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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之聲


李憶仁

  李狄是在一家叫做“時空”的酒巴中找到蒂娜的。
  那是一個嬉皮士常常聚會的地方。在深夜里開始營業,清晨才打烊,招待那些晝伏夜出的游魂。這些人大多是些退役宇航員、工程師、冒險家行腳商或落魄的藝術家,他們來自世界各地,都有關于自己的故事,在年輕時都把夢想寄托在遠方,直到幸運的火花被宿命之手一一掐滅。在寂寞的晚上他們需要找個地方借酒澆愁,緬怀已逝去的輝煌。
  所以每到午夜,“時空”酒吧便總是顧客盈門,燈火通明,顯得熱鬧非凡。
  李狄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啤酒。他的周圍彌漫著廉价宇航煙草的藍色煙霧,人們在霧里觥籌交錯,買醉狂歡,似乎已忘盡了門外的嚴寒,只有眼前這個迷幻溫和的世界了。
  她就獨自一人坐在舞台上,長發披散,彈奏一只不知名的弦樂器,唱著歌。歌曲的旋律感傷,在那古老的已忘了名字的樂器伴奏下,正迎合了酒吧里的气氛。所有的酒客都停止了喧嘩,側過腦袋聆听音樂,似乎那台上女孩的歌聲又把他們帶回永遠的過去,触摸到那些躁動与激情,掙扎与奮斗的歲月。李狄注意到許多人的眼里已泛起了淚光。
  一曲終了,台下觀眾立刻熱烈地鼓起掌,大聲吹起口哨。那女孩优雅地躬躬腰,懶懶地微笑,似乎并不在乎掌聲多少。她收拾好樂器,跳下舞台,向門口走去。當她經過李狄時,李狄站起來攔住了她:“可以請你喝一杯嗎?”女孩睥睨著他,微笑著說:“我認識你嗎?”,不認識,可我認識你。你叫蒂娜·朱,中美混血,今年24歲,自稱古典主義音樂家。”李狄溫和地笑著,“我今天到醫院找過你,可他們說你出院了。”
  蒂娜眼睛里透出警惕之色說:“你是誰?找我有什么事?”“咱們坐下來談好嗎?我認為你對我說的一定會感興趣的。”李狄极有紳士風度地為她拉出椅子,等她坐下后,又為她要了瓶果酒。
  “我抽煙你不介意吧?”蒂娜點了支香煙,皺著眉頭問,“謝謝你請我喝酒,有什么事你就直說吧。”
  “好吧。”李狄沉吟了一下說,“我叫李狄,是nev公司的雇員,這是家醫學研究公司,實際上,我們是對你的基因有興趣。”
  “有興趣?你的意思是你們……”
  “是的,我們想買你的基因。”李狄看見她疑惑的神色說,“我們知道你患有scid綜合免疫力喪失的基因缺陷病。在‘人類基因組計划’實施后,基因病已几乎全被杜絕,你是极為特殊的一只漏网之魚。大約十万個嬰儿中有一個患此病,而這個孩子在20歲后發病更罕見,所以你的基因很珍貴。”
  “珍貴?”“是的。就醫學來說,我們可以通過研究加以改進,從而使下一代更加健康。”
  “這么說它的确很有价值了。”蒂娜狡黠地眨眨眼說,“不過我不太關心這個。我關心你們肯出多少錢?”“嗯……十万塊,包括你的醫療費。”
  蒂娜冷冷一笑:“我需要的醫療費就不止十万塊了。”
  “你別無選擇。”李狄說,“你沒錢治病,而你的病會使你慢慢喪失免疫力然后死去。你又沒有社會保險,你只是個有才華卻未被發現的藝術家。你需要這筆錢,有它后你可以到太空無重力醫院去就診,你的病只要有錢就能治。我們可以退一步,完全負擔你的醫療費,再加付五万元,我可以對這件事負責。你看怎么樣?”蒂娜懶散一笑,眼睛有种疲倦之色,這叫李狄的心怦然一動。她說:“你說我能怎樣?我只有接受。生命如此美妙,這至少讓我能活下去了。”
  “那我們過几天去律師那儿簽約。”李狄忽然感到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勒索者,用絞索套住無力反抗者的脖子。而他不明白的是面前這個女孩為什么竟會有這种疲倦的神色,這本是他們周圍那些酒客們才會有的神情。他感到內心有种東西被触痛了,訕訕地說:“你的琴很獨特,它叫什么?”“七弦琴,流行于中世紀的歐洲。”
  “我也是音樂愛好者,不過我更喜歡電子樂,你听‘天使’音樂嗎?”“當然。”蒂娜露出种敬畏之色,“沒人不听他們的音樂。在音樂上我是复古主義,不太熱衷電子樂,但与‘天使’同台演出,演奏他們的音樂,則是我的夢想。他們是奇才,會魔法。”
  “那正好。”李狄說,“我這里正好有他們的智能歌劇的票,明晚六點,世紀碑廣場智能歌劇院,你有時間嗎?”“當然有,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要知道他們的票可不好弄。就這么定了。”
  蒂娜看著他嫣然一笑:“算作補償,是嗎?”李狄微笑著:“就算是吧。”
  “好,我接受,反正不看白不看。”蒂娜歎了口气,“你們是好人,謝謝你。”
  他們走出酒吧,蒂娜拒絕了李狄要送她回家的提議,獨自离去了。李狄沿著長街走向一輛火紅色的豪華磁懸浮跑車。
  二
  在世紀碑廣場,已有很多人進入劇場了。李狄穿著禮服,正等著蒂娜的出現。歌劇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甚至怀疑她不會來了。
  當外面的觀眾已很稀少時,李狄才看見了她。她穿著隨意而得体,正站在廣場一角四處張望,李狄迎了上去:“你遲到了。”
  “并不太晚是嗎?”李狄歎了口气說:“可我以為你不來了呢,快開場了,我們進去吧。”
  智能歌劇院与普通劇院一樣,只是演出將在网絡上直播。七年前,有一群自稱“天使”的年輕人掀起了一場電子音樂革命,人們稱之為“听覺風暴”。他們离經叛道,用不可思議的音樂打破了由貝多芬和舒伯特統治的音樂世界,建立了自己的音樂王國,他們就是隱居的國王,而智能歌劇院是國王的魔杖之一。
  沒人關心歌劇的劇情,人們是為听音樂而來。台上演出開始時,音樂就成了凌駕一切的魔法,伸手一揮就將人們所處的地方變成漩渦般的异度空間,沒人能逃脫引力。音樂在這個空間里流動,像濃霧里金色的陽光,所有一切都插上翅膀在陽光里飛翔,被音樂拯救,在天堂中漫游。在這里音樂既是魔鬼,又是天使;既是蠱惑者的靡靡之音,又是救世主的圣靈布道。音響融入你全身細胞,像冰冷卻溫暖的海水裹著你,直到你忽然發現已淚流滿面。
  蒂娜就在忽然間發現自己已滿臉淚水,她悄悄擦去,但淚水又馬上涌出來。令她惊訝的是李狄竟一點表情也沒變,不但沒眼淚,反而在眼睛深處有一种厭倦之色。
  這時李狄問:“你知道曲子叫什么嗎?”蒂娜茫然搖頭,李狄遞給她一張曲目表,上面寫著:《星球之聲》。
  歌劇結束后,他們隨人流涌出劇場,蒂娜發現所有人同她一樣臉上都有淚痕,只除了李狄。他似乎沒把音樂听進去,可他不是說自己是“天使”的樂迷嗎?而且無論是誰,只要听了便無法逃脫“天使”的音樂魔网,除了聾子。
  他們走出劇場,蒂娜忽然拉住他故作神秘地說:“你還沒听夠吧?我可以再請你听一場。”
  “在這里?”李狄疑惑地問,“你要再听一遍?”“不在這里,你跟我來,我們可以走著去。”
  他們走在夜晚的路上,輕飄飄的,空气寒冷清冽。
  蒂娜喜歡深夜在大街上走,那感覺像自由自在地在跳舞。
  城市上空星光閃爍,他們在摩天大樓間穿行,像行進在時間隧道中。
  他們的目的地在城市另一頭,那里是臭名昭著的犯罪區。他們轉過一條街后,來到一片空曠的場地,在場地中央,有許多人圍著一堆燃燒的火桶。
  “這里是營地。”蒂娜說,“是街頭藝術家聚會地。”
  李狄不禁感到一陣玄惑,好像來到一個曾來過的夢中幻境。衣衫襤褸的人們圍著火桶,邊弄響各式各樣的古怪樂器邊載歌載舞。他們的技術雖不嚴謹卻很流暢,他們說粗話,抽煙喝酒,這是和剛才的歌劇院迥然不同的世界,卻讓他感到奇异的溫暖与激動。蒂娜熟悉地同他們打招呼,拉著李狄的手穿過散坐的人群席地而坐。這里的人們繼續歡歌,与“時空”酒吧不同的是,這里為歡樂而慶祝,那里則把傷感和著酒吞下去。旁邊的人遞給李狄一瓶酒,他扭開瓶蓋喝了一口,酒味辛辣嗆人,卻讓人全身都燒了起來。
  聚會進入高潮,蒂娜開始彈琴唱歌,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樂器或歌聲為她伴奏或和聲,很多人是即興演奏。
  李狄惊訝于他們如此熟練的華彩,任音樂從指間流出。
  蒂娜的歌聲透明而悠遠,每人都浸在音樂的溪流里順流而下,沿岸風光如畫,一直流到靈魂深處那蟄伏許久的世外桃源。
  李狄感到淚水從眼中涌出,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未哭過了。他深深地注視著蒂娜,目光里似乎有未曾熄滅的火,而且自遠古便開始了燃燒。蒂娜毫無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她沒了那种懶散不羈的表情,代之以勇敢嚴肅。
  她相信自己的音樂同“天使”的一樣美妙,這使她全身洋溢著藝術家的光輝,使她充滿自信。
  蒂娜的歌唱完后所有人都歡笑和鼓掌,蒂娜沖著一個拉風琴的老人伸出大拇指:“太棒了。”一個黑人又跳上去隨鼓聲開始跳舞。蒂娜走了回來坐在李狄身邊,回眸一笑:“怎么樣?”“真的是太棒了。”李狄笑了笑,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掌。他的手很熱,他的呼吸有點亂,他的眼睛有种酒后的迷惑与清醒。蒂娜的臉忽然紅了,她感到像有只魔手攥住了她的心髒,使它如火般陣陣悸動,讓她渾身發熱。她輕輕掙脫了他的手,低聲說:“我們該走了。”
  三
  在那場狂歡后的几天里,李狄一直未給她打電話,只派律師送來了那份基因轉賣合約。蒂娜忽然才想起他們之間的交易,她簽了字。
  之后許多天里她都待在家里。她的小公寓家徒四壁,只堆滿了許多聞所未聞的古老樂器:十五弦的琴,八孔笛子,羊角狀號,蛇皮鼓等等,還有滿架子老式唱片。
  她開始感到白天的漫長和夜晚的寂寞,百無聊賴地扭開音響收听音樂節目,但她想的是李狄。他坦率、敏捷,身上有著溫和与激烈兩种不同的气質,他顯然來自上層社會,有錢有地位又有教養。而她自己呢?只是個流浪者。是他的什么使她躁動,讓她惊异于她皮膚与嘴唇的渴求?她不知道。
  這時音響里傳出主持人激動而夸張的顫音:“今天我們請來的是——‘天使’的經紀人唐納德·摩根,他是為‘天使’的新曲作宣傳的。請問摩根先生,這次‘天使’將帶給世界什么樣的風暴呢?”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說:“這曲子是几天前新譜成的。我敢說它是獨一無二的。”
  “它叫什么名字?”“《水晶心》。”
  蒂娜扭大聲量,音樂從音響里涌了出來,就像火在風中搖曳,像天使純洁的羽毛,像孩子夢中的玩具,像宇宙深處跳動的星球……音樂帶著純淨明亮的魔力,卻顯得懶洋洋的,好像已洞悉了整個人生。她完全愣住了,這音樂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可以感到音樂与她完美地嵌合在一起,像精致的机械。從她出生時,她和音樂就連為一体了。
  音樂結束后,她仍沒從音樂魔网中掙脫。這時電話鈴響了,可視屏幕上出現了李狄,他顯得有些憔悴:“你在家嗎?”蒂娜沒有接電話。李狄說:“我留下話來,希望今晚你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帶上樂器。”
  他挂了電話,音像裝置錄下了他的音像,蒂娜按鍵把它們洗掉了。
  她感到有一個疑團,現在這疑團邊緣已漸漸明朗,但仍是模模糊糊。她好像已明白些什么,卻并不十分明白,她需要答案。
  四
  晚上,李狄的車在樓下直響喇叭,蒂娜從窗口望下去,那輛火紅色寶馬磁懸浮跑車,在幽暗的街角就像顆鑽石。
  她下樓去上了車,李狄顯得有些沉默。蒂娜問:“我們去哪儿?”“魔力俱樂部。”李狄淡淡地說。那是家專供豪商富賈娛樂的地方,出入的人都是百万富翁。李狄把車徑直開進停車場,拉住蒂娜向俱樂部走去,沿途無人阻攔。
  他們穿過門廳、長廊和螺旋狀樓梯,最后進了一間空曠的大廳。
  大廳里只寥寥坐了几個人,見到他們也不說話。李狄拉著她一直把她拉上舞台。
  “用琴彈奏那天晚上在營地唱的那支歌,我會配合你的。”李狄目光嚴肅地說,然后他走向舞台一側,那里有一台大型手勢風琴。
  這是一种“天使”創造的電子樂器,与古典樂器不同,它直接与計算机相連,是計算机化樂器的一种。它關鍵基于電容傳感,在空間中有許多電极組,當你站在它們中間時,腳下便通上微弱電流,把手放在電极組的間隙時,人便成了導体,信號傳過人体跳過极間空隙,這些空隙都被編程,代表不同的音符或音程,當你在其中揮舞手臂時,音樂便會從揚聲器中流出來。
  蒂娜看了看他,便取出樂器開始演奏。与此同時,李狄也開始演奏手勢風琴為她合奏。他演奏的竟然是《水晶心》。
  蒂娜此時才發現,兩首曲子完美地璧合起來,古老樂器奏出的空靈之音在滾動的電子天幕中翱翔,就像天籟之聲。蒂娜感到自己的胃都疼了起來,她忽然明白許多事,為何李狄輕易有“天使”的票?為何他可以毫無表情地听歌劇?為什么他開得起寶馬跑車?她感到像是受了騙。
  她陡然中斷了演奏,目光熠熠地盯住李狄,而后者卻回避開了她的目光。
  這時一個孤寂的掌聲在大廳角落響起,蒂娜看到那是個穿著講究的法裔男子。他說話時,蒂娜想起了他的聲音,他是唐納德·摩根,“天使”的經紀人。他說:“太棒了,這音樂太有趣了。”
  另一個聲音說:“這聲音會轟動全世界的。”
  蒂娜沒說話,回過頭繼續盯著李狄。李狄這時忽然說話了,是對著摩根:“怎么樣,摩根,我沒信口胡說吧?”“的确很棒,只是有些地方需要雕琢一下。”他徑直走到蒂娜面前,伸出了手,“我是唐納德·摩根,我……”
  蒂娜冷冰冰地說:“我從今天廣播中听到過你,我知道你是誰。”
  摩根收回手,訕訕地說:“我听阿狄說過你,我沒想到你這么出色,我們想和你簽約……”
  蒂娜打斷了他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和李狄先生單獨談談。”
  “當然。”摩根看了看李狄說,然后他和其他几個人都退出這間大廳。空曠的廳里忽然顯得寂靜起來,似乎剛才的音樂又在牆角處回蕩。過了很久,蒂娜一直不說話,李狄也保持沉默。
  又過了很長時間,李狄終于說:“我就是‘天使’之一。”
  “嗯?”蒂娜冷冷一笑,“你不是什么醫學公司的雇員,你騙了我!”“這家公司附屬于‘天使’,原則上講,我并沒有騙你。”李狄看著她說。
  “可笑嗎?我居然帶著世界首富去和一群流浪漢跳舞,而他還是世界第一音樂巨匠。”
  李狄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悲哀与愛意在沸騰,他等蒂娜說完才說:“我會解釋一切的。”
  “我不用你解釋。”蒂娜感到一种沒來由的怒气,不僅僅是因為受了騙。
  “可我需要。”李狄忽然大聲說,“我必須解釋明白一切,向你從頭講起。”他深深地注視著蒂娜。
  五
  蒂娜看著他,李狄坐在舞台地板上,燃起一根香煙后開始慢慢訴說:“我大學學習的不是音樂而是生命科學。但我從小就熱愛音樂,听過很多世界名曲。可是我沒有系統學習過音樂,更不會演奏任何樂器,這注定我不可能成為音樂家。在十九世紀,一個有教養的成年人演奏音樂是件很平常的事,然而現在卻不行,因為每個人只能學一件東西。你不能成為音樂大師,就只能去開航天飛机。這世界上只需要工程師和心理醫生,沒人想要街頭藝術家。這是音樂古典主義時代,是《維也納森林的故事》、《鱒魚》、《命運》和《革命練習曲》的王朝,圖騰就是經典主義。后人成為圖騰下膜拜的圣徒,再也寫不出作品可以逾越貝多芬和肖邦的音樂神話,也沒人敢去宣戰。”
  “可你們做到了是嗎?”蒂娜幽幽地問。
  “是啊,‘天使’做到了。我們一開始并不敢挑戰經典,我們只是發明了計算机化樂器,使每個人都能參与演奏,電腦負責技巧与演奏部分,人們只需控制情感与藝術表達方式,如節奏強弱力度等,這使沒有音樂細胞的人也能用音樂來表達思想。但人們嘲笑我們,他們拒絕接受新生事物,他們仍膜拜几百年前的東西,那些東西已讓他們創造不出更好的藝術來了,他們就像抱著讓他們僵死的浮冰。”
  蒂娜歎了口气說:“你說話太偏激了。”
  “是很偏激。但你想像不出那時我們受到的打擊与謾罵,直到后來我根据大滅絕理論寫出了第一首曲子。”
  “大滅絕理論?”“全稱為科勒大滅絕理論。”李狄說,“二十世紀末期,有位科學家科勒提出了一种關于种群滅絕的理論。他認為是甯P塌縮而產生的大量中微子簇引發的,甯P坍縮如發生于距地球20光年內,大約每一億年一次。每一次塌縮就將產生能在原子核与電子之間任意穿行的中微子,如果在一個方位穿過地球足夠多,則會与活組織中的原子核相撞,使原子核碰撞反彈,將在每千克活組織里產生22000次反彈,每次反彈可在一條10納米長的途徑儲存下1000多電子伏能量,這將挫傷dna,產生基因突變。以后這些突變基因每一個將產生12個惡性細胞,引發一個腫瘤。在生命初創階段,這种影響就潛伏下來,在几億年生命進化過程中連鎖反應,最后衍生出各种疾病,恐龍就死于這种影響引發的大規模癌流行病。它們就是基因大廈底層的塔柱,原始基因缺陷使它已經出現裂紋,其它所有基因病包括遺傳病都是它蔓生出的。這理論予我啟發:它無疑是人類基因的一大共性,于是我開始按基因作曲。”
  “基因作曲?”“是的。人們對音樂的愛好源于基因的音樂性特征,當优美|旋律使你感到悅耳動听時,正是這段旋律与你的基因嚙合,如齒輪般讓你全身諧振起來。然而每個人基因都不同,你無法寫出一段旋律讓所有人感動,貝多芬也不行,總有人唱反調。直到我發現科勒理論所蘊含的道理:所有人只是在基因的缺陷上才擁有共性,于是我開始按基因的音樂性特征作曲,你總有殘缺的齒輪將砌合在旋律中,因為旋律本身就是所有人共有的原始病態。蒂娜不可置信地盯住他,說不出一句話來。李狄接著說:“基因本身就是最合理最合諧的音樂結构,所以我們根本不必考慮調式和織体。我們借助計算机,讓電腦從dna迷宮篩選出最具病態特征和旋律性的一段,根据特殊編程組成樂段,再加入節奏和強弱,就成了最能震撼人心的旋律。”
  李狄吐了一口煙霧繼續說:“這种作曲方式在二十世紀就有人采用,据說一位日本基因作曲家根据胃癌的基因所寫的音樂曾讓听眾無法忍受音樂的蠱惑而悲痛自殺了,因為這些原始基因太過凄慘恐怖,那是人類最陰暗的聲音。它們無法流傳,是因為作曲者無法控制音樂,音樂借他的手從基因封印中逃脫,就像惡魔。然而我們的作曲方式要成熟得多,我們采用智能歌劇形式使音樂在网絡上傳播,讓人們參与作曲和演奏,積极的、樂觀的、堅強的……這些情緒化的東西會被我們在网絡上的情緒傳感器探測,在計算机里影拓出這些情緒后支配的基因,再融入音樂中,使音樂适合所有人的需要,成為最棒的音樂,而這一切只需計算机和基因。”
  李狄眼睛里的火花漸漸熄滅,他低聲說:“你現在明白了那天的歌劇為什么叫《星球之聲》了嗎?你也明白我們寫的《水晶心》就來自你的基因。”蒂娜默然不語,她明白了所有一切。她和《水晶心》本就是一体的,而她和李狄呢?他的臉在煙霧中竟那樣遙不可及。蒂娜看著舞台一角擺著一只計算机化樂器:超大提琴。那是重金屬吉它与大提琴的混血儿,它的樣子就像桀驁不馴的靈魂從僵硬的茧中蛻出升華,它的顏色就像黝黑的皮膚中流出的火熱鮮紅的血。它多像這群“天使”啊!一群受傷的孩子离經叛道,迫切地想登上夢的頂峰,迫切地想蔑視經典,然而他們選擇的是怎樣一條道路啊!李狄繼續說:“自從‘人類基因組計划’后,有缺陷的基因越來越少了。我們在世界找尋各种各樣古怪的基因病,就像尋找寶藏一樣。”
  “就像我?”蒂娜淡淡地問。
  “沒錯。”李狄沉默了一會儿,“不過自從我听了你的音樂后,我認為你极有才華,摩根也這么想。我希望你能加入。”
  “加入‘天使’嗎?”蒂娜的態度依然很冷淡。
  “是啊。”李狄忽又興奮起來,“這樣我們可以攜手合作,我們……我們就能在一起了,我們可以建立一個自己的王國。”
  “這已經不太可能了。”蒂娜疲倦地一笑。
  “為什么?”“你想知道為什么?那好,我也可以說出我的看法。”蒂娜說,“你們的确有才華,你們使貴族的音樂平民化,讓每個人都能享受演奏樂趣。但從這一方面說你們只是工程師,不是藝術家。你們像一群受到誤解而气坏了的孩子,受到商業的蠱惑,迫切地要成名,要反叛那些瞧不起你們的家伙。你們走上了成功的捷徑,那卻是藝術的懸崖。你們追求病態的東西,只不過用技術手段把它罩上華麗的外表,但本質仍是病態。這樣就迎合了這個城市的需要,這世界像一部永不停歇的机器,在這里生存的人們有80%像時空酒吧的人一樣都患有幽閉恐懼症、心理壓抑、城市病、机器病、電子痙攣和程序病,你們的音樂正嚙合了這些病態。就像時空酒吧,為每個人出賣靈魂麻醉品和迷幻劑,讓他們暫時逃避現實,但永不可能把他們從病態里拯救出來。”
  李狄看著她,后者卻愈說愈激動:“你們的音樂就像鴉片,就像宗教,你們的藝術沒有美的靈魂,有的只是病入膏肓的骨架,以病態為美,就像是嘩眾取寵,只是丑角,不是藝術家。”
  李狄無言地看著她,她忽然像個戰士,在捍衛自己的理想,為藝術而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這個樣子。
  蒂娜收拾好樂器,懶懶地一笑:“我雖然不一定是藝術家,但我有藝術家的驕傲。”她轉身要走,李狄忽然抓住她的手,他還是沒有說話,是否是因為他已無話可說?蒂娜看著她,目光中似乎還有余溫,她說:“你那天在營地時會流下淚水,證明你還沒有完全墮入到商業的深淵里去。你只是個迷路的孩子。”她忽然在他額頭上親了親,低聲說,“再見。”
  蒂娜掙脫他的手,向門口走去,忽然回頭向李狄笑了笑:“下個月我去太空城醫院作手術,你們必須付清醫藥費,還有你得快把那五万元寄給我。這對你們也許微不足道,但對我這個窮光蛋來說卻是一大筆財富。”
  她轉身走了出去,李狄望著她的背影,不由感到一陣心痛。他們像兩個平行的世界,擦肩而過,只擦出一些電和火光,卻永不會相交。他們相互依戀,都帶著藝術家的激情和沖動,卻理智地互道再見,像陌路人。他看著她,她一直向外走去,沒有回頭。她說得沒錯,她有著藝術家的驕傲。而他自己呢?李狄把煙扔在地上,默默地注視蒂娜的背影,輕輕說:“再見!”
  蒂娜走出那家俱樂部,她一直不回頭,她知道李狄就坐在那儿,像個受盡傷害的孩子,等著她回頭看。但她必須向前,像個戰士一樣勇敢,他們畢竟在不同的世界。
  她深吸口气,夜風冷冽,她挺起胸膛,走進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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