隱約可現的混凝土建筑物,他們真不敢走近去看。一個模糊的陰影,像桅杆那么高,一只臂膀往上舉起,在它后面是大片大片的建筑物。
  “這就是大海的盡頭。”船長說。
  格雷夫斯夫人脫口而出說,“廢話!”仿佛她听見一個傻里傻气的檢查員向她報告說鋼上生了藍蛈的,可是,她立即結結巴巴補充道:“對不起,船長。當然,你是正确的。”
  “不過,這听上去不順耳。”彭伯頓牧師幫著圓場。“我真奇怪他們都上哪儿去了?”
  朱厄爾·弗賴特坦然地說:“我們早就該駛過排污管道泄出的污水區了。過去,他們都是通過海底管道將廢水排到几英里之外的。那里海水的顏色不同,而且有臭味。剛開始海上生活時,船長們都知道憑顏色和臭味來改變航向,避開陸地。”
  “他們一定改進了排污系統,”索爾塔說。“都已經几個世紀了。”
  他的最后一個字懸在空中。
  牧師站在船頭,仔細打量著那團霧气。毫無疑義,那個大家伙是個大雕像。雕像從大城市的海灣中升起,還是個女性——最槽不過了!“我還以為他們只在高地上建這些玩意儿。”他沮喪地嘟囔著。
  朱厄爾·弗賴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它不會有任何宗教含義,那只是一种——大型消遣藝術品。”
  格雷夫斯夫人打量了一番那個大家伙,她腦海中浮現出他們在海上加工的象形文字藝術品:將海藻壓成塊,刮淨,切削,制成精致的小盒子或孩子們的胸像。她覺得弗賴特的想像力太奔放不羈。消遣藝術品!像桅杆那么高!
  船長在思索。這里總該有點商業這像,往來的船只呀。眼前顯然是個島嶼,有人居住;貨物和人應該進進出出,海灣里以及那兩條河里應該有許多小船、小艇、捕鯨艇,在狹窄水道上,它們會排起隊來,挂著錨、卷著帆,駛來駛去,急切地等待。可是,這里什么也沒有,只有几只白水鳥對著這條孤舟尖聲怪气地嘶叫著。
  堅實的混凝土建筑物從霧气中顯露出來;這些像晚霞一樣紅顏色的立方体,上面長著矩形的黑眼睛,它們像大得出奇的骰子,一個挨著一個,每個都像一條船那么大,可以容得下兩万人。
  他們都在哪里呢?
  風和潮水把他們很快推進一個小峽口,那里本來應該有100條船等候的。“卷起船帆,”索爾塔說,“收起船槳。”
  四下一片靜悄悄,只听見槳架的吱吱聲,白水鳥的哇哇聲,還有水浪拍打船幫的聲音。他們駛進那個大紅骰子投下的陰影,來到一個港灣,島嶼的邊緣有百十個鋸齒形突凹,這是其中之一。
  “右槳放松,”索爾塔說,“左槳慢划,抬槳。牧師,准備船鉤。”他把他們引到一架鋼梯邊。
  格雷夫斯夫人一把抓住,梯子上生了厚厚一層紅蛂C索爾塔將船索扣在一個被海水腐蝕的銅環上,說了一聲“上”,開始攀登。
  四人登上鐵板舖成的碼頭,彭伯頓理所當然地祈禱起來。格雷夫斯夫人也跟著牧師祈禱,可是,她心不在焉,眼前亂七八糟一大片,太令人吃惊了——鐵蛂A塵土,雜物,無人過問。朱厄爾·弗賴特臉色平靜,絲毫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船長仔細觀察著船內側一百碼外那排黑洞洞的窗口——不;是內陸!——他等待著,思索著。
  在索爾塔的帶領下,他們終于向它們走去。大家的腳下有一种奇异的感覺,像死一樣,腳背和大腿都感到疲乏。
  走近一看,這些紅色的大骰子一點也不像在遠處看時那么呆板。它們是磚砌成的上千呎長的立方体,像砌烘爐那樣。它們建造在一片片綠色的方陣中,表面上有痕道,朱厄爾·弗賴特獨出心裁地稱之為“水泥”或“混凝土”。
  他們發現了一個入口,上面寫著:小赫伯特·布勞內爾故居。一塊青銅的銘牌使他們聯想起契約,人人心頭掃過一陣內疚。這塊銘牌上的行文不同,實在鄙俗可憎。

                居民須知
                
  單元公寓是一种特權,而不同于一般權利。每日檢查是本規划的基石。凡愿維持良好聲譽的家庭,每周至少做禮拜一次,在教堂或在猶太會堂,悉听尊便,只要能出示行禮拜證明即可。私藏煙酒將被視為自絕于本公寓。無節制地用水、耗能以及浪費食品是檢驗居民對本公寓滿意程度的根据。凡6歲以上,不使用阿美利加語說話者,將以不可同化論處,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禁止所有使用其他語言的宗教儀式。

  下面還有一塊更光亮一些的青銅銘牌,是一個補充:

  上述各條絕不允許被用來寬恕任何宗教掩蓋下的犯罪活動,所有居民須知,凡是知罪不報者將被嚴加譴責,立即驅逐。

  在下面這塊金屬牌周圍,不知誰用粗毛蘸著瀝青刷了一付骨骼架,他們毛骨悚然地看著。
  結果,還是彭伯頓開了腔:“他們都是些虔誠的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用了過去時態,這听起來頗有道理。
  “有理,”格雷夫斯夫人說。“好了,別盡談關于他們的廢話了。”
  索爾塔船長心里并不同意。一條船如果實行這樣的高壓政策,一個月就得沉沒,陸地人就會大不相同?
  朱厄爾·弗賴特一言不發,可是她的眼睛濕漉漉的。也許,她在想人類就像耗子一樣,正在巨大的恐懼与突如其來的懲罰這种非人道的迷宮中東躲西藏。
  格雷夫斯夫人說,“這不就是相當于一層客艙嗎?我們有客艙,他們也有。船長,能去看看嗎?”
  “這是偵察,”索爾塔聳了聳肩。他們走進一間雜物滿地的門廳,一眼看見一架早已停止使用的電梯;他們在海上有許多手動的升降机。
  一陣風吹過,從地上卷起一張印了字的紙片,飛過牧師的腳踝,出于某种本能的憤懣,他俯身拾起來。紙張不妥善保管,一陣風吹走了,對船的經濟就是損失!他頓時對自己的愚笨感到臉紅。“這么多新情況有待适應,”說著,他攤開紙看了一眼。過了一會儿,他把紙揉成一團,用足了力气扔出去,然后在衣服上一個勁儿地擦手,他的臉色十分惶恐不安。
  大家凝視著。格雷夫斯夫人走過去,撿起紙團。
  “別看。”牧師喊道。
  “我想她還是看的好。”索爾塔說。
  女檢察長攤開紙團,細看了一會儿,說:“簡直污七八糟。船長,你看怎么回事?”
  那是一本書上扯下的一頁,上面是些簡單的彩色圖畫和几行儿童啟蒙詩。索爾塔不禁要笑出來。畫面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穿著很奇特,兩人抱在一起拼命撕咬。“杰克和吉爾,提水翻山坡。吉爾揍杰克,杰克腦袋破。屠殺蠻快活。”那首詩寫道。
  朱厄爾·弗賴特又接過紙片,好久,她才說*一句話:“他們不應該過早使喚小孩子。”她扔掉了紙片,也擦了擦手。
  “過來,”船長說,“我們上樓梯吧。”
  樓梯上盡是灰塵、老鼠屎、蜘蛛网,還有兩副死人的骨架子。他們的右手關節依然套著角斗時護衛手指的金屬套。索爾塔鼓起勇气撿起一副,可是怎么也不敢試戴一下。朱厄爾·弗賴特順水推舟地說:“船長,當心點好,說不定有毒哩,往往是這樣的。”
  索爾塔一怔。上帝啊,這姑娘有道理!他小心翼翼地擔著鋼護套的邊緣,是有蛂X—它也會生蛂A說不定還有毒呢。他把護套撂到一副骨架的胸腔里,說了一聲“走”,他們沿著頭頂上照下來的灰蒙蒙的一束光往上爬。進了門廳,是一條走廊,兩側有許多門。焚燒和斗毆的痕跡依稀可見。走廊的一端是椅子和沙發堆成的一道路障,路障被突破了,后面橫七豎八地攤著3堆人骨。
  “他們都沒有腦袋,”牧師的嗓音有點嘶啞。“索爾塔船長,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們得回船去,那怕去堂堂正正地死也行。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謝謝您,牧師,”索爾塔說。“您算投了一票,有人同意您嗎?”
  “讓你的孩子去死吧,牧師,”格雷夫斯夫人說。“別讓我的去。”
  朱厄爾·弗賴特朝牧師聳了聳肩,表示同情,可是仍舊說,“不行。”
  有一扇門開著,那鎖被一把消防斧砸開的。索爾塔說:“我們就看這一家。”他們走進一家普通的、敬慕死神的中產階級人家,這里就像一個世紀以前那樣,在純而又純的默德卡131歲那年。

  這個純而又純的默德卡,是一個百分之百的外鄉人,舉目無親的人,從來沒有任何企圖和用心。起初,他是一個郵寄代購商,出售電影、電視的靜止鏡頭照片和八乘十的風扇業彩色廣告照。這是一种賺錢不易的生意,你必須貨源充裕。老態龍鐘的顧客對梅·布什津津樂道,你要滿足他們的要求;頭梳獨髻的姑娘對里普·托恩惊歎不已,你又得博得她的歡心;還有,這兩者之間的所有顧客都得一一照顧到。他從來不做妖艷女人的時照生意。“污穢、淫蕩的照片!”每當他收到粗俗下流的信件時,他會勃然大怒。“下作!男人女人接吻、挑逗、摸弄!放蕩!呸!”默德卡養了一只閹狗、一只閹貓,還有一個皺紋滿面、任勞任怨的佣人,她實際上是他的妻子。他很窮,窮得兩袖清風。然而,他從來不忘記行善積德,每年都捐款給父母協會籌備會和城中絕育手術門診部。
  每天晚上,他去第三大街的酒巴間聊天,与愛爾蘭人爭論,往往他會被叫出去挨一頓揍,因而大家都認識他。他讓他們把他打倒在地,在人行道上嘲弄他。這就是他們的爭論?他是能爭的。他滔滔不絕地引述事實、數据和格言,別人無言以對。地獄,人類,俄國人兩年內將在月球上建造一個轟炸基地;兩年內陸軍和空軍將要頭上套著豬尿泡互相廝殺。對了,我還要告訴你:該死的鏈霉素把我們都弄傻了;你听說前兩年出生的孩子中有健康的?還有:讓流感見鬼去;在巴爾的摩城外的克勞德營地,是我們搞了細菌戰,在第24周爆發并蔓延開來;還有:人類動物業已退化,他們在M.I.T.1已經證明,斯坦維茨和科曼證明了人類動物在目前的輻射強度下無法生存。還有:朋友,盡情享受你的肺癌吧,對每一部机動車輛排出的廢气來說,將有2,703例的肺癌,我們必須得有机動車,是不是?還有:我的不中用的步兵,他們神經錯亂,我們的經濟已經無力支撐這樣大批的神經失常的人,應該將他們統統閹了,這是惟一的出路。還有:應該把梅奇尼可夫2的尸体挖掘出來,拋給狗啃,因為他這個墮落之徒發明了性病預防法,從此以后,惡行非但不受懲罰,反而在全世界肆無忌憚地流行開來;我們應該弄上几個過去那种生理机能殘缺的游民,讓他們在街上瘸瘸拐拐、滿口囈語,給我們的孩子們看看惡行的下場。
  1M.I.T.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2梅奇尼可夫:(Elie.Metchnikoff)(1845——1916)俄國生物學家、細菌學家。——譯者注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委婉地詢問某人的出身籍貫,紐約式的方法是:“默德卡,哈哈?現在,那是怎樣的一种名字啊?”對這個問題,他將回答他不是一個撒謊的英國人,或一個夸口的愛爾蘭人,或一個乖戾的法國人,或一個奸詐的猶太人,或一個野蠻的俄國人,或一個諂媚的德國人,或一個蠢笨的北歐人,如果對方不喜歡,他將如何作答?
  他是個孤儿。有傳聞說,一個警察在一個垃极箱里發現他,一個剛出世兩小時的孤儿。這恰巧与一個有梅毒的少婦在電車上出血過多死去相吻合。那少婦的名字叫默德卡,剛生過一個孩子。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其他事實根据。在孤儿院的一代代孩子當中,如果有一個人比其他人的身世更糟,別人就會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
  那一年,當他第7次向霍華德·休斯先生主辦的《歹徒》訂購畫片复制品時,他發現了他一生中的轉机。很奇怪,這些并不是簡·拉塞爾小姐袒胸的照片,而是些群照,其中,拉塞爾小姐雙手被縛,正被人用皮鞭抽打。默德卡細細研究了一番,大叫“把這個給婊子看!”當即增加一倍定貨。銷路果然很好。于是,他又將荒漠之歌之類的電影中鞭撻刑訊的鏡頭翻印成冊,四下兜售,僅在一個星期內便被搶購一空。所以,他心中有數了。
  這真是天賜良緣,也許是有史以來的第50回。他雇了一個模特儿,讓她擺上特別的姿態,他自己動手,拍了一批照片。有的是她被人用晾衣繩縛在椅子上,蟋縮在皮鞭之下,有的是她自己在揮舞皮鞭。
  兩個月內,默德卡淨賺六千美元,他又把每一個銅子儿投資進去,經營更多的照片,刊登更多直接郵購的廣告。不到一年,他變得十分招眼,吸引了郵政局里的下流坯們。他赶到華盛頓,沖著那些家伙嚷道:“我的玩意儿根本不能算淫穢。如果你們干涉,我要去告你們,你們這伙臭官僚!從我的照片中,你們給我找出一個乳房來,找出一瓣屁股來,找出一個人摸弄另一個人來!你們找不出來,你們知道不行!我從來不相信性,我也不去縱欲,所以,你們別來干預我!生活就是痛苦,就是磨難,人們害怕生活,所以,大家喜歡我的照片。我的照片就是描繪他們的,那些擔惊受怕的小人物!如果你們認為我的照片下作齷齪,你們他媽的都是一幫具有變態心理的家伙!”
  他把他們鎮住了;默德卡的女郎至少都是穿著短褲、胸罩和長簡襪的,他把他們鎮住了。一些漂亮的女人被綁起來用鞭子抽、烙鐵燙,郵政局的下流坯們總覺得這些照片有點不對勁儿,但是,又說不上來。
  第二年,他們在他的所得稅上挑碴儿,對父母協會籌備會和城中絕育手術門診部的損款扣除肯定有漏洞,然而,他將注銷的支票逐一列出,分毫不差。“實際上,”他忿忿地說道,“我在那個門診部呆過很長時間,有時,他們還讓我觀察手術,這足以說明他們對我多么器重。”
  又過了一年,他開始發行《死》,這是一份每周發行的畫報,他得到6名聰明伶俐的新哈佛通訊工程學院畢業生的幫助。他是《死》刊的總聯系人(昨天,他只可能當發行人,50年前,他可能當主編)。他的辦公室四壁是豬皮墊的,他怒气沖沖地呆在里面,通過閉路電視的100只電眼,對《死》刊的每個辦公室進行監視。說不定什么時候,他會在傳聲系統中吼叫起來:“你這家伙!叫什么名字?博蘭?好,博蘭,你的差事完了,到出納那里去算賬吧。”就這樣,有理無理都一樣。他身穿炭黑色的窄領法蘭絨上裝,系著斗牛士那种小巧的領結,真是一個活寶;那些聰明伶俐的年輕人,一個個穿著維多利亞式工裝,脖子上圍著珍珠扣針的三角巾。他們并非對他的“執拗”,對他在确有人偷懶時發火感到不可思議,而是對他的——“喜怒無常”感到困惑不解。
  聰明伶俐的年輕人變成了伶俐聰明的中年人;雜志上供郵售圖片業刊登房屋廣告的專欄開始贏利。每一期《死》的封面都是一幅“本周刑場”的照片,每幅照片的索价都不算太高。對一座寺廟五万美元的捐贈換取了私拍布雷德刑訊的權利,一個被怀疑從輸油管中偷油的也門人被拷打致死。沒完沒了的基督鞭身史連載是每周的主要讀物,醫學欄是最受歡迎的,此外,還有每周登載的駕駛通報。
  當最后一批契約船駛向太平洋時,《死》刊出過專輯,主要是因為下水時發生了好几起死亡事故,否則,默德卡是絕不會過問船舶的。奇怪的是,這個對任何事都持獨特見解的人,竟然對契約船隊及其船員毫無評論。也許,他真以為自己是有史以來的最大的殺人凶犯,可是,即使這樣,他也不能坐視包括海中酵母在內的全面毀滅而無動于衷。善于表達的宗惠晏正在以佛教禪宗的名義削減廣大地區的人口,他毫不躊躇地認為“我如此仇恨尚難免一錯,天國之人當情有可原。”三人委員會中的歐洲代表斯帕特博士鼓吹一种“一代人”計划,但他的意見永遠不可捉摸。
  默德卡年事益高,日漸智窮才竭。這一天,他突然心血來潮,覺得他需要一种理論。他气急敗坏地把通訊接頭接到他的不老不少的常務通訊員那里,對他大喊起來:“給我一個理論!”常務通訊員絮絮叨叨地回答:“《死》刊的內在精髓是:這份關于西方文化的畫報周刊,并非偶然意念的產物,而是日益興盛的世界性的事業。前輩的竅門和章法,諸如好萊塢的信條‘無乳房——血跡!’和用壓縮版報道暴力新聞都已經是收效甚微的老生常談。默德卡集我們時代特色之大成,并最大限度地使之与出版發行業結合起來。角斗和蹓旱冰德爾貝1已成為血淋淋的運動項目,偵探故事中司空見慣的謀殺女人的情節,每年100万例的交通死亡事故,年輕人熱衷于結伙吵鬧,所有這些反映了我們正在日益接近一個仇恨与死亡的時代。愛情和生活的倫理日漸荒廢,誰將預言人是失敗者呢?生与死在思想的市場上為了控制人的頭腦正在競爭著——”
  1蹓旱冰德爾貝(roller-derby)兩隊穿滾輪冰鞋的比賽者在橢圓形的跑道上,轉圈比賽,在指定的時間內越過對方,并使一名隊員達到得分的位置。——譯者注
  默德卡吼叫了几句,一下子關閉了通話器。他斜倚著靠背。本周的發行量達20億份,汽車廣告也已開始顯示贏利的苗頭。去年,將一只扔掉的購貨籃比喻為噴气動力16型,橫貫整個版面;今年,一只無力的手在行車道上;明年,血。2月份,西爾費拉沙龍的鏈索廣告大有急轉直下之勢。“——保持苗條身段的女士小姐可以自由選擇柔道訓練教程:學會如何用您的纖纖巧手殺死一個男人。就餐自便。”報名求學者激增百分之二十八”上帝啊,這里真有某种內在精髓!
  太慢;還是太慢。他拿起直線電話的話筒,尖叫起來:“太慢了!我付給你們工資是干什么的?全世界都在污穢中打滾!電影已不堪入目!接吻!挑逗!摸弄!男人女人在一起——猥褻!雜志的封面必須洁淨!廣告必須洁淨!”
  直線電話的另一端是通訊純洁協會的執行秘書;默德卡無須宣布身份,因為他是S.P.C.1的股份保證人。對方慌忙回答:“先生,我們獲悉本周將有一次向華盛頓進軍的母親游行,下周,將有大量的黃色鉛板印刷品郵寄給中大西洋國的
  1S.P.C.通訊純洁協會(Society for Purity in Communication)的縮寫。——譯者注每一個6歲至12歲的女性,我想這兩記連擊將把聯邦出版檢查委員會打得暈頭轉向——”
  默德卡挂上電話。“淫詞濫調!”他狂叫著。“生殖,生殖,生殖,像垃圾桶里的蛆虫,欲火騰騰和下崽子,我們要使他們洁淨。”
  他卻不需要這樣一种理論:不提供某种替代品,是無法奪走愛情的。
  當晚,他走在第六大街上,這是多年來第一次。在這個酒巴間里,他辯論過;在這個酒巴間外,他的鼻子上挨過一拳。可是,在每一次爭論中,他都獲胜了。一個婦女和她的女儿從他身邊局促不安地走過,他們的眼睛盯著黑影。母親的衣著是老式式樣,一件連衫裙,領口露著脖子和鎖骨,裙子的下擺齊小腿肚子。在城里某些地方,她會被人唾棄,那姑娘卻絕對不會。她是一個時髦姐儿;從頭頸到腳踝套著一件寬松的筒裙,沒有系腰帶。母親的頭發蓬松地散著;女儿戴著一頂窄邊小圓帽,正好罩住頭發。忽然,兩人間進一個黑影,他們沒有想到燈光如晝的人行道上也有圈套在等著。
  默德卡繼續朝前走,黑影中傳來一种熟悉的聲音,這是一种工作的程序。“我圖涼爽!”一個充滿快意的年輕的聲音——男孩或女孩倒無所謂——在劈劈拍拍的抽打下喘息著。
  那一年,聯邦出版檢查委員會創立,第二年,城東南的墳地被違章者占滿了,又過了一年,默德卡第一教堂在芝加哥建立。5年以后,默德卡死于主動脈瘤,他的靈魂卻仍舊在游蕩。

  “在一起祈禱的家庭相互殘殺”,這是挂在公寓牆上的箴言。可是,這里卻沒有任何這像說明它的寓意得到遵守。父母親的臥室裝上了大鐵門和嚇人的大鎖,可是,儿子依然逮住了他們;或許,他燒穿了鐵門。
  “鋁熱劑?”朱厄爾·弗賴特默默地自言自語,她竭力回憶著什么。他先悄悄地用鐵絲環套住正在睡夢中的他父親的脖子,不惊動他的母親,他把母親的金屬護指套偷走,不等她到枕下摸槍就給了她致命的一擊。從儿子的那副小骨架攤在那里的樣子,可以看出這一擊何等猛烈。
  他們滿腹狐疑地測覽著家庭圖書館中一套滑稽故事,這套藏書名叫《默德卡五呎書架之經典》。朱厄爾·弗賴特慢慢翻開一本《白鯨》,發現里面講什么臥室里的頭顱開花,令人毛骨悚然的海上遇難,為了烘托高潮,還描述了海怪生吞活剝吃掉一個阿哈卜人。“一定還不止這些。”他輕輕地說。
  彭伯頓牧師赶緊放下手中的《漢姆雷特》,把身子倚靠著牆。他感到神志模糊,要胡言亂語。他連忙祈禱,過了一會儿,才覺得好一些。從此以后,他再也不看那些經典著作了。
  格雷夫斯夫人輕蔑地看著這里舖張的陳設,還有那張照片,一個暴凸眼、扁塌鼻子、丑陋不堪的男人,下面標著一行字:默德卡,精選出的純而又純的滌罪者。這里有兩張桌子,簡直蠢透了。誰需要兩張桌子?她仔細一看,原來其中一張是血跡斑斑的老虎凳,她頓時心頭一緊。那銘牌上寫著:懲罰刑具公司,型號6,年齡10—14。老天有眼,她的确不止一次打過孩子,因為他們不合她心意;可是,當她看到這些斑斑血跡以后,她對隔壁房間內犯弒父罪的那堆骸骨不由得產生一种熱乎乎的同情。
  索爾塔船沃說:“我們必須組織起來。誰知道他們中有沒有人留下來?”
  “我看不會,”格雷夫斯夫人說,“那种人活不長,整個世界都得打掃干淨。他們相互殘殺,但這并不重要。這對夫婦有一個孩子,10至14歲。他們的房間好像就是為一個孩子造的。我們應該再走几個房間,看看一個孩子的家庭是否普遍。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以認為他們——完了。或者基本上完了。”她興奮地杜撰了一個詞儿:“這叫民族自殺。”
  “其中的計算頗有道理,”索爾塔說,“如果除了獨子因素之外沒有別的因素起作用,20億人口在100年5代人以后將減為1億2千5百万;再過一個世紀,人口為4百万,再過一個世紀,12万2千;到第32代人時,那最初20億人剩下的最后一對男女將生下一個孩子,那么,末日到了。當然,還有其他的因素。還有些人自愿放棄生儿育女。”——說到這里,他的眼睛避開朱厄爾·弗賴特——“我們在樓梯上,走廊里,一套套的公寓中都看見了嘛。”
  “那答案有了,”格雷夫斯夫人說,一巴掌拍在那齷齪桌子上,她自己也忘記了那是什么東西。“我們把船開上海灘,船上所有的人都開上陸地,我們來清掃,我們學著干——”她忽然停住,搖了搖頭,又憂郁地說:“對不起,我盡說些昏話。”
  牧師理解她,但是他說:“陸地只不過是許多宅第中的另外一個。當然,他們可以從頭學起!”
  “這在政治上不大可行,”索爾塔說,“不能采用現在這种形式。”他想到應該把這建議提交給議會審議,刻著契約的大桅的陰影正籠罩在人們心頭。他的頭搖動了一下,表示一种不自覺的否定。
  “有一個辦法是可行的。”朱厄爾·弗賴特說。
  正在這時,布勞內爾人突然闖入,向他們扑過來。18個布勞內爾人,從他們登陸起,就一直偷偷地尾隨在后面。9個女人,穿著筒裙,帶著窄邊小圓帽,9個男人,穿著苦行僧似的黑衫。他們從半開的門魚貫而入,一個個手持長矛,把海上人團團圍住。其他因素果然在起作用,而且,第32代絕种的時刻也還沒有到來。
  布勞內爾人的一個男首領得意地說:“正好在我們需要——新鮮血液的時候。”索爾塔明白他并不是在談論遺傳學。
  那些饒舌的女人尖刻地叫罵著:“准是些不干好事的家伙;露胳臂露腿的不知害臊,那淫欲大殿的柱子都爛了,還不要臉地顯賣呢。他們從海上來,那是罪惡的淵藪,他們來引誘我們放棄正派規矩的生活。”
  那男首領說:“我們知道如何對待女人。”其他人頓時隨聲附和起來。
  “我們把他們打翻在地。”
  “讓他們四腳朝天。”
  “揪住一只胳臂捆起來。”
  “再揪住另一只胳臂捆起來。”
  “揪住一條腿捆起來。”
  “再揪住另一條腿捆起來。”
  “然后——”
  “我們將他們活活打死,默德卡就微笑了。”
  彭伯頓牧師困惑不解地凝視著。“你們應該看看自己的良心,”他心平气和地說,“你們好好看看,你們會發現你們錯了。人不應該這樣,你們一定被人哄騙了,听我說——”
  “褻瀆神圣,”女首領說,她的長矛刷地一下刺進牧師的下腹,寒光閃閃的矛尖把他挑倒在地。朱厄爾·弗賴特扑跪在他身旁,听他的心跳和呼吸。他還活著。
  “起來,”男首領喝道,“對我們顯露、出賣你們的肉体,那是無用的。我們的心都是純洁的。”
  一個男孩奔到門口,“瓦格納人!”他尖叫一聲,“20個瓦格納人上樓來了!”
  他的父親朝他大喝一聲:“站定了說清楚!”他抓著長矛沖出門外,矛柄搗了小孩的胸口一下。可是,等到這心地純洁的18個人跑到樓梯口以后,男孩咧嘴笑了出來。
  他吹了一聲口哨,響徹整個走廊,海上人的注意力從出血不止的牧師身上移開,呆呆地抬起頭來。听見口哨聲,6扇門砰地打開,男人和女人們擁出來,他們的長矛直刺布勞內爾人的脊背,布勞內爾人只好聚攏過來,守住樓梯。“多謝了,波普!”男孩不斷高喊著,心地純洁的瓦格納人正向心地純洁的布勞內爾人的殘部蜂擁過去。結果,男孩的叫喊使一個瓦格納人心煩意亂,他一矛過去把他捅死了。
  朱厄爾·弗賴特說:“我實在看夠了。船長,把牧師帶著,我們走吧。”
  “他們會把我們殺死的。”
  “你把牧師抱著,:’格雷夫斯夫人說,“等一會儿。”她一個箭步沖進臥室,帶著那付金屬護指套出來了。
  “嗯,也許,”姑娘說,一面將自己的長罩衫的前排鈕扣一個一個解開,她一聳肩膀,脫掉了罩衫,接著她又解開內衣,也脫掉了。她將衣服搭在手臂上,沿著走廊向樓梯走去,目瞪口呆的船長和檢查長跟在后面。
  對這些心地純洁的默德卡式人來說,她并不是普林1再世,去贏得她的訴訟,而是邪惡的化身。他們丟掉了手中的武器而抱頭鼠竄。人竟然能干出這樣的事,真是不可思議;只有默德卡清楚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种魔怪,這种違悖常理的荒誕使他們惊异恐懼。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樣,他們如鳥獸散;相反,如果她穿著齊整,那長矛頓時會密不透風地刺來。這時,他們四下奔跑,口中念念有詞,而后蒙住眼睛,鑽進房間或走廊的角落里,背對著那不堪入目的東西。
  1威廉·普林(Williasm Prynne)(1600-1669)英國十六世紀清教派出版物發行人,因反對倫敦主教和坎特伯雷主教威廉·羅德的宗教方針,兩次受割耳刑。——譯者注
  海上人在樓梯口的一片混亂中奪路而走,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下樓來到了碼頭。只是在索爾塔把牧師遞給小船上的格雷夫斯夫人時稍微有點麻煩。十分鐘以后,他們解開纜繩,向外划了一會,支起了風帆。黃昏時分,水面与磚建筑物降溫速度不同,溫差產生了微風,他們正好赶上。朱厄爾·弗賴特把桅杆支好以后,穿上衣服。
  “這种事也不總是這么容易。”她扣上最后一粒鈕扣后說。格雷夫斯夫人也一直思考著這件事,可是她一言不發,惟恐表示出她忌妒那絕妙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身体。
  索爾塔正在盡力為牧師檢查。“我覺得他會好的,”他說,“外科手術加上長期休養。他失血并不太多。我們可以把這個奇遇講給全船議會听。”
  又一條大魚懶洋洋地浮出水面;索爾塔神不守舍地看著。“他們將建議在岸上收羅銅料,制成魚网二再重操舊業,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确實,我們也可以這樣干。”
  朱厄爾·弗賴特說:“不,決不能這樣。這次是网,在捕撈以后出事;要是在隆冬時節,在大西洋當中,三根桅杆出問題,那怎么辦?”
  船長接著說:“或者是舵——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可是,你們想想,假使告訴議會要他們棄船上岸,在那些磚房中安家落戶,一切都改變,那會怎么樣?還要与瘋人打仗,還要學會种田?”
  “天無絕人之路,”朱厄爾·弗賴特說,“就像默德卡那樣,總有一條路可走嘛。過去人口過剩,默德卡就是對人口過剩的回答。總有辦法的。人是一种陸上哺乳動物,盡管他有一段短暫的海上經歷。我們是貯備著的物种,等待著陸地絕淨以后能夠回去。正像這些近海魚群,它們正在耐心等待我們放棄這一年兩次的捕撈,這樣它們可以返回深海繁衍生殖。怎么辦,船長?”
  他苦苦思索著。“我們可以,”他說得很慢,“先駛到近海,捕撈那些大家伙,然后,固定下來,建立一座從船到岸的橋梁。我們可以繼續住在船上,在白天時,我們可以試著去种田。”
  “有道理。”
  “不斷把橋梁加固,慢慢地,他們會感到這已經成為船和岸的實在的一部分。這大概要——嗯——十年?”
  “足夠的時間讓那些老蝦米們下決心嘍。”格雷夫斯夫人突如其來地插了一句。
  “我們將放松一比一的生育制度,這樣,一些年輕人就會被擠上岸去,住到陸地上——”他的臉突然陰沉下來。“那樣,我看那該死的鬧劇又得從頭開始。我不是說過,如果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32代人以后就可以使20億人化為烏有;那么,一對夫婦生4個孩子,經過32代人的時間,就可以產生20億人口。噢,那有什么用,朱厄爾?”
  她格格地笑著。“上有結果,下也會有結果的。”
  “但是,不會像默德卡那种結果,”他像是在起誓。“我們在海上略有發展。這次我們要動動腦筋,再也不相信惡夢与迷信了。”
  “我不懂,”她說,“咱們船將是第一條,以后別的船也會一個接一個地出事儿,他們也來定居,建造橋梁,起初的兩代人會忿忿不平,日子一長就會平息下來,一天天過下去……那么誰將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
  船長顯得很惶恐。
  “對,你!索爾塔,橋梁建造者;湯米1,你知道‘橋梁建造者’的古体字嗎?Pontifex2”
  1湯米(Tommy)湯姆·索爾塔的愛稱。
  2Pontifex:古羅馬時,高級牧師學院的成員。
  “哦,我的上帝!”湯米·索爾塔絕望地說。
  受傷的牧師心頭掠過一絲微弱的知覺;他正好听見,他很高興船上有人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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