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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


劉繼安

  一支左輪慢慢仰了起來,黑洞洞的槍管直指正前方:柏林,威廉大街,第三帝國總理府大廈外面的陽台。
  在一陣狂熱的歡呼聲之后,站在陽台上的那位第三帝國元首,繼續發布他的新年演說:“……在1942年到來之際,我們舉國團結一致,跨入德國歷史上這個最有決定意義的。……"這句話的最后兩個字,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所淹沒,一發子彈恰好打在阿道夫·希特勒的嘴巴上。
  希特勒挪動了一下位置,走到陽台另一側,揮舞雙拳,向下面瘋狂的听眾發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吼叫:“不論發生什么情況,胜利必將屬于我們!"左輪手槍的扳机連續扣動,子彈連連射出。
  無濟于事。阿爾貝特·基什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客廳里的燈光突然亮了。基什的老朋友,華裔古人類學家張博士從門邊飛奔過來,劈手奪過了基什的槍;然后,關掉了還在吱吱作響的電影放映机。
  “你怎么不通報就進來?"基什滿臉不快。
  張博士輕蔑地把槍扔到沙發上,笑道:
  “因為我想及時提醒你,對著銀幕開槍就想改變歷史進程,阻止世界大戰,未免太可笑!"基什莞爾一笑,拿起那槍把玩起來:“我不過是在幻想。如果時間真能倒流回去,那時,我們只用一二發子彈,就能按最美好的愿望,重新安排今天世界的格局:沒有戰爭,沒有殺戮,只有愛,只有和平。……”“這個設想太了不起了,朋友!"張博士一拍大腿,"你運用杠杆原理,為人類社會的發展史設計了一根時間杠杆--這頭稍加用力,那頭就發生重大的變化。……只可惜它太短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不過剛過去50年,就算是你真能倒轉回那個時代干掉希特勒,但當時的世界局勢仍會釀成一場大戰……”“那把它加長,加長!"基什又神經質地大喊大叫起來,"加長到拿破侖時代。……不,應該加長到凱撒大帝時代!這些好戰的家伙,根本就不該生下來。……我們若真能回去的話,歷史進程肯定改變方向,組合出今天新的世界格局!”“看來你還太缺乏想象力,你應該向一頭劍齒虎開槍。"張博士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黑皮包,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具古人類頭蓋骨化石,"瞧,這是劍齒虎的犧牲品。”“這,這有點不可思議了。"基什聳了聳肩。
  “當今世界各國的大人物們,總之,一切在世界歷史上發揮過重要作用的人,都鐵定了有一位50万年前的祖先,听我說,基什,他們中的一位可能就是這位'頭蓋骨先生’!”“這太荒謬了!"基什叫道。
  “為什么不可能?50万年前!請你想象一下,當時的全球人口不過有几千,而當今世界的50億人,全都是由這几千原始人繁衍出來的,瞧,這概率有多大!好了,先讓咱們假設他是某位甚至某几位大人物的先祖;那樣的話,今天的世界格局自然是由于他的存在而存在。……”“那么,我就應該向他開槍,而不是像你說的向那頭咬死他的劍齒虎開槍了!”“有道理。但你忽略另一种可能:恰恰因為他過早地死于虎口,才排除了今天的世界是另一种格局的可能。……正如你的遠祖未在50万年前喪生劍齒虎,才有今天的阿爾貝特·基什先生一樣,這位先生是那么富有同情心、正義感,憎惡戰爭,憎惡殺戮。”“啊,多么混亂的邏輯!““很遺憾,在史前原始時期,起決定作用的完全是偶然性而不是邏輯性。越往前追溯,偶然性起的作用越大,就跟杠杆的長度与它的力矩成正比一樣;假如我們再把時間杠杆加長几十億年,就會發現,那條最先從海里爬到陸地上的兩栖動物,如果一上岸就被一塊偶然從山上滾下的石頭砸死,那么人類誕生的時間,豈不又要推遲若干年?或許事實果真就是這樣,已經推遲了若干年了,才遲滯而至今天的格局。哦,親愛的基什,應該去阻止那塊巨石的滾動,這比打死一個原始人或擊斃一頭劍齒虎管用得多!”“可是我辦不到啊!"听得入神的阿爾貝特·基什,此時突然痛苦地癱倒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悲鳴,并且用手緊緊捧住了低垂的頭。
  張博士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聲調卻嚴肅起來:“是的,根本做不到。歷史、社會發展自有它特定的規律,規律是任何人為的力量都改變不了,也創造不了的。這才是實質所在。所以,我誠懇地勸你別再胡思亂想了。……"……。……“不錯,絕妙的构思!柯克,我敢肯定,這出极富想象力的歷史劇若拿到火星村、地球村之間巡回演出,肯定將引起轟動!"李特熱情洋溢地對柯克喊道。
  柯克的這個空間站,是火星村与地球村之間的一個中點站,李特繞道這里,主要是想看看久未見面的好朋友。剛才那些場景,人物异常真實,真實到使李特簡直覺得可以參加阿爾貝特·基什与那個古人類學家在客廳中的談話。……這,大概就是柯克長期呆在這寂寞的空間站搞出的一种新顯像術了。
  柯克忽然古怪地笑了起來。
  “親愛的李特,你還在用陳舊的三維空間觀念看待一切……你現在所處的地方,你以為還是原來的那個空間站嗎?”“你說什么?"李特惊愕地問。
  “我說原來的那個空間站早已不存在了,甚至原來的那個空間也不存在了!我們現在處于一個嶄新的時空系統中,那就是四維空間!"說著,柯克在空中側轉了一下身子,于是李特万分惊訝地看到,他的朋友全身体貌一下子成了立体的負像,如同照鏡子一樣,左成了右,右成了左。
  柯克笑道:“看見了吧,若在平常的三維空間系統里,能辦到嗎?”“天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特大叫道。
  柯克聳聳肩,"還是先談談空間站吧。……一年前,太空交通總署突然宣布廢棄這個空間站。當時我正愁沒地方搞我那強激光全息顯像的新試驗,便把這個站當成了實驗室。然而一上來我就發現糟了:這空間站的全部操縱設備都已失靈,更不妙的是,沒過多久我還發現,它根本沒在火星与地球之間的原來位置,而竟是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飛到了我們太陽系的邊緣。……顯然,這完全是來自太陽系之外的一种完全陌生的強力作用的結果。于是,許多奇妙的事便發生了,我看見了童年時代的自己!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我已真正處在能回复到過去時代的四維空間系統之中了!那來自宇宙深處的未知強力不僅把我們納入了一個嶄新的規范場,而且還使這空間站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時間机器',只要按相反的程序操縱它,我們就可以按負值時間坐標,回到過去的任何時代,而不僅僅是自己的童年。……”“這么說,剛才看到的基什、張博士都是千真万确的歷史,而不是什么戲劇构思?”“是的。在你來之前--順便提提,你這次完全是被那強大的引力偶然送到這里的--我已'回去'過多次了。那是因為在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時,我大為欣喜:為什么不看看我父親、我祖父、祖父的祖父是什么樣的童年呢?于是我就按父親血統的這個線索,追溯到我家的第十代、第一百代。……直到那位企圖用手槍在銀幕上行刺希特勒的阿爾貝特·基什那一代,正如你剛才看到的一樣。……““啊,柯克,你是基什的后代?”“不錯,血親直系后代。推算起來,他大約是我的第一百二十二位父親的父親。基什那個想使時間倒流、從而重新安排世界格局的美好愿望,使我深深感動。……真沒想到,時間倒流的幻想,隔了這么多代之后,竟然成了現實!"李特万分興奮地跳到空中,箭一般地飛到柯克身邊,抓住了他的雙肩,使勁搖晃起來:“柯克,讓我們馬上再回到公元1940年去一次,我們能輕而易舉地辦到你那位遠祖辦不到的事了:從肉体上而不是從銀幕上消滅希特勒!"柯克哈哈大笑。
  “根本辦不到,朋友。你不過是在更高級的程度上重复阿爾貝特·基什企圖改寫人類歷史的夢想罷了。你知道嗎,我們雖然能在時間上回到過去的時代,但卻不能在空間上干預過去的任何事情,因為空間不同,一個是三維空間,一個是四維空間;正如處于三維空間的基什無法打死銀幕上的希特勒一樣--他們那個時代的電影畫面,實際上就是一個二維空間。另外,若不借助特殊的設備,我們即使回到過去,也看不見任何東西。時間本身,不過是一种宇宙間的超單純物質,世界万物中都包含著這种宇宙物質。它不斷放射出某种粒子,從而使過去出現過的一切,都以時間輻射的形式留下自己的痕跡,就跟留在底片上的銀粒一樣,需要借助顯影設備,才能看到圖象。……依照這個原理,我對實驗設備全部進行改裝,借助那能使光線發生彎曲的強大引力,讓時間物質顯影。……"李特感慨万端地打斷了柯克的話:“只有今天我們掌握了高技術的現代太空人,才能把夢境變成現實。……可惜的是,我們還只能回到過去,不能進入未來。再過1万年、10万年、45万年,會是什么樣子呢?"柯克兩眼閃閃發光,激動地瞪著他的朋友,用足力气迸出一句話:“你想試一試嗎?”“什么?你能進入未來?!"柯克閃閃發光的眼睛暗淡下去:“沒有把握,但我非常渴望一試。瞧那個綠色的方向舵,"他用手指向太空站的控制台,"我們此時處在那個強力場中,位置在太陽系的邊緣;只要使這太空站的方向与這強力方向一致,我們就能夠飛出太陽系,進入某种更為高級的時空系統--也許是五維,或者六維空間,在那里,我們一定能看到未來。……那未來也肯定不會是絕對完善的,當我們親臨其境考察一番后再回到今天,也許我們就知道該及早做些什么,不做些什么,從而使未來更趨于完善。……那樣的話,改變歷史進程,就不僅僅只是夢想了!”“多宏偉的設想!可我們能再回來嗎?““也許能,也許不能。這都無關緊要。進入未來,我們的生命難道不是得到极大的延長?"李特愣了片刻,然后緊緊抱住腦袋,叫道:“不,不!這太可怕了。……我不能跟你去,不能!柯克,赶快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中去!"柯克深沉地搖搖頭:“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從我們回到過去那一刻起,我們的生命歷程就已成了負值。只有進入未來,讓正負時間相抵,我們才能回复到原先的正常時空系統中,否則,我們將永遠留在過去,變成活生生的幽靈。……親愛的李特,到未來去遨游一番后,若能再回來,那么你將在火星村的家鄉歡度10万歲甚至100万歲的生日,就為這個,難道還不值得試一試?"李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恐懼万分地看著他的朋友,把手伸向了那個綠色的方向舵。……他們永遠也未能再回家園慶祝什么生日。實際上,在脫离太陽系進入另一個時空系統之后,再用常規的時間尺度、空間概念去衡量他們的存在和生命歷程,已毫無實際意義。
  在那個未知的极強引力場作用下,他們以光速飛行了3.2万多年;就在离銀河系中心還有約1千光年距离的地方,巨大的引力突然消失了。他們做夢也絕對想不到,他們此時已成了某种比他們更高級的宇宙生物的觀察對象。
  用現有的一切術語是根本無法對這些宇宙生物加以描繪的。地球人所能想象得出的最大長度單位--光年,用來丈量他們身上區區一個細胞,恐怕也太小了。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巨大的時空系統。實際上,直徑達10万光年的整個銀河系,只是他們的物質世界中最小的基本微粒--原子。銀河系內1000多億顆像太陽一樣的甯P,僅僅是一層繞著原子核旋轉運動的電子云;而柯克和李特還需以光速飛行1000年才能到達的銀河系中心,就是原子核。……自然,盡管時空系統完全不同,但永琲漲t宙實体定律被無限放大后仍然起支配作用;無數粒銀河系原子(地球人稱之為:河外星系)組成了分子,若干分子再組成某种宇宙基本物質,而正是這些宇宙基本物質,构成了那個宏大無比的世界和那些宇宙人。……哦,其實所謂"銀河系"、"太陽系"、"光年"和"原子"、"分子"等概念,不過是地球人貧乏的想象力的產物。他們的地球、太陽系、銀河系,在這個宏大的陌生宇宙世界中,實在是小到連灰塵都說不上的地步。盡管那"銀河系"還有若干万億年的時間才會趨于毀滅,然而這點時間在那浩瀚的宇宙世界中,不過是一個极其短暫的原子衰變期罷了。
  然而盡管如此,柯克和李特的飛行器,還是被這些宇宙人發現了。這也不過是他們在研究他們的物質世界的某种基本粒子時的一個意外發現。當然,他們解剖微觀世界的手段,要比地球生物高明多了。使柯克的太空站得以飛到"銀河系原子"中心附近的那巨大強力,正是他們的顯微設備所發出的能量。于是,就在柯克和李特茫然不知所措時,一場有關他們的對話--或者說是信息交流,正在另一個世界的時空系統中進行。由于那個世界的"對話"形式是難以描繪的,因此,我們只能用地球人所能懂的慣用概念,大致加以表述:“啊,瞧這小黑點!我們在觀察其他原子核時,并沒有發現過。……它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核周圍的電子云碎片?”“沒有這么校很久以前,我們就推測這些不知比我們小多少倍的微觀世界中,可能有某种生命跡象,當然,那是跟我們的生命形式和机制完全不同的生命現象。……”“為什么不可能是電子碎片呢?”“電子碎片只會在受力后毫無規律地四處亂濺。瞧,它是有目的地順應外力作用方向,直飛原子核;很可能,這是微生物在做什么試驗,否則,我們就不能發現它了。”“有道理。不過要加以證實的話,必須把那個系統內的時間物質微粒收集起來,放大成1000万倍的圖象。……讓我去起動另一台儀器!”“時間來不及了。……當你去起動那台儀器,再調試一番之后,這原子核就已過了衰變期,蛻變成另一种基本微粒了……”“啊,如果說那真是某种生命的話,它們小得太可怜了!”“是的,相對我們來說,它們,以及它們的生存系統,的确太小太小了。可是你在為我們感歎的時候,你是否設想過在另一個更大、更為浩瀚的時空系統中,你,我,還有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也許同樣地在被某种不可思議的宇宙生命當作他們的微觀世界來解剖、分析呢!““啊,的确難以想象!”“是的,我們這個系統,對那個小黑點生命來說,也是難以想象,不可理解的。在習慣于只按自己本系統的觀念去看待一切時,任何生命都是那么渺孝短暫,包括那個此時可能正在另一個宏觀世界中用顯微設備觀察我們的生物在內……”“那么,彼此是否永遠無法溝通、理解?”“也許唯一的途徑就在于,只需好好地气味、欣賞那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什么?““宇宙無窮大。……!"是的,宇宙無窮大。只有真正理解了這個永琲澈觀事實,才能理解一切,大至整個宇宙,小至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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