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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姆大街45號,一座堅固的小樓前挂著“沙德心理診所”的牌子。 75歲的沙德醫生坐在寬大明亮的診室里打量著這位走進來的年輕人。這位20歲的小伙子面色蒼白,眼神慌亂,嘴唇稍帶紫色,表情像個迷路的孩子。 頭發雪白的沙德醫生帶著慈祥的笑容注視著這個小伙子。在他的目光下,這個名叫波朗的小伙子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他無力地跌坐在沙德醫生對面,把臉伏在臂彎里,低低地哭了起來。 沙德醫生顯然已習慣病人的這种樣子,他沒有勸阻波朗,只是走到波朗身后,親切地摟住波朗的肩頭。 波朗扑在這個慈祥的老人怀里,放聲大哭起來。 整整半個小時,沙德醫生都這樣摟著波朗,讓他盡情地哭個夠。 “好了,現在可以說說你的事了。”波朗終于平靜下來后,沙德醫生給他端來一杯熱咖啡,親切地坐在他身邊,讓波朗說說來意。 波朗掏出了一顆子彈和一些20年前的舊報紙,遞給沙德醫生。 “你就是當年的那個男孩子?”有著50多年醫療經驗的沙德醫生盡管懂得不應該在病人面前流露出惊訝,他還是忍不住叫了起來。 也難怪沙德醫生會如此惊訝,因為他等待這一天已等了整整20年。此刻,沙德醫生的腦子里迅速地回憶起20年前那場惊人的手術。 現在坐在沙德醫生面前的這個小伙子波朗,20年前在舊金山的一家醫院出生。剛出生的小波朗体重不足兩公斤,看起來十分虛弱,脈搏与呼吸也极無規律,時時會因呼吸不暢而窒息。經過透視,醫生看到小波朗的身体里有一塊黑色异物,异物長約1.2厘米,梗阻在心髒的主動脈附近,造成了小波朗心髒的嚴重缺陷。 “這是一個來歷不明的血塊,或是一塊病變。”為小波朗治療的達西醫生指著x光上顯示出的异物,和他的助手們猜測著。瑞南夫婦在一旁焦急万分,小波朗是他們40多歲才得到的寶貝儿子,他們正為儿子的生命擔憂。 6個月后,小波朗的体重已增長到6公斤。這時,醫生將為小波朗做心髒手術,達西醫生為這次手術主刀。 小波朗全身麻醉后,安靜地睡在手術台上等待著。“開始。”達西醫生低聲地向他的助手說。隨著器械的清脆響聲,達西醫生划開了小波朗胸膛的皮膚,在x光曾顯示有异物的部位,達西醫生找到了那塊影響小波朗健康的异物。 “啊——”達西醫生從小波朗的胸腔里夾出那塊帶血的异物時,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惊呼。 “當!”一聲脆響,那塊讓達西醫生猜測了6個月的异物,放進了托盤,清晰地出現在大家眼前。 一顆金屬子彈!一顆很古老的子彈!這顆古老的子彈卻取自于出生僅有6個月的男嬰体內! 當天下午,達西醫生將這顆子彈送到兵器研究所。經專家分析鑒定,确認這顆子彈屬于美國獨立戰爭時的英國步槍發射出來的,距今整整兩個世紀。 “也就是說,在1775年的某一天,爭取自由獨立的美國軍隊正在和宗主國的英國軍隊作戰,英軍的這顆子彈,擊中了一名美國戰士。這顆子彈就是這樣來的。” 達西醫生默默听完了兵器專家的描繪。“不!不!它不是來自于哪一位獨立戰士的体內,它是從一個只有6個月的男嬰体內取出來的!”達西醫生猛烈地搖頭,他搖頭不是因為專家的推斷沒有道理,而是這些看起來很合情合理的解釋更把達西醫生推到深層的迷霧里。 1775年,正好距今兩百年,它与6個月的生命史相比,顯得多么漫長啊!200年的層層迷霧,為什么突然會凝聚在一個小小的嬰孩身上?這种時空的錯亂足以使人瘋狂的。 達西醫生最后把這顆子彈交給了波朗的父母瑞南夫婦,波朗的媽媽接過這顆子彈,听完達西醫生轉述的那個离奇的情節時,震惊得臉白如紙,沒說一句話就當場昏倒。 波朗的爸爸當然也受了很大的刺激,但他畢竟比妻子堅強得多。他除了照料妻子外,沒忘記收起這顆古怪的子彈。他用細紗布精心地包好子彈收藏起來,并料定將來小波朗長大后也許會听說這件怪事,他要把這顆子彈留給波朗,好幫助他破解這個謎。 這一天,是1975年的7月23日,是美國獨立戰爭整整兩百年后,也是小波朗的半歲生日。兩個月后,小波朗健康出院,像所有的男孩子那樣正常地成長著。 20年前,在一年一度的“國際人体奧秘研討會”上,達西醫生關于“男嬰体內的子彈案”的發言使整個會場嘩然。 最重視達西的發言的是几名到會的心理學家,會后他們又同達西醫生詳細地討論分析了這件事。他們共同的看法是:這個男嬰身上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如果深入研究下去,將為我們揭示出人類生命的一個重大奧秘。 几位心理學家中,就有沙德醫生,因為和小波德居住在同一座城市而更對這事格外關心,他甚至把所寫“波朗体內的子彈”的文章登載在報紙上,這篇文章引起了极大的轟動。可是當記者們找到波朗家時,那里卻已人去樓空,根本沒有人能說清波朗家搬到哪里去了。 波朗17歲時,媽媽去世了。 波朗20歲時,爸爸也身患絕症生命垂危。臨終前,他拿出了那顆珍藏著的古怪子彈,給波朗講述了他出生時的那件怪事。 安葬完爸爸的那個晚上,波朗一個人坐在家中直到天亮。他几乎什么也不想做,只是一個人坐在窗前,對著這顆200年前的子彈發愣。子彈光滑如新,但波朗卻想從它身上看到陳舊的往事。“你能告訴我什么?我和200年前的那場戰爭有什么關系?我的身世很奇怪嗎?”波朗撩起衣襟,看著自己6個月時做過手術的地方,那里只有一條淺淺的痕跡。達西醫生的手術做得很成功,甚至沒給波朗留下刀疤,但波朗卻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子彈留在他体內的那种痛楚。達西醫生雖然取出了波朗身体里的子彈,卻把更大的病根种進了波朗的心里。 “為什么我有來歷不明的苦惱?” 波朗的整個大腦都被這顆子彈占据了,他整天神思恍惚。 “孩子,保險柜里有一份舊報紙,必要時去找為你寫過文章的沙德先生。”爸爸臨死前囑咐的話響在波朗耳邊。 于是,像迷路的羔羊一般的波朗就這樣找到了沙德醫生的診所,在他的心中,沙德醫生將像長夜里的一盞燈那樣照亮他的人生之路。 “爸爸說您會幫助我,您真的會嗎?”波朗的眼睛里又閃出淚光。 “啊,會的。孩子,你的一切痛苦都因為這顆子彈而引起,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是嗎?那么先讓我們來好好看看這顆子彈,看看從它身上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沙德醫生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上,遞給波朗。 那頁書上寫著:美國獨立戰爭,1775年至1783年,北美13個殖民地人民進行了推翻英國殖民統治,爭取獨立的革命戰爭。1775年4月19日,波士頓的民兵在列克星敦武裝起義,揭開獨立戰爭的序幕。戰爭初期,英軍處于优勢,后來因為北美殖民地的民兵采取靈活机動的散兵戰術,于1777年薩拉托之戰打敗英軍,從此扭轉戰局。1783年英美簽訂了《巴黎和約》,正式承認美國獨立,北美13個殖民地脫离英國的殖民統治,美洲出現了第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 這就是美國200多年歷史的開端,波朗當然記得。上中學時,老師就讓每個學生背熟了這頁美國的獨立戰爭史。 “你看孩子,這場戰爭經歷了8年,既然兵器專家鑒定這顆子彈來自于200年前,那么我們就把事情的起源定于1775年的某一天吧!這一年正是獨立戰爭開始時,也是戰斗最激烈最艱苦的年代,就在這一年的某一天里,這顆子彈從槍膛里射出,然后奇怪地進入了你的身体。” “我還是听不懂您說的話,200年前的子彈如何會射中剛出生的我呢?” “是的,我必須承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有些奇怪,用正常的思維邏輯已不能解決你的問題,所以我要用超乎尋常的解釋來看這件事。你一定听說過時光隧道的事情吧?” “就是那种人突然陷入進去,在若干年之后又突然出現的怪事嗎?我當然听說過。” “那么,我們就先假設的确存在著瞬間開放又瞬間關閉的時光隧道,它可以不定期地吸入一些人和物,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將其釋放出來。” “您越說越奇怪了。”波朗眨眨眼睛。 “別急,孩子。那么在這個前提下進一步探索下去,就會看到你的來歷:某一個時期你曾生活在地球上,可是后來你突然陷入時間隧道來到了另一個地方,你忘記了你曾經歷過的生活。” “不,我听說的時光隧道只是把人陷進去后又原封不動地放出來,沒听說過時光隧道會把成人變成一個未出世的胎儿而重返人間的。” “這正是我要說的奇特之處。其他人進入時光隧道都是活著的,并未改變生命的基本形態;而你進入時光隧道時,很可能是在第一次生命結束后,你的生命形態在時光隧道里被重新分解過,重新轉化成最基本的生命原素,然后才開始另一次生命的歷程。這种分解与組合究竟如何完成的,我還沒有找到答案。時光隧道還會吸入已經死去的人,這對誰都是個新課題。” “還有那顆子彈,它也是這樣來的嗎?” “是這樣來的,這顆子彈在你前生里給你帶來過巨大的痛苦,你的生命已和它緊密相聯,所以它又成了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為什么是我,而不是別人?為什么這樣難以理解的事情偏偏選擇了我呢?”波朗喃喃地重复著這句話,淚水又流了出來。 “但它已經選擇了你,抱怨是無濟于事的。”沙德醫生像父親那樣溫和又威嚴地對波朗說,“我來告訴你怎么做:今天你先回到家里,吃上几片安眠藥,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早上,你的精神會好一些,那時我來給你做催眠術,你會在夢里看到你的前生,也就是說,你會看到這顆子彈是怎么射進你的身体里的。” “催眠術?就像巫師們做的那樣?我的大腦會不會受傷害?” “催眠術不是巫術,是用科學的方法喚醒潛藏于你体內的記憶,這些記憶當你處于清醒狀態時,永遠不會出現。因為這种深層的記憶甚至還不能算是記憶,它只是組成你生命的遺傳基因,它攜帶著無數的生命密碼沉睡在你的体內。我相信,既然遺傳基因攜帶著生命積淀而成的信息,那么它就是記憶素。我所做的催眠術就是把這些平時從未出現的深層記憶從你的遺傳基因里喚醒,讓它再現你所經歷過的往事。你不用擔心,你的大腦不會受一點點傷害的。” 波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能弄清這個秘密,我豁出去了。沙德醫生的話使波朗平靜了不少。那天晚上,波朗吃了很多東西,自從爸爸去世后,波朗還沒有香甜地吃過一頓飯。晚上,他遵照沙德醫生的話,吃下了兩粒安眠藥,果然一夜無夢,睡到天亮,感到伴隨他多日的頭疼和眩暈消失了。 而在這個夜里,75歲的沙德醫生卻整夜未眠,他當然要精心設計治療方案。沙德醫生翻看了很多關于獨立戰爭時的史料,特別認真地看了一本《獨立戰爭烈士志》。這本書沙德醫生以前讀過多遍,一個個遙遠而陌生的人名,一個個年輕而無畏的人們,他們的事跡曾深深地打動過他的心。但沒有一次能像今天這樣,沙德醫生覺得這些早已犧牲的人們正生動地朝他走來,好像還要開口述說他們的戰斗經歷。“我相信這個思路是對的,解開波朗的子彈之謎的鑰匙就在這一年的戰斗里。”他很快記住了發生在1775年的大小戰斗。 天亮了,沙德醫生在第一縷晨光中熄滅了案頭的燈。窗外,淡青色的霧靄中,街道一片靜謐,帶著濃濃睡意的星星正一顆顆退去,每一滴露珠都快樂地映著天光。鮮艷的龍舌蘭花笑迎著清晨,一只栖息在七葉樹上的長尾鳥沖天而起,快樂地鳴叫著飛向初生的太陽。生命多么動人,自然就是永恒。我們有幸生活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上,真應該心怀感激呀! “我准備好了,讓我們來看看220前在這個孩子身上發生了什么吧。”沙德醫生對著清晨的太陽說,“不,也許應該叫波朗長者、先輩才對,這事看起來真滑稽!”沙德醫生聳聳肩,想到自己一個70多歲的人要稱20歲的波朗為“長者、先輩”,沙德醫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波朗躺在沙德醫生的催眠床上,穿著沙德醫生特意借來的一套舊軍裝,這套獨立戰爭時的舊軍裝現在只有在博物館里和電影里才能看得到。“穿上它,你會更加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進入那場戰爭中去。” “啪!”沙德醫生為波朗戴好了時空控制器的頭盔,“刷!”又拉上了全部窗帘。現在房間里安靜又昏暗,有了一种讓人昏昏欲睡的气氛。 “馬上開始,你要放松些,把你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220年前。來,你握住這顆子彈,讓我們一起進入那場殘酷的戰爭中吧。”沙德醫生熟練地把時空控制器定位在220年前的秋季,地點選在美國東部阿巴拉契亞山地,因為在當年的那場殘酷戰爭中,這里曾連續發生過很多次戰斗。 “你就要去一個地方,那里有很多熟悉的人在等著你。你要和他們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你會很快樂的。”沙德醫生打開了時空控制器的電鈕,上面的大小指示燈閃閃爍爍,無聲無息。隨著沙德醫生緩緩的聲音,波朗覺得眼前蒙上了一團迷霧,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他的感覺也模糊起來,開始閉上眼睛。 “你睡著了,你完全忘記了眼前的事情,你回到了你的過去。”沙德醫生的聲音充滿了夢幻色彩,“不要停下來,一直往前走,那里會有事情發生,你的朋友在等著你!”沙德醫生的聲音像一盞迷霧里的燈在朦朧中指引著波朗。 躺在床上的波朗覺得自己并沒有睡去,他先是在霧里行走,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沙德醫生的聲音為他指路。過了一會儿,遙遠的220年的迷霧在他眼前緩緩飄散。波朗看到一片貧瘠的坡地,在山毛櫸樹下,叢生著山艾,大片的土地裸露著,有時可以看到一些肉葉蒺藜和三齒芽蒿。 气溫較低,風陰沉沉地吹著,波朗終于看清自己正趴在一叢五蕊美洲苦樹的灌叢里,緊張地注視著山坡下面的一片平地。他身旁還趴著3個人,他和他的伙伴都穿著軍裝,手里拿著步槍。“他們來了!”睡眠中的波朗突然大聲喊著。 “他們是誰?”沙德醫生急忙問。 “是几個士兵,穿著英國軍服,他們有15個人!”波朗惊慌地喊著。 “快撤退!”波朗听到他的伙伴低聲說,于是他們三人順著坡地上的一條小水溝,彎下腰向坡下撤去。“回到我們的人中間去,把英國人引到那里!”波朗听到他的伙伴在他耳邊低聲說。 “不好!”波朗又發出一聲惊叫。 “發生了什么事?” “英國人發現我們了,他們正從三面包抄過來,他們的子彈從我耳邊滑過去!他們越來越近!”“沉住气,你不會輸給他們的!”沙德醫生鼓勵夢中的波朗。 “我跑不動了,我的伙伴都在我前面!”波朗大喊并呻吟起來,表情很痛苦。 “快!你會被他們抓住的!鮑爾斯!”波朗听到有人這樣叫他。 可他還是跑不快,波朗從一處灌叢鑽進另一處灌叢,可是這片坡地的植物太稀少,當他剛要鑽進不遠處的一叢唐棣中時,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英軍的視野里。只听波朗一聲痛叫,他的身体往前一仆,雙手捂在胸口上。 “你怎么了,鮑爾斯?”波朗分不清是誰在問他,他只是很艱難地說:“我被打中了,在這里!”波朗的手捂緊了胸前的衣襟。沙德醫生看到,波朗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雙手扭曲在一起。 “你要堅持!事情還沒完!”波朗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他分不清是誰在說,但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個伙伴攙扶著他,繼續向前跑去。 前方,出現了十几個人,他們是來援助獨立戰士的,他們邊跑邊開槍,是他們密集的槍彈阻止了英國人。“是我們的人,他們來了!”波朗說完,頭往下一垂,好像昏過去的樣子。很長時間,波朗都這樣垂著頭,一點反應也沒有。 “波朗!波朗!”沙德醫生不停地叫著,生怕他這樣真的睡過去。“啊!”過了很長時間,波朗才喘出一口气,像從昏迷中醒過來那樣,痛苦地呻吟著。 突然,波朗的身体縮成一團,用兩手抱住肩頭,渾身哆嗦著。“怎么了?你怎么了?”沙德醫生連忙問他。 “冷!天气很冷!下了雨,我全身都濕透了!我流了那么多的血!”波朗還是不停地哆嗦著,兩手在胸前痛苦地亂抓。他的身体差不多縮成了團,他看到自己身邊到處都是泥泞,在爬行過的地方,泥泞中拖著一條長長的血痕。 這情景,和波朗曾經多次夢到過的一模一樣。 “我不行了,你們快走吧!別叫英國人追上來!”這是波朗在對他的伙伴做臨終告別,他的兩手捂在胸前,漸漸垂了下來。“鮑爾斯!鮑爾斯!”在他就要失去知覺的那一刻,波朗听到伙伴們痛苦的叫聲。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伙伴們流淚的臉,然后,他兩手一松,頭猛地垂了下來,再也沒有一點聲音了。 “波朗!波朗!”沙德醫生也在叫他,波朗還是沒有一點聲音。 沙德醫生知道事情已經結束,他站起來,摘下波朗戴的頭盔,關上了時空控制器,靜靜地等著波朗醒來。 5分鐘后,波朗抬起了頭,然后坐直身体,睜開眼睛,他看到自己正睡在催眠床上,沙德醫生坐在他身邊。“我說了什么?”對于方才發生的那一切,波朗腦里只有一片空白。 “發生了很多事情,你的确是一名戰士,在東部戰場的一次戰斗中被英軍的子彈打中。”沙德醫生告訴波朗關于他的事情,“三個伙伴,你中了彈,倒在伙伴們的怀里。就是這樣。” “那天下了雨,我流了很多的血是嗎?”波朗的那個夢緩緩地從他的記憶里浮起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做過多次的那個夢的意義。 “是的,你在泥泞里爬行,天气很冷,你渾身發抖。”沙德醫生看著波朗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那么說我以前多次做的夢都是真的,我真的有過前生?”波朗的聲音猛地頓住,他瞪大眼睛想著,想著,突然一拍腦袋,大叫一聲,“他們叫我‘鮑爾斯’!在夢里,我听到他們都叫我‘鮑爾斯’!” “太好了!‘鮑爾斯’就是你曾有過的姓氏,你現在知道了自己的姓氏,我們的工作很有成績!”沙德醫生高興得連連拍手。 “鮑爾斯!我叫過‘鮑爾斯’!”波朗覺得自己被一團大霧包圍了,“一個叫‘鮑爾斯’的獨立戰士陣亡了,200年后又變成了我,這就是我的生命奧秘嗎?”波朗喃喃自語。 波朗的話仿佛提醒了沙德醫生,他跑到書櫥前取出那本《獨立戰爭烈士志》飛快地翻動起來。 很遺憾,“鮑爾斯”只是一個姓,而且是一個很普遍的姓。在這本記載著十几万烈士的書中,叫“鮑爾斯”的足有兩百人。 “沒辦法,我們還得再做一次努力!”面對波朗期待的迷茫目光,沙德醫生只能搖搖頭。 波朗脫下舊軍裝時,沙德醫生發現在他靠近右肩的后背上長有一塊深紅色的胎記,胎記的樣子极像儿童畫出的一棵小松樹。“你的后背上長著一棵松樹,這很特別!” “自從我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波朗不以為然地穿好了衣服。 兩天后,沙德醫生為波朗做了第二次催眠術。 這一次催眠術的目的是為了讓波朗回憶起他前世的家鄉,所以沙德醫生把時間定位在223年前,也就是獨立戰爭還沒有開始的年代。 那時的鮑爾斯一定還在他的家鄉,沙德醫生囑咐波朗要看清楚眼里的一切物体,這樣也許就能找到他前世生活過的地方。至于地點,沙德醫生無法确定,根据鮑爾斯的作戰經歷,沙德醫生只能籠統地把地點定在阿巴拉契亞山區,它包括整個緬因州、紐約州、賓夕法尼亞州、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亞州、田納西州等,簡直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疆土。“也只能這樣了,我無法把范圍縮得更小些。”沙德醫生這樣解釋他的做法。 做好准備后,波朗漸漸進入夢境。 這一次的情形顯然愉快得多。波朗感到自己騰空而起,像鳥儿一樣在空中飛翔,大片的高山丘陵平原盆地從他的眼前飛掠而過,那情景就像看一場寬銀幕的電影。5分鐘里,波朗飛過了很大的一片區域,他看到成片的紅杉冷杉鐵杉組成的浩瀚無邊的森林,在一片坡地上,他還看到了由常青針葉樹和闊葉樹組成的色彩鮮艷的巨幅秋景:紅色的樹葉夾雜著黃色,又襯上深綠色的針葉林,那景色讓人傾倒。“真美呀!”飛翔著的波朗快樂地大叫,“那么漂亮的樹葉!紅色、黃色,還有綠色!我都形容不出來了!” 波朗的視點漸漸集中在一片山岭上,他看到成片成片的櫟樹林。剛下過雨,空气中到處散發著芬芳的气息,肉葉蒺藜、野葡萄和爬山虎結成片,草原上零零星星開著絹毛菊花、紫穗槐花和一枝黃,野菊花連成一片草毯。 “那么多的小丘岭,一座接一座,還有那么多的湖!”波朗還在說個不停。 波朗的感覺越來越具体,他看到自己赶著一輛牛車,車上裝滿剛打下的豆子,他一邊唱著歌,一邊悠閒地往家走。不遠處可以看到小鎮錯落有致的木板小屋,很顯然,鮑爾斯是這個小鎮上的居民。 牛車停在小鎮外的一條小河邊,鮑爾斯把牛解下來,讓它去河里喝水。在河堤不遠處,有一座紀念碑,碑上沒有人名和任何文字,只有一把石劍插在碑上。“一座方形紀念碑,碑頂插著一把利劍!”波朗向沙德醫生說著他看到的一切。 突然,波朗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他听到有人在那邊喊:“梅里,到這里來!我在這里!”“啊,我來了!芬杰!”沙德醫生听到波朗喊出一個人的名字,從那聲音里誰都能听出波朗的心里有多么快樂。 “芬杰。這個名字一定對他很重要!”沙德醫生記住了這個名字。 夢中的波朗和那個叫芬杰的女子一起躺在草地上,安閒地看著頭頂上万里無云的天空。在他們身旁,牛群安閒地吃草,小牛犢淘气地跑來聞聞兩人的腳,甩甩尾巴又跑掉了。那是芬杰家養的牛,也是芬杰的父母為女儿准備的嫁妝。波朗摘下一朵藍色的雛菊,戴在芬杰栗色的辮子上,芬杰姑娘幸福地依在他的胸前。“明年春天我們一定結婚,我可不愿再等下去。”沙德醫生听到波朗幸福地說,他很想知道芬杰姑娘說什么,但波朗只是幸福地眯著眼睛,似乎深深地陶醉了。 “要是沒有戰爭,這一切將會多么美好!”沙德醫生由衷地為這一對200多年前的戀人感歎著。 一小時后,波朗醒了過來,這回他很平靜,夢里幸福的記憶對他起了強烈的暗示作用。 “你和一個叫芬杰的姑娘訂了婚,你的家鄉在一個小鎮上,那鎮外有一座插著利劍的紀念碑。”沙德醫生從夢里收集到的信息只有這些。 “我沒有說出具体的地名嗎?”波朗深感失望。“沒有,但你在夢里很幸福,你一定很愛那個叫芬杰的姑娘。”沙德醫生說,“最后的結論還要經過分析后才能得出,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查查資料,核實一下夢里的那些細節。” 后來,沙德醫生又為波朗做了兩次催眠,波朗夢到的情景都和這兩次差不多。看來,關于另一次生命的記憶也只有這兩件事了。 “要是沒有戰爭,這一切將會多么美好!”沙德醫生由衷地為這一對200多年前的戀人感歎著。 一小時后,波朗醒了過來,這回他很平靜,夢里幸福的記憶對他起了強烈的暗示作用。 “你和一個叫芬杰的姑娘訂了婚,你的家鄉在一個小鎮上,那鎮外有一座插著利劍的紀念碑。”沙德醫生從他夢里收集到的信息只有這些。 “我沒有說出具体的地名嗎?”波朗深感失望。“沒有,但你在夢里很幸福,你一定很愛那個叫芬杰的姑娘。”沙德醫生說,“最后的結論還要經過分析后才能得出,我需要一點時間查查資料,核實夢里的那些細節。” 后來,沙德醫生又為波朗做了兩次催眠術,波朗夢到的情景都和這兩次差不多。看來,關于另一次生命的記憶也只有這兩件事了。 勞倫斯小鎮,是俄亥俄州西部峽谷區的一個偏僻的小鎮,人口不足8万。因為地處山區交通不太便利,這里的人們還多以种植業和畜牧業為生,過著平靜悠閒的山地生活。 波朗走進小鎮時是一個秋天的下午,夕陽斜斜地照著,大群的鳥儿歡叫著在樹叢里飛過,街兩旁的小木樓像童話里的景物。隨風吹來的野菊的清香,把波朗一下子帶回了對另一次生命的体驗里。 波朗深深呼吸著這里的空气,他有一种真切的回家的感動。“前世家園,我苦苦尋找的生命起點。”波朗竭力克制著自己那想大聲喊叫和痛哭的欲望。 波朗今天能夠站在他前世生活過的土地上,是因為沙德醫生對波朗夢境記憶的准确分析。 那天,沙德醫生給波朗做完了催眠術后,整整三天閉門不出,專心思考核對波朗夢中的那些信息。 有一個現象一開始就引起了沙德醫生的高度重視:在波朗的夢里,曾提到一种顏色鮮艷的樹葉,這是在針葉林和闊葉林混交帶才有的特點。還有小山丘和眾多的河流,還有芬杰姑娘曾把鮑爾斯叫做“梅里”,插著利劍的碑,這些線索都給沙德醫生以很多啟發。 他先是查了《獨立戰爭烈士志》,沒有查到“梅里?鮑爾斯”這個名字,看來“梅里”這個名字也許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愛稱,并不是鮑爾斯正式的名字。又根据“混交林”這條線索,在《植物志》上查到這樣一段話: 在阿巴拉契亞山地中部生長著夏綠樹,夏綠樹樹葉較寬,入秋則變成紅色或黃色,与少數針葉樹的綠色映襯在一起,形成美麗的景色。 接著,沙德醫生又在《美國地理》上查到這樣的內容: 阿巴拉契亞高原,中部有一段平緩的地帶,其中心位于賓夕法尼亞州南部、西弗吉尼亞州西北部和俄亥俄州東部。阿巴拉契亞高原以東北部最高,海拔1200米,被流水切割得相當破碎,高原上水网密布,高原上的大部分河流向西流入俄亥俄河,組成大大小小的峽谷。 可是查了很多旅游資料,都沒有關于那座奇怪的石碑的記載。 “你前生的家鄉是在阿巴拉契亞高原的中部。”沙德醫生很肯定地告訴波朗,“你所看到的那個有著一座紀念碑的小鎮很可能會在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亞州和賓夕法尼亞州。你的前生是個小鎮上的農民,种著大片的豆子,還和一個叫芬杰的姑娘訂了婚。注意,你也許真的在第二年春天和她結了婚,這就是說,在某一個地方,可能還住著你和芬杰的后代呢!” “太不可思議了!我不但有可能找到我前世的家鄉,還有可能找到我的后代嗎?” “完全可能,只要你盡力地去找他們。但你要注意,你的那些后人們年齡都比你大得多,如果你輕易地說明自己的來意,人們一定會把你當成瘋子。” “我知道該怎么做,我會很小心的。” 以后的三個月里,波朗向整個俄亥俄州、西弗吉尼亞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發出了5000多封信,這些信發往波朗在地圖上查到的所有小鎮,收信人是小鎮的教堂、鎮辦公所、學校、醫院和各种報刊。 波朗陸陸續續收到一些回信。這些信多是對波朗表示同情安慰,雖然這些充滿愛心的話給了波朗溫暖,但畢竟沒有解決波朗的病根。后來他甚至連信箱都懶得去開了,有些信干脆堆在桌子上,沒有興趣看了。 這天黃昏,天下起了小雨,波朗無聊地待在家里,給沙德醫生通了個電話。沙德醫生一再鼓勵波朗振作點,把那些信好好讀下去,說不定某一封信里,就會有好消息帶給他的。 當波朗拿起最后一封信時,剛一打開,他的眼睛一亮,心跳頓時加速。波朗把眼睛瞪得老大,恨不能把每一個字都吃進肚子里: 我想我的家鄉就是你正在尋找的那個小鎮,它是俄亥俄州西部的勞倫斯鎮。在這個小鎮上,确實有一座方形的紀念碑,碑頂插有一把利劍。這座碑据說是紀念一位古代勇士的,距今已有400年的歷史。不過有一點和你信上說的不一樣,石碑不是在河邊,而是在小鎮的一條小街上。我希望這里就是你苦苦思念的家鄉,并誠懇地歡迎你回到故鄉來。 波朗反复地把這封信讀了無數遍,常常在不知不覺間,讓淚水打濕了信紙和衣襟。 一星期后,波朗出現在勞倫斯的小鎮上,那原本遙遠的不可企及的一切,現在真實地出現在波朗的眼前了。 果然,像信上所寫的那樣,石碑沒在河邊,而在小鎮的一個小廣場上。當夢里的石碑真的出現在波朗眼前時,他突然有一种強烈的眩暈感,恍惚之間他已經站在了220年前。 廣場的長椅上正有几個老人在閒坐,波朗上前去打听石碑的來歷,老人都說這座碑是小鎮的象征,為的是紀念一個古代的勇士。勇士力大無窮,曾用他的利劍劈開過一塊頑石。后來,他把自己的劍插在這座頑石上,告訴后人說,誰要能把這把劍從石頭里拔出來,誰就會像他一樣有力量。 “400年來,沒有人能拔出這把劍是嗎?”波朗小心地問。 “當然沒有。如果劍被拔去了,這座石碑也就會不存在的。”老人們异口同聲地說。 波朗上前試著去拔那劍,只覺得劍身似有千鈞之力,鑄在石碑座上紋絲不動。老人善意地笑了:“年輕人,很多人都來試過了,他們比你要強壯得多呢!” 波朗沒有失望,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能拔下那利劍,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那劍千秋万代地豎立在小鎮上。“這里原來是一條河,石碑原來就在河岸邊,因為河岸泥沙一年年堆積移動,石碑离河岸才會越來越遠,現在竟然站在小街上了!”波朗對那些老人們說著往事。 老人們一個個睜大了昏花的眼睛:“年輕人,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看到過。還有,我不是年輕人,對你們來說我很老很老。波朗真想把這些話大聲地說出來,但那么一來,老人們一定會把他送進瘋人院,波朗只好把這些話咽了下去。 傍晚,波朗一直在小鎮徘徊。踏在他曾經生活過的土地上,波朗似乎記起了更多的事情。有時,他會突然在某條街道上停下來,愣愣地看著一個方向。他的眼前浮起了已經消失的景物,圓木小屋,爬滿牽牛花的木柵欄,走過石子小路的穿著麻布長裙的女人和扎著皮裹腿的男人,吱呀的牛車,木輪上飽滿的鐵釘轉動時晃動的陽光,這些景物越來越清晰。“風車,這里曾有一個磨坊,有一架很大的風車!”波朗脫口喊了出來,“那邊,還有一座木質的小學校,沿著山路上去有一座小染房!”模糊的往事又清晰起來,波朗站在干淨寬敞的小鎮街道上,常常有時空錯位的感覺。 “沒有!沒有你說過的大風車,也沒有木質的小學,沒人看到過山路上的小染房,你一定記錯了!”所有的人都向波朗搖著頭,他們不明白這個瘦弱的年輕人為什么老說些沒有根据的話。他們眼里的小鎮,是一座規划得很整齊,而且快速地融進了現代化進程中的美麗的小鎮,哪里還會有陳舊的風車,破舊的學校呢? 波朗用了很大的毅力才使自己平靜下來,他把前生和今生吃力地割斷,又回到了眼前的生活中。 歲月無情,人世滄桑,往事只能隨風而去,波朗深深地歎息著。 波朗租下了給他寫信的保羅太太家的一座空房子,他要在這里住上一段時間。波朗再次感謝保羅太太幫他找到了故鄉,他對保羅太太說自己是個孤儿,從小漂泊在外,今天第一次回到故鄉來,善良的保羅太太對他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 “你想在這里長期住下去嗎?我還可以幫你介紹工作。”保羅太太請波朗吃了第一頓飯,新鮮的豌豆湯和萵苣苗再加上香洌的果酒,這些家常食物又使波朗想起了他夢中的情景,波朗忍不住流下淚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波朗走訪了鎮戶籍處,查看了堆積如山的舊戶籍。他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當地的戶籍只保留30年,220年前的人根本無處查找。 他又去參觀了小博物館,詳細地看那里的展品。在介紹獨立戰爭的展室里,波朗看到了這樣的記載:200多年前,阿巴拉契亞山地曾是獨立戰爭的一處主戰場。由于這里貧瘠荒涼,環境惡劣,戰斗打得很艱苦,獨立戰士們傷亡慘重。据不完全統計,勞倫斯鎮犧牲在獨立戰爭中的烈士共有30多位,他們多是25歲以下的青年。 文字下面,是30多位烈士的簡單生平,波朗仔細看了每一個名字,姓鮑里斯的有兩個:一個叫做克森?鮑里斯,犧牲時22歲;一個叫做埃里?鮑里斯,犧牲時24歲。“我究竟是哪一個?”波朗深情地撫摸著這一行文字,他的記憶又在兩次生命里交錯,他心中迷亂不堪,身体也搖晃起來。 “年輕人,你不舒服嗎?”朦朧之中,一個親切的聲音響在耳邊,一位中年工作人員扶著波朗坐在長椅上。 “不,我很好。我只想知道到哪里能找到這兩位鮑里斯的家人?” “這要去戶籍處問。220年了,怕是他們早就不住在這里了。”中年人一直關切地看著波朗蒼白的臉。 “是啊,你說得對,220年過去了。”波朗對中年人吃力地笑笑,謝過了他的好意。220年的時光又一次割斷了波朗的思緒。 “那么他們的墳在哪里呢?”波朗又想到一個問題。 “怕是都在他們犧牲的地方,他們都死在离這里很遠的戰場上,一定就地安葬了。你為什么問這些?” 線索再一次斷了,波朗距离他的目標似乎只有一步之遙,卻又偏偏無路可行。波朗站在這片他曾經熟悉的土地上,悵然若失。 轉眼20多天過去了,波朗已走遍了勞倫斯小鎮,保羅太太也幫他走訪了很多人,還是沒有發現兩位鮑里斯烈士的家人。更糟的是波朗的旅費快要用完了,如果再住下去的話,波朗怕是連保羅太太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我不能就這樣离開,我一定要找下去,否則我會抱恨終生。”波朗經過一個個痛苦的不眠之夜后做出了決定。第二天一早,波朗對保羅太太說,他很愿意在鎮上找些零工來做做,因為他不能老這樣閒逛,他要找些事情來干。 保羅太太把波朗介紹給一家人,這家的主人名叫山坎,有一個很大的堆放干草和谷物的倉庫。山坎准備把倉庫徹底地修理一下,因為今年他家的牛增多了,需要存放更多的草料。 波朗在山坎家干了一個多星期,每天他都和山坎爬在倉庫頂上,把有裂縫的木板取下來,換上新的木板和谷草。 這一天,山坎又買來几塊木板,要波朗和他一起從街上扛回來,他要在倉庫里做一個擱架堆放雜物。因為天气熱,波朗就脫去上衣,扛著板子穿街而過。 就在波朗最后一次扛著板子走在街上時,路旁一個閒坐著的披著藍披肩的老婆婆喊住了他:“小伙子,請你等一下!” “老夫人,您要我幫忙嗎?”波朗放下肩上的東西,擦著滿頭的大汗。 老婆婆走到波朗身邊,揉了揉眼睛,認真地看著波朗的后背:“真奇怪,怎么這么像呢?”老婆婆邊看邊咕嚕著。 波朗知道老婆婆在看他后背上的紅痣,他笑笑說:“從小留下的,很像一棵松樹*前*!” “當然像松樹,否則我就不看它了。”老婆婆說出一句讓波朗很感意外的話,她伸出手來,認真地摸摸波朗的紅痣,“連長的地方都像,世上還有這么巧的事?”老婆婆的話越說越奇怪。 “誰?我和誰相像?”波朗頭皮一炸,渾身像潑了涼水一樣猛一激靈,“你看過和我很像的人嗎?”波朗的聲音抖起來,他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抓住什么東西。 “你的這塊痣讓我想起一個人,很久前就死去的一個人。讓我想想,他的名字叫……”老婆婆又坐在長椅上,默默地沉思,想著想著,那樣子好像要睡著了。 波朗急得直想跳腳,他恨不能從老婆婆嘴里掏出話來。 “波朗,快把板子扛過來,站在太陽底下干什么呢?”遠處,山坎在叫波朗。坐在長椅上的老婆婆昏昏沉沉,好像已經睡著了。 “老夫人,您別走,我去去就來!”波朗搖搖老婆婆,老婆婆糊里糊涂地哼了一聲,波朗扛起木板飛奔而去。 到了山坎家,山坎又要波朗把板子都運到倉庫里,堆放整齊。波朗心急如焚,等他做完這一切,再飛奔到街上找老婆婆時,哪里還有老婆婆的影子。 波朗一屁股跌坐在長椅上,再也不想站起來了。 “很像,連長的地方都像,世上還有這么巧的事?”老婆婆的話又在波朗耳邊響起來,“這塊痣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很久以前就死去的人。”老婆婆所說的那個人會是誰呢?會不會就是我?波朗索性躺倒在椅子上,老婆婆說過的話就像霧里的一盞燈似的隱隱約約亮著,指引著波朗朝一個方向望去。 可是老婆婆沒告訴波朗他究竟像誰,波朗想抓住的那點希望就在他眼前飄飄晃晃,像一只飛動的螢火虫。 “老納西,老納西你快醒醒!”迷迷糊糊中,有人推著波朗。 波朗揉揉眼睛坐起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在長椅上睡著了,一個牽著狗的老婆婆在推他醒來。 牽狗的老婆婆這才看清睡在長椅上的是個瘦瘦的小伙子,抱歉地笑了笑:“老納西總是睡在這里,我還以為又是她。” “就是那個披著藍色大披肩的老夫人嗎?” “是啊是啊!藍披肩,老納西的藍披肩還是他的遠房侄子送的呢!”這個老婆婆比那個老納西更糊涂,一會儿就忘了她要找老納西的事,而在沒完沒了地說著她年輕時也有一條新披肩的事。 “老納西,我只想知道老納西住在哪里,您能告訴我嗎?”波朗不得不大聲地阻止了老婆婆的議論,牽狗的老婆婆顯然很不高興,她的那條毛皮灰暗的狗也朝波朗翻翻眼睛,沒好气地叫了一聲。 “就在鎮西街薩爾里巷,房子很舊,也沒有狗。”牽狗的老婆婆不高興地往那邊指了一下,還在接著說她的那條披肩,“那條披肩上的繡花足足讓女工繡了一個多月,每一朵花都像真的,還會發出香味呢!” “是啊夫人,我相信您有過一條世界上最美的披肩,一定是這樣的!”波朗高興地大叫一聲,摟住老婆婆吻了一下。老婆婆這才停止嘮叨,咧開沒牙的嘴笑起來。 波朗很快找到了老納西的家,他看到街角有座很舊的老房子,木質的門廊已經朽爛,一派無人照管的樣子。波朗知道,這里一定就是老納西的家。 波朗走上老納西家的門廊時,一剎那間,有一种很熟悉的東西扑面而來,似乎他早就來過,和這個院子里的人關系密切。波朗認真地打量著每一件東西,側耳听著每一處細小的聲音。他恍恍惚惚看到這座院子里開滿了花,一些人正在花下喝酒唱歌,一個姑娘的歌聲穿透歲月傳到220年后的今天。在那張粗木的桌上,堆放著新鮮的紅苹果和白嫩的青蘿卜紅蘿卜,家釀的紅酒清香迷人,剛出爐的小面包還在散發著香噴噴的熱气。 “小伙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干嗎不進來?”老納西在窗里喊著。波朗一下子被惊醒,眼前那歡樂的歌舞場面頓時不見了。 老納西的家里很清寒,除了老納西沒有別的人。老納西85歲,住在這所足有200多年的大房子里,孤獨地生活著。老納西很喜歡有人來看她,她甚至沒問波朗是如何找到她的,反正波朗找到了她,來和她說說過去的事,這就讓她很高興。 “啊,我想起來了,你身上的那塊紅痣是像一個人。不過我沒有見過那個人,但時常听我嬸娘的外祖母說起他,好像叫做什么‘鮑爾斯’的。” “克森?鮑爾斯,還是埃里?鮑爾斯?”波朗惊喜地大叫起來。 老納西奇怪地看了波朗一眼:“你怎么知道過去的事呢?他們早就死了,而他們死時還沒有你!”“我知道他們早就死了,确實是在他們死后才有的我,您快告訴我他是哪個鮑爾斯吧!”波朗怕她又把話題扯到一邊去了。 “是埃里?鮑爾斯,今天我想了一下午,就是這個名字。”老納西這回沒有睡過去,她看著棚頂想了一會儿,堅決地對波朗說。 “那么我叫‘埃里?鮑爾斯’了,我就是那個死在戰場上的埃里?鮑爾斯?”波朗受了雷殛一樣木呆呆地看著老納西。 “別這樣看著我,我沒說錯,你像埃里?鮑里斯。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但我敢肯定,你一定很像他,因為你身上的那塊痣和我嬸娘的外祖母提到的一模一樣。” “嬸娘,您的嬸娘?我好像有些糊涂了!”波朗眼前的一切又迷失在霧里,他又看到那些在院子里喝酒唱歌的人們,還真切地听到一個姑娘清亮動人的歌聲。 當天晚上,月色如水。老納西的院子里,就在波朗看到有人唱歌喝酒的地方,老納西擺上了一張粗木桌,桌上放著一瓶紅酒和新鮮的蔬菜水果,鮮奶蛋糕散發著甜美的气息。一切都像波朗恍惚中看到的場面一樣,只是院子里不再有鮮花,那200多年前的花早就凋謝了。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呢!”喝下几杯紅酒之后,85歲的老納西打開了話匣子,“這些事情要從我的嬸娘說起,她是一個好人,愿她的靈魂在天堂里安息。”老納西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老納西的嬸娘名叫格菲亞,因為老納西從小失去父母,一直和叔叔嬸娘住在一起。嬸娘格菲亞沒有女儿,很疼愛納西,納西常把格菲亞嬸娘叫做媽媽。 “格菲亞媽媽常常帶我去看她的外祖母,很老的一個外祖母,名字叫做斯塔夫人。斯塔夫人有一座很大的木房子,那里很涼爽,我和格菲亞媽媽在那里度過了好几個炎熱的夏天,也听到了很多關于斯塔夫人家的祖先的故事。那個叫做埃里?鮑爾斯的人,就是斯塔夫人的外公,也就是格菲亞媽媽的媽媽的曾外祖父。” 老納西邊說著,波朗邊扳著手指去算。這里面的人物關系太复雜了,從埃里那代算起,到了老納西這里,已經有了6代人了。 “老斯塔夫人差不多有90歲了,但她記憶力一點沒衰退,還是很喜歡給我們講她的過去。她對過去的事記得很清楚,老人都是這個樣子的,你老了的時候也會是這個樣子!”老納西又喝下一杯酒,親昵地點點波朗的鼻子說,“如今,在這個鎮子上,也只有我還記得這些往事了。” “是的是的!納西夫人,后來怎么樣了呢?”波朗生怕老納西喝得太多而誤了事,悄悄地把酒瓶移到桌下去。 “老斯塔夫人常說起她的外公,但是她沒見過他的外公,她只是從她母親那里知道一些外公的事情。她的外公和外婆結婚不過兩年多,外公就上了前線,那時斯塔夫人的媽媽索虹剛剛1歲,等索虹再見到她父親時,她的父親已經受了重傷回到了家里。那是獨立戰爭時期,那場山地之戰打得很艱苦。” “那么說我并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家里的?”波朗听得恍惚迷离,他几乎看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的眼前日月飛度,亂紛紛一片星光。 “你?你死在誰的家里?”老納西听到了這句話,吃惊地問。 “啊,我是說那位老外公,他是死在家里的嗎?”波朗費了好大的勁拉回自己的思緒,讓自己不要太失態。 老斯塔夫人的母親索虹,在她父親埃里?鮑里斯回家養傷時,才知道自己也和別的孩子一樣也有父親,只是他的父親生命垂危,几乎不能和女儿說上几句話。但兩歲多的索虹還是記住了父親的一些事,特別是記住了父親的后背上有一塊紅色的痣,那痣就和長在你背上的一模一樣,活像一個小孩子畫的松樹。那時,垂危的父親常常讓自己的女儿坐在床邊,父女二人默默地拉著手,索虹就用手一遍遍描著父親背上的松樹,她因此深深地記住了這棵松樹。 “几個月后,埃里終因傷口感染而死去了,那時小鎮上的人還沒學會做手術。埃里到死都沒有取出胸口的那顆子彈,埃里死得很痛苦。” “啊!”波朗听老納西講到這里,忍不住痛叫一聲,他分明感到那顆子彈嵌在他的胸前。他胸前的皮膚潰爛破裂,鮮血淋漓。 “你怎么了小伙子,要不要再喝一杯酒?”老納西摸索著,要去給波朗倒酒,但她摸了一個空,波朗早把酒瓶藏在桌下了。 “不,納西夫人,別為我擔心,請講下去!”波朗伏在桌上,他在竭力忍住自己發自心底的呻吟。 “埃里?鮑爾斯死后成了衛國英雄,索虹就是靠著父親的撫恤金過日子,所以她老是給自己的孩子講他們外公的故事。講外公如何在家里養傷,講外公后背上的那塊奇怪的紅痣,斯塔夫人從小就記住了這些事。在她晚年時候,她又把自己外公的事情講給下一代的孩子們听,于是我也知道了有一個很早就死去的老外公,他的后背上有一塊奇怪的紅痣。220年了,我沒想到竟看到一個人長著和那位老外公一模一樣的紅痣!”老納西搖著頭連連感歎,伸手又要去摸酒瓶子,波朗忙把一只苹果塞到她手里。 波朗听老納西講故事時,一直摸著自己的后背。他看不到自己背上的紅痣,但他知道,在他的上一次生命和下一次生命之間,紅痣成了他唯一的記號,成了兩次生命中唯一可以讓人們認出他的標志。 對了,還有那顆子彈,那顆子彈在他的兩次生命里都給他帶來了深重的痛苦。 夜已經很深了,老納西酒意加上倦意就要睡去了,她將要睡著的最后一刻,又指著腳下的土地對波朗說:“這里,就在這個院子里,我的祖先們每到丰收季節都會聚在一起徹夜狂歡。他們中一定有那位埃里,也許他和妻子就是在這里認識的。听說,他妻子的歌聲美极了,整夜整夜,他們都在這里唱著舞著,那時院子里開滿了花,金黃的龍舌蘭,粉色的金菊花,淡淡的紫苑菊……” “納西夫人,索虹家的后代現在住在哪里,我要去看看他們!”波朗搖著熟睡的老納西,老納西抬起頭看一眼天上的圓月,輕聲說:“還有的是時間,你快去睡吧!” 天蒙蒙亮時,波朗趴在桌上睡著了,他和老納西的鼾聲融進了淡青色的曙光里。波朗的夢里,一直響著一個姑娘動人的歌聲,她的歌聲充滿對生活的熱愛和愛情的喜悅。夢里的波朗還在想,她一定就是芬杰姑娘。 第二天早晨,老納西告訴波朗,索虹的后代住在鎮外的漢姆草場上,經常過來看她,還送了她這條藍色的披肩。因為埃里?鮑爾斯只有一個女儿索虹,所以他的后人早就不姓鮑爾斯了,這就是波朗查不到埃里的后人的原因。 鎮外的漢姆草原上,寬闊的草場中聳立著一座气派的大木屋,寬闊的前廊,粗圓木架成的屋頂。牛圈、草倉和工具房圍在大木屋四周,安詳舒适,就像一幅真正的田園名畫。 “這就是我曾經有過的家,這里住著我的親人。”波朗站在遠處看著美麗如畫的景色,他無法邁步向前走去。眼前的這幅美景是一場長達220年的夢,波朗生怕自己惊動了夢里的人,生怕這一切又要在他眼前消失掉。 木屋里的一個男人迎著波朗走來,男人名叫比爾,他很奇怪波朗為什么一直坐在這里看他的木屋。當他走近時,才看到波朗淚流滿面。 50多歲的比爾拉起了波朗,邀他去自己的木屋里喝酒休息。比爾的大手粗糙溫暖,當他握住波朗的手時,波朗渾身滾過電擊般的顫抖:“他是我的親人,他的身上流著我的血!”一种強烈的沖動使波朗几乎要放聲大哭。 波朗沒有告訴比爾他的真實來意,因為誰也不會相信波朗說的話,他們之間也永遠無法相認。但波朗認為這一年多的艱苦尋找是很有价值的,他有真正的歸屬感,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根,破解了人類生命的一個重大秘密。 比爾和波朗舉起杯來,要為他們的相識干杯時,波朗動情地說:“讓我們為生命干杯吧,是它創造了這一切,是它給我了重新体驗生活的机會!” “好!為生命干杯!為相逢干杯!”比爾雖不明白波朗因何而傷心,但他很贊成這個年輕人的話,也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比爾帶著波朗參觀他的舒适的大木屋,自傲地讓波朗看他滿屋的糧食和高高的草垛。看得出,比爾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他很愛這片大草原。“從這里,到那里,”比爾用長長的鞭子遠遠一指,“到處都有我的祖先開發過的草場,我愿意守著祖先生活過的地方過一輩子!” 祖先!比爾說出這兩個字時充滿深情,而站在他身邊的波朗的心卻狠狠地刺疼了一下。 “听說你是獨立戰士的后代,家里可有獨立戰士留下的遺物?”波朗在院子里參觀時,向比爾提出這個問題。 “那個就是,”比爾指著他們喝酒時身邊的黑酒桶,他們喝的酒就來自那桶里,“我的祖先用它來裝酒,我也用它,用它裝的酒味最好!還有這個東西,”比爾跑到牆角拎出根鐵鏈子來,嘩啦一下扔在波朗面前,“原來一直在庫房里放著,現在被孩子拿出來玩了!” 一條繡跡斑斑的鐵鏈。 波朗只看了一眼,就惊得跳了起來。那是他的車鏈,當年他赶著牛車時,這條車鏈就挂在牛車前,嘩啦啦一路響著。不過那時鐵鏈是明光瓦亮的,埃里常常為它涂滿油脂。 一條開滿鮮花的路,一輛裝滿豆子的牛車,牛車嘩嘩響著馳過秋天的草原,在草叢中留下軟軟的車轍。年輕的埃里?鮑爾斯坐在車前,縱情歌唱。 前生,今世。 “是的!就是它啊!”波朗差一點就要喊出,“這是我的車鏈!是我的!”波朗請求把這根鐵鏈送給他,比爾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第二天,波朗去看位于坡地上的埃里?鮑爾斯的墓地。秋天的草原青草茂盛,山艾叢散發著醉人的清香,坡地就像一個大花園,山艾花、金菊花、一枝黃和絹毛闊苞菊像波朗前生的夢境那樣連綿不斷地燦爛伸向天邊。不遠處是一片山核桃林和鳳梨樹林,藍松雞正在那里哺育后代,等待著山核桃和鳳梨的成熟。 波朗的前生就長眠在這里。波朗正朝著自己奇妙的前生走去。他的身后,緩緩流逝著220年的長長歲月,平漠大野,生死歌哭,多少不朽而辛酸的年華凝聚成這神秘的一刻。 穿著現代的衣裳 怀著前人的憂傷 滾滾紅塵漫漫歲月 抹不去千古迷惘 何處是我前世的家鄉 哪里有我如玉的新娘 波朗的心底靜靜地浮起一支歌。 山坡下獨立戰士埃里?鮑爾斯的墓朴素無華,一座小小的土丘,一座長方形的青石小碑,上面刻著簡單的碑文: 埃里?鮑爾斯(1751—1775),俄亥俄州勞倫斯鎮人,1775年在獨立戰爭中犧牲。 波朗把碑上的每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腳下,靜靜地躺著他在這個地球上的另一次生命。雖然那次生命只有短短的24年,但埃里把自己的生命寫進了祖國最輝煌的歷史中,他是值得的。 波朗掏出那顆220年前射進他身体的子彈,默默地埋進埃里的墓里。這時,一陣風吹來,墓地旁的一棵懸鈴木樹歪斜過來,牽住了波朗的衣袖。 波朗沒有拿開他的衣袖,他就這樣靜坐在自己的墓前,任憑懸鈴木樹地下的根須把他的前生和今生連在了一起。坐著坐著,他感到自己也變成了一棵樹,根須扎進土里,与長眠的埃里?鮑爾斯合為一体。 “這真是長眠的好地方,清風明月,鳥語花香。今生今世,我還愿意長眠在這里!”波朗摘下一片懸鈴木的葉子放進口袋里,對墓里的人輕輕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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