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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鵬 唉,既然你們非得要我講,那就講給你們听好了。 其實不是我不想講,而是我這輩子實在沒什么精彩的,除了流浪,還是流浪。 當然,流浪生涯中偶爾也會有那么一兩支小插曲……算了,不打岔了,喝了這杯我就給你們講。 從哪儿說起呢?万事都有個根,反正是你們求我說的,別嫌我羅嗦,讓我從頭講好了。 那時候,我還年輕。 到底多大,記不清了,反正是剛從比斯星球——就是我的母星——一個不算太有名但還過得去的大學畢業出來。 對了,我本來是學醫學的,不過對各星族的語言、文化特別感興趣,經常不務正業,看些這方面的閒書,以致耽誤了學業,勉勉強強才畢了業。 我向來自傲于語言方面的才能,就索性不提醫學,想憑著語言才能掙個好職業,沒料到卻到處碰壁。 嗨,甭安慰我,我早想通了,沒什么可垂頭喪气的。 那年月,比斯星上就那么回事,你說得不錯,別的星球上也差不多。 學生們靠著關系進大學,再靠著抄襲啦,同教授拉關系啦,總能拿個高分,混個好職業,或者也留校混個教授,沒什么好夸耀的。 等他們爬到教授,也就那個樣子,看看現在有些學者們什么水平,咱們心里都清楚……好,好,不說這個,喝上一杯我就說正經的。 上了年紀,是愛嘮叨。 該說哪儿啦?啊,教授們。 對,別看我勉強畢業,可我憑比斯星三個漂亮的太陽起誓,那可沒有一個字是抄來的。 總之,我一個窮學生,又毫無背景,怎么能找個工作安身立命呢?終于我一狠心,用身邊所有的錢買了一張星際航班的單程票,离開了比斯星。 我一心要找個干淨的星球生活,永遠离開那烏煙瘴气,讓我窒息的黑比斯。 我到了离比斯不遠的一個星球,因為我的錢只夠到那儿,可是,那儿也和比斯一樣。 我失望了,只好打打零工,偷偷看几個病人(我沒有那儿的工作許可證),好不容易湊夠了錢,又搭星際航班去另一個星球。 就這樣,一個星球又一個星球,不停地尋找又不斷地失望,我成了一個星際流浪漢,身無余財,除了一身衣服,就是攢了滿腦子的語言知識、行醫經驗,還有一肚皮不合時宜的見解。 這种生活也不錯,是不是?自由自在的。 我打定了主意,哪怕漂流一生,也不在齷齪的星球生活。 可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中斷了我的流浪,那是我在乘坐卡諾星際航行公司的航班時,不小心睡過了站。 航班的指令長看我一副寒酸相,認准了我是故意逃票的,非把我赶下飛船不可。 甚至還沒到下一站,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拋在了一個恒星的第三顆行星——藍星上。 那是個未設站的星球,因為藍星的人們還沒發展到与其它星球進行交流的程度。 星際法規定,嚴禁以任何方式影響這种星球的文明進程,所以星際航班是不會停在那儿的。 可是那個指令長——我真不知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竟完全不負責任地把我拋在那儿,大概也算是對我的懲罰吧。 我被拋棄在一個黑暗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那圓盤似的航船一掠而逝。 孤零零地待在那未開化的星球上,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倒不是指生存方面,你們也知道,宇宙間的智慧生物在外形、生存條件、生理功能上是相似的,藍星上既然有智慧生物在發展,我當然也就能生存。 我甚至還听說藍星的空气、植物,尤其是水很可愛,外星的闊佬們常常乘私人航空器去輕松一番,當然,對于星際法,他們是根本就不必考慮的。 我指的是我該做點什么?我可沒有私人飛船,這意味著我再也不能漂流了,這個原始的星球將成為我的終身流放地。 我就孤單單地在這里生存下去嗎?或者能和這里的野人們共同生活,如果他們不把我吃下去的話。 誰知道呢,也許在我身處的這片地方壓根儿就沒有人跡。 我默默地坐在石頭上,瞪著遙遠的星星,胡思亂想直到這個星球在出現。 周圍漸漸明亮,薄霧若聚若散,清新醉人的空气讓我渾身輕快得想高高跳起來。 我精神一振,仔細打量所處的地方,這是個樹木蔥蘢的山谷,林壑幽靜,宛若仙境。 這時傳來了好似鳥儿的歌聲。 我早就听說藍星的鳥儿歌喉動人,比多爾頓星的鳥儿歌聲還美。 卡里老兄,別生气,你要是親耳听到的話就會承認的。 在此起彼伏的歌聲中,有一個聲音最悅耳。 我迷醉地听著,不知不覺學著那歌聲,很快就忘卻了憂愁,忘卻了這里是蠻荒之地,只覺得人間仙境不過如此,干脆跳進清洌的湖水中,盡情享受這天堂里的每一分好處了。 正在我忘形地撫弄湖水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岸上。 我急忙尋找我的衣服,卻發現在那個人手中。 我只好僵立在湖水中,不知那人是善意還是惡意。 唉!我怎么給你們形容,我怎么才能讓你們明白我當時的心情与感覺?想一想吧,我剛被放逐到一個落后的星球上,正赤裸裸地在湖水中洗浴,卻意外地發現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正看著你。 那是個很年輕、很干淨的女孩子,就像我一心尋找的干淨的星球一樣。 一望而知,她是屬于這片山林的,同山林一樣迷人,而且從她身上,我看不出野蠻的跡象。 她手里正捧著我的那件長長的外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滿了興奮与夢想。 “喂,你是從天上來的嗎?” 她問,指了指淡藍色的天空。 我點點頭,心想原來剛才那個最動听的聲音不是鳥儿,而是她。 我學會的是她的歌聲。 她又仔細地看著我的外衣,又問:“那么,你是神仙嗎?我只听說過七仙女游天池,不知道男的神仙也會來。” 我听得莫名其妙,就靠近她想拿回衣服。 她很快閃開了:“不行,你得先答應我不回天上去,我才給你。” 她可像比斯星上的太陽一樣美麗啊!就算她赶我走我也不愿走啊。 我自然真心實意地點頭,這才取回衣服。 我穿戴整齊上了岸,看到她正忙著編一個小花環,就在她身邊坐下,想從她那儿了解這個星球。 “你怎么知道我從天上來?” “你的衣服嘛!長輩們說‘天衣無縫’,你的衣服就沒有針腳,凡人做不出來的。” “這不是做的,是細胞按要求生長的,所以沒有縫。” 她迷惑地看著我:“我听不懂。” “沒什么,我亂說的。” 我后悔忘了她是這個落后星球的人類,赶緊轉移話題,“你的衣服也很漂亮啊。” “別取笑我了,這是我用自己織的粗布做的,哪儿會好看。” “你穿著就是好看。” 她的臉紅起來了,眼睛也不再望著我:“我得走了。 我把羊群留在那邊了,得過去看看。 那你也回天上去吧,我不把這事告訴別人,沒人會打攪你玩耍。” “我不回天上去了,我就呆在這儿。” 她偷偷瞟了我一眼,頭埋得更低了,細聲說:“我真得走了。” 她緩緩走去,我听到她的歌聲在林子里漸漸飄遠。 又無事可干了,我坐回到剛才同她說話的地方,看到她編好的小花環正放在地上,就撿起來,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回想她的到來与离去。 在太陽到頭頂的時候,我開始學著編花環,一直到天色暗下來,才停手休息。 第二天,鳥儿早早就把我喚醒,我又笨手笨腳地編花環。 想不到我這個在宇宙間縱橫來去的星際居民竟然這么笨,一直到她的身影出現才編好一個奇形怪狀的大花環。 這次,她把她說的羊群都帶來了,是些白白的小東西,在綠草地上更顯可愛。 趁她正忙著把羊攏在一塊儿,我想把花環套在她頸上,但是花環太大了,順著她的肩膀滑下來,連她的雙臂都圈住了。 她嚇了一跳,卻沒有生气,只是嬌嗔地瞪了我一眼,又格格地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像歌聲一樣飛揚。 我們就這樣每天在湖邊聊天,其實總是她在說,我在听。 她總是問我天上什么樣儿,我卻說不清楚,于是她就給我講她的村落,她的父母,她的小羊。 雖然她說的我也不大明白,可是我很喜歡听她講述。 她講得最多的是她從老人們那儿听來的數不清的故事,都是些很美的關于藍星人的生活的故事,也有一些牽涉到我們宇宙人。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躺在草地上,看著鳥儿在天上飛來飛去,我問她:“你講了那么多故事,可是沒有一個像我們的。 你說,有人和我們一樣嗎?” “有的,可是我不給你講,你會笑我的。” “講吧,不然我就不信有人會像我們這樣。” “真的有,我拿你的衣服就是從故事里學來的。” 于是她給我講,有一個勤勞善良的砍柴郎,在天池邊遇到正在洗浴的七仙女,他藏起她的衣服,使她不能回天上去,終于她們相愛,結婚,生儿育女。 講到這儿,她停住了。 我逗她說:“難怪你搶我的衣服,原來舍不得我走。” 她卻一言不發。 我抬起頭來一看,她已滿面淚痕。 “你怎么了?” “他們太像我們了。” “那又怎么樣?這不是很好嗎?” “不好,結果很不好。 后來,七仙女的媽媽把她抓走了,不許她和凡人在一起。” 我想,那准是某個闊佬的千金來藍星玩,愛上了藍星人,最后不得不被迫离開。 這樣的傳說,宇宙中也有流傳。 可我不一樣,我沒有私人飛她也輕聲相和著,直到深夜。 后來,我和萍儿有了兩個比小鳥和小羊還可愛的孩子,也和故事里一樣,一儿一女。 在夏夜的星空下,在寒夜的爐火邊,萍儿也常常給他們講故事。 孩子們最喜歡听那兩顆星的故事,老是讓萍儿一遍又一遍地講。 那也是說天上人和藍星人的愛情故事。 不知道為什么,藍星上流傳的這种故事特別多,也許我也會留個故事呢。 你們想听嗎?其實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大富翁達拉斯的女儿愛上了個藍星小伙子,達拉斯覺得女儿給他丟了面子,于是派人把她抓了回去。 誰知那個小伙子竟然乘著姑娘的航行器緊追不舍,達拉斯怒不可遏,一聲令下,摧毀了小伙子的航行器。 姑娘悲憤之中,引爆自己的座机殉情了。 記得當時有位詩人吟詠了這件事,叫什么——《蠻荒之戀》。 可能是爆炸的閃光太亮,使得藍星上的人們認為是戀人們的生命化作了星辰,還硬指著迪爾星和里賓星稱為牛郎和織女。 當然,我從未把真相告訴萍儿,雖然每當想起這對戀人,我就覺得害怕。 藍星的一天很短,日出日落,日落日出,跟薩里爾星的一天差不多,以我的壽命,能在藍星生存四五十万天。 但是藍星人壽命很短,只能生存三四万天,也就是他們說的“人活百年”。 一年又一年過去,我們相伴著度過了藍星上十四個年頭,合成標准星際年還不到一年。 我越來越覺得藍星其實就是我一直想要尋找的星球,是個干淨的、未被玷污的世界。 如果也有發達的科技,就是完美的天堂。 但是完美是不存在的,我能在這樣的星球上生活,已經是命運對我的厚愛了。 就在我死心塌地地想陪著萍儿過上一百年,就算送我一架航空器都不想再离開的時候,我心底最恐懼的事發生了。 那也是在一個晚上,一架航空器從天而降,說是要接我回文明社會去。 盡管我一再表示不愿离開藍星,情愿老死蠻荒,而且我也無力支付返回費用,還是從流淚的萍儿怀中被強行拖走,塞進航空器。 就這樣,在萍儿和儿女的哭喊聲中,我像當初被迫來到時一樣,又被迫离開了。 后來我才知道,卡諾星際航行公司的競爭對手比多英星際航行公司早就想找借口對付卡諾了。 這回借著我被拋在一個不得打扰的星球上的事,大做文章,想從違反星際法啦,對顧客不人道啦,毫無責任心啦等等方面將卡諾公司置于死地。 于是派了一架航空器來接我做證人,同時也讓輿論渲染一下比多英的顧客至上的責任感与人道精神。 為了能夠回到萍儿身邊,我對比多英极為合作:我听憑他們用我的名義上訴星際法庭,在輿論上反复抨擊卡諾的毫無信義,巡回各地演講宣傳……總之,我竭盡全力幫助比多英,終于在一標准星際年多以后,比多英大獲全胜,一統天下。 哼,你們猜怎么著?你們不會猜到的,凡是有心的人都想象不到的。 他們要我付清接我回來的費用和我打官司的費用,因為上訴用的是我的名義,比多英付的錢。 可我是個窮光蛋啊,面對那筆天文數字的債務,我不得不在星際航班上服務了四十標准星際年,四十年啊!終于還清了債,我也老了,算一算萍儿也不在了。 我這個老流浪漢,除了流浪,還能干什么?對,還能喝一杯,解解憂。 來,喝!我給你們唱支藍星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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