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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李學武
              一 衛青日記
  那個夢又來找我了。
  我夢見自己被裹在一件棉大衣里,裹得很緊,以至于我的身体縮小了一半多,宛若一個4歲的孩子。我被人過一片樹林,樹枝划過棉衣哧哧作響。我知道抱著我的是個男人,雖然我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但我卻嗅到了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汗臭的煙草味。夢里應該是冬天,因為我耳畔始終回響著一种清脆的、腳踩到積雪上的咯吱聲……咯吱聲停止了,我耳中灌滿了那人的心跳聲和急促的喘急,夾在隱約傳來的紛沓的腳步聲中。大衣被猛地扯開,我看到了光。白光,從落盡了葉子的樹枝間射下來,明亮,炫目。額上猛然間一陣灼痛……我醒了,從枕邊摸起一枝筆,在牆上寫下了一個鮮紅的“18”。
  每年12月23日的中午我都會做這個夢,不管我做什么,它都會像條水蛇一樣冰涼滑膩地把我纏住,而每次夢到這里,它又會同樣突然地把我松開。18年了,它一次比一次真實,以至于我醒來不敢說話,怕一開口發出的是聲儿啼。我忽然想哭。我等它已有整整一年了,可它又像從前一樣輕易溜去,沒有告訴我結局,像三年前那段不該屬于我的情感經歷。我曾試著再睡,再夢,卻始終無法知道在夢里我從哪里來,又將到哪里去。我剛滿22歲的生命中充滿了自己無法破譯的謎,我以為謎底在夢里。
  二阿林日記1995年12月23日
  我知道這樣做很不道德,跟偷看他人日記的性質沒什么兩樣,但我按捺不住好奇心。下午的英語精讀衛青沒去上,我猜她是在宿舍里睡覺。衛青這人特有文人的气質与習慣,一個突出表現就是白天黑夜顛倒著睡。我對外籍教師mrmarks做出痛苦万分的樣子說自己肚子痛,他仁慈地把我放了。我要做的事任何人听了都會打電話到瘋人院,查詢近期是否有病人出逃。我想看衛青的額頭。
  半年前我和衛青從相隔很遠的兩個城市一同考到師大藝術系讀研究生,她學創作,我學傳播。我們住同一間宿舍,可一學期過后我對她几乎還是一無所知。衛青是個“裝在套子里的人”,“套子”一個是她的“孤儿情結”,一個是她的劉海。我見過衛青的父母,很慈祥的一對老人。開學時他們不遠千里從山東送衛青來報到,一時間在研究生樓里傳為笑談。我問她為什么,她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閉了口,從此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跟父母、家庭有關的話題,如同夜行的人繞開泥泞。沒辦法,蜜罐子里泡大的女孩,總覺得日子過得不夠刺激,編個謊言來點綴過于平淡的人生。
  再沒有第二個22歲的女孩像衛青一樣梳那种古老的日本學生頭,密密的劉海像蓋子一樣遮住了額頭。平時她還用發膠摩絲之類的玩意儿把頭發膠得如同盾牌,風吹不亂雨淋不開。天還熱時我好心問她要不要痱子粉,她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的額上一定有什么。也許我是出于嫉妒,因為她比我漂亮。我輕輕扯開了衛青的床帘。
  衛青在夢魘中,表情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嘴唇急切地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冷汗把她的額發浸成一綹一綹的,縫隙間露出一點紅。我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拂。
  于是,一個月牙形的傷疤映入了我的眼帘:它的邊緣异常光滑,像是人工畫成,微微隆起的表面散發著甲虫般的光澤,看上去愈合已久,但那鮮紅的顏色又使人覺得它昨天還在滴血。它不僅沒有破坏衛青的容顏,反而使她看上去更像一個落難的异族公主。异族!我忽然明白了她為什么疏遠大家。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紅月牙儿,它的表面竟出奇地燙。正在這時衛青低低地呻吟起來,我相信她就要醒來,急忙退回自己的書桌旁,胡亂抓起本書擋住臉,心里充滿了犯罪感。
  三衛青日記1995年12月24日
  我又做那個夢了,是第一次在12月23日以外的日子,而且,它續了下去。可這是怎樣的一個續集呀……他在里面。
  亮光過后我感到前額緩緩洞開,樹林、積雪,抱著我的男人都飛到了九霄云外,黑夜像一盆水——一盆洗過退色黑衣的水一樣涌進,浸透了我的夢境。
  我恢复了22歲的模樣,在這個城市蛛网般的大街小巷間穿行。我走了很久,以至于擔心醒來后皮膚會被夜色染黑。后來,在一個無人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他,一彎月牙懸在他頭上,他神色安然,宛若一個君主。
  三年來我編了無數故事,關于我關于他的,都如海市蜃樓被風吹散了,沒想到能在夢鄉的這個角落里重新拾起。
  我低呼一聲奔向他,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在夢里,四周沒有窺視的目光,我可以對自己的感情毫不掩飾。
  他從頭頂摘下月牙,刺入了我的前額。并不覺得痛,我只是呆立在那里怔怔地望著他。風把我的頭發吹得獵獵飛舞如一面旗幟。不知何時,紅色的血一般的月光洒了下來;死亡的气息四處彌漫,野草悄聲無息地生長,淹沒我的腳;到處是影子,死去的人的影子,望著我,不說話。天空凝成了一塊巨大的墓碑,黑色的筆畫鏤刻著我的名字,我以沉默對抗它無言的重壓。我以手撫額,額上光滑如鏡,紅月牙儿在天上。我從夢中醒來。房間里很暖,可我覺得自己如赤腳站在雪地上,寒冷一點點淹沒了我。真的是他嗎?其實我只見過他一次,在那個令人難堪的舞會上。
  那是我第一次去舞廳,也是最后一次。去之前我仔細地用摩絲把劉海粘好,但激烈的鼓點与瘋狂的舞步仍使它變得凌亂。一曲快三過后,我的舞伴,一個不相識的男孩突然撩起了我的劉海,紅月牙儿在迷离的燈光下顯得惊心動魄。他愣了一下,而后大聲對同伴笑著,叫道:“我贏了!我說過她額上有東西吧!請汽水!”原來出賣一個少女的尊嚴可以換來一瓶汽水。整個世界都在笑,笑聲圍剿著我的自尊。這時,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走吧。”他輕聲說,聲音父親般慈祥。
  于是整個夜晚我都在對他訴說。空白的童年,尷尬的青春,多少年來在我心底醞釀成一杯苦酒,我習慣了自斟自飲,可那夜有人与我分享。我真的是個孤儿。盡管父母小心翼翼地掩飾著這一點,可我听鄰家那些碎嘴的老太太議論過,說我在一個黃昏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的台階上,額上的月牙儿紅得像是在滴血。那時我看上去已有4歲,卻連一句話也不會說,又過了半年才會喊爸爸、媽媽。
  我到底是誰家丟的孩子呢?這個問題同每年一度的夢纏在一起,凝成一個沉重的十字架,多年來我被釘在上面,額上帶著不知是上帝還是魔鬼留下的印跡。
  我曾試著向記憶中尋找答案,可我4歲之前的記憶像是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封了起來。我的大腦是《天方夜譚》中被漁夫网起的寶瓶而紅月牙儿是所羅門的封印。只是,我的記憶會是惡魔嗎?他是唯一肯听我講這些秘密的人。
  那時我沒有帶手帕的習慣,淚,是在他袖子上拭干的。兩只袖子都濕了后,他走了,從此再也沒回來。而今他這么真切地出現在我的夢境中,我相信他是拿了鑰匙來。記憶中究竟有什么呢?會不會像夢中暗示的一樣,充滿了死亡?我只有戰栗著等待。
  四阿林日記衛青瘋了。晚飯時她拿出瓶紅葡萄酒自斟自飲,我問她是不是在過圣誕節,她說她是在為自己過生日。“真的?”我跳了起來。
  她遲疑了一下:“我媽說是。挺可笑的是吧,一個人什么時候出生的要問了別人才知道。”怪。她才喝了一杯呀,怎么說話都有些不對勁儿了?我赶緊扶她上床。熄燈后我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一支很怪的歌鬧醒了我。它只有簡單的兩個樂句,
  周而复始,似乎有种壓抑不住的痛苦,使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扭上去又拐下來。歌詞是四、五個音節的來回組合,夾著歎息和呻吟,但我在迷糊中听了半天卻沒听懂一個字。它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后來我煩躁起來:“誰?”沒有回答。我翻了個身,睜開眼睛,宿舍里的一切使我睡意全消。
  衛青只穿一件白色睡衣,長發凌亂地披在肩上,那支歌從她口中源源不斷地流出。她面牆而立,握著什么東西一下一下用力地畫。月光從未拉嚴的窗帘中照到她臉上,她像是《聊齋》中早夭的少女幽靈。衛青終于畫完了,不知什么東西從她手中落下,滾到我床邊。我悄悄把它撿了起來:一管用光了的口紅——我的48塊錢一管的口紅。
  沒有憤怒,因為恐怖已扼住了我。對面牆上鮮紅的兩只手擠著一顆心。一只手纖巧而柔弱,另一只粗大而有力,心被擠出道道裂痕,鮮血滴滴濺落。痛苦的感覺從畫的每一道筆触中溢出,在室內彌漫。我抓起枕巾塞到口中,我怕自己會叫。
  衛青走到屋中央,盤腿坐下。她的臉浸在月光中,童年的幼稚、少女的純真、初戀的羞澀……在上面交替而過。而最后出現的,是絕望与無奈。她猛然拿起一把刀子,向額上的紅月牙儿刺去。
  我的惊叫被悶在了口中,而衛青,在刀子刺下的一瞬似乎清醒了點儿,她的手腕側過,一縷頭發被削了下來。片刻后,她竟然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站了起來,平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接下來的一幕令我終生難忘:衛青的額頭開始發光,發亮,像一只儲滿了螢火虫的玻璃瓶,紅月牙儿則是鑲在上面的一顆寶石。接著,一團亮光一點一點地從紅月牙儿處擠了出來,停在空中,似乎留戀地望了望衛青的臉,從窗口飛走了。
  我輕手輕腳地溜下床,沖到門外,沒跑出几步又返回來,拖下一床被子裹在身上,一口气沖到走廊的盡頭。那儿有燈。
  五衛青日記1995年12月26日
  我打了一盆水,用抹布蘸水擦牆上的畫,它很快變成一攤紅紅黑黑的水,蜿蜒下淌。我擦了很久,卻只擦去了畫的表層,它的痕跡還在。真是我畫的嗎?在夢中?
  昨晚我被亂夢糾纏了一夜,我夢見自己在林中等他,月光打在樹葉上辟叭作響,落花以夢游的姿態打著旋儿下飄。我在樹上為他畫像,畫來畫去卻總也畫不像。后來他來了,犀利的目光在我荒蕪多年的夢茵上割出許多小徑。我開始在夢中做夢。
  草忽然瘋狂地長了起來,沒過我的膝蓋——不,不是草長,而是我突然變小了,變成不到3歲的模樣。一個女人在拔草,拔下的草堆起好高,太陽絲絲叫著奪去它們的生命。“別拔了,媽媽,它們會死的。”我听到自己的聲音在叫。“少添亂,一邊玩去。”那女人不耐煩地說。我無聊地吮著大拇指。后來我抱起草往外跑,跑到河邊,一棵棵重新把它們种上……我的夢中之夢因他悲哀的目光而飄逝。童年,這是我第一次夢回童年。一定是他打開我的記憶了。可是我最想知道的那些答案呢?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身子,他不說話,眼睛里溢出心底的絕望。那么,就讓我自己揭開所有的謎吧。我抽出刀子向紅月牙儿——秘密的封印刺去。刀子触到額頭的一瞬,夢中斷了,我昏睡過去。
  六阿林日記1995年12月27日
  那夜過后衛青看不出一點瘋狂的痕跡,照常上課吃飯讀書對別人的問話做出得体的反應。她只是比以前更憂郁了。我几乎以為那夜夢游的是我。七衛青日記1995年12月27日
  我在跑。風聲划過我的耳畔,夜色濃重,粘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凝成一個黑色的琥珀。招引我的是他的目光,訣別的目光。
  你要走了嗎?不!難道你不知道,我開始盼著黑夜來臨,因為我知道你在夢的一隅等我。白天我喜歡從匆匆而過的人群中徒勞地尋找你,我把遠遠而來的每一個人都安上了你的面容,我像是見過了你無數次。盡管你帶給我的痛苦遠比歡樂多,可你是唯一懂得我所有的幸福与辛酸的人。
  我終于見到了他,他在一片結了冰的湖面上徘徊,前面就是薄冰帶,冰縫里的一條水面微微反射著月光,像攪碎了的一地銀屑。再走一步他就會沉下去。“不——”我尖叫。
  我被自己的聲音惊醒了,徹骨的寒冷使我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什剎海結冰的湖面上。前面就是薄冰帶,再走一步就會沉下去的是我。
  原來我不只是在夢中奔跑過。夢里夢外同樣是訣別,只不過夢中要走的是他;而現實中,是他要我走。是為了我記憶中掩埋的一些秘密嗎?
  如果你需要,那我就走吧。可是,你要告訴我你究竟是誰,我記憶中究竟有什么。我的腳向前邁了一步。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住了我,我騰云駕霧般飛起,安全地落在堅實的冰面上。我慢慢爬起,在黑暗的重重包裹之中我淚流滿面。
           八  阿林日記
  1995年12月27日凌晨5點時我被開門聲惊醒。
  衛青呆立在門口,臉色蒼白,像一個精美易碎的瓷人。我問她去哪儿了,她不作聲,目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轉身時,我看到她衣服后面有幅畫,像是被什么燒出來的。還是兩只手,一顆心,心已被擠得變形,鮮血激射而出。我總覺得有個痛苦的靈魂在尾隨她。我真的想幫她,可她的眼神卻拒人于千里之外。
  衛青日記
  1995年12月28日
  晚飯后阿林勸我散散心,跟她們出去觀片。我說被你導師逮住怎么辦?她說天塌下來由她頂著。我說算了吧,我比你高3cm,天塌下來先被砸死的一定是我。我想一個人呆會儿。我無所事事地照鏡子,覺得鏡子里的我有點陌生。
  可突然間我找不到自己了,鏡子里出現的是一片廣漠的宇宙,繁星向我飛來又在我身后消失。一個星系迅速向我逼來,位于中心的甯P放射著黃白色的光芒,圍繞它的是九顆形態各异的行星。
  太陽系。
  隨即,地球占据了整個鏡面。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興奮与不安。那是長途旅行終于結束,一個陌生神秘的世界將在我面前展開時的激動。接下來,一個城市的俯瞰鏡頭出現在我面前。街道上有很多人,一動不動。鏡頭推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盡管他們表情安靜而平和,但顯然是死了……像龐貝古城的居民一樣在瞬間變成了歷史。心髒狂跳。我閉上眼睛。猛然間我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我走出宿舍,風迎面扑來,像一只巨鳥用翅膀扑打了我一下。這時我看到了那個男孩,立在一棵樹下,從旁邊打過來的路燈光使他的臉半明半暗。我弄不清究竟是他從夢中走進了現實還是我仍在夢中。他望著我,黑色的目光把我照得如同一塊通体透明的墨玉。剎那間周圍的一切都在离我遠去,遠到無法触及,天地間只剩下了我,還有他。我大聲問他為什么,他抬起頭,眼睛中有些東西我永遠無法說清。樹上有幅畫,還是那手,還是那心。只是心已成了碎片,再難以拼合的千万碎片。
            十 阿林日記
  1996年1月2日
  樓上的小姐們在鬧酒,時不時踩裂一個小气球,把癟的皮扔到我們陽台上。我拿根竹竿捅天花板,她們隨著捅的節奏蹦迪。忍無可忍,我打上樓去,門一開四張笑臉同時對我說“新年快樂”。一腔怒火立刻被熨平,我訕訕地退回宿舍。衛青的書桌還是那樣亂,一如5天前她失蹤時的樣子。我悶悶地摔了一個空辣醬瓶。
  28號我觀片回來,看見她呆立在宿舍樓外,眼神直勾勾的。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以為能發現一個酷哥,可找到的只是一棵樹。
  接著她開始瘋跑,跑出校園,迎著滾滾而來的車流沖了過去。一輛轎車擦著她身子停下,司机探出頭連葷帶素地罵。衛青像是清醒了點,愣在那儿。我正要拉她回去,她又跑了,攔住一輛面的絕塵而去,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當初我該握把刀子攔車追蹤。有人敲門,送給我一個特快專遞的紙封。我打開,里面是一個极其普通的作業本和几頁信紙。
        十一  衛青日記1995年12月29日
  我靜立在一個陌生的小鎮上,無數陌生的面孔從眼前晃過。四周都是人,可我仍覺得自己在荒漠之中,沙丘綿延到無窮遠,仙人掌在瘋長。我一定失去過知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這里的一切熟悉而陌生,我像是在夢里來過許多次。夢境。
  雪在午后下了起來,沒有風,很大的雪片漫不經心地往下掉。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世界就這樣灰灰白白地從我面前延展開。
  我突然想哭,像一個离家多年又歸家,枕著父親的聲音入眠的孩子。他的身影從我面前出現了,雪片下落時像是能直直地穿越他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追隨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雪在我腳下咯吱咯吱地呻吟。我的身上落滿了雪,一個雪人在雪地上走。他的身影在一座小山前消失了。我茫然地停下腳步。
  這里的山,都是遠看是山,近看不過是一個100多米高的土坡。沒有山林,只有尚未竣工的一片建筑,一條寬闊的柏油路直直地延伸過去。
  我忽然覺得极累极冷。路旁有間小屋,門上用彩色涂寫的“煙水九、百貨”字樣。我曾有個怪癖就是不進有錯別字的商店,可是現在我冷。店主人是個老頭。我問他今天是几號,他說29號。我對他說我想要日記本,帶鎖的那种。他說他們好久沒進過那种貨了,只有作業本。他從貨柜中拿出一大摞。我說我就是想要日記本。他說,雪下得大著呢,你還到哪儿去買呢?這种本子質量挺好的。我很仔細地挑了一本。腳開始有知覺了,像是有千万只螞蟻在啃,又痛又痒。我說,這里應該有片樹林。我記得有,种的全是白樺樹。很久以后我才意識到,當時我的口音已變了,變成了東北腔。他說,是有過。
  我付了錢准備走,這時我又看到了他立在門旁,盯著那老人,目光如炬。我知道,一個謎底將在我面前揭開。老頭說:“你別走,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好像人講故事總喜歡以“很久很久以前”開頭,這個老頭也不例外,雖說他的故事不過是發生在文革期間。他講得干巴巴的,像一個快變成化石的骨架。在那以后的几天里,我一遍遍用想象擦拭它,丰滿它,試圖使它鮮活地站到我面前。但是我始終沒能做到,因為与這個故事相比,我22歲的生命空乏得如一張白紙,我所有自以為是痛苦的感覺不過是無病呻吟,無法投射到主人公身上。
  老頭說,很久以前有對夫妻,姓什么叫什么都沒人記得了。有一天妻子寫大字報,不小心把領袖的名字寫錯一個字,鑄成大罪。妻子怀著小孩,丈夫就頂著她的罪坐了牢。沒多久就接到了离婚判決書,又沒多久妻子嫁給了別人,而且生下一個女孩。
  于是丈夫想逃出來。他開始裝瘋,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在那儿呆了三年后,他真的有些不正常了。
  文革結束后一年他才逃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妻子的新家,偷走了4歲的女儿,抱著她跑到了這里——當時這里有片很大的樹林。妻子報了警,警察們找了三天三夜也沒找到半個人影。不過林中有好大一塊地方沒有雪,一點也沒有。那兩個人像是跟雪一起化了。
  老頭平板的語調像是從過去伸來的一只手冰涼地握住了我的心。十年,野蠻追殺文明的十年過去了,歲月被書寫成歷史,時空嗑空了生命的內仁,把干癟的外殼棄擲一地。這些外殼就是故事,抽去了人物、情感与細節的故事。歷史永遠會被后人咀嚼,而故事終將被忘記。個体生命不過是种族歷史的新鮮祭品。
  我緩緩走到那片建筑前,老頭說過這將是座孤儿院。有什么東西在呻吟,我相信那是被我踩疼的18年前父親的腳印。水泥路面光滑如鏡,我總覺得它們是在一夜間出現的,如《聊齋》中的鬼屋,而我只要走下山去回頭一望,就會發現這里還是密林。我以獻祭的姿態跪下。微風送來了他的气息——被發酵了太久的痛苦气息。我回過頭,他的眼睛如兩個黑洞。
             十二  衛青給阿林的信阿林:我要走了。
  還記得不,很久以前有次我問你,信不信有死后的世界?你說不信,我說我信,而且它一定很美麗,要不去了的人怎么都不回來了呢?可現在,真的要走了,我卻突然發現,那個世界對我來說是一個虛幻。沒有什么比現世更美麗。正因如此,我必須走。
  你看過我這几天的日記了,里面有個故事,現在,我要把它續下去。不要嫌我續得干癟,毫無生气,因為這只是我听來的一個故事,我擁有的只是間接的講述而非親歷的感受。
  男人和他的女儿跑進密林后遇到了一艘即將爆炸的飛船,飛船上的人——不,也許稱他們為生命更合适吧,因為他們不具備人的軀体,他們能被人肉眼看見的部分有點像一團亮光。他們在地球上考察了很長時間,最后得出結論:地球适合做一個殖民地,并制訂了一個詳細的入侵計划。可是就在他們要离開地球時飛船出了故障,即將爆炸——是什么故障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他們不想讓那些資料、計划同時消亡,就把它們以記憶的方式強行輸入了我的大腦中。而且,這些信息連同我4歲以前的真實記憶都被鎖入了潛意識深層之中。他們殺死了我父親,把我帶到800公里外現在的家,而后就飛到外太空爆炸了。爆炸前,向原星球發出信號,告知“資料庫”的記號——額上的紅月牙。
  每年12月23日他們都會發出信號,檢測我是否還活著,于是,每年那天我都會做同一個夢。18年后他們派來一個人,他的思維駐進了我的大腦。為了能順利被我接納,他以三年前我愛過的一個人的形象出現。他翻檢了我的記憶——里面填滿了大大小小的腳印,有地球人由童年而少年向今天邁步時印下的,也有我短短的22歲生命所留下的,每一個腳印都散發著美麗的珍珠的光澤。而最后,一只巨掌抹去了所有的印痕,地球將因他而毀滅。
  他無法想象,自己將把地球人的靈地變為自己族人的婚床。但,如果他不這樣做,還會有別人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我死,讓罪惡的記憶連同我的生命一起消亡。他們也許還會派人來調查,但全部的資料的搜集需要很長時間,到那時,地球人應該強大得足以抵抗他們了。
  有几次他想控制我的思維,讓我自殺,但我的柔弱,我的善良,我對他的感情又使他在最后關頭放棄。兩只手揉搓著他的心,一只是我,一只是他的族人。他無法用地球人的語言表達自己的無奈,只有鑽入我的夢境,借我的眼流自己的淚,以我的手畫自己的悲哀。
  他說,他懦弱,他無力承擔殺害一個無辜生命的心靈重負。于是他決定告訴我真相,把“生存還是死亡”的問題拋給我。他相信我會選擇后者。他會陪我,同時也是以自己的生命向族人提出抗議……
  阿林,上路時間已到了,我听到喪鐘已響起。彝族人的祭經不知你看過沒有,古昔牛失牛群尋,馬失馬群尋。我走了,你可以從人群中听到我的笑聲。再見。
  衛青96年1月1日
    十三  某報標題新聞 特大球形閃電襲擊小鎮,一名外地少女不幸喪生
  十四阿林日記1996年1月7日日記本寫完了。我在晚上10點多鐘出去買本子。
  雪不知在什么時間下了起來,沒有風,很大的雪片漫不經心地往下掉。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世界就這樣灰灰白白地從我面前延展開。我走了很久,終于找到一家亮著燈的小店。店主人是個老頭。我對他說我想要日記本,帶鎖的那种。他說他們好久沒進過那种貨了,只有作業本。他從貨柜中拿出一大摞。我說我就是想要日記本。他說,雪下得大著呢,你還到哪儿去買呢?這种本子質量挺好的。我很仔細地挑了一本,找他要了枝筆,在扉頁上寫下“衛青”兩個字。我走回宿舍,雪在我腳下咯吱咯吱地呻吟,我身上落滿了雪,一個雪人在雪地上走。宿舍樓前有座小小的墳,埋葬著衛青從小到大17本日記。我將在署著“衛青”名字的本子上記下我以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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