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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數


  在這個緯度,很少有那么寒冷的天气。平時絕少用到的壁爐,破例派上了用場。
  那是真正的壁爐……城市中有著壁爐的屋子并不多,這幢屋子原來的主人,在建造屋子的時候,多半基于怀舊的情怀,所以才在一個小客廳中建造了壁爐。這是何以在這個不尋常的寒夜中,可以有許多人圍爐夜話的原因。
  几乎每人的手中都有一杯酒,主人提供的晚餐,食物精美無比,吃得人人心滿意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就是談天說地的最好時机了,總共有十來個人,大家都各适其所,找到了适當的位置,或坐或立,或在緩緩地踱步,气氛融洽而熱烈。
  在這十几個人中,有不少是大家熟悉的、极其精釆、有著丰富奇异經歷的人物。他們的身分和姓名,在故事發展中需要他們出場時,自然會一一介紹。
  這時,且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年約三十歲,皮膚黝黑(黑里透著紅),身形很高,一頭黑發又長又亂,雙眼之中,時而閃耀著异樣光釆,時而又十分憂郁的人身上。
  屋主人在晚餐時,曾請各人作自我介紹……前面已經說過,十來個人之中,頗有几個极著名的人物在。著名的人物一報姓名,大家自然“哦”地一聲,立刻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不必多作其他的介紹。
  其中有一位最出名的先生,當他要自我介紹時,人人都道:“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誰,不必自我介紹了……”
  真正出名的人,是連自我介紹都可以免了的,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
  而那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在自我介紹時這樣說:“我的名字是李加?奧南度,來自南美洲的巴拉圭,我是一個礦務工程師。”
  這個人的名字和身分,對所有的人來說,都相當陌生。雖然從他的体型和膚色上,很多人早就看出他有印第安血統,但是也使大家想不通何以名不見經傳,一個來自南美的礦務工程師,會在這樣的聚會中出現。
  李加顯然沉默寡言,自我介紹詞很簡單,說完了之后,坐了下來,也不再多說什么。
  有几個人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主人,主人的補充是:“李加先生是礦石學專家,這屋子的前主人是一個收集狂,曾熱中于礦石標本的收集,所以和各地礦務公司都打過交道。李加先生持南美第三大礦務工程公司的介紹信前來,原來的屋主人不在了,由我接待。他有一些疑難而怪异的事,要講給各位听,而且想听听各位的意見。自然,那是飯后的事情,現在,連我也不知他要說的怪事是什么。”
  主人的解釋引起了一陣笑聲……原因是由于在座的人中,至少有一半,可稱為疑難怪事的專家,他們一生之中,怪异經歷之丰富,每一件事記述下來,就是一個情節曲折离奇、匪夷所思的故事。所以主人的介紹,雖然故作懸疑,大家也沒有期望在這個不喜歡多說話的青年口中,會有什么新鮮离奇的故事說出來。
  等到晚餐結束時,主人才又略微提醒了大家一下:“飯后,請到一個裝有壁爐的小客廳去。過去那位主人收集到的礦石標本,都陳列在那里作擺飾。”
  座間有對礦石標本沒有興趣的,也就夸張地打了一個呵欠──這一類的聚會,若是有人要顧念著傳統的社交禮節的話,那么,聚會也必然淪為平凡無趣了。
  主人只是笑笑,這就到了那個小客廳。所謂“小客廳”,其實面積也大得惊人,就算陳列了至少三千塊以上大小不同的礦石,還足足可以容納上百人。
  而那些礦石,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大的比人還高,奇形怪狀,看來就像是新派的雕塑。
  客廳的一角,專門陳列水晶。當大家各自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之后,來自巴拉圭的礦務工程師李加,就站在那一個角落。
  那一個角落陳列的水晶十分多,有特別的照明設備,使水晶的色彩更剔透、更加美麗!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含有有机物的,茶褐色的茶晶和墨晶,含氮的黃水晶,含錳的紫水晶,含有纖維的發水晶,含水泡的泡晶,形形色色,應有盡有。
  水晶并不算是什么特別名貴的礦物,它是純粹的二氧化硅,俗稱石英。大多數的石英礦的形成,都在第三紀地質代,大約是七千万年之前的事……那時,地球上曾有什么變化,人類一直在追尋,但也未有确切的結果。
  可是,水晶這种六角柱狀結晶体的礦物,由于它的晶瑩剔透,自然而然成為工藝品的好材料。
  在這里陳列的,并非水晶工藝品,而是水晶原礦石。一大簇六角柱形的水晶結晶原礦石……通常被稱為“水晶瑙”,那是大自然奇妙之极的創造,在适度的燈光下,閃耀著變幻莫測、無可理解的光芒,顯示著地球作為浩瀚無涯的宇宙一份子,亙古以來的奧秘,迷人而又使人惶惑……感到在此千万年計的歷史面前,人類的渺小。
  所以,那個角落相當吸引人!
  除了李加之外,還有几個人在欣賞著,發出由衷的贊歎聲,用手指去触摸水晶的六角柱狀結晶。
  在礦石標本之前,李加的話變得多了起來,神情也很興奮。雖然他的聲調并不高,本來只是對在他面前的人說話,但也可以使其余人,都能听到他的聲音。
  所以在他開始說話之后沒有多久,其余人的注意力,也被他的話吸引了過去。
  (他就這樣開始了他要說的怪事,敘事的方法,可以說相當高明。)
  他先走向在欣賞一組极大的紫水晶瑙的兩個人,指著那一大團紫水晶,像是不經意地說:“在兩位面前的,是一塊相當少見的蛋形紫水晶瑙。水晶在形成一群結晶体的時候,有兩种形成的方式:一种是普通形的,水晶的晶体在外面,和普通的礦石相同;一种是蛋形的,形狀如石球,有的大,有的小,在外表看來,表皮粗糙,只是一個石球,可是一剖開來,里面就是极美麗的紫水晶結晶。”
  他指的那一個,本來是一個大約直徑几乎有兩公尺的大石球,被剖開了四分之一左右。燈光自被剖開處照射進去,照在結晶体上,泛起一層艷艷的紫色。石球的球質約有三十公分厚,全是長短不一的六角柱形晶体,球中心還有相當的空間,那空間中,就充滿了紫色流轉的光芒,看來极其美麗!
  李加在繼續著:“在整塊礦石未被割開之前,是完全密封的,密封的時間,就是礦石形成的時間。而在礦石的球狀形成之時,若有什么東西被包在里面,那么,包在里面的東西,也就有那么久。”
  那兩個人齊聲問:“會有什么東西被包在里面?”
  李加作了一個手勢:“通常是別的礦石,礦石由液体的岩漿凝結形成,溫度极高。第三紀在地質學上,是大約七千万年前的事,有很多這种球形的礦石……不但水晶有,瑪瑙也有,會包著大量的水,那是礦物的形成過程中,析出結晶水的結果。”
  听他以他的專門知識,介紹那一大團蛋形紫水晶瑙,听的人都很有興趣。當他停止說話的時候,沒有什么人插言,這等于在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喝了一口酒:“這种大型的紫水晶瑙,都被用來作裝飾品,价值也相當高。這一個,當它被開將出來時,是世界上最大的標本,當時的收集者以高价買下的同時,和礦務公司說明,若是以后,發現了更大的標本,他一樣有興趣,務必請先通知他。前兩個月,我們在一個礦洞中發掘到一個更大的,比這個更大,不規則圓形最凸出處,直徑竟達三百二十七公分……”
  李加在說到“三百二十七公分”時,手向上揚,比著高度,那几乎是兩個成年人的高度了。
  他同時道:“這是极罕有的發現,整個礦洞的人都圍上來看。我們也立刻想到了多年之前,對一個買主的承諾,所以在三天之后,把礦石運出洞來的同時,就寫信告知,有了這樣巨大的發現,可是,一直沒有收到回信。”
  他說著,望著現在的屋主人,現在的屋主人有點歉意:“原來的屋主人,由于十分奇特的原因,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他曾委托我處理一切。我看到過你們的來信,但是,我不認為礦石的收集要繼續下去,所以沒有回信,想不到你親自來了……”
  屋主人講到這里,略頓了一頓:“要是那巨型的紫水晶樣本,价格不是太惊人的話,我可以考慮……”
  李加一直在說著有關紫水晶標本的事,他又特地從巴拉圭來,猜他是為了兜售那巨型的紫水晶瑙而來,也十分正常。屋主人這樣講,也算是十分客气,不應該算作突兀。可是李加一听,反應十分特別,眨著眼,像是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在客廳中的人,由于各有丰富的生活經歷,自然都看出了李加的神態有异。各自互望著,都并沒有表示什么意見,只是等候李加作進一步的說明。
  李加吸了一口气,神情有點怪异:“這……我并不是來要求你……收購這塊大水晶,因為……因為……因為……”
  他接連說了三次“因為”,都沒有講出為什么來。
  一個來客插了一句:“是不是那么巨大的標本太罕有,所以國家博物館要保留?”
  李加又吸了一口气:“才發現時,确然有人這樣提出過,可是……可是現在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而是……這個巨型水晶瑙……已經失蹤了……”
  李加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有惊訝的神情。屋主人先說話:“那么巨大的礦石標本,重量是……”
  李加立即道:“接近四千公斤……”
  屋主人笑了起來,問著客人:“体積是直徑三公尺多的球形,重量是接近四千公斤,這樣的一件東西,若是‘失蹤’,一定是一個十分离奇的故事了!”
  李加歎了一聲,搓著手,又伸手向身邊的紫水晶触摸著。他的手看來很大,手指也很長,指節骨相當粗,可是在伸手触摸紫水晶礦石時,卻顯得出奇溫柔,表示了他內心對礦物的熱愛。
  大家都等著他把那么大、那么重的東西,居然會“失蹤”的過程說出來。李加皺著眉,像是在考慮應該如何開始才好,所以客廳中變得很靜,只有嘴唇和酒接触,所發出的輕微聲響。
  李加其實并沒有沉默多久,他用力一揮手:“由于在過程之中,有很多難以了解之處,所以我想敘述得詳細一些。要……各位多花點時間。”
  各人都沒有表示反對,一個道:“如此良宵,好友相聚,就算作終夜之談,又有何妨?”
  這位先生出言文雅,李加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為了便于了解來龍去脈,李加所說的經過,應該詳細寫出來。以下就是李加所說的故事,的确十分怪异,看的時候,不妨留心一些。
  礦務公司的全名是“巴拉圭西部水晶礦開發事務公司”,名稱很長。
  這間簡稱“巴西水晶”的公司,是南美洲主要的水晶開采公司。只有在真正的巴西,另有兩家專門開采水晶的公司,規模才大過它。
  但是,“巴西水晶”卻以出產优質的紫水晶著名。主要的礦洞在巴拉圭西部的山區,李加就長駐在礦區工作。
  和李加一樣,同是礦務工程師的人還有五個,一共有六個礦場工程師。
  在六個人之中,需要特別注意的兩個人,一個人就是來到了這次聚會中的李加。另一個,是和李加私交十分好,年紀相仿(兩人都是三十三歲),興趣也相投,所以,他們兩人共享工作室和實驗室,也住在相鄰的宿舍。
  水晶礦的開采,十分富于挑戰性。在很多情形下,水晶成群成簇地結集在一起,發現了一點苗頭,發掘下去,有時,會使人有以為整座山都是水晶的錯覺。可是有時候,明明看來有一大片,但是卻只有薄薄的一層,下面全是石頭。
  現代科技,使得探測何處蘊藏量丰富,何處稀少,十分准确,所以開采的效率也很高。因為純粹的水晶可以讓一定波長范圍的紫外線、可見光和紅外線通過,具有旋旋光性,光波探測,可以達到知道礦藏純度的結果。
  在那天,發掘出那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前,早已經經過儀器的探測,算定了這個蛋形水晶瑙的大小。
  計算机終端儀的螢光屏上,也根据資料數据,仿真出了這個巨大水晶瑙的形狀。看到螢光屏上所顯示的數字,人人都高興莫名,當晚甚至有一個小型的慶祝會。
  參加慶祝會的,自然全是和礦務有關的人,地點就在那個礦洞之外。這個礦洞,恰好是李加和唐勒負責的。對了,上面提到過的那個,和李加交情十分好的礦務工程師,他的名字是唐勒。
  唐勒雖然和李加同年齡,但是工作了好几年,經驗丰富。李加是大學地質系畢業之后,才參加了礦務工作的,唐勒則沒有那么好的學歷,而是從基層工作做起,再靠著自修,而取得工程師資格的。
  當晚所有人之中,最興奮的是唐勒……在一發現有這樣大的水晶瑙之后,他一直极度興奮,一方面,也由于那是他主持的一次探測中發現的。他雙手按在礦洞的石壁上,用十分堅決的聲音道:“這巨大的水晶瑙,應該定名為巴拉圭紫水晶,陳列在國家博物館,注明由我……唐勒所發現,以作紀念……”
  當時,大家都有點酒意,有几個人對唐勒的話表示不滿,發出了噓聲,也有的譏笑他:“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你不妨把它用一個人的力量開采出來……”
  唐勒當時,顯得相當無可奈何。因為他知道,他自己一個人,絕無法把那么巨大的水晶瑙開采出來的!
  那晚,在慶祝會結束,李加和他一起走回宿舍時,唐勒在路上對李加道:“這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中,一定蘊藏著古老的、神奇的秘密……”
  李加笑道:“我們是礦務工程師,不是詩人!”
  唐勒用力揮著手:“探測已發現里面有大量的水!”
  李加聳了聳肩,在蛋形水晶瑙之中有水,那是极普通的事,普通到了不值一提。
  可是唐勒還在不斷說著:“我有這個預感,极強烈的感覺,這個巨大的水晶瑙之中,有……有……我也不知道會有什么,可是一定有什么……”
  李加伸手在唐勒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表示明白他對即將被采出來的,罕見的巨大水晶瑙,那种熱切盼望所形成的异樣興奮。
  唐勒卻有點生气:“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那么美麗的礦石,在人類還不知是什么單細胞生物時,它們已形成了!一直深深埋藏了几千万年,卻在几天之中,就可以被發掘出來……”
  李加自然也有同樣的感覺,每一個和礦物長期接触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李加自認,感覺不如唐勒來得強烈。
  唐勒又道:“挖掘工作,一定要從頭到尾,都由我來主持!”
  李加一听得唐勒那樣說,心中略有不快,他忍不住譏諷了一句,說:“當然,那團水晶,最好定名為唐勒水晶瑙!”
  這是明顯的諷刺,可是情緒在狂熱中的唐勒,卻一點也不覺得,反倒大是興奮:“有可能嗎?你說,真有這個可能嗎?”
  他一面說,一面還抓住了李加的肩頭,用力搖李加的身子。畢竟是好朋友,李加反倒覺得自己的諷刺太過分了,他忙道:“哎,別胡思亂想了!公司要做生意,這塊巨大的水晶瑙在開采出來之后,可以找到好的買主。我知道東方有一位收藏家,對這种大型的水晶瑙有极高的興趣,會買下它!”
  唐勒听了,臉色大變,甚至雙手緊握著拳,身子微微發抖,像是要被出售的是他的愛人一樣。
  當晚,几乎不歡而散……唐勒用力一甩手,自顧自走了開去,倒令李加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開始開采,唐勒主張小心又小心,工人使用工具稍有不當,他便大聲叱責,好在他平日人緣甚佳,工人也不以為意。工人領班還開玩笑地說:“唐勒工程師怎么了?我們是開礦的工人,不是剖腹取嬰儿的外科醫生,動作不可能那么細致的!”
  在唐勒的嚴格要求下,工程的進度相當慢。公司的上頭有點不滿意,唐勒到辦公室去大叫大嚷:“我要把它完完整整取出來,不讓它有任何損坏……那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地球所孕育的靈胎,稍有損傷,是對大自然犯罪,對我們居住的星球犯罪!”
  他那番話慷慨激昂,抑揚頓挫,使得听到的人都傻了眼,無法不同意他的做法。
  八天之后,整個水晶瑙被開采出來。由于它太沉重,動用了特別的起重机械,在十分困難的情形之下,才把它搬出了礦洞。
  本來,可以利用這圓形的特性,用簡單的辦法將它滾出來,但唐勒堅決不允許,說這樣會“令它感到不舒服”。這几近無理取鬧了,可是當李加和他爭辯几句時,唐勒的神態凶惡得像是要殺人,李加自認識他以來,從來未曾看到他那么凶惡過,只好作罷。
  運出礦洞來的,這時看來,只不過是一只巨大的石球。水晶的美麗結晶在里面,未經剖開,是看不到的。
  唐勒在极度的興奮之下,几乎無法正常處理事務,所以以后的行動,全是李加負責指揮的。
  李加下令,把巨大的“石球”運往工作室(拆了工作室的一堵牆,才運進去),然后,就進行X光透視(這是蛋形水晶瑙被挖掘出來之后的必定手續)。
  蛋形水晶瑙,要展露它美麗奪目的部分,就必須進行切割──割開來,里面的水晶晶体才能顯露。而如何切割,才能使它的美麗保持最完整,是一門相當深奧的學問,有賴于事先的X光透視來作出決定。
  礦務公司的X光透視設備十分先進,當透視工作進行時,公司的主要人物全集中在工作室,工作主要還是由唐勒主持。
  當一幅幅照片訊號自X光机傳送給計算机,再加上光譜探測儀所測得的結果,經過計算机處理,變成彩色圖片之際,每一幅照片都叫人贊歎。
  首先是晶体核的粗大,六角柱形的晶体,竟有每一邊達十公分的長度,有的竟在五十公分以上……那么巨大的天然水晶結晶,在開采史上,還未曾出現過!
  其次,這個巨大的水晶瑙,竟然不是單一的含錳的紫水晶。它約有三分之一,是色澤又深又亮的艷紫色,其余三分之二,則是各种不同的顏色,分布得十分巧妙,那是大自然的藝術杰作。不但有黃水晶、茶晶、墨晶、看來有些凌亂美的發晶,而且還有晶瑩透明的純水晶,和因為晶体內含有微小裂痕,會折射光線,現出彩虹一般七色光華的彩虹水晶、接近半透明的綠色水晶、呈异樣淺紅色的玫瑰水晶,和虎眼水晶、閃光水晶、鷹眼水晶、橘色水晶……
  几乎有記錄的所有水晶种類都在里面……那簡直是一個天然的水晶博物館,彷佛它形成的目的,就是有一种至高無上的力量要告訴人:地球上總共有多少种水晶。
  在場的人,有不少從事水晶開采工作,有長期的經驗,可是這樣的一座水晶寶庫,卻也是他們從來也想不到的奇跡!
  在一陣贊歎聲過后,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在場的人超過三十個,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气息,可知人人心中,都怀著對這個水晶寶庫的极度敬意……偉大的藝術品能使人產生崇敬的意念,那水晶寶庫是大自然的藝術結晶,更能使人悠然聯想到七千万年之前,地殼變動,岩漿四射的那种混沌初開,大地形成,山岭拱生,大海出現的情景!
  整個地球起著天翻地覆變化時的雄渾情景,自然也更能叫人屏气靜息,以表敬意。
  沉默維持了几分鐘,才由一個年輕的技師首先打破沉寂,他用极尖銳的聲音叫:“天,我們該用什么方式把它切開來?”
  這個問題,人人心中都在想,所以那年輕人一叫出來,便立即起了一陣“嗡嗡”的交談聲。
  如何把它切開來,把整座水晶寶庫完整地呈現出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不把它剖開,在外表看來,這只是一個巨大的、粗糙的石球。即使可以把它打磨得光滑些,也還只不過是一個大石球,無法看到它的內部竟然是這樣的燦爛!
  (內在的美麗,必須經過剖解才能呈現!)
  公司的首腦人物,自然而然,成了討論的主持人,吸取各人的意見。有的主張剖開几個小孔,使光線可以照入,令欣賞的人可以湊眼上去觀看。
  可是立即被否決,因為從X光照片來看,水晶瑙的內部,無一處不是精妙之极的晶体,一挖洞,就必然會受到損坏。
  也有的人主張切開四分之一,有的人主張六分之一,意見紛紜,爭論不一。
  李加提出來的意見是:對剖,把它一剖為二,可以把損失程度減到最低,也可以把它的絢麗,以最大的幅度呈現。只要切割之時小心進行,這确然是一個理想的方法。
  當李加的決議,看來已被所有人所接受時,大家才想起了唐勒……在大家熱烈討論之中,唐勒竟然沒有發表意見,這太不尋常了!因為自從這巨型的水晶瑙被探測到之后,他一直都是最興奮、最狂熱的一個,開采工作也由他主持,何以到了最重要的關頭,他竟然會不發表意見了呢?
  一想到這一點,自然而然,人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唐勒的身上。
  那也令所有望向他的人,都吃了一惊。只見唐勒的神態怪异莫名,他臉色蒼白,可是看得出,他是由于激動,才變得那么蒼白的……他雙眼睜得极大,气息急促,胸口起伏。
  當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他行為更是反常。他倒退了几步,背貼到了那巨型的水晶瑙,然后,他反手摟向它,像是想保護它的樣子。
  他手臂自然不夠長,無法把水晶瑙整個抱住,可是他的神情,卻顯示出一种無比的決心!
  沒有人知道他決心要做什么?但人人可知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實現他的決心!
  看到了唐勒的這种情形,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唐勒的目光之中,甚至還包含了對在場所有人的敵意,那种目光十分駭人,令想說話的人,暫時也不敢開口。僵持了好一會,唐勒才陡然叫:“不……不……”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他那么叫是什么意思。
  李加首先問:“你有更好的方案?”
  唐勒仍然叫:“不!”
  公司主管又好气又好笑:“不什么啊?總該有個下文才是──”
  唐勒的神情极堅決,可是語气之中也帶著哀求:“不……不要……”
  他講到這里,略頓了一頓,在剎那間,他臉色陰晴不定,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和他是至交好友的李加,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他在剎那間改變了主意,原來要說的話縮了回去,而代之以另一番語言,所以他說的時候,有點遲疑:“不要……不要那么快下決定,好不好?讓我考慮一下,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案提出來!”
  李加既然了解到唐勒言不由衷,講的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話,這不能算是一种誠實的行為,所以他向之投以責備的眼光。
  而唐勒則避開了他的眼光,只是望向公司主管。
  公司主管皺著眉:“你要考慮多久?”
  本來,唐勒的話是絕不會被接納的,但由于開出了那么珍貴,可能是舉世無雙、絕無僅有的大水晶瑙,唐勒居功甚偉,所以才勉強問了一下。
  唐勒吞了一口口水:“十天……好了……七天……五天……三天……”
  當他說出“十天”時,公司主管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被逼吞下了一只破鞋子。一直到唐勒減到了三天,他的臉色還是好看不了多少。
  在一旁,別的人都不覺得怎樣,可是李加卻大為緊張。因為他看到,唐勒在一路縮短要求日子的同時,雙手握著拳,已越握越緊,令他的指節骨都突了出來……作為老朋友,他知道那正是唐勒的心中感到极度憤怒、极度緊張的表示。
  要是主管再堅持不允,唐勒的怪脾气一發作,不知道會闖出什么禍來,這時可能已經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所以李加忙道:“三天算不了什么,唐勒有丰富的經驗,值得給三天時間讓他考慮……”
  李加一說話,也有几個人高聲附和,李加才看到唐勒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些。
  公司主管的樣子仍然不很好看:“三天!總得給我知道一個原因,為什么要三天之久……”
  唐勒口唇掀動,看他的神情,像是迫不及待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結果,只是他身子激動得發了一陣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現出十分痛苦而疑惑的神情,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主管的神情,像是在他的口中塞進了另一只舊鞋子。李加忙道:“三天不算久,這座水晶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一定要小心從事。先生,鑽石切割家為了考慮設計一顆鑽石的切割,往往經年累月地討論……”
  主管歎了一聲:“好,三天,如果沒有新方案,就對半剖開……”
  他說著,又吩咐把所有的照片集中起來,他要召開特別董事局會議,來宣布這個好消息。
  當主管帶著照片离去之后,其余的人也陸續离去。由于搬進那巨大的“石球”時,曾拆下了一堵牆,這時李加正指揮著几個工人,用油布及木板,把被拆掉的一邊牆暫時遮起來。
  當几個工人做好了這項工作离去之后,李加轉過身來,看到唐勒面對著那水晶瑙,側著頭,把耳朵緊貼在上面,看樣子像是在用心聆听著什么。
  這時,工作室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李加來到唐勒的面前,發現唐勒的神情十分怪异專注,那令他不想去打扰他。
  看了一會,李加看到唐勒的面部肌肉在跳動,神情更是古怪,他忍不住道:“你在听什么?”
  唐勒陡然一震,直起身子來,聲音十分尖厲:“這里面‥‥‥有聲音!”
  李加歎了一聲,這几天,唐勒一直怪里怪气,李加一直也只當他是太興奮了。可是現在的情形,顯然已超過了興奮的范圍,他不免有點厭煩:“剛才作X光透視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里面空間有四分之一被水占据著,估計至少有兩百公斤的水。只要极輕微的搖動,自然會有水的晃動聲傳出來……”
  唐勒用极低的聲音分辯了一句:“它沒有晃動,它是靜止的……”
  李加按捺不住好奇心,也走向前去,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把耳朵貼上去傾听著。蛋形水晶瑙是空心的,石壁再厚,听起來,也有一點嗡嗡聲,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李加在這時,又想起了唐勒剛才欲言又止的那种神情。
  他覺得唐勒一定有什么話隱瞞著,李加和唐勒是好朋友了,自然可以直率地問:“剛才你連聲說不,不要,后來又改了口,你原來准備說什么?”
  唐勒這次,居然半點掩飾也沒有,他一伸手,抓住了李加的手臂,用十分懇切的語調道:“我本來是想說,不要剖開它……”
  李加皺眉:“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千辛万苦把它開采出來,目的就是要剖開它……”
  唐勒面色蒼白,神情詭异,搖頭道:“不,不要剖開它,不要……”
  李加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起了唐勒前几天說過的話,于是就取笑他:“是不是因為里面有點東西?”
  唐勒陡然一震,抓住李加的手臂,在不由自主之間,用了极大的力道,痛得李加一歪嘴,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唐勒甚至不由自主地喘著气:“你……也知道了?不,我的意思是,你也感到了?”
  李加又好气又好笑:“我什么也沒有感到,那都是你在說的……”
  唐勒望了李加半晌,神情失望,緩緩搖了搖頭:“你不懂,你不懂……”
  李加拍著他的肩頭:“里面除了晶柱和水,沒有別的。要是有,剛才經過那么詳細的X光透視,早已發現了……”
  李加的話,是無可反駁的。剛才,四架X光机作透視,每一架,都拍攝了超過一百幅照片,真要有什么史前怪物之類在“石球”之內,定然無所遁形。
  可是,唐勒一听,神情更是古怪之极。他口唇抖動了几下,才道:“剛才,我操縱了一架X光机……”
  李加瞪眼:“那又怎樣?”
  唐勒歎了一聲:“看到什么,拍攝什么,全都由我來作主──”
  一听得他那樣講,李加也不禁大是緊張,他明白唐勒在暗示什么,所以立刻問:“你看到了什么怪异的現象,而沒有將它拍下來?”
  唐勒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一言不發,推過一架X光机來,示意李加作好和光譜測定儀以及計算机的聯系。
  李加也被他影響得有點緊張。
  唐勒把X光机推近,他顯然知道應該拍攝的部位,在推近的時候,并沒有猶豫,那就是剛才他貼耳傾听的地方。
  唐勒推近X光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面透過儀器上的螢光屏觀察著,一面已接連按動掣鈕,拍下了几張照片。
  李加心急想知道唐勒究竟看到了什么异象,可是他所站的角度,剛好看不到螢光屏,所以他只好等照片出來了再說。儀器的設備十分先進,一切自動,唐勒推開了X光儀,不由自主喘了几口气。
  在等候期間,兩人都不出聲,李加望著唐勒又現出來的古怪神情,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自己心中那么緊張,不知道是不是表情也十分古怪?
  不到十分鐘,輕輕的滋滋聲響起,李加和唐勒同時走向照片的傳出口……一共是五張照片,先后傳了出來。李加急急看著,看到的是一大簇水晶的六角柱形晶体,并沒有什么特別异樣之處。
  他不禁有受了欺騙的感覺,立時向唐勒望去。唐勒吸了一口气,指著其中一張:“你看……”
  李加看了一眼,唐勒所指的那一張,顯示的是一簇發晶,一根最粗大的結晶柱,每一邊都有將近十公分。在照片上,可以隱約看出,水晶柱之中,有著許多陰影,有的成團,有的只是一些縱橫交錯的線條。
  唐勒指著其中一團相當大的陰影:“你看,那是什么?這‥‥‥這是……”
  由于唐勒在那樣說的時候,聲音甚至不由自主在發著抖,所以李加就盡量向恐怖方面去想。當他看出了那團陰影像什么時,他不禁啞然失笑,如果唐勒的緊張,僅是為了這個,那么他神經未免太過敏了!
  是的,那團陰影的形狀,如果加以适當的想象力,看起來很像一個人的臉。或者說,一個极瘦的人,或是一骷髏,口部張得大,像是在叫喊,整個神情,是一种惊恐莫名的樣子。
  李加吁了一口气,望著唐勒。唐勒指著它:“這……是一個生命,或者說,這……曾是一個生命……”
  李加沉聲道:“有机物在結晶之中,就形成發晶,發晶又叫‘草入晶’,里面的東西,當然曾是生命!”
  唐勒又是焦急又是生气:“你明知道我所說的生命,不是那意思……”
  李加也沒好气:“那你是指什么樣的生命?”
  唐勒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加歎了一聲:“你太胡思亂想了,這團陰影,只不過看起來像是一個人臉……”
  唐勒忙道:“是啊!”接著又道:“他……正想告訴我們什么,看,他正在大聲疾呼,要告訴我們什么!”
  李加又歎了一聲:“只是看來像……這种情形太普通了,有一种飛蛾,正式的名稱就叫骷髏,因為它翼上的花紋像骷髏,也有一种蜘蛛的背部花紋像人的臉,七竅俱全。大多數的所謂‘鬼照片’,都是恰好光暗對比,看起來像人臉的緣故!”
  李加十分有耐心地加以解釋,可是唐勒卻只是搖頭,看來不可理喻。而李加之所以說得那么有耐心,是由于他想到,那根本不算是什么一回事,可是唐勒卻看得那么嚴重,甚至剛才故意漏拍了那部分的照片,那自然要好好令他明白,那种情形實在不算是什么。
  可是唐勒的神態,也著實令人生气,李加提高了聲音:“如果那真的是什么怪物,那么更應該剖開來,看看它究竟是什么?”
  唐勒苦笑了一下:“理論上是這樣,可是實際上……”
  李加懶得再和他說下去,揮著手:“記住,上頭的主管,只給了你三天!”
  唐勒有點神不守舍,喃喃地道:“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也不知他是在說,知道只有三天,還是知道了別的什么。
  李加沒有再理他,自顧自离開。作為礦務工程師,有許多任務作需要處理,沒有時間一直和一個神經兮兮的人一直糾纏不清。
  令李加感到不安的是,唐勒一連兩晚,都徹夜在工作室中,觀察那巨型水晶瑙。用X光儀的時間少,整個人伏向大石球的時間多。
  第二夜午夜時分,李加去看他時,甚至看到唐勒整個人伏在石球上,緊貼著石球。像是他和石球已聯成了一体,看起來猶如一尊奇异的雕塑。
  當時李加叫了他几聲,唐勒并沒有回答,李加也沒有什么進一步的行動。
  第三天從早到晚,他甚至懶得走近工作室。因為他知道,唐勒再發神經,也至多三天,公司主管?絕不會寬限,精密的切割儀早已准備好了,工厂中也調來了工藝最好的技工。
  把大石球從工作室運向工厂的運輸工具已准備妥當,那是一架馬力強大,略經改裝的推土机。顯然公司方面,也不再理會唐勒所說的“它會不高興”,而准備用推動的方法去移動它。
  一切准備就緒,第四天一早,李加起了一個早,准備去參加切割工作。
  李加才起床,正在把一件外衣套進頭去的時候,就听到外面人聲嘈雜。接著,便響起了絕不禮貌的、急驟無比的擂門聲。
  李加咕噥了一句罵人話,打開門。看到外面聚集了十多個人,人人面色惶急惊疑,一看就知道,有什么极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李加說到這里,屋主人一揚手:“唐勒和那個大石頭,全都不見了?”
  李加的神情古怪,顯然由于他想到了事情實在太怪异,所以就自然而然現出了這樣的樣子:“是的,工作室的牆拆去了一邊,用木板和油布掩著,全被拉了下來,顯然是由那里走的。可是,怎么走的?石球有四千公斤重,唐勒絕無可能把它放進公文包中,挾帶私逃!”
  他講到這里,頓了一頓,顯然他此來的主要目的,是想听听這一些人的意見……他才來的時候,未必會有那樣的意愿,但是在知道了看來像是一個平常的聚會,而參加的人,竟然是那么不平凡時,他自然而然,會想就那件怪异的事,听一下那几個不平凡的人的意見。
  對了,是介紹一下,這時在小客廳里的几個主要人物的時候了。
  這几個都是傳奇性的人物,自然也在各种各樣的傳奇故事中出現過。如果注意傳奇故事的人,一定早已知道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傳奇事跡。
  但既然在這個故事中,他們都是初次出現,自然,也要作适當的、簡單的介紹。
  首先,自然該先介紹屋主人……當李加第一次見到屋主人時,著實嚇了一大跳。盡管他有足夠的修養,但是也免不了在臉上現出不可掩飾的惊訝。
  不,并不是屋主人生得奇丑,如吸血殭尸或科學怪人。相反的,他十分俊美,身形挺拔,十足是一個美少年!
  對了,問題就發生在“少年”,他看起來,無論如何,只不過十六、七歲。而他擁有的屋子,卻是規模极大,建筑得壯觀之极的大花園洋房。
  屋主人的名字是溫寶裕,一個非常非常特出的小伙子。他曾到過南极,是在南极有惊人奇异經歷的人之中,最年輕的一個,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和充滿了對一切事物的好奇心。
  那個坐在壁爐前的一張白熊皮上的,是一個英俊得异常出色的青年人,雙目深邃,眼中閃耀著充滿濃情的光輝!
  他的雙手很大,手指細而長,是鋼琴家,或是經常需要在人体上動手術的醫生,才會有那种靈巧而滿是藝術感的手指……他是一個醫生,可以說是這個故事的主要人物,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醫生的傳奇故事,若是要一一列舉,那么,要比這個故事長二、三十倍,所以從略。單在這個故事中,也可以知道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緊偎著原振俠的一個美女,乍一看,她偎依著原振俠的姿勢,像是一頭大貓……當她才進屋子,披著柔軟的栗鼠皮大衣時,看來更像。
  當李加第一眼看到她時,足有三十秒鐘講不出話來,那自然屬于男性看到了那樣美麗的女性之后的正常反應。
  在那時候,這美女向李加作了一個看來很怪异的手勢,把李加嚇了一大跳。李加有印第安人血統,看出那手勢,是一些印第安山區部落中,大祭師或大巫師所常用的。卻不知那從頭到腳,看來現代之极的美女,怎么會忽然向他作了這樣一個手勢。
  在李加發怔的時候,美女已用十分動听的聲音笑著說:“小心點,我是一個女巫,一個超級女巫!”
  她的自我介紹,并不能算是自夸,因為她的确是一個超級女巫,真正掌握了巫術的不可思議的力量……遠超過了人類實用科學所能理解的范圍的神奇力量。
  知道她若干故事的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不過還是要介紹一下,她的名字是瑪仙。
  當她脫下了栗鼠皮大衣之后,里面的衣著十分簡單。一條緊身褲,一件松松的運動衫,把她頎長的身体,凸顯得玲瓏美艷、無与倫比。
  她的運動衫上,繪著色彩鮮艷,線條十分簡單的一個圖案。乍一看,不容易明白那是什么,但和她的發型裝飾一對比,就很容易發現,那是她的面型……由十分生動和藝術概括性极高的勾勒。
  她這時的妝扮很“前衛”,眉向上斜飛,她那雙本來充滿了奇幻色彩的雙眼,不必再加任何裝飾,就有著勾魂攝魄的力量。她把頭發偏向一邊,把雪白粉嫩的左臉,遮去了一半,烏黑的頭發和瑩白的肌膚,成為強烈的對比。頭發自然直垂著,卻有一綹頭發,不經意地束在一起,在發腳上懸著一個直徑三公分的閃亮金環。
  隨著她頭部的擺動,那金環在搖晃之中,閃起一片奪目的光采,看得人眼花撩亂。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一看到了女巫瑪仙,就几乎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
  那兩個少女不但高矮胖瘦一模一樣,甚至會叫人相信,就算去數她們的頭發,也一定數字一樣,不會有一個多上一根。
  她們穿著自頭到腳的鮮紅,行動十分快捷,就像是兩團火,在屋子中滾來滾去……不!應該是一團火在滾動,只不過有時,一團火忽然會一分為二,過不多時,卻又合在一起。
  這一雙奇妙無比的雙生女,名字也很奇特,一個叫良辰,一個叫美景,身世神秘之极,也不知誰大誰小。她們說起話來,一人說半句,卻又可以銜接得天衣無縫。她們看到了瑪仙,看得眼都不眨,瑪仙看到她們,也是一樣。
  她們看了一會,一起抿著嘴笑:“早就听說原醫生的女朋友之中,有一個极美麗的女巫,可是再想,也想不到竟會美麗到這种程度……”
  瑪仙雙手一邊一個去擰她們的臉頰,忽然感歎了一句,令各人都啞然失笑。她竟然道:“青春真好!”
  良辰美景握住了瑪仙的手,卻齊聲請求:“能有什么巫術,令我們快點長大的?”
  在另一旁一直不出聲,只是微笑的青年,顯得很有書卷气,雖瘦而十分精神。那是屋主人溫寶裕的朋友,昆虫學家胡說。
  (他名字的“說”字,念成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的“說”。)
  (至于一個少年人,怎么會擁有那么宏偉的大屋子,那是另一個著名的故事。)
  胡說相當沉默,但絕非無趣,在适當的時候,他會說适當的話。在瑪仙感歎青春不再,良辰美景又希望快點長大時,他就說:“時間是絕不受任何力量控制的,它一直在過去,那是宇宙的規律。在看不見、捉摸不到的時間逝去中,生命產生、消逝,循環不息。”
  本來气氛相當輕松,忽然胡說講了听來十分深奧的一番話,一時之間,大家未免有點不能适應,只有一位先生輕輕鼓了几下掌。
  那位先生,不必介紹了。就是他一站起來,人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的那位,所以就稱之為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的精采傳奇,說起來要比這個故事多一百倍,自然也不必說。很遺憾的是,比那位先生更精采的,他的夫人,并沒有參加這次的聚會。必要說明的是,聚會可算是為原振俠而舉行的,李加參加,只不過适逢其會而已。
  原振俠醫生近日來,十分悶悶不樂。他最近曾到過紐西蘭,在那邊,遭遇到了一些十分奇特的事,也有十分可怖的經歷。那种經歷,几乎到了他精神所能負擔的极限。
  所以,說他“悶悶不樂”,那是別人的看法。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正處于接近崩潰的邊綠,危險之极!
  令那种危險的程度更加嚴重的是,他不愿意向他人去求助,即使是他最尊敬的那位先生。本來,他准備把經過,和那位先生好好談一談的,可是多半是由于震撼太大,令他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再把經過對另一個人說起,所以他也放棄了這個打算。
  他一個人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使事情變得更嚴重,他甚至在入睡之前吞服鎮靜劑,但是仍然一整晚被各种各樣的惡夢所糾纏。等到醒來時,床單上甚至出現清晰的、被汗水所濕的印子!
  整整一個星期,情形都沒有改善,醫院上下,都提議他搬到病房來休息,可是原振俠卻堅決拒絕。但事實上他已完全無法工作,所以在家里休息。
  那一天早上,他由于酒和鎮靜劑的影響,雖然醒了過來,可是頭又昏又脹。
  平時,他十分喜歡早晨的陽光。但這時,自窗帘隙縫中透進來的陽光,卻使他感到极大的困扰,令他不但轉過頭去背對著光,而且,還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他耳際響起了一個聲音……有別于听到,只是感覺到。
  正常時,人能听到聲音,是由于音波傳入外耳,振動鼓膜,再通過中耳振動听小骨,引起耳蝸內听覺細胞的運作,喚起听覺神經傳入大腦皮層的听覺區,才產生听覺。
  可是,這時原振俠感到有聲音,顯然完全不照正常的情形進行,他是直接感覺到。那是某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他大腦皮層听覺區的結果。
  原振俠并不是第一次有這种經驗,他甚至一下子就可以知道,聲音來自什么人,來自什么力量。
  那是瑪仙的聲音,使他能直接感到聲音的力量,是瑪仙的巫術力量……
  瑪仙先是歎了一聲:“早几天就感覺到你的情形极坏,但是想不到,竟坏到了這种程度……”
  原振俠忙回答:“你在哪里?我非常需要見你!”
  瑪仙的回答是:“當然就在附近,不然怎能這樣傳遞信息!”
  原振俠陡然坐了起來,睜大雙眼,他不但想,而真的叫了起來:“快來,快來!請盡快來……”
  他才叫了一遍,門鈴已然響起。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叫喚,一躍而起,沖向門口,把門打開。
  隨著一股寒風卷進門來的是瑪仙。
  瑪仙一進來,就反手把門關上,側著頭,打量著原振俠。
  陽光在透過了窗帘之后,顯得有點朦朧,看起來,瑪仙的美麗,也就更迷幻而不真實,有點虛無飄渺的味道。
  她美艷無比的臉龐,有一半被黑發遮著,在發腳上,還怪里怪气地挂著一只閃亮的金環,不知道純粹是裝飾,還是有巫術的作用。她深邃而具有魔幻神釆的眼睛,注視著原振俠,令他感到了一陣昏眩。
  原振俠不由自主伸出手來,不知道是想去碰一碰她,肯定她是真實的存在,不是一個幻影,還是想扶住什么,不讓自己跌倒。瑪仙則已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的身体一有了接触,原振俠立時感到,有一股力量傳進自己的体內……更确切地說,是他陡然產生了一股信心,使得他振作了起來。
  原振俠絕不怀疑,那是瑪仙在施展巫術的力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然可以感到自己的精神奕奕:“瑪仙,多謝你給我力量……”
  瑪仙迷人地笑:“力量本來就在你体內,是你自己要放棄它……”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更覺得神清气爽。他把瑪仙拉向怀中,輕輕擁抱了她一下,瑪仙卻不想就此分開,仍然偎在他的身上。
  瑪仙并沒有開口,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他又再次感到,瑪仙正用她的全部感情在關切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竟使你恐懼到了,像一個突然失去了父母的小孩一樣?”
  原振俠又緊摟了瑪仙一下:“是應該把我……的一段經歷說出來……讓大家判斷一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瑪仙揚起臉來,溫柔地笑:“那位先生?”
  原振俠吁了一口气。他早就想去見那位先生,但由于不知自己該如何說起才好,所以才猶豫不決。這時,他自然而然點頭。
  瑪仙又道:“自然,還要有他的夫人……”
  原振俠點頭:“在他身邊有很多出色的人,有兩個青年人──其中的一個,甚至還只是少年,又听說有一對雙生女,有离奇的身世,精通早已失傳了的中國武術……輕功。真希望能和他們聚一聚!”
  原振俠在說著的時候,瑪仙俏皮地眨著眼,口角滿是笑意。原振俠忍不住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擰了一下:“怎么樣,你這個超級女巫,能為我安排這樣的一個聚會?”
  瑪仙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當然可以……”
  原振俠不禁駭然:“你……的巫術力量……已經達到了這個地步?”
  瑪仙“咯咯”嬌笑:“我利用這個……”
  她指著電話:“何必利用巫術的力量?只有我最關心的人,我才能運用巫術的力量和他心意相通。這几天,你思潮起伏,情緒极不穩定,我遠在万里之外,也可以感覺到,這就是我來看你的原因!”
  她的聲音動听,講的話又充滿了柔情蜜意,給以原振俠心靈上無比的宁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這几天來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走向電話,雙手學著瑪仙,作一些古怪的手勢,同時,笑著斜睨著瑪仙。而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
  電話鈴響,本來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是原振俠正在假裝向電話“作法”,鈴聲忽然響起,他自不免吃了一惊:“看!我的巫術也有用……”
  他一面說,一面拿起了電話來,才一听,他臉上的神情,就變得古怪之极,望向瑪仙,竟不知道如何回答電話才好。這時,連瑪仙也可以听到,電話中傳來一連串的“喂喂”聲,原振俠才應道:“是,我就是,當然我知道你,溫寶裕小朋友……”
  電話中傳來大叫著的抗議聲:“我不小了……”
  原振俠笑:“好,不過總不能稱你是大朋友吧!好极,听說你的屋子,是一位叫陳長青的朋友留給你的,大到不可思議,几乎應有盡有?我自然樂于參加這樣的聚會,對,我會和一個女伴一起來。”
  電話中似乎起了一陣爭吵聲,有男有女,也听不真切。接著,還是溫寶裕的聲音:“原醫生,請讓我猜一猜,你會帶哪一個女伴來……”
  原振俠的神情不免有點尷尬,偷偷向瑪仙望了一眼,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那簡直令他狼狽。他想阻止對方說下去,可是那邊卻已叫了起來:“我猜是那個美麗的超級女巫……”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瑪仙已經走過來,對著話筒道:“猜對了!”
  她說話,吐气如蘭,一股幽香直沁入原振俠的鼻端!
  在電話中傳來了一下歡呼聲,接著,便是溫寶裕向原振俠說出了一連串的人名……都是會參加聚會的人,這就是那個聚會的由來。
  這時,溫寶裕所說的人名中,并沒有來自巴拉圭的李加。李加是在聚會開始之前不久,才找上門來的,自然成為聚會的參加者。李加雖然來得偶然,但由于他一到,就表示有一件怪异的事要說,所以,在飯后,听他的敘述,反成了主要的話題。
  自然,除了已經介紹的那些人外,還有几個,也是十分特出的人物。但故事還未到需要他們出場的時候,自然也不必詳細介紹,以免分散注意力。那几個人,雖然在這故事中,無足輕重,但是在他們自己的故事中,照樣是主角,并非表示他們不夠精釆,或是不重要!
  (每一個人的情形,都是那樣的!)
  聚會進展到了李加說到唐勒和巨大的、重達四公吨的“石球”一起失蹤之后……事情自然怪异之极,但是參加聚會的人,都有丰富的經歷,并沒有表示太多的惊訝。
  視線仍一直在瑪仙身上打轉的良辰美景,甚至無頭無腦地問了一句:“女巫姐姐,你……我們注意到,你一秒鐘也沒有离開過原醫生!”
  瑪仙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是啊,他是我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我不能不珍惜每一秒鐘。”
  良辰美景現出了少女對男女關系朦朧的憧憬。
  李加咳嗽了一聲,神情有點焦急:“希望听听各位的意見。”
  那位先生作了一個手勢:“還是要請你,把事情發生之后的情形先說一說!”
  李加吸了一口气,現出了頗為駭然的神情……事情發生之后所引起的混亂,這時他想起來,仍然不免駭然。
  李加才一打開門,聚在他住所門口的那些人一看到他,就有几個尖叫了起來:“不見了!不見了!唐勒和大水晶瑙,都不見了!”
  李加在當時,一時之間,還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已被人扯著,推著向外走去。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他所遇到的人,個個都神情惊惶,人人都惴惴不安。
  等到李加到了工作室,公司几個主管級的人物也到了。工作室并沒有什么异樣,就是不見了那個“大石球”,當然,唐勒也不在了。
  人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因為,事實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四千公斤重的大石球,運到這個工作室來的時候,勞師動眾,不知花費了多少气力,怎有可能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李加和另外几個人,甚至在放置大石球的木架子上,來回跳了几下,好證明那大石球真的不在了。
  李加算是最早發出有理性的問題的一個人……當時在工作室內的許多人,都大聲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大都和鬼神巫怪有關。李加大聲問:“最后有人見到唐勒和大石球,是什么時間?”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過了一會,才有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道:“在……接近午夜時,我曾想來打掃,可是卻給唐勒先生赶了出來……”
  說話的是一個看來很瘦弱的少女,負責工作室一帶的清洁工作。
  几個人同聲問:“他怎么對待你?”
  那負責清洁工作的少女吸了一口气:“唐勒先生本來很和气,可是昨晚上,凶得异樣。先是用力提住了我的手臂,然后推我向后,口里還在不斷呼喝,叫我別去打扰他,他說……他已到了最重要的關頭……”
  各人都只好苦笑,沒有人明白唐勒所說的“到了最重要的關頭”,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不過,也可以揣知,他一定正在做著什么事,才會有這樣的話。
  問題是,他當時正在做什么?這一點,那年輕的清洁女工說不上來。猜想,他應該正在設法把那個大石球弄走……問題又來了,他有什么方法,弄得走那個大石球?
  不管用什么方法,唯一可以弄大石球出去的方法,就是通過牆被拆去后的大洞。用來遮蓋的木板和油布,也确然被弄了開來,可知大石球是從那里出去的。
  只不過一眾人等到了外面一看,三天前,運大石球來的車轍還在,但卻沒有大石球被移走的痕跡。
  李加猜想,唐勒最后還是用了滾動的方法,將大石球弄走的,但這絕無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由于事情十分奇特,礦區中的大多數人,知識程度都不是很高,所以,不到一天,至少就有了七、八种不同的說法。
  相同之處,是一致認為那和鬼神的力量有關。甚至有人提議,派人去請大巫師來作法,因為有一些人相信,那巨大的水晶瑙本身是一個妖物,把唐勒礦務師吞吃了,又匿藏了起來,等候時机,好再出來吃人!
  這种說法,自然令人懼惶之极!也有的說法是,那大水晶瑙,本來是整座礦山的靈魂,或心髒,或頭腦,總之是十分重要的部位,應該讓它留在山中,不應該把它開出來。一旦開采了出來,那就等于使整座礦山死亡,從此,災難會不斷降臨在整個礦區。那是礦山的复仇……至于“死亡”了的礦山,如何還會采取恐怖的复仇手段,听傳說的人,自然不會深究。
  這种种妖异莫名的傳說,所形成的后果,十分嚴重。許多任務人,為了怕礦洞中會有災變發生,以致不敢開工,礦山上的生產大受影響,一些有辦法的人,甚至舉家离開了礦區。
  自然,尋找唐勒的工作,一直在進行。一開始,人人雖然都覺得事情奇怪之极,但對于很快就能找到唐勒這一點,都十分樂觀。因為他帶了那樣的一個大石球,离開的時間,又絕不超過七小時(午夜時分清洁女工見過他,早上七時已發現他失蹤),他沒有有效的交通工具,能走出多遠!
  可是在當天下午,四面八方出發的車隊,搜尋沒有結果,再調來了直升机。一直到晚上,方圓一百里的山區,就算有一只迷了路的松鼠,也可以被找出來了,還是沒有唐勒的蹤影。
  第二天,李加和几個公司的負責人,把神秘失蹤事件通知了警方。山區的警方,平時所管的無非是喝醉了酒打架,或者是妓女要多了嫖客的錢,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對這樣的神秘失蹤,自然也沒有辦法。
  几天之后,雖然在整個礦區,傳說紛紜,人心慌亂,但是李加卻冷靜了下來。他把唐勒在發現那大型水晶瑙之后,那种怪异說法和行為,想了一想。他想到就在商量如何剖割的那一天,唐勒就曾高叫“不要!”
  當時,他一定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那水晶瑙不被剖割。而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帶了大石球逃走!可是,他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李加說到這里,神情疑惑之极,望向在場的各人。他略喘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抿著嘴,等著答案。
  溫寶裕一向是爭著說話的,這時自然也不會保持沉默太久。他一揮手:“那大石球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就可以輕而易舉托著它离去。”
  良辰美景摟成一團,笑得喘不過气來,她們顯然是在笑溫寶裕的設想。
  溫寶裕狠狠瞪著她們:“你們兩個,可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良辰美景竭力忍住了笑,才叫:“生出了四只腳,它自己跑了,唐勒去追它,也跟著失蹤了……”
  胡說輕輕咳嗽了一下:“可能不止四只腳,還有一對翼,飛走了……”
  溫寶裕一本正經地問:“它有四千公斤重,怎么會飛得起來?”
  胡說道:“古代的翼龍,身体多大,有的怕有一万公斤,還不是一樣飛得起來!”
  溫寶裕忽然“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下,神情如發現了新大陸:“會不會那大石球根本是一只大蛋……翼龍的大蛋,忽然孵化了,那……”
  他說到這里,自己也知道太胡說八道了,所以尷尷尬尬地住了口。可是良辰美景卻不會放過他,立時責問:“那么蛋殼呢?”
  溫寶裕可沒有那么容易服輸,他有的是強詞奪理的本事,立即一揚頭:“被孵出來的翼龍吃掉了……它需要鈣質,順便,也吃掉了那個礦務師……”
  良辰美景眨著眼,一時之間,倒也說不出話來。溫寶裕得意洋洋,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微笑:“這設想雖然荒誕之极,倒也可以自圓其說。”
  溫寶裕一有了支持,更是神气活現,向那位先生一指:“這是他常說的,當沒有另一個可能時,看來再荒誕的可能,也就是唯一可能……”
  那位先生微笑:“我們的小朋友忘了一點:X光曾照射過大石球的內部,那是不是一只大恐龍蛋,自然也早經判斷過……”
  那等于全面否定了溫寶裕的假設,溫寶裕漲紅了臉:“或許,那是一只怪蛋,蛋中不一定是翼龍,可以是一种怪物。那怪物在蛋中,未經孵化時,樣子看起來,恰好如同水晶的結晶……”
  那位先生轉問李加:“閣下一定帶著X光拍到的相片,請拿出來看看,是不是有可能,真是什么古怪生物的胚胎!”
  溫寶裕再強辯,也听得出那位先生正在諷刺他,他也自知難以再假設下去,所以干脆不再出聲。
  李加吸了一口气:“是,公司由于曾寫過信來,表示可以出售那大水晶瑙了,而如今無法履行諾言,所以才派我來解釋。我帶來了照片,本來就准備送給主人的!”
  他說著,良辰美景已倏去倏回,把他帶來的一只大畫夾,自廳中取了過來。
  這种大畫夾,通常是用來放設計圖的,自然也可以放大張而不能折疊的照片。他打了開來,雙手取出了一厚疊相片……每張都放得相當大,放在一張相當大的几上。大家都聚了過來看,只有原振俠和瑪仙仍然在原來的地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他們正互相靠著,當然不愿意分開,但是他們的視線,還是投向了几上的照片。
  X光照片經過計算机和光譜分析儀的處理,已經可以達到真實情形的十之六、七。所以照片上看到的,全是色彩繽紛,一大簇一大簇的水晶六角形晶体。
  李加在事前曾用了一些形容詞,來描述這個大石球內部的瑰麗。這時看了照片,才知道他的形容能力不是太高強,那种奪目的美麗,簡直令人神為之奪!
  這還只是照片,要是看到了實物……那大石球被剖開來之后的情景,不知還要美麗多少!
  原振俠有點戀戀不舍地,把他的手自瑪仙的細腰上揚起來,指著那些照片:“溫寶裕的假設不成立了,這些顯然全是水晶礦石……”
  溫寶裕是不到實在沒有辦法時,絕不肯放棄的,他立即道:“有的病原体,細胞組織放大千万倍,看起來也不知像什么。也有可能……這就是怪物的……結构!”
  說到后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當然也沒有什么人再去理會他。
  原振俠又道:“這些照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勒認為有……人在大聲吶喊的那几張。”
  李加吸了一口气:“我也帶來了……”
  他在畫夾的一個夾層中,又取出了一張相片來,放在胸口,對著各人。确如他所言,那是一簇發晶的照片,在結晶体柱有雜質。其中有一個晶体中,有一大團陰影,就算沒有經過事先的提醒,也可以很容易就聯想到,那是一個人的臉,張大了口在叫。
  溫寶裕又神气了起來:“看……里面有人!可能是這個人出來了……”
  良辰美景冷冷地道:“對,是一個見風就長、力大無窮的妖魔,把大石球和唐勒都吞了下去,再化作一陣清風而去……”
  溫寶裕大聲應著:“為什么不可以?”
  那位先生把視線投向瑪仙:“讓我們听听巫術方面的意見?”
  瑪仙甜甜地笑了起來:“我沒有意見,那在我的知識范圍之外。”
  她說了以后,又抬起頭來,自下而上地望著原振俠:“其實,他最近的遭遇也怪异莫名!”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瑪仙來了以后,他雖然心情已和平常無异,連日來的那种焦躁不安,已不再存在,可是想起最近的經歷,他還是不由自主臉上變色,神情怪异。
  所有的人,一看到他那种情形,知道原振俠的經歷,一定非同小可,其惊險的程度,可能遠在大石球的失蹤之上。可是大家看到李加那种焦切地想知道答案的神情,也不好意思把他擱在一邊。
  溫寶裕把照片疊了起來,向李加道:“謝謝你送給我這些照片,世上有很多事,是沒有答案的。”
  李加苦笑:“到我來的時候,情形已經十分糟,工人不肯進礦洞,怎么勸說利誘都沒有用。這种情形持續下去,世界上規模第三大的水晶礦務公司,就只好歇業了……”
  有一個人一直沒有說什么話,這時才道:“那有什么辦法?別說一家礦務公司,真要是劫數到了……世界末日都會來到……”
  那人的話說得不是很客气,李加的神情十分尷尬,口唇掀動著,想說什么而沒有說出來,气氛變得有點僵。
  過了一會,李加才道:“這位先生剛才提到‘劫數’,我對這個詞相當陌生……”
  那人看來性子很急,一揮手:“不論是什么人和物,大至全世界,小至一粒芥子,都有生有滅。等到必然要滅的時候,就是劫數到了,劫數一到,也就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挽回……”
  李加皺著眉,沒有再問什么,神情憂郁,把畫夾合了起來。
  那人又道:“舉例來說,羅馬的龐貝城毀于火山,是這座城的劫數到了。你在的那個礦區,不再有那樣行動,也是礦區的劫數到了……”
  李加悶哼了一聲,一副不了解,而且根本不想了解的神情,提起了畫夾:“多謝丰富的晚餐……和各位那么出色的人物‥‥‥听我講了一個沒有結果的故事……”
  他在“沒有結果”這句話上,特地加重了語气。大有暗責在座所有人徒有虛名,竟然無法解決這件怪事之意!
  這令在場大多數人都感到不滿,溫寶裕首先想說話,可是被那位先生使了一個眼色,加以制止。
  若是李加就此离去,那么,也就不會有以后的事發生。而李加也确然已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到了門口,忽然又停了一停。
  李加停了下來之后,并沒有轉過身,但是卻提高了聲音:“大石球是一個恐龍,或是怪物的蛋,這樣的設想,還不如當地的印第安人……”
  溫寶裕不禁大是惱怒:“印第安人怎么設想?”
  李加仍不轉身,他的這种行動,自然是表示了他對各人的不滿:“印第安人說,那大石球根本是火山的精靈。被我們采了出來,火山自然要發揮力量把它弄回去,而且,必然會降下巨大的災禍……”
  溫寶裕應道:“好啊,那你有沒有到開出它來的礦洞中去看過?”
  李加怔了一怔,像是絕未想到過這一點。溫寶裕“哈哈”一聲:“怎么不去看一看?火山已發揮力量,把它的精靈弄回去,它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去了!”
  李加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溫寶裕一眼。溫寶裕為自己的惡作劇哈哈大笑,李加的神情十分惱怒!
  原振俠大聲道:“他的話有點道理,如果要找尋何以會有那么不可思議的事發生,至少應該到開出它來的礦洞去看看……”
  李加喃喃地道:“那有什么用?它已离開了礦洞……怎么會回去?”
  原振俠雙臂向上伸,懶洋洋地改變了一下姿勢:“沒有去看過,怎知道有沒有用?”
  李加想了一想,向各人彎腰鞠躬道歉:“真對不起,剛才我失態了。實在是由于事情太怪,而且唐勒又是我的好朋友!”
  溫寶裕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無所謂”的神情:“只听你的敘述和看几張照片,實在作不出什么結論。建議你回去之后,再繼續搜集資料,歡迎隨時和我們聯絡……”
  李加苦笑了一下,歎了一聲,胡說送他出去。在胡說沒有回來之前,所有人,竟然不約而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的。
  而且,大家的視線,也都在陳列著的水晶礦石上移來移去。但想著的事,自然也是那么大的一個大石球,如何會消失,和唐勒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雖然和他們無關,可是卻實在十分怪异,莫可名狀。
  胡說回來之后,看到各人出神的情形,他拍了一下手,朗聲道:“能令原醫生惊悸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原振俠坐正了身子。瑪仙仍然偎在他的身前,這時,把他的手拉了過來,捏住了他的中指,伸進她挂在發梢的那個金環之中,又屈起他的中指,勾住了那個金光燦然的金環。
  當瑪仙在這樣做的時候,她的動作十分輕柔,也十分自然,可是各人看了,卻都有一种詭异的感覺。瑪仙也覺察到了各人异樣的神情,她淡淡地笑:“當女巫真不好,什么動作,都被人當作和巫術有關!”
  那位先生目光如電,盯著那金環:“難道不是?”
  瑪仙伸了伸舌頭:“是,我想給他一點信心!”她轉問原振俠:“勾緊一點,你會感到自己信心大增!”
  在眾目睽睽之下,原振俠的神情有點尷尬,但是他還是緊緊勾住了那金環。
  良辰美景大感興趣:“這金環……是什么法寶?”
  瑪仙道:“很難解釋,是一种小小的巫術力量,來自我的頭發……嗯,是一种發自我体內的力量,通過頭發,傳到這金環上,再傳到他的体內!”
  溫寶裕咕噥了一句:“越解釋越胡涂!”
  瑪仙笑:“要是一解釋就明白,那么,豈不是人人都是巫師了?”
  原振俠望了各人一眼,發出了一個各人想不到的問題:“生物外形的美丑,和內心的善惡,是不是有聯系?”
  各人都不知他為什么忽然會問了這樣一個問題,胡說先道:“相由心生,凶惡的人有凶相,那也是有的,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
  原振俠苦笑:“我最近見了一种外星生物,樣子可怕极了!”
  那位先生苦笑了一下:“外星生物的形狀,要是怪异起來,會把人嚇瘋掉……因為超過了人所能負擔的极限。前一個時期,有一种通体鮮紅的‘紅人’,就曾嚇瘋了兩個人,樣子可怕之极。可是他們的心地,卻十分良善。”
  良辰美景自幼就喜歡鮮紅色,她們的一切衣飾,都是鮮明得奪目之极的紅色,一听竟然有一种鮮紅色的外星人,不禁大感興趣,連問了七、八個問題。可是那位先生并不回答,只是自顧自說下去:“原醫生見到的外星人,樣子也极恐怖?”
  原振俠歎了一聲:“樣子可怕倒還罷了,最恐怖的,是他們向地球人傳播知識的方法……我絕無法肯定,那是不是真的傳授知識的行為!”
  瑪仙輕輕閉上眼睛,原振俠的中指勾得那金環更緊:“他們有許多紫色的触須,伸進人的七竅去蠕動,像是通過七竅直入腦部,真……是可怕!任何人看到了這种情形,都會聯想到恐怖電影之中,不知名的怪物在侵襲人類,人類的末日到了!”
  原振俠描繪著這种情形,听到的人自然而然感到了一种震栗,良辰美景的身子靠在了一起。
  原振俠繼續道:“而且,他們最后會把地球人的形体,改變得和他們一樣……据說,那是一种十分進步的形体,比地球人的身体結构進步得多……”
  溫寶裕打了一個冷顫:“落后一點也沒有什么,我可不想變成一條紫色的章魚……”
  原振俠笑了一下,神情有點無奈:“早在我在醫學院學到人体解剖時,我就知道人体的結构十分落后,許多不必要的器官,使人的身体變得十分蠢笨。”
  溫寶裕不同意:“至少,人的外形是美麗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我也曾想到過這一點,這一次,我看到了看起來那么可怕的外星人,觀念有了改變……我們看人家可怕,人家看我們,何嘗不可怕?”
  那位先生徐徐地道:“原醫生,你的問題中心是什么?”
  原振俠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由于我看到的情景如此可怕,所以我不能肯定那些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在幫助某些地球人,在建立一個樂園……”
  那位先生歎了一聲:“人一直在追求樂園,但究竟什么樣的環境才是樂園,每個人心目之中,都有不同的想法。要兩個人達到同一想法,已經很不容易了……”
  原振俠神情迷惘,歎了一聲。瑪仙用她柔軟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撫過:“別再去想那种可怕的景象了,那些人,接受外星人的改造,至少他們是自愿的,是不是?”
  原振俠更迷惘:“不知道,或許是外星人有力量,影響人類腦部的活動,使他們變得自愿……”
  那位先生攤了攤手:“地球人的性格缺點,或优點,就是怀疑。瓜田納履,人家以為你偷瓜;李下整冠,人家怀疑你偷李──”
  原振俠忙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疑心太重?那些外星人真的沒有惡意?”
  那位先生的臉上,也十分罕有地現出迷惘的神情:“我沒有那樣說,只是指出地球人的性格之中,有怀疑一切的一面。進步或阻滯,都由這种性格產生,也体現了人性的矛盾面……”
  溫寶裕低聲說了一句:“越說越胡涂!”
  客廳中靜了下來,瑪仙柔情似水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又歎了一聲:“在這种形体的轉換中,一個本來可以說是地球上最──”
  他說到這里,陡然停了下來,伸了伸舌頭,作了一個十分尷尬的神情。瑪仙并不看他,但卻立即道:“最什么啊?說下去──”
  原振俠笑了一下:“地球上最美麗的女性之一,變成了一個怪物!她竟那樣舍得放棄自己美麗的胴体,真出人意外之极。”
  那位先生笑:?“再美麗的胴体,也只是臭皮囊……”
  瑪仙卻眉開眼笑:“你在‘最美麗的女性’下面,加上‘之一’,那是什么意思?”
  原振俠把她摟得緊了一些:“那表示,有許多美麗的女人,你也是其中之一……”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搖了搖頭,神情很不以為然,可是眉梢眼角,卻滿孕笑意:“這种故意討好人的話,女人最喜歡听,原……你進步了!”
  原振俠不禁苦笑,但是瑪仙的話,也使得气氛變得較輕松了一些。有一個人道:“很多幻想家,幻想進步的人体會像章魚,看來很有點道理……”
  原振俠歎了一聲:“或許是,尤其,當人需要在海中生活的時候……”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要在海中生活,不但外形要改變,內髒結构也要改變,那……想起來也叫人害怕……”
  原振俠急速地揮著手:“她向我解釋,若是有一個原始人,看到了如今的醫生,正用最新的外科手術在施行心髒手術,原始人也會昏過去,感到可怕之极。因為那全然出乎原始人的知識范圍之外……”
  原振俠當時,在听到了這樣的“解釋”時,曾大受震動。
  這時,他提了出來,所有听到的人,也大是震動……胡說在一怔之后,竟熱烈地鼓起掌來,由衷地道:“多么直截了當的譬喻……”
  那位先生也道:“再恰當也沒有了,原醫生,你不應該再怀疑什么。雖然你看到的景象如此可怕,但我相信,那是由于地球人的知識程度太低的緣故……”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位先生的話,給了他极大程度的安慰,他喃喃地道:“她這樣決定,怕也是由于只有這樣做,才能真正忘記過去,才能真正從控制她的組織中逃出來,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才能從一個人形工具,變成一個真正可以自己做主宰的人……”
  原振俠越說越激動,甚至有點慷慨激昂的味道。
  瑪仙輕拍著她美麗的手,臉上卻有嘲諷的神情。原振俠的這番話,在場的人,真正听得懂的,也就只有瑪仙和那位先生兩個人。
  其余人,連良辰美景、溫寶裕、胡說在內,也不甚了了。但是就算完全不能明白的人,也可以從原振俠的神態中,看出他在說著的那個人,曾在他的感情領域中,占過相當重要的位置。
  而瑪仙和那位先生,自然知道,美麗的超級女特工海棠……曾在一生充滿了傳奇的原振俠醫生的生命中,占有什么樣重要的地位!
  海棠不愿繼續在組織的控制下做“人形工具”,她以超人的毅力,和得到了神秘莫測的愛神的幫助,不但徹底改變了外型,使她自己的整個記憶,進入了一個叫玫瑰的美女的复制人之中,而且,也成功地消滅了所有計算机中有關她的資料。
  甚至,更不可思議地,令許多人的腦中,對她的記憶也消失。
  她可以說是自從有了“組織”這种結构以來,最成功的逃亡者了!
  可是,她的逃亡成功,只是對別人而言。對她自己來說,她還是無法逃得出什么……她見到了原振俠,就再也忍不住要去和他講話,而且,為了原振俠能認出她原來是誰而高興!
  她只有再一次徹底地改變,變成了一只紫姜色,如同章魚一樣的怪物。這樣她才能徹底擺脫過去,得回她自己!
  對海棠來說,那自然是她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曾和她有過如此不尋常感情的原振俠來說,那卻是一樁令感情丰富的他,傷感失落之极的事!
  從此之后,美麗而奇特,熱情而可愛,迷离而矛盾的海棠,就永遠消失了,永遠在原振俠的生命之中淡出。雖然原振俠知道她在南极冰原之下,可是怎可能有再見面的机會?
  而且,就算再見了,原振俠又怎能和一個紫色的怪物親熱交談?
  過去許多次和海棠在一起的情形,都深深地成為他腦部記憶系統的一部分,頑固地停留在他的腦中。那更使他全身產生一种空蕩蕩,完全無所依据的感覺!
  這才使他說出了那番話來。
  接著,在瑪仙的清脆掌聲和各人錯愕眼光中,他大口喝了一口酒,眼神仍然十分彷徨無依。那种凄然的眼光,甚至叫人看了心酸!
  原振俠高大強壯,可是當他雙眼之中,現出那种神色之際,他看來十足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孩子!
  瑪仙低歎了一聲,那位先生道:“別沉湎在記憶中,為她的新生命祝福。她這次是真正得到了新生命,并不是把地球人的軀殼換來換去……”
  他說著,舉起杯來。各人雖然不是很知詳情,但個個都是聰明人,單從原振俠的話,和瑪仙的神態之中,也大致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都舉杯喝著酒。
  瑪仙嬌笑說:“原醫生最痛苦的事,是沉湎在記憶中。他有太多記憶了,不知想哪一樁好……”
  原振俠知道瑪仙是在譏諷自己,但今晚的聚會,使他心理上的負擔得到釋然。雖然想起海棠十分傷感,但那种傷感的情怀,他全然可以承受,所以比起宴會之前來,他情緒好了不知多少。
  他一挺身,站了起來:“謝謝各位,今晚的聚會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之至……”
  良辰美景忙道:“原醫生,再多說一點,關于那個美麗的特務變了形体的故事……”
  原振俠搖頭:“太复雜了,你們這年紀,听了也不會明白的……”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
  原振俠一站起來,瑪仙也站了起來,仍然偎在他的身邊。原振俠向各人道別,瑪仙自然而然,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走出去,同時轉頭道:“不必送,我們自己會出去……”
  當他和瑪仙經過這所巨宅的花園時,他們都不說話。一直到上了車,駛出去,瑪仙才低聲道:“我可以感到你好多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臉,輕輕在瑪仙的臉上貼了一下:“謝謝你……”
  瑪仙垂下眼帘,長睫毛在不住抖動,忽然抬起頭來,俏臉上竟大有害怕的神情。原振俠一怔,一手把著駕駛盤,一手把她摟了過來,用一下輕吻代替了詢問。
  瑪仙吁了一口气,完全回复了常態,懶佣佣地靠著原振俠。過了片刻,臉上紅艷得异樣,聲音也低得听不見:“真好笑,剛才我一想起,今晚你……我可能……我竟會害怕……”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那种羞、那种嬌、那种膩、那种柔,已是女性媚力的頂點(再加上巫術的力量)。
  原振俠怦然心動,把她摟得更緊:“害怕的應該是我……我終于要成為一個女巫的俘虜了!”
  瑪仙又輕輕笑了起來:“你不對,你不必害怕。你注定要成為一個女巫的俘虜,已經肯定不能改變,只有接受不可改變的事實,那有什么可害怕的?”
  原振俠笑:“那你怕什么?”
  瑪仙的聲音极低,可是卻可以听得十分清楚:“我害怕,是由于我有可能,成為俘虜的奴隸,永世不得超生!”
  原振俠只覺得全身發熱,体內的血液像是要沸騰,他陡然停下了車,半轉過身來,捧住了瑪仙的臉,直視著她。瑪仙并不回避他的視線,原振俠可以清楚地在她的眸子之中,看到自己那种极度興奮的神情。
  他要勉力壓抑心中的激動,才能把話說得完整。他道:“如果真是劫數難逃,那么,今夜就讓我們應劫!”
  瑪仙陡然震動……以前許多次,她在挑逗原振俠的時候,都是原振俠在閃避。
  根据巫術的原則,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原振俠。照說,原振俠這時的提議,是理所當然會發生在她生命歷程中的事,可是這時,她卻有异樣的震惊!
  她并沒有逃避,反而發出了一下低吟聲,扑進了原振俠的怀中,緊抱住了他。但是她柔軟的嬌軀,卻在劇烈發著顫……那不是興奮、激動的發顫,而是真正感到了恐懼的發顫……
  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在极短暫的不知所措之后,心頭狂跳著,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在她的耳邊低聲道:“我的提議……可以取消……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議?”
  瑪仙又發了好一會顫,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把原振俠的手放到自己的口邊,輕輕地吻著、吮著、咬著,聲音仍然极低:“我不……要太草率。”
  原振俠怔了一怔,隨即道:“一個盛大而隆重的婚禮?”
  瑪仙笑了起來,這時她的笑靨,真正燦爛艷麗無比:“婚禮不是為我們這种人而設的……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先知道,當你成了一個女巫靈肉一致的俘虜之后,會發生什么事……”
  原振俠笑著把瑪仙的頭發撥到了后面,露出她雪白腴嫩的頸子來,側頭去輕吻:“會發生什么事?不是說這個女巫,會成為我的奴隸嗎?”
  瑪仙給原振俠吻得有點痒,她稚气地縮著頭:“還有很多‥‥‥事,你需要知道的……”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搖頭:“太麻煩了,我放棄了!我沒有進取心,別逼我做大情人!”
  原振俠這樣說,自然是開玩笑,可是瑪仙听了,卻緊蹙起秀眉,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我就是想說明這一點……在巫術上……用你的話說,如果我們應了劫……那……你就不能放棄……”
  原振俠高舉雙手,作投降狀:“我真的會放棄嗎?”
  瑪仙卻在急急地自言自語:“不過也不要緊,我會盡一切力量,使你不受到傷害。你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完全將我當普通人……”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態度十分認真,又顯得十分焦切。瑪仙說她會盡一切力量,不使原振俠受到任何傷害,對于這一點,原振俠絕不怀疑,因為她已經這樣做過!
  但原振俠也看出,瑪仙這時自有她的難處。她當然不會拒絕他剛才的“提議”,而且,內心一定极樂于接受,這一點,自她的眼神中可以完全看得出來。
  可是,她卻又礙于不知什么原因,覺得不能就在今晚……原振俠猜到,多半是為了巫術的理由,所以他無法表示意見,只是等著瑪仙的解釋。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气,摟住了原振俠的頸,在原振俠耳邊,聲音低柔得叫人心醉:“原,答應我一件事!”
  原振俠“嗯”了一聲,瑪仙又道:“你一直不知道我怎么生活,住在哪里……”
  原振俠深深地連吸了几口气,貪婪地吸著自她身上沁出來的幽香:“你是超級女巫,神出鬼沒,誰知道你是怎么生活的?”
  瑪仙的气息有點急促:“如果我邀請你來,到我的女巫洞天來?”
  原振俠不禁大是好奇,這時,他多少也有點明白剛才瑪仙所說的“不要太草率”的意思了。剛才他提議就在今晚,那自然是回到他的住所去。
  一對相親的男女……原振俠不敢在和瑪仙的關系上,用“相愛”這個詞。他愛瑪仙嗎?他沒有答案;瑪仙愛他嗎?他也沒有答案;他和瑪仙之間千絲万縷、錯綜复雜的關系之間,有愛情的成分嗎?他也沒有答案。所以,他們只好說是相親的一對男女。
  對他們來說,在什么所在,其實是沒有分別……他自然知道“女巫的洞天”,會比單身醫生的宿舍隆重得多!
  原振俠問:“好,請問這洞天福地,在什么地方?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是不是我們這种對巫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能去的?”
  瑪仙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去,島上有巫術的防御系統。對了,是一個小島,屬于巴哈馬群島許多私人島嶼中的一個,完全由我所擁有。”
  原振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略微失望的神情。
  當他一听到“女巫的洞天”這個名詞時,他所想到的是一個极神秘的地方。譬如說新几內亞腹地的人跡不到處,或者是西藏高原中,一個亙古無人的山谷等等。而巴哈馬群島中若干私人島嶼中的一個,自然沒有那么曲折离奇,比較平淡了一些。
  巴哈馬群島上千個島嶼之中,有一些小島出售給私人擁有,那并不是神秘的事,瑪仙自然有能力擁有一個。使原振俠恍然的是:原來瑪仙一直在巴哈馬群島的一個小島之上!
  瑪仙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什么,她解釋:“這個島,叫巫師島,在屬于我之前,是大巫師的。那個大巫師,是所有美洲……中美洲、南美洲的黑巫術和白巫術的總巫師,是巫師之王……”
  原振俠點頭:“我知道,就是由于他施術,你才成為超級女巫的,我見過這個大巫師!”
  瑪仙又道:“在他之前,是上一代的巫術之王所有。世世代代,那個巫術之島,一直和巫術有密切的關系,你可別小看了它!”
  原振俠忙道:“不敢,只是……我也不想進一步去了解它!”
  原振俠說得十分委婉,瑪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甜甜地笑了起來:“在那里,我們會處于完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環境,真正屬于我們兩人的世界,會有宇宙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感覺!”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對于這樣的邀請,大抵沒有什么男性可以拒絕。他點頭:“好,我來!嗯,日期,地點?”
  瑪仙一伸手,把她一直系在發腳上的那只金環摘了下來,塞在原振俠的手中。原振俠一沖動,乘机緊握住了她的手。
  瑪仙并沒有縮回手來,溫柔地任他握著:“金環上有小島所在地的經緯度,我這就回去,隨時歡迎你來。”
  她說到這里,現出一個令人目為之眩的美麗神情:“這是巫術的邀請,要是你爽約……你不來的話,我將無法离開那個小島!”
  原振俠苦笑:“有必要嗎?”
  瑪仙低歎了一聲:“有……因為你……可能會不來,而且,期限只有一年……”
  原振俠笑了起來:“期限太長了吧!我立刻動身,三天之內大概可以到了……”
  瑪仙輕輕抽出手來,把金環留在原振俠的手中,然后用手指輕按他的鼻尖:“人的一生之中,會有太多料不到的事情發生的……”
  原振俠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對啊,如果我搭乘飛机失事了,那就永遠到不了。所以,不如考慮我剛才的提議……”
  瑪仙气息急促,胸脯起伏,顯然原振俠的話,使她感到了极度的誘惑。
  原振俠繼續他的引誘:“或者,反正時間還早,先到我那里,喝點酒,听听音樂?”
  或許是由于原振俠的引誘伎倆太拙劣了,他這兩句話一出口,瑪仙如夢初醒,一下子掙了開去。同時,以极快的動作打開門,閃身而出。
  (她的動作是如此之快,就像是她根本未曾打開過車門,人就到了車外。因為原振俠立時伸手去拉她,手已碰在車門上。)
  (原振俠絕非反應遲鈍的人……)
  原振俠只來得及叫:“等一等……”
  他一面叫,一面想打開門追出去。可是瑪仙一個轉身,用她的身子頂住了車門。
  原振俠應該是可以硬將車門推開來的,可是就在那時候,隔著玻璃,他接触到了瑪仙的眼神。
  在她的眼神之中,如水波一樣的柔情,正蕩漾出“請不要”這三個字來。那种魅力令人無法抗拒,原振俠自然而然,一點气力也使不出來。
  他只能按下一個掣鈕,使車窗玻璃落下,立即听到了瑪仙的聲音:“那小島,几百年都歸巫術宗師所有,所以有著不少神秘而不可思議的事。你來了,不論住多久,都保證不會寂寞……”
  原振俠笑著搖頭:“何必要其它的……只要有你在,就不論住多久,都不會寂寞……”
  瑪仙笑得极甜,可是她的話,卻令原振俠怵然而惊。她道:“別在一個女巫面前胡亂許愿!女巫要是一認真,你就沒有后悔的机會了……”
  她一面說,一面還把手指在原振俠的嘴唇之上,輕輕按了一下。
  在原振俠感到飄然不知所以時,她已經轉過身,飄然而去。
  原振俠后來,一直不能肯定,那一天晚上,是他在車中怔呆了太久,還是瑪仙的動作太快?總之,當他定過神來,推開車門時,寒風襲來,他揚目四顧,黑暗之中,哪里還有瑪仙的蹤影?
  原振俠沒有追出去尋找,也沒有出聲呼叫,因為瑪仙是如此不尋常,她不想出現時,怎么叫也沒有用。而當她愿意出現時,她自然就會出現……她甚至能在万里之外,知道他情緒是好是坏!
  回到車子之后,原振俠又發了一會怔,才駕車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想,剛才听了瑪仙的“警告”,竟然怵然而惊,那是為了什么?
  瑪仙那么能干,那么艷麗,作為伴侶,實在不能再好了……然而原振俠知道自己的性格:伴侶是一回事,甚至長期伴侶,也可以是同一回事,但是永久伴侶,那卻是另一回事……
  是不是在感情上,不相信有永琠O?還是在觀念上,認為永琲熒R情,會成為一种不能變化的束縛?是天性追求絕無羈絆的自由,還是在潛意識中覺得,只有一個异性無法滿足?
  原振俠不斷想著……自然沒有結論,他曾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都沒有結論。或許這也正是他的性格,他不要下結論,任何事,一有了結論,就成了定局,就不再有變化,就和他的想法不合。
  當車子在屋子前停下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語:“和任何單獨一個人,永遠在一起,我想我總有一天會感到寂寞的……”
  他的話,在這樣的寒夜中,當然沒有听眾。在他走出車子的時候,他在想:瑪仙不知在哪里?應該不會很遠,她是不是能用巫術的力量,感應到我所說的那句話?還是她早已知道了,所以才會在我那樣說的時候,警告我不要亂許愿?
  進了屋子之后,原振俠突然感到再也沒有一個時候那樣需要酒過。他大大喝了一口,讓烈酒化為一股暖流,在他体內緩緩流轉,閉上眼,設想著到了巫師島之后,可以料到會發生的那种情形。瑪仙嬌艷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現,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
  正在這時候,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電話鈴響得十分不合時宜,打斷了原振俠的遐思,他极不愿意接听。
  若不是為了電話有可能是瑪仙打來的,他一定不會去接听,他歎了一聲!
  原振俠伸手拿起電話听筒來的一剎間,他感到瑪仙不和他到這里來,真有道理……一個只屬于兩個人的島,和如今這樣一個小小的空間,差得太遠了!一方面可以把快樂擴大千万倍;而另一方面,卻可以把快樂減少千万倍……
  他拿起了電話,就听到了一個急促的聲音:“原醫生?你是原醫生?”
  由于原振俠是從甜蜜美麗、令人神馳的遐思之中硬被拉回來的,他的思緒還有一半逗留在他編織出來的情景之中。所以那聲音盡管听來很熟,可是他一時之間,竟想不起那是什么人來!
  他的聲音很不耐煩:“閣下是誰?”
  那邊傳來了一下奇异的聲響,像是由于原振俠認不出他的聲音,而感到了十分意外和屈辱。過了几秒鐘,才有回答:“我是李加,來自巴拉圭的那個礦務工程師……”
  原振俠“啊”地一聲,也有几分歉意。才听他說了一個奇异的故事,又作了相當程度討論,竟會認不得他的聲音,多少有點說不過去。但是他也覺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
  李加的聲音苦澀:“是今晚聚會的主人告訴我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他沒有反應,這已經表示了他的不滿。李加顯然可以覺察到這一點,所以他急急道:“真對不起,實在是因為事情有了變化……”
  原振俠“嗯”了一聲:“什么事?什么變化?”
  李加簡直是在嚷叫:“那大水晶瑙!”
  原振俠歎了一聲,心中在想:事情只有和一個人本身有關,才是最重要的。那大水晶瑙對李加來說,重要之至,但對別人來說,只不過是一個神秘故事而已!
  李加繼續著:“我一回酒店,就和礦務公司通電話。原醫生,昨天……昨天……昨天……”
  他一連重复了三次“昨天”,又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可知昨天一定有什么不尋常的事發生了,原振俠也不禁挺了挺身子。
  李加終于說了出來:“昨天,山區里發生了地震!”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苦笑。
  那當然不會是大地震,如果是的話,昨天發生的地震,今天早已傳遍了全世界。山區發生了一點不能算是外地新聞的小地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加等不到原振俠的反應,很焦急地問:“原醫生,你在听?”
  原振俠沒好气地道:“如果是在地球的地震帶上,那沒有甚么特別……”
  李加忙道:“不,不!這地震很特別,就在礦區,地動山搖,壓死了不少在開工的工人。而大多數工人,由于害怕山脈的精靈被采走,大山會發怒,所以不肯開工,結果都安然無事。原醫生,大山真的發怒了……”
  原振俠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歎了一聲:“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李加的聲音更急促:“不是,不是!原醫生,地震……或者說整座大山的震動,是從那個礦洞開始的,就是那個開采出大水晶瑙的礦洞……”
  原振俠已很不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頭:“對不起,現在我沒有興趣,和你討論印第安土人的傳說……”
  李加急叫了起來:“那不是印第安土人的傳說,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實。因這次事故,死傷的人數超過一百人!那是事實……”
  原振俠悶哼一聲:“那你找我做什么?”
  李加又歎了几口气,才道:“我想請那位先生,到我們的礦區去調查一下。因為我肯定在那里,有极度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
  原振俠語音平淡:“我想他不會答應的……”
  李加的聲音沮喪之极:“是的,他拒絕了,他建議我來請你……”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不滿的聲音:“那不算是一個好建議,我也不會答應!而且,我确實有极重要的事情在身,明天一早就動身,到巴哈馬群島去……”
  李加簡直是在哀求:“綿延几百公里的一座大山在發怒,就不能引起你的興趣,去了解一下?”
  原振俠笑:“你可以改行去做煽動家!你的話雖然夸張,可是我還是不能應你所請。大山真要發怒,我去了有什么用?”
  李加喃喃地道:“那倒……也是真的……原醫生,絕不是巧合,那大水晶瑙絕對有著神秘莫測的怪异。唐勒是對的,我們都錯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且讓對方听到他的吸气聲,以表示談話可以結束了。
  李加停了停:“原醫生,你到巴哈馬去?如果有必要,我怎么和你聯絡?”
  原振俠回答得十分決絕:“你沒有必要和我聯絡,我去的地方,也不會有任何通訊設備!”
  李加的聲音懊喪莫名,原振俠已搶先放下了電話。給李加的電話一打扰,原振俠無法再繼續編織他剛才的美夢。
  不過,當晚他在睡著了之后,還是做了不少夢。而在夢醒之際,回憶夢境之余,他也想起了李加在電話中所說到的地震。
  那是巧合嗎?看來只好這樣認為。因為如果說那是大山的震怒,似乎太超過人類的知識范圍,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
  原振俠又聯想到的是:重達四千公斤的一個大石球,是怎么消失的?
  那個大水晶瑙之中,是不是真有如另一個礦務工程師所說的“亙古以來的大秘密”在?
  斷斷續續的夢,零零星星的雜思,迫不及待地等著天亮,他收拾了一下簡單的行李,直赴机場。
  在航空公司的票務柜台前辦手續的時候,他在想,要是在机場遇上了瑪仙,那倒是极有趣的事。他期待著瑪仙嬌柔甜膩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可是卻沒有等到。
  辦妥了票務,离他要搭乘的那班飛机起飛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他進了貴賓候机樓,向院長打電話告假……自從他表示過要向醫院辭職,院長竭力挽留之后,院長答應了他“隨時可以請假”的條件。只是用极不友善的聲音告誡他……一個隨時要离開崗位的醫生,絕不是一個好醫生!
  原振俠的回答是:“對,我完全同意,我不是一個好醫生,絕不是……”
  院長當時目瞪口呆,無可奈何。所以這時原振俠并不是“請假”,只不過是通知院長,他要离開一陣日子。多久?未能決定,至少,唔,兩個月吧……
  院長在電話中,發出了要多難听有多難听的聲音,使用了和他仁心仁術、高級專業知識分子身分,絕不相稱的語言來作為回答。原振俠沒等他發言完畢,就挂上了電話,而當他轉過身來時,就看到了李加。
  (期待著想見到的人不曾見到,不想見到的莫名其妙的人,反倒會時時在面前出現……)
  原振俠怔了一怔:“真巧!”
  李加搖頭:“不是巧,我一早就在机場等你,看見你進來,我才跟著進來的……”
  原振俠望著他,李加道:“情形又有進一步發展,我必須立刻赶回去……在地動山搖的時候,有人目擊了一個十分奇异的景象。”
  李加略停了停,望著原振俠。原振俠作了一個“請說下去”的手勢,李加才道:“在礦區的一個山峰上,就是那個礦洞上面的山峰。那山峰的形狀很奇特,有一個高達一百多公尺的、十分尖削的主峰……”
  原振俠隨口道:“那主峰在震動中倒了下來?”
  李加搖頭:“不,有人看到,有一個大石球懸空在那主峰之上,和峰尖相距不到一公尺,那大石球像是還在轉動……”
  原振俠皺了皺眉,沒有表示意見。
  李加的聲音很干澀:“原醫生,這种异象,應該是你探索的目標……”
  原振俠自然絕不可能改變他的行程。在巴哈馬,一個小島上,瑪仙正在等著他,他要和那個美麗無雙的女巫,完成他們之間不可避免的劫數……或者,稱為“孽緣”,那也是很中國傳統的說法。
  他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否定李加的話……就算他決定要到巴拉圭去,他也會那樣說。他的聲音相當誠懇:“通常所謂‘目擊者’的話,不是很靠得住。請問,所謂目擊者,究竟有几個?是只有一個人,還是許多人?”
  李加苦笑:“不知道,長途電話之中,不可能了解太多的情形。我會回去,找到目擊者,我想,那個在峰頂上空,空懸著的那個大石球,多半就是我們開采出來的大水晶瑙……”
  原振俠毫無感情地道:“太神奇了……如果你見到了那個目擊者,我提議你先問他,在地動山搖的大地震時,他如何還會有這份閒情逸致,去遙觀山景……如果不是那樣,他看不到峰頂上的奇觀!”
  李加自然听得出原振俠話中的譏諷之意,他漲紅了臉,賭气道:“我會問,而且我相信,如果真的曾出現那樣的异象,目睹者一定不止一人……”
  原振俠“嗯”了一聲:“沒有紅云繚繞、霞光万道?”
  李加大聲道:“我會回去詳細了解,現在我所得到的資料太少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李加歎了一聲,低下了頭一會,忽然道:“這些怪現象……加在一起,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振俠也歎了一聲:“在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之中,有很多是人類知識無法理解的,非但無法理解,而且無法想象……嗯‥‥‥這次地震,對礦務公司的損失,一定十分巨大?”
  李加垂下了頭:“是,礦區的破坏不算大,可是不會再有工人肯進礦區工作……誰敢進入發怒的火山中,去自取滅亡,所以,總公司已經著手,在草擬解散的方案!”
  原振俠輕拍了一下李加的肩頭:“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一間礦務公司解散,算不了什么大事!”
  李加苦笑一下:“是啊,那位先生的名言之一是:地球毀滅了,不過是宇宙之間,少了一粒微塵而已!可是,對地球人來說,這粒微塵就是一切!礦務公司對我來說……”
  他搖著頭,難過得說不下去。
  原振俠笑了一下:“猜測和傳說,有時無稽得可笑,有時又自相矛盾得叫人吃惊。如果大山因為它的精靈被開采了而發怒,那么既然有人看到大石球出現在峰頂,就表示大山已得回了它的精靈,那還發什么怒?”
  李加望了原振俠半晌,才道:“原醫生,你有心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的确有心事,他愿意把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想去到了巫師島之后的風光。所以,李加這樣問,他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李加,為什么會那么說。
  李加歎了一聲:“真對不起,我真是打扰你了!原醫生,剛才你說的話不能成立。試想,你突然失去了一樣极重要的東西,固然生气,就算失而复得了,難道你就不懲罰盜竊者了嗎?”
  原振俠心神恍惚,根本沒有集中精神听他在講什么,只是隨口問:“誰是竊盜者?怎么懲罰?”
  李加悶哼了一聲:“人!人是竊盜者,所得的懲罰,應該是毀滅!”
  原振俠沒有表示什么。李加還想說什么,但是看原振俠的神情,只怕說了也不會听得進去,所以歎了一聲,轉身走了開去。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他的去留,盤算著在漫長的旅程中,怎樣才可以打發時間。一直到飛机起飛,他遇上瑪仙的希望才算是破滅……他心中很有點責怪瑪仙,為什么要分別旅行上万公里,而不結伴同行。
  那么遙遠的旅途,兩個人結伴,和一個人獨行,有趣与無趣,差得太遠了!
  那是原振俠又一次長而熱悶、心焦又不耐煩的長途旅行。等到飛机在拿騷降落時,原振俠早把巫師島所在的位置記熟了……它在群島的极東南端,接近海地,所以原振俠必須先搭机到海地的太子港,再租船只到那個巫師島去。
  他不打算多耽擱時間,他想到過,從接受邀請起,到到達目的地,他采用的旅行方法是最快捷的了。除非瑪仙有私人飛机,不然不會比他更快。
  他知道瑪仙多半有私人飛机……別說她自己是超級女巫,她的義父,更是亞洲超級大富豪,私人飛机對富豪來說,早已不是奢侈品了。
  就算瑪仙早到了,他也是早到一刻好一刻。所以他不离開机場,等候兩小時之后飛往海地的飛机。
  原振俠知道,海地是巫術的大本營,著名的巫都教所施的黑巫術,就源自海地。
  原振俠生平第一次和巫術有接触,在好几年之前,就是從一個中了黑巫術血的咒語的人開始的。他感到,那個巫師島离海地不是很遠,可能對海地的巫術發展,有相當大的影響。
  在熱帶風情布置的候机樓中,人不是很多。棕色皮膚的女侍,遞了一大杯顏色看來很艷麗的酒給他,他翻閱著雜志,被一篇報導的標題吸引了視線:
  “巴拉圭西部山區的奇异地震……不可解釋的山岭怪异變動”
  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心想:這本雜志的工作效率好高……這場地震發生了沒有多少天,就居然有文章刊出來了!
  文章并不是很長,原振俠用心看著,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完了。看完了之后,他不禁呆了半晌,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浮在酒上的冰塊輕輕相碰,心中充滿了疑惑。
  就在這時,他听到對面有一個相當嘶啞的聲音,用不是十分純正的英語,說了几句話:“想不到那么枯燥的一篇文字,也能使人看得那么用心,而且,看完之后還會出神!”
  原振俠正在發怔,所以一直听到了那几句話的最后部分,才知道話是向他說的。他抬起頭來,看見就在他的斜對面,坐著一個老年紳士,穿著一套不入時、但是剪裁十分得体的白西裝,在他的身邊放著公文包,和一柄白色的手杖。
  在巴哈馬,很少人西裝筆挺,但這老紳士服裝整齊,卻更顯得他气派非凡。他正盯著原振俠,原振俠向他禮貌地笑了一下:“閣下也看過這篇文章?”
  老紳士笑了一下,作了一個手勢,指了指原振俠手上的那本雜志:“我就是這篇文章的作者。”
  原振俠“啊”一聲!
  這种情形雖非絕無可能,但總也是一种巧合。他在看這篇文章之前,注意過作者的名字,所以他立時道:“貝沙博士?”
  老紳士顯得十分高興,伸出手來,原振俠一面和他握手,一面作了自我介紹。貝沙博士十分奇怪:“醫生怎么會對一場奇异的地震有興趣?”
  原振俠道:“相當特別的原因!嗯,你文章中說,這場地震,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
  貝沙博士搖頭糾正:“不是絕對,只是說它不應該發生。理由在文章中已說得很明白了……”
  原振俠點頭:“因為那地方,不是地球上的地震帶,從來未曾有過地震的紀錄……難道不能有新的地震帶產生?”
  貝沙伸手在鼻子上撫摸了一下:“我是一個地質學家,從三十年前開始,專門研究地震學,地球板塊理論的建立,我出了相當的力。我熟悉地球的結构,何況,熱感應的高空攝影,把地球上會發生地震的地區,調查得清清楚楚;人造衛星一直在高處監視,每四十八小時,就有報告傳到研究中心……”
  貝沙一口气說到這里,才停了一停:“青年人,你還認為,有突然產生新地震帶的可能嗎?”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是,事實上,的确是有一場地震發生了……”
  貝沙的神情變得极迷惘:“是,里赫特級六點二,极強烈的地震!事實上,我宁愿相信,不知什么政權在那山區進行了极強的地下核爆,也不愿相信那里曾發生過一場地震,因為,那不可能……”
  貝沙博士說到這里,神情激動,陡然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原振俠才注意到他有點跛,所以身子傾向右邊。他順手抓起了手杖,用杖尖在地下頓著,發出啪啪的聲響:“要是找不出原因來,人類的地震學,將完全被推翻,不能成立……”
  貝沙的大聲和動作,引得貴賓室中,人人都向他望了過來。原振俠忙和他作了一個手勢:“別激動,博士,我倒覺得,人類科學之中,地震學是相當薄弱的一環。至今為止,人類還不能准确地預報地震,大地震造成的生命財產損失,是所有災害中最強烈的……”
  貝沙博士的神情變得十分難看,有一种失敗者的沮喪。他喃喃地叫了一句:“所有自然災害……有許多人為的災害,能造成比任何地震不知大多少倍的損失,例如世界大戰!”
  原振俠也很同意他這個見解,所以點了點頭:“既然人類對地震認識不多,那么,一場不知原因的震動,也就可能發生。重要的是,它已經發生了……”
  貝沙博士無話可說,只是苦笑,用手在臉上用力撫摸著,現出疲倦的神情來。說話的神態,像是在自言自語,可見他心情十分沉重。他道:“那里是一個礦區,在地震過后,許多礦洞都震塌了……”
  他說到這里,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你或許不知道,在地震時,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礦洞之中……”
  原振俠點頭:“我知道,被建筑物倒坍壓死的人多,礦洞上面是整座山或整個大地,反倒不易崩塌。所以,在可怕的唐山大地震之中,當時正在煤礦礦坑下工作的三万多個礦工,遇難的不過几十個,而在地面上,遇難人數超過三十万人……”
  貝沙感到有點意外:“想不到你對地震的新聞,那么注意──”
  慮振俠苦笑:“那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慘劇,多少要有點了解……”
  貝沙用力一揮手:“地震過后,我第一時間到達災區,卻發現了十分奇异的現象。那地方盛產水晶,十之八、九的水晶礦洞被封死了,像是整座山忽然向下沉了下來,以無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將所有的礦洞都壓坍,乃至消失……”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為什么會有這种情形,他不明白,自然也不能亂表示意見。
  貝沙又苦笑了一下:“其中有一個主要的山峰,塌陷最甚,竟然達到二十二公尺。那情形,像是用沙堆了一座山,在沙山下挖了許多洞,然后,再一錘敲在沙山上所形成的后果一樣……”
  原振俠仍然沒有表示什么意見,貝沙指著那篇文章:“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我估計,就算有十個或更多的專家參加研究,從各方面搜集資料,能在十年之中找出原因來,就算好的了。何況,各國政府只是忙于增加軍備,撥出來作地震研究的經費,說出來笑死人……”
  原振俠道:“對,我的一個朋友和你有同感。他說地震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災害,說地球總有一天要毀滅在地震上,也不算夸張,可是人類花在研究地震上的人才和金錢,卻少得不成比例。他曾算過,人類如果不造步鎗,省下的那筆錢,已經比全世界研究地震的經費多!他還說,這种情形要是給外星人知道,不知會把地球人列為什么等級的生物!”
  原振俠的那一番話,使貝沙博士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大聲鼓掌:“真精釆,你這位朋友,他也是地質學家?”
  原振俠搖頭:“不,他只是有感而發。”
  貝沙吸了一口气:“這次地殼的震動……整個山形都起了變化,毫無疑問,是屬于地殼的變動……還有一個极怪异的現象,就是那個塌陷了的山峰,峰頂竟然凹陷下去,像是一個火山口!”
  原振俠想說話,貝沙一下子攔住了他:“絕不是火山地震,根本沒有火山爆發……而且那個山峰的形狀很奇特,有一個一百多公尺高的尖削的主峰。”
  貝沙說到這里,原振俠陡然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在那一剎間,他只覺得這一句話,熟悉之极,曾听什么人說起過。
  接著,他立刻想起來了:李加曾在机場和他說到過那個山峰。他忙又向貝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下去。
  貝沙道:“那主峰的最頂處,只不過十多平方公尺,卻突然凹陷了下去,這不是奇怪之极嗎?”
  原振俠皺著眉:“那一帶,是十分偏僻的山區,沒有什么人到過。那山峰上的情形,可能原來就是凹陷下去,不曾為人發覺?”
  貝沙笑了起來:“青年人,你真會假設!一個山洞,或是山頂上有了一些什么變化,是什么時候形成的,一個地質學家可以輕而易舉就辨認出來。我搭直升机上去,縋落下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极短時間之前所形成的……”
  原振俠脫口道:“在那個山峰之下,有一個相當大的水晶礦洞。”
  貝沙博士一听,神情訝异之极,連聲音也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欲語又止,終于只是擺了擺手,沒有說出什么來。貝沙等了一會,沒見他說話,用十分奇异的目光望著他,原振俠笑了起來:“山區的印第安人,有一個傳說……”
  貝沙立時接上:“我也听說了,崩陷了那么多礦洞,而遇難的人數又不是很多,原因是當地人早知道大山會發怒,所以拒絕進礦洞工作……”
  原振俠又問:“你也知道了大山會發怒的原因?”
  貝沙說:“說是……礦務公司把大山的精靈開采走了?”
  原振俠又點了點頭,貝沙一副忍無可忍的神情,大聲道:“嗨!小伙子,你是怎么知道這一切的?你到過那個礦區?”
  原振俠指著雜志:“你以為我為什么會看你的文章?因為我才會晤了一位,來自那個地區的礦務工程師……他向我講了一件十分奇特的事!”
  貝沙現出极有興趣的神情:“你有時間?”
  原振俠笑:“大概還可以轉述一下,但是我不認為這件怪事和怪异的地震有關……”
  貝沙博士豎起了一只手指,指著原振俠:“A=B,B=C,就是A=C!”
  那是代數學上最簡單的一個公式,原振俠知道他在這時,這樣說的意思是:這場地震是一件怪事,自己要說的,也是一件怪事,怪事等于怪事!
  就算怪事不等于怪事,那么,怪事和怪事之間,至少也有若干共通之處。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你別期望太高,那件怪事和怪地震之間,可能一點關系也沒有……”
  貝沙歎了一聲:“不瞞你說,由于這場地震實在太怪了,我接受任何假設。剛才我說過,我假設過強烈的地下核爆。我也會作進一步荒謬的假設,去假設有一個外星人的基地,在那座大山下面,而基地中的一些設施又發生了意外,所以才有震動……”
  原振俠笑了起來:“博士的想象力竟然如此丰富,那可以假設一下,這宗奇事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俠簡單扼要地,把那個大水晶瑙被開采出來,把唐勒工程師的失態,把最后最神秘不可思議的結果,都告訴了貝沙博士。
  貝沙一直沒有打岔,听得极用心,只是不住發出贊歎聲。諸如:“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只有懂得地質學的人,才知道它的奇妙!”、“七千万年的奧秘,誰能解得開呢?”等等。
  听他的那些贊歎詞,他像是十分同情唐勒的做法。
  原振俠補充說:“還有十分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地震發生時,有人看到那個失了蹤的大石球,懸在那座山峰……就是突然凹陷了下去的那個山峰上……”
  貝沙博士的雙眼睜得老大,樣子迷惑之极,過了好半晌,他才吁了一口气。
  原振俠道:“博士,請運用你丰富的想象力,設想一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能接受一切假設!”
  以原振俠經歷之怪异,的确可以接受一切的假設,只要能假設得出來!
  貝沙急速地眨著眼,看來,他雖然是一個科學家,但卻有十分丰富的想象力。這時,正在努力作他的設想。
  可是原振俠對貝沙,卻沒有寄以多大的希望。當日,他們听李加說怪事的發生,听的人之中,想象力丰富的人還少了么?
  單是年紀最小的溫寶裕,异想天開起來,就可以叫人目瞪口呆。連那么多人都作不出假設來,貝沙博士又能有什么新的意見?
  所以,原振俠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貝沙才道:“那個大石球,人人都以為它是一個大水晶瑙,但實際上,它不是……”
  原振俠連“那么它是什么”都懶得問,只是翻了一下手掌,請他繼續說下去。
  貝沙的臉紅了起來:“那是一個生物,一個……活物!”
  原振俠不知該如何作表情才好,只好怔怔地看著貝沙。貝沙吸了一口气:“當地人當它是山的精靈,或是稱它為山精,或是山靈。它是活的,主宰整座大山,它离開了實驗室,飛向半空,在半空中,對山峰施以巨大無比的壓力,令山峰變形、礦洞崩陷、大地震動!”
  貝沙對他自己的假設,還相當相信,不但說的時候神情認真,而且,說了之后,胸脯起伏,顯得十分激動。
  原振俠終于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反應了,他長歎一聲,表示對貝沙想象力的敬服。
  貝沙瞪大了眼:“每一座山脈的年齡,都以千万年計,在那么悠遠的年代中,什么事都可以發生……”
  原振俠又歎了一聲:“恭喜你,已找到了那場怪异地震的原因……”
  貝沙博士居然漲紅了臉,他這時才听出原振俠是在諷刺他,他無可奈何道:“由于事情太怪,每一個可能都不能放過……”
  原振俠由衷地道:“如果你再要回山區作研究,李加工程師會是一個好伙伴!”
  貝沙忙道:“當然我要回去,我到美國去,請几個人,找一些資料,尋求一些協助……”他講到這里,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這种奇异的天崩地裂,如果是任何力量所造成的,那么這种力量就可怕之极。發生在偏僻的山區,不會有大損失,如果發生在人口稠密的地區……”
  貝沙講到這里,發出“嘿嘿”兩聲干笑聲,沒有再講下去。
  原振俠也沒有要求他再講下去,因為有少數科學家,的确正在研究如何掌握自然力量的方法。例如人為的地震海嘯,人為的旋風暴雨,人為的嚴寒酷暑之類,不過原振俠并不認為,已經有人研究成功了!
  雖然言之鑿鑿,都說近年來,世界各地的气候大大反常,正是由于有人掌握了這种力量,在肆虐的緣故。可是相信的人,也不會太多,只是承認各地气候异常,确然十分怪异而已。
  原振俠淡然一笑:“如果有人向你預約這种力量,你倒可以多一些研究基金了!”
  貝沙沒有再說什么,看了看表:“我要上机了,很高興認識你!”
  原振俠道:“我也是,在那件奇事上,我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雖然未能解開整個謎團,也是好的。”
  貝沙忽然道:“看來你對奇怪的現象十分有興趣,為什么你不去作實地調查?”
  原振俠攤著手:“李加曾邀請過我,可是在這之前,我已經接受了一個女孩子的邀請!”
  貝沙作了一個充分了解的神情,提起皮包,握著手杖,走了出去。原振俠在二十分鐘之后,也上了机。他和貝沙博士的偶遇,當時談得很愉快,但他也不覺得事情有什么特別重要,所以一上飛机,想起快可以在巫師島上和瑪仙見面,早把貝沙博士的那一番談話,從記憶之中淡出了。
  到了太子港,原振俠向一間租船公司,租了一艘性能良好的游艇,不雇任何水手,他一個人駕著船出發。
  當他駕船向北駛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海面上被晚霞一映,霞光万道,美麗之极。順著火紅的夕陽,彷佛自海面起,有一條金光大道,可以直通到這個大火球去!
  原振俠把駕駛工作交給了自動駕駛系統,他在船首的甲板上,舒服地坐了下來。讓逐漸加濃的暮色,把他的身子,把船,把整個海面,慢慢包起來。
  從船速和距离來計算,原振俠估計,明天中午時分就可以到目的地。這一段時間如何打發呢?興奮使他無法睡得著,一個人持著酒杯,又有一种异樣的寂寞感襲上心頭,使他不由自主長歎了几聲。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勒和那個失蹤了的大石球,當然也想起了貝沙的假設。
  貝沙假設那只大石球是山精,一种活物!
  良辰美景好象也曾這樣假設過,不過她們說大石球長了腳出來,走掉了……地上沒有痕跡,會不會長翅膀,飛走了?
  為什么設想大石球長腳長翅膀?當然因為地球生物,是有腳有翅膀的緣故。
  如果那大石球竟然是一個活物,那當然不會是地球上的生物,為什么一定要有腳有翅膀?
  活物可以是任何形狀!
  活物可以像獅子,像牛犢,臉面像人,像飛馬。活物可以遍体內外都布滿了眼睛!
  〈啟示錄〉第四章中,兩次提到活物的眼睛。一次在第七節:“前后遍体都滿了眼睛。”另一次在第八節:“遍体內外都滿了眼睛。”
  隨便怎么去設想,怎么把這种長滿了眼睛的活物具体化呢?“遍体內外”,体外的眼睛自然看得到,体內的眼睛怎么能看得到呢?
  而且,眼睛長在体內,要來看什么?當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么,是不是用來看自己的內心?
  別人要看這种活物体內的眼睛,用X光透視會有用?就像要看到那個大水晶瑙的內部一樣,必須動用X光透視?還是那大石球之中,色彩繽紛艷麗之极的那些結晶,根本不是水晶柱,只是一种活物体內的眼睛?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布滿了問號,卻一個也得不到答案,連設想都沒有!
  如果接受“活物可能是任何形狀”的概念,那么,活物自然也可以是一個大石球(唐勒工程師就一再強調,那大石球想“告訴”他一些什么)。既然是活物,當然會移動,大石球是自己离開,甚至帶走了唐勒……
  原振俠想到這里,挺了挺身,望著閃耀著微弱光輝的海面,大口喝了一口酒。他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因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了一件被大家都忽略了的事!
  在怪事發生之后,人人想到的只是:那大石球到哪里去了?卻沒有人想到,唐勒到哪里去了?
  自然,形成這种現象,也情有可原。因為唐勒是人,人會走來走去,會利用交通工具遠赴他方,也會在不想見人的時候藏匿起來。一個人不見了,并不能算是一樁怪事,遠不如一個大石球突然消失來得怪誕。而且,所有的人,連在那一刻之前的原振俠,想到的都是:唐勒把大石球帶走了。
  從來也沒有人想到過,可能是大石球把唐勒帶走了……自然,那首先得假定,那大石球是一個活物!
  找那個怪异的大石球很難,因為它究竟是什么,一點也不知道。它曾被肯定是一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并且曾用了所謂科學儀器來作鑒定。但是在怪事發生之后,對它是不是一個水晶瑙,應該有最低程度的怀疑!
  它究竟是什么?在沒有答案之前,要找尋它當然困難。而唐勒是人,一個地球人,這一點,可以肯定。要找尋他,自然容易多了!
  唐勒一直和那大石球在一起,甚至可以肯定,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只要找到唐勒,就可以解開許許多多謎團!
  原振俠覺得自己這時想到的意見十分可行,應該和李加聯絡一下。他拿起了那瓶酒,進入了駕駛艙,在通訊控制台前坐了下來,尋找著可以作長程無線電通訊的設備,按下了几個掣鈕,戴上了耳机。先是听到了一陣雜亂的聲響,接著,是一陣節奏熱烈的南美音樂,不知是哪一個電台的播音。
  在經過了十五分鐘的努力之后,原振俠發現他并沒有可能和李加聯絡,他正准備放棄時,突然听到了十种十分奇异的聲音。
  這時,原振俠在使用的,是一具性能相當好的無線電通訊設備。這种設備,既能發射無線電波,也能接收。
  無線電波是在空間傳播的電磁波,早已被普遍應用在通訊方面。所以,通過一具可以接收無線電波的通訊儀器而听到聲音,那并不足為奇,那正是它的正常功用。只是這時,原振俠听到的聲音十分奇特,乍一听,听不出那是什么聲音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先把音量放大,再小心調整著頻率,以求把這個聲音听得清楚一些。一分鐘之后,他听得比較清楚一點了,他听出,那是一個男人,正在聲嘶力竭地叫嚷!
  他一定已叫了很久了,所以聲音听來啞得,像是一大堆粗硬的砂粒,放在一起用力搓揉。所以一時之間,听不清楚他在叫些什么。只是在那种聲調之中,听得出在發出呼叫的人,心情惶急、緊張、恐懼、惊駭,都到了一個人能在聲音之中所能表現的极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任何人一听得有這樣的叫嚷聲,都會自然而然想知道,這個人為什么那么著急?
  這個人用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分力量,想告訴別人一點什么訊息?人人都會想知道,他究竟想說什么……
  原振俠也不例外,他用心听著。
  那聲嘶力竭呼叫著的人,聲音越來越啞,可是他還是不斷在叫著。漸漸地,原振俠總算隱約可以辨認出一點叫的人使用的語言,那是西班牙語。
  他叫的話,來來去去,就是那么一句:“來不及了,太遲了!來不及了,太遲了!來不及了……”
  原振俠听清楚了那聲音在叫的話之時,一听就知那聲音重复著這兩句話,不知有多少次了。
  原振俠不禁搖頭,那個在大聲疾呼的人,聲音中充滿了絕望,不知道他所說的“來不及了!太遲了!”是指什么事而言。而他那种帶著深切無比悲哀的聲音,也确能使人相信,他說的那件事,真正已經來不及防止、挽救,太遲了,必然會發生!
  問題就在于:既然事情必然會發生,他還通過無線電通訊,大聲疾呼有什么用呢?
  事情必然會發生,事先有警告,和事先沒有警告,又有什么分別?還不是一樣!
  原振俠在這時候,忽然又想到了一句中國的古老話:“在劫難逃!”
  不論是人是物,小至芥子,大至宇宙,如果在劫,那就難逃,事先的警告再多,又有什么用?若是能逃得出去,那就不叫劫數了!
  原振俠的思緒凌亂飄忽,他先想到的是,這种叫嚷,可能是不知道哪一個電台的廣播劇,或是什么廣告上的新噱頭。
  可是听了片刻,又覺得不像。他又想到,那可能是業余無線電愛好者的惡作劇。
  果然,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耳机中又傳來了不少用西班牙語發出的責斥聲,都在責斥那個喊叫的人。可以以其中一個人的責斥作代表:“你鬼叫什么?什么事情來不及,太遲了?”
  可是那個在喊叫的人,像是接收不到他人的訊號,只是自顧自叫著。
  原振俠并沒有把這件事特別放在心上,在听了几分鐘后,仍然沒有什么進展,他已經取下了耳机來。
  就在耳机將离開他的耳朵時,他先是听到了那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下濃濁的喘息聲!接著,又听得他道:“能有人聯絡巴西水晶礦務公司?快講,快講!”
  那聲音的這一句話,說來也是极其含糊不清。若不是原振俠早知道,有“巴西(巴拉圭西部)水晶礦務公司”這樣的机构,他乍一听,也一定不能明白他在說些什么。
  可是,他要求和那個机构聯絡,這一點,倒是很容易听得明白。
  原振俠也立即听到,又有好几個人几乎在同時間問:“和甚么聯絡?請你再說一遍……”
  可是在一片追問聲中,那人的聲音突然靜止,再也沒有了下文。
  那些人……多半是業余無線電通訊的愛好者,還在不住追問,并且互相詢問,是不是听清楚了那人要求和什么地方聯絡,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原振俠忍不住調節了几個掣鈕,把他听到的傳送出去:“那人說,要和巴拉圭西部水晶礦務公司聯絡……”
  几個人立時十分高興,都表示他們會盡一切去辦。因為听來,發出叫喚的人正著急無比,想要世人听到他傳出來的訊息。
  原振俠且不將耳机除下,可是也沒有再听到那人的聲音。
  這時候,他心中想的只是:為什么偏偏又是這個礦務公司?
  在這個礦務公司的礦區中,發生的怪事已經夠多了,怎么還要加上一樁?
  這個聲嘶力竭在叫著:“太遲了,來不及了!”的人,為甚么要和礦務公司聯絡?這一切,是不是一連串怪事中的一環?
  原振俠本來還想對那些業余通訊者說,若是和那水晶礦務公司聯絡上了,可以和一個叫李加的工程師接頭。但是他想了一想,并沒有那么做,他的身子斜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一個懶腰,又回到了甲板上。
  海面十分平靜,船的速度雖然很高,但一點都不覺得。茫茫大海之中,极目看去,看不到有任何其它的船只。
  感情丰富的原振俠,在這時,突然感到了無可抗拒的寂寞,帶著難以想象的力量,擠進了他的体內。他甚至要張大口喘气,以求在心理上抵消這种重壓。
  天地之間彷佛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并不怕一個人獨處,他在這時一再這樣告訴自己,可是并沒有多大作用。
  他大口喝酒,想起了好朋友年輕人,在公主死了之后的酗酒情形。他自己問自己:“年輕人為了公主,我為了誰?”
  竟然沒有答案,或許,就是為了自己?
  原振俠帶著一顆懸宕在半空中的心,長歎一聲,在甲板上躺了下來。
  他思潮起伏,不著邊際,時喜時悲,時歎時笑,時間倒也悄悄溜過。他不能肯定自己有沒有睡著過,但當朝陽浮上水平線時,他遠看那從海水盡頭處,慢慢浮起來的巨大無比的火球,倒也精神奕奕,不覺疲倦。
  他在略微修飾一下自己之后,再回到駕駛艙,先檢查了一下航行的方向,發覺再過四小時,就可以到達瑪仙所給的那個經緯度。想起一個美麗的、位于汪洋中的、与世隔絕的小島,想起島上只有他和瑪仙兩個人,原振俠不禁悠然神往,竟有點無法詳細去想象那种快樂的時光。
  純粹出于好奇,他又在通訊設備前,拿起耳机來听了一會,卻除了正常的電台通訊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古怪呼叫聲。看來昨夜听到了那可怕的嘶叫聲,全屬偶然。
  想起了那嘶叫聲,原振俠心中仍不免凜然。因為那人的叫聲中,充滿了絕望,不知有一股什么力量,使听到的人很不舒服。
  天色大明,陽光普照,原振俠在船頭望著碧波大海,向四面望去。在极遠之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小島的淡淡影子,由于太遠了,那究竟是浮在海上的一個島,還是懸在天際的一朵云,也未能肯定。
  离目的地越來越近,原振俠的心中,不免有些緊張。想到他要和瑪仙在一起,將無可避免,必然發生的一些事,他有一种异樣的心痒難熬的感覺,整個人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只是不斷地在甲板上踱來踱去。許多次奔進駕駛艙,去校正根本不必校正的航行路線。
  雷達探測早已探到了巫師島,用望遠鏡向前看去,也可以看到那正在海面上聳立著的風姿綽約的小島了。
  本來,在海上的每一個小島,都是一樣的,可是想想看,在那個小島上,有瑪仙那樣絕頂美麗的女郎,那自然使人在感覺上大不相同……
  小島越來越近,岸邊高聳的椰樹,都可以一棵棵數出來了,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這時,通訊台上傳來了信號。原振俠忙取過耳机來,他也立時听到了瑪仙的聲音。
  自從他認識瑪仙開始,瑪仙的聲音一直悅耳動听、爽朗清脆。
  而這時,瑪仙的聲音听來甜膩而帶著几分誘人的羞澀。原振俠立時感到了這一點,心頭也就怦怦跳了起來。她的聲音為什么會變得那樣?是不是也因為想到,自己到了島上之后將必然會發生的事,所以才會又興奮、又新奇、又刺激,又因為少女的矜持,而有了几分羞澀!
  光是听她的聲音,已經有那么多動人的聯想,如果見到了她,不知是怎么一個銷魂法?
  原振俠想入非非,一時之間,竟未能集中精神听瑪仙在說些什么。直到瑪仙大聲叫了一下,他才如夢初醒,听得瑪仙在叫:“你在嗎?”
  原振俠忙道:“在,在!當然在!”
  瑪仙的聲音中,有著一絲嗔意:“剛才你在做什么?”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道:“剛才,一個女巫雖然沒有施巫術,可是已經將我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大半。”
  瑪仙靜了半晌,沒再出聲,在那极短的一段時間之中,原振俠可以感到她細細的喘息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他已想到,把耳朵貼在她膩白丰滿的胸脯上,听她的心跳聲,那是什么樣的風情畫!
  足有半分鐘之久,瑪仙沒說話,可以非常明顯地听出,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未曾恢复正常。
  即使不是為了巫術上的原因……原振俠是她生命中的唯一男人,這個超級女巫的生命中,只能有原振俠一個男人,瑪仙只怕也一樣會有這樣的反應……不管她在巫術上掌握了多大的神通,她是一個早已到達了怀春年齡的女郎。原振俠的俊俏和他多情的性格,几乎是所有怀春女郎戀慕的對象!
  她在竭力使自己的聲音恢复鎮定:“請把船駕到島的西面,那里有一個碼頭,可以泊船。”
  原振俠又取笑了一句:“怎么忽然說起話來,變得那么客气了?”
  瑪仙的聲音通過通訊儀傳來,細不可聞,但是又清晰可辨。她在說:“我不知道。”
  那么簡單的四個字,可是此際听在原振俠的耳中,直打入了他的心坎,回腸蕩气之至,他竟然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才好。在那一端,瑪仙顯然也在發呆,因為大家都沒有關掉通訊儀。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猛一抬頭,看到那小島就在眼前,几乎要撞上去了,他才“啊”地一聲,急忙道:“我知道了!”
  他說了一句,又听得瑪仙在那邊,也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等于是在說:我以為自己在發呆,原來你也是……
  然后,兩個人同時听到了對方的吸气聲,才算是正式結束了這次通話。
  原振俠照吩咐糾正航道,一面看著那小島。小島看來不大,和散落在加勒比海上的其它小島,并沒有什么不同。
  瑪仙曾說這個島上,滿是巫術的防御,可是原振俠全然不通巫術,所以他一點也看不出來。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個碼頭,在洁白如紗的沙灘之旁。那里豎著一個相當大的標志……那是一個國際性的標志,說明這個島,是一個私人島嶼,若是未受邀請,請勿靠近。
  一般的航海人,看到了那樣的標志,都不會去侵犯,就像在陸地上,看到了“私人產業”的標志一樣。
  原振俠減慢了速度。當他的船漸漸靠近碼頭時,他看到,從島上通向碼頭,一條兩旁全是一种高高的、開著倒挂著的鮮黃色花朵的花樹之間,瑪仙正不斷推開擋在她面前的花,輕飄飄地走過來。
  她穿著西印度群島上土女所穿的衣服……那只是一幅布,隨隨便便地裹在身上,肩頭和手臂都露在外,在陽光下,閃耀著燦爛奪目的瑩白。
  她的發型還是那樣,那個金環,隨著她的走動,一晃一晃,展開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圈。可是金環發出的光芒無論多么刺目,都不如她那一雙妙目在顧盼之間,所射出的光芒那樣令人要屏住气息。
  相隔還相當遠,可是原振俠已經可以感到,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魅力……那是無法抗拒的魅力。
  原振俠曾經想抗拒過,也真正抗拒過,但這時,他早已放棄了任何抗拒的念頭。
  在這樣的情形下,發自瑪仙身上的魅力,簡直令他心頭發熱!
  船一靠碼頭,原振俠已帶著纜繩,一躍而上,把纜繩套好,瑪仙也恰好來到了他的身前。碼頭有几級階梯,原振俠站在下面,瑪仙站在上面,他一抬頭,臉對准的是瑪仙的小腹。
  原振俠雙臂立時環抱著她,把臉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清楚地感受著自她腹際透出來的溫暖,和她在微微發著抖的身子。
  兩人都好一會不說話,也不動。
  除了海濤聲、風聲、鳥聲之外,就是他們兩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原振俠立刻就想到,在這個所在,完全可以不理會時間的存在。他和瑪仙,如果喜歡就這樣相擁著不動,要擁上多久都不要緊,和世界上其它地方,什么都要計算時間,絕不相同……
  才踏上碼頭,在心靈和情緒上,都已經可以強烈地感到那种真正的、完全不需提防的、一點不用加以任何注意的自由。那种自由,原來或許人人都有,但自從人類開始有了文明之后,卻早已失去,几乎使所有人忘怀了,再也不知道有這种自由的存在了!
  原振俠感到了無比的舒暢和松弛,他松開了瑪仙,雙臂張開,跳上碼頭,自然而然,發出了一陣充滿了喜悅的呼叫聲來。
  瑪仙体態輕盈地跟在他的后面,原振俠一個轉身,又把她緊擁著抱了起來,飛快地打轉,令瑪仙的秀發都散了開來。
  他仰著頭,看著在陽光之下鮮艷欲滴的瑪仙,突然靜止,緩緩放下了瑪仙,兩人的視線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雙方都各自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找到了心里要說的千言万語,而這千言万語,又絕不是真的言語所能表達,而只可以在眼神之中,互相交流!
  事后,他們完全無法記憶起是由誰先開始,還是兩個人一起開始的,他們開始親吻對方!
  陽光暖暖地,海水耀眼,怀中的人那么柔軟親近,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兩個人之間再無隔閡。
  然后,他們也沒有人記得是如何開始向前走的,彷佛是騰云駕霧,是身在夢幻中的境界。再然后,原振俠就看到了一片碧綠的草地……他認不出那是什么草,只覺得踏上去柔軟無比!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瑪仙赤著腳,一雙玉足可愛地展現在眼前。在承受原振俠的注視時,有點害羞地略縮了一縮,那小小的動作,能令人興奮得發狂。
  原振俠又大叫了一聲,踢去了自己腳上的束縛。當他的肌膚接触到了那种綠得發亮的小草時,有一股奇妙無比的快感,自他的腳下直透進來,迅速流遍全身。他抬起頭來,看到的是瑪仙已印上了紅暈的俏臉,眼波流轉間,她的手抬起,指向不遠處的几間茅屋。那是可愛之极,整齊美麗得如同童話世界一樣的小茅屋。瑪仙拉著原振俠,或是原振俠拉著瑪仙,一起踏著絲緞一樣的綠草,向前奔去。
  他們兩人心意一致,一直在急速地前奔,飛快加劇的心跳,都表示他們亟想快一點沖進小茅屋之中……后來他們才忽然想到:為什么一定要到茅屋中去?
  整個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哪里不一樣?而他們在奔跑時,還小心地避免踏到夾在草地中生長的一种淡紫色的小花。一到了那种小花前,他們就會自動跳過去!
  到了茅屋前停下,瑪仙閉上了眼睛,她的雙頰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原振俠打橫抱住了她,她立刻摟住了原振俠的脖子,把臉腮貼上去,竟如同火燒一樣地發燙!
  原振俠開了茅屋的門,兩個人一起倒在舖滿在茅屋中的、厚厚的、极柔軟的、不知用什么東西織成的毯子上,嘴唇已緊吸在一起。
  他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混在一起,在這小小的茅屋中,交織成為開天辟地,自有人類以來最美麗的生命樂章。而他們就在樂章之中起落浮沉,把生命的意義,作無窮無盡的美化和擴展。
  瑪仙一直把自己嬌柔的胴体緊貼著原振俠,她擁得他极緊,像是一頭受了惊嚇的小動物。可是她的神情卻恰好相反,快樂在她的俏臉上來回蕩漾,原振俠在親吻她的時候,甚至可以舔嘗到快樂的甜蜜。
  等到他們終于分了開來時,瑪仙用她興奮刺激得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指,撫摸著原振俠肩頭上几個疤痕,然后又把自己的口湊上去……若干時日之前,她就是就著這些傷口,吸了原振俠的血,巫術的力量才起了作用,使她由丑陋如鬼怪,而變得美麗如天仙!
  原振俠輕撫她的頭發,喃喃地道:“你……絕對是天下男人,夢寐以求的女人……”
  瑪仙沒有說什么,只是在喉際發出了一陣滿足的咕咕聲,像一頭冬天吃飽了偎在火爐前的貓。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單是因為你的美麗,而是為了在你的一生之中,不論是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只能有一個男人……絕對不必擔心你會移情別戀……”
  瑪仙咬著下唇:“對男人來說是喜劇,對我來說可能是悲劇!”
  原振俠陡然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如此突然,瑪仙也嚇得坐直了身子。原振俠直視著她,吁了一口气:“你當然是在說笑……”
  瑪仙著急得像是闖了大禍的小孩子:“當然是說笑!當然是……你……別嚇我……我從來也不知道你……會那樣在乎!”
  原振俠苦笑:“對不起,對你,好象很特別,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瑪仙柔聲道:“那就別再去討論它……”
  原振俠點著頭,雙手按在她渾圓的肩頭上,把她的身子略推開了些,恣意欣賞著她那無懈可擊、美麗之极、擔負著哺育生命重責的雙乳。想起第一次在醫院中看到她的情形,一切如同昨日發生的事一樣,他由衷地吁了口气:“我真幸福!”
  瑪仙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又好一會不說話。
  在這個小島上,時間真的像是停頓了一樣。只知道一下子天黑了,黑暗有黑暗的美麗,一下子天亮了,天亮有天亮的燦爛!
  原振俠以前曾到過一個東方巫術大師所住的所在,也是一個小島。在那個島上,几乎處處都充滿了死亡、神秘和恐怖。
  他本來有點擔心,在瑪仙的巫師島上,也會到處全是浸在血里的眼珠、不知名動物的干尸、各种可怕的昆虫,和种种匪夷所思的怪物……如果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自然會減少許多和瑪仙相處的樂趣。
  可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三天之后,他已踏遍了島上的每一處,他無法不把這個小島當作是人間仙境!
  島上不但全是奇花异草,有清澈的山溪,有清得可以看到游魚的小湖,有各种各樣見人不飛的鳥類,也有許多馴服的小動物……有一對小鹿,一看到瑪仙,就會深深偎著她,好几次原振俠要把它們赶走……
  島上感覺不到一絲巫術存在的气氛,原振俠甚至忘記了瑪仙是一個女巫。
  而在碼頭上,泊著一艘性能极為优良的船……比原振俠租來的那艘好了許多倍。如果他們要享受現代科學文明的生活,那船上應有盡有。
  但是一連几天,他們都沉浸在大自然的風光中,沒有走近那艘船。瑪仙弄出來的食物,根本不知道她是用什么作料烹飪而成的,每一樣都可口之极……可口到了不咬到舌頭,已經十分万幸了,誰還會有空去探討那究竟是什么?
  瑪仙又不知從哪里,弄來一种金黃琥珀色的酒,香醇得喝上一口,就會叫人從心里往外而醉出來!
  這樣的生活,原振俠連想也未曾想到過……那一天傍晚,在沙灘上,原振俠歎了一聲:“就算是你在施展巫術,使我幻覺到日子是這么快樂,那也是极難得的經驗,謝謝你……給我這樣的快樂。”
  原振俠說著,轉過頭去看瑪仙。瑪仙眨著眼:“快樂是形容詞,所有的形容詞,都是比較的……”
  原振俠明白她的意思,緩緩地道:“是,如果所有的日子全是一樣,也根本無從比較快樂和不快樂……”
  原振俠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把身子挺得极直。也就在這時,瑪仙忽然道:“有一些重要的信息,是我們需要知道的……”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她那樣說是什么意思,睜大了眼望著她。在那几天來,瑪仙變得更是明艷照人,在她的臉上,就像是最好的珍珠一樣,真的有一層光輝在流轉,映得她更是笑靨如花!
  原振俠也不及去研究她的話是什么意思了,雙手捧住她的臉頰,目光貪婪地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
  瑪仙微笑:“有一些重要的信息,你是不是想听一听?”
  她又重复了一句,原振俠搖了搖頭,在她誘人的紅唇上輕吻了一下:“你越來越莫測高深,講的話,我竟然听不懂了……”
  瑪仙笑得有點調皮:“如果在無線電波沒有被發現,沒有普遍被應用在通訊之前,很多年,譬如說,七百年前吧。有人聲稱他一個人講話,就可以使想听他講話的人,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可以听到,人們會聯想到什么?”
  原振俠想了一想:“會聯想到不可能,聯想到仙術,聯想到法術,聯想到大神通,聯想到……巫術……等等。”
  瑪仙開心地笑了起來:“你終于想到了巫術,我解釋起來就比較容易一些……我把巫術力量和科學結合起來,如果有傳達重要訊息的無線電波出現,我就可以有某种程度的感應!”
  原振俠听得大是駭然,捧住她雙頰的手,用力左右搖著她的頭。瑪仙柔順地任由他擺弄,一雙妙目之中,透出了要求理解的神色。
  原振俠的气息有點急促,把瑪仙拉近自己,在她的額上親了一下:“你是說,你的腦部,能直接接收到無線電波所傳遞的信息?”
  瑪仙想了一下:“還不能這樣說,我只能在我接收到的無線電波中,感到它所蘊含的訊息,是不是重要……”
  原振俠由衷地贊歎:“多么惊人的巫術!”
  瑪仙也歎了一聲:“其實任何人的腦部,都有能力可以直接接收無線電波,只不過人類還沒有找出直接接收的方式而已。”
  原振俠有點發痴地看著她,瑪仙繼續在發表她的偉論:“如果人人都可以直接接收無線電波,或腦電波傳遞的信息,那种現象,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思想直接交流。很多外星高級生物,都有這种能力。”
  原振俠連連點頭:“是,地球人……遲早也會有這种能力的……”
  瑪仙笑:“當人類普遍掌握了這种能力時,那就是科學,而不是巫術了。你明白了嗎?巫術力量,其實并不神奇,只不過是走在實用科學前面而已……”
  原振俠把她摟在怀中:“這是我听到過的對巫術的最好解釋,你知道剛才發生過的無線電波,所帶的是什么樣的訊息?”
  瑪仙偎在原振俠怀中,像一只貓:“不,我還沒有這個能力,辨別電波所帶訊息的內容。我只是感到,剛才有一個十分重要的訊息,正通過無線電波,在向世界各地傳送……”
  原振俠“啊”地一聲:“我明白了,有一則重要的消息,正通過各种利用無線電波的媒介在傳播……”
  瑪仙道:“對了,想知道那是什么消息?必須到我們的船上去……”
  原振俠一挺身,就從沙灘上魚躍了起來。他想伸手去拉瑪仙,可是瑪仙細腰一用勁,她整個人,就輕巧美妙無比地彈了起來,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原振俠望著她,又半晌說不出話來,握著她的手。她看來只是一個极美麗的女郎,可是她卻又是超級女巫,更難得的是,她對于巫術有新的見解。
  把人的潛能,和人類實用科學還未曾達到的范圍結合起來,就是巫術……當然,真正巫術的內容,复雜之至,但這也可以說是一個最淺顯的解釋了!
  這种解釋,可能會遭到世界上大大小小各种巫師的反對,因為它在某种程度上,揭開了巫術神秘詭异的外衣。但實際上,這种解釋,卻無异是替巫術注入了新的生命,必然導致有朝一日,會使巫術的力量,成為人類普遍可以掌握的力量!
  就像她剛才舉的例子一樣,七百年之前,人類怎能想象万里之外的對話?但如今人人通過一些裝置,就都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了……人人掌握了七百年前,被認為是巫術的一种神秘力量!
  原振俠想到這里,忍不住由衷地道:“瑪仙,你必然是有史以來,最有本領、最偉大的女巫!”
  瑪仙眨著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最有本領和最偉大,我不知道……”她說到這里,向原振俠靠了一靠:“可是我絕對肯定,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女巫……”
  原振俠親吻著她的鬢邊,兩人一起踏著跳板,上了瑪仙的那艘船。
  上了船之后,原振俠才知道這艘船上的設備之好。瑪仙的巫術力量,是不是可以用在積聚金錢上,原振俠不甚了了,但是她的義父陶啟泉是亞洲首席大豪富,她又住在一個海島上,擁有一艘性能、設備、裝飾、外型,全都是頂尖的船,是自然之极的事。
  瑪仙也注意到了原振俠上船之后,對船上的一切的贊歎神情。她一面介紹著船上的設施,一面道:“可以輕而易舉應付環球航行的游艇之中,我這一艘,在全世界排名第四……”
  原振俠駭然:“還有比你這艘更好的?”
  瑪仙一揚眉:“有,有一艘叫作‘兄弟姐妹號’的,屬于木蘭花姐妹所有。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變成潛艇,也可以在一分鐘之內,由海面起飛,那才是真正的人類交通工具的极限……”
  原振俠也听說過有那么一回事,他歎了一聲:“你是女巫,可以隱形飛遁,比他們更好!”
  瑪仙笑起來:“可以騎在掃帚上飛……我一直在想西方傳說,女巫騎在掃帚上飛,那种掃帚狀的物体,可能是某一代的巫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制造出來的、性能极高的個人飛行器……”
  原振俠用力拍掌,表示對瑪仙的設想的贊賞,他道:“很有道理!你知道戈壁和沙漠?這兩個人就會制造极好的個人飛行器,請他們幫你造一個掃帚型的……”
  瑪仙“咯咯”嬌笑著,推開了駕駛艙的門,原振俠又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
  瑪仙在一整列通訊儀前,調節著掣鈕:“那訊息是十分重要,會不斷重复播放,我相信主要的電台,一定還在播放中……”
  隨著她的語聲,一個英語播送的電台已傳出了聲音:“‥‥‥估計遇難人數,超過一万人。現在災區的情形极混亂,交通斷絕,通訊失靈,巴拉圭和她的鄰國,正盡快組織拯救隊速赴災區。据邁阿密气象台地震儀的紀錄,發生在巴拉圭西部的大地震,屬于災難性的里赫特級八級,這种地震,若是發生在大城市,沒有一幢建筑物可以幸存!”
  原振俠听到這里,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怪异的呻吟聲來……
  他們听到報告的時候,正報告了一半,等到報告告一段落,又從頭開始。上半段是:“格林威治時間,今日凌晨零時,巴拉圭西部山區發生猛烈地震。然而該區在一個多月之前,在民間已盛傳會有巨大的、無可避免的災難發生,已有大量該地居民,不顧一切遷移,出現不同于政治性的難民潮……”
  瑪仙看到原振俠的神情十分异樣,就伸過手來,輕握住了他的手。
  一到了巫師島上,原振俠早已把除了瑪仙以外的一切,都忘得無影無蹤。他曾和瑪仙一起,听李加說起過有關那巨大的水晶瑙的事,所以瑪仙也知道他何以會神情如此异樣。
  原振俠這時想到的,是貝沙博士的話:那一帶,絕不是地震帶……這些經過,瑪仙并不知道。
  要是在不是地球的地震帶上,忽然發生了大地震,那只證明一件事:地球的地震帶正在作重新的安排,那對整個地球,是毀滅性的大災難!
  報告在繼續著:“……當地政府和礦務公司,還曾盡力阻止過居民的移徙,可是現在事實證明,居民看來沒來由的恐懼,竟成事實!”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不是沒來由的!”
  瑪仙也低聲道:“那大水晶瑙!”
  原振俠又加了一句,听來一點道理也沒有的話:“那大水晶瑙,不是水晶瑙!”
  瑪仙櫻唇微啟,可是沒有出聲,從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問:“那會是什么?”
  電台的報告在繼續著:“……災區的居民并不多,但是地震延及的地區,面積十分廣大,几乎整個山區都被波及,山區附近的小鎮也難以幸免。在震動中,出現了整座高山崩陷的巨變,成分不明的、巨大的、由地下沖出的气体,形成直徑超過一百公尺的气柱,高達一千公尺。專家初步估計,其威力在所有單一的核武器之上,估計遇難人數,超過一万人……”
  原振俠和瑪仙都不出聲,報告再重复了一遍,才有了新的內容:“國際地震學權威都大惊失色,因為該區一向被排除于地震帶之外。本台記者以第一時間,訪問了地質學家貝沙博士……”
  原振俠忙道:“我來這里以前,曾見過他,和他談了很久!”
  貝沙博士的聲音已傳了出來,听來嘶啞而急促,證明他心情的緊張。
  貝沙博士一開始就道:“大災難來臨了,我敢宣布,大災難來臨了!是地球的大災難,整個地球的毀滅性大災難……”
  記者的聲音之中,像是對博士的這种說法,有某种程度的不滿:“博士,一次地震并不能毀滅地球,你這樣說是不是太夸張了?”
  博士十分惱怒:“當然不是!根本不是地震帶!發生了那么強烈的地震,這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最大的災劫。我們居住的行星,正不知以什么方法,在改變它的表面結构!這种改變,即使以最溫和的方式進行,也足以導致地球表面上,所有生命的消失,那是真正的消失……‘凡有气息的盡行殺滅’、‘凡有气息的沒有留下’,地球會……又進入洪荒的狀態之中……”
  貝沙博士說到后來,簡直是聲嘶力竭了。
  瑪仙俏臉發白:“太可怕了!博士竟隨口引用了舊約上的兩句話……”
  原振俠喃喃重复:“凡有气息的盡行殺滅,凡有气息的沒有留下……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動物也好,植物也好,高級也好,低級也好,都一個也不會剩下,那是一個……可怕之极的大劫……”
  瑪仙聲音干澀:“如果是這樣,人類就算知道了,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
  原振俠呆了半晌。如果地球要以它自己的方式,改組表面結构的現存情形,例如要使只占表面三分之一的陸地,增加一倍或減少一半,人類有什么力量可以挽救?
  像他們存身的這個小島,看來再安定沒有,可是卻能在地殼的輕微變動之中,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一個小島,算得了什么!
  地殼變動,形成世界屋脊西藏高原,形成喜馬拉雅山,形成高達八千八百公尺的山峰;地殼變動,形成深達一万零八百公尺深的大西洋;地殼變動,把澳洲從不知哪一塊大陸分离出去!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圣安德烈斷層,什么時候開始發作,那么加州就會和美洲大陸脫离,形成一個新的島。這個島會是什么形狀,大致上已可預測!
  地殼變動,形成五大洲、七大洋,形成地面上的一切一切,而人,就是在地殼的表面上生存、發展的。對人類來說,還有甚么事比這個更嚴重的?如果地球忽然不滿意如今地殼的狀況,要作一番更改的話,那自然是人類的末日!
  不單是人類的末日,也可以說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末日……但那絕不等于是地球的末日,因為地球只不過是改變一下它表面的外貌而已……那對地球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地球的直徑是一万兩千七百多公里,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不到九公里。就算把喜馬拉雅山變成平地,對地球來說,也只不過進行了一千四百分之一的調整……
  但是對生存在地球表面上所有的生物來說,喜馬拉雅山變成平地,那是如何天翻地覆的變化……毀滅性的變化!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都同時想到了這一點,他們自然而然握住了手,互望著。
  瑪仙壓低了聲音:“地球……為什么要改變它的外貌?”
  原振俠忽然冒出了一句听來絕沒有理由的話,講了之后,他也不由自主搖著頭。他說的話是:“地球活了……”
  瑪仙怔了一怔:“地球一直是活的……它孕育了無數生命,它自己豈能不是活的?”
  原振俠苦笑:“你的說法,是文學上的說法。我的意思是,它真正活了……或者它一直是活的。總之,它有了自己的意愿,要改變它表層的面貌……”
  瑪仙的俏臉上,有一种接近迷醉的茫然:“好好的,這种‥‥‥表層的面貌已維持了好几億年,或者更久,為什么它忽然想要改變?”
  原振俠更加茫然:“誰知道?或許正因為太久了,令它感到了厭倦;或許,是它討厭在它表層上生活的一些生物。尤其是人類,對它表層的固有形態,做了太多的破坏,使它發怒了……”
  瑪仙低下頭去,這時,他們都有一种感覺:各自在講的話,都是自然而然,在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下說出來的,如果好好想一想,理智一些,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例如“它發怒了”、“地球活了”等等。
  瑪仙緩緩搖頭:“它不應該那么小气,人類就算在地球表面,開點礦挖點石油,試几次地下核爆,炸開了一點什么,對整個地球來說,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它為什么要生气到重新來過?”
  瑪仙說得十分認真,原振俠在她說話時候,怔怔地望著她。她俏臉上的肌膚,如此瑩白滑膩,簡直如同完美的美玉,絕無一點不完美之處。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掃過,掃過她的口角。
  瑪仙略轉頭,輕吻了他的指尖一下。
  原振俠歎了一聲:“這也難說得很,或許地球對它自己的容貌,本來极滿意自負。就像你的臉龐上,如果忽然來了一群小虫,又刺又咬,弄出許多紅點、疤痕來,對你整個的健康而言,一點妨礙也沒有,可是你能夠容忍嗎?”
  瑪仙連想都沒想,就雙手捂住了臉:“當然不能容忍,絕不能……”
  原振俠苦笑,攤了攤手:“所以,你就不能怪地球小气,近一兩百年來,人類對地球表面的破坏太多了……人類只對地球表面進行破坏,是因為還沒有能力,對地球的內部也進行破坏!不是已經有不少有心的科學家,在大聲疾呼‘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嗎?可是有多少人響應?”
  瑪仙幽幽地長歎了一聲:“地球生气了?我們唯一可以生存的星球,它生气了?”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他甚至只好苦笑!
  當他們兩人在思索、對談的時候,廣播一直在進行。貝沙博士和訪問他的記者之間,也有了許多對話。
  記者對貝沙的意見不以為然:“博士,若是從一次地震,推斷到地球會重組表層,這……是不是太武斷了……會引起全球性的公眾恐慌!”
  貝沙博士一听,反應十分奇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所有的推斷,都是還未成為事實之前的意見。如果已成事實,那還推斷什么?至于引起公眾恐慌……記者先生,你對人類的知識程度,未免估計過高了。我提出的警告,你以為會有多少人相信?至少閣下就一點也不信……”
  貝沙博士這樣說,等于是在指責記者的知識程度低。那記者倒也不笨,可是在訪問進行中,也不便發作,他干笑了兩聲:“博士,你的推斷如果成為事實,那么一切都不必說了,根本沒有力量可以制止,是不是?”
  博士的聲音听來极其沮喪:“是,确實如此……”
  記者反諷了他一句:“那么,博士你是認為,地球末日已到了?”
  博士的回答,和瑪仙、原振俠所想的不謀而合。他道:“不是地球的末日,地球只不過改變一下它的面貌,依然存在。遭到毀滅,絕不能有幸存的,是所有在地球表面活動的生物。”
  記者又干笑了兩聲:“對了,這就是所謂重回洪荒!”
  貝沙博士的聲音,听來像是在呻吟:“是的……地球的表面一直在變化,每一次變化……不知隔多少年……”
  記者顯然想很快結束這次不愉快的訪問:“這沒有人知道,或許,該去問先知……”
  貝沙還是喃喃講了一句:“來不及了,太遲了!”
  貝沙博士最后這句話,說得聲音很低,在听到這次訪問的人中,只怕沒有什么人會加以特別注意。
  可是原振俠听了,卻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想起來曾無意之間听到過的訊息,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在叫著:“來不及了,太遲了……”
  這個在怪叫的人,當然不是貝沙,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要發出什么警告,才這樣嘶叫的。而他叫的,和貝沙博士近乎絕望所講出來的話,竟然一模一樣……
  難道那個人,也知道了地球要改變它表面面貌的事?如果是,那個人是什么人?貝沙博士應該和他聯絡,因為他們可能是世界上,僅有的感到地球生物已面臨巨大的、毀滅性危机的人!
  瑪仙把詢問的眼色投向原振俠,原振俠把听到呼叫聲的經過講了一遍。
  瑪仙皺著眉,愀然不語,原振俠把她摟向怀中:“若是地球上,凡有气息的,都逃不開被毀滅的命運,那么在此之前,我再也不想离開這個小島了。和你在一起,就在這個小島上,等候應劫……”
  他講到這里,忽然想起自己和瑪仙之間的關系,兩人在以前也曾多次用“在劫難逃”和“應劫”這樣的話來說笑過。這時他心中甜絲絲地,把瑪仙摟得更緊:“應完一劫,再應一劫,從此消失在宇宙之中。我看在這次劫數中,最快樂的是我了……”
  瑪仙偎在原振俠的怀中,一聲不發。廣播還在繼續,原振俠嫌它太吵了,一下子關了它。船身在輕輕晃動,一片寂靜,他們就這樣相擁著享受著宁靜。
  原振俠把耳朵貼在瑪仙的胸脯上,听她的心跳聲,問:“如果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毀滅,以你巫術的靈异,應該會有些預感?”
  瑪仙苦笑:“或許是災劫太大了,我感不到什么。原,地球真會重回洪荒?”
  原振俠道:“如果真的重新組織、安排地球表面的情形,當然唯一的結果就是重回洪荒,或許再隔億万年,又有生物發生──”
  原振俠講到這里時,略頓了一頓。然后低呼了一聲:“有一批科學家一直認為,地球上有‘上一代人’,整個毀滅了,又經過若干年,才又進化出我們這一代人……”
  瑪仙的神情,竟有點悠然神往:“上一代人不知是什么樣的?我們這一代人徹底毀滅之后,下一代人,又不知是什么樣的?每一代,不知相隔多少年?”
  原振俠輕輕撫摸著她,想了一想:“中國話中的‘劫數’,原是從印度梵文音譯過來的,是早期漢語中的外來語。”
  瑪仙被原振俠的手触到了痒處,身子縮了一縮,雙眼之中滿是笑意:“怎么在這個時候,考證起文學來了?”
  原振俠也笑:“‘劫波’是梵文的音譯,意譯是‘遠大的時刻’。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歷若干万年之后,必然會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的一個周期,就叫作一‘劫’。至于‘劫’的時間長短,傳說不一。”
  瑪仙的手緊了一緊,把原振俠的手按停在自己的小腹上,仰起臉來看原振俠:“是不是世界已到了新的一劫來臨的時刻?”
  原振俠俯下頭去,在瑪仙的耳際低聲講了一句話。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气,甩開了按住原振俠手背的手,在那一剎間,她的身子柔軟得如一團棉,似一團云!
  別說廣播早已被中止,就算還在繼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兩人也不會听到什么別的聲音了。
  這次因瑪仙的超級感覺,引致他們知道了巴拉圭西部山區,發生了一場十分惊人的大地震,對原振俠在巫師島上神仙一般的生活而言,只不過是小小的插曲。
  他和瑪仙想起,若是地球表層大變動,那固然是可怕之极的災劫,但那絕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挽回。而且,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發生的事……
  就算那次大地震是一個警號,也正如貝沙博士所說,不會有什么人對之真正發生恐慌。人的生命太短促,地球的生命太長,說不定地球猶豫一下,延遲一下發動,那么,對人的生命而言,可能是好几十代了……誰都有著這种僥幸的心理,誰會去擔憂末日即將來臨?
  大約是當天晚上開始,原振俠就沒有再去想及那些事。在巫師島上,他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真的不知道)。
  瑪仙的柔情,像是空气一樣,看來全然無形,但卻緊密無比地包圍著他,使她成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部分,再也少不了她。原振俠想不到的是,提醒他應該离開巫師島的,會是瑪仙。
  中午時分,在一大簇密密生長的椰樹下,他們兩個人一起擠在一張吊床中。
  若是嘗過兩個人一起擠在吊床上,自然可以知道在那种情形下,人和人之間的親近,到了什么程度。
  (沒有試過的,大可找個机會試一試。)
  吊床在輕輕搖晃,原振俠看著天上的白云,由衷地道:“我宁愿和你一起躺在這里,而不愿獨自一個人躺在白云上。”
  瑪仙艱難地轉過身來(因為她的身子和原振俠擠在一起,擠得很緊),望著原振俠:“你可知道自己到這里來多久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身子盡量伸直,懶洋洋地回答:“誰會在這里計算時間!”
  瑪仙把手指按在他的鼻尖上:“我要离開了……”
  原振俠陡地坐了起來,使得吊床好一陣晃動。他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可是并不說話。好一會,他才道:“我以為你是住在巫師島上的……”
  瑪仙像哄小孩子一樣:“我當然是住在這島上的,可是總也有离開的時候……”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那好說,你到哪里去?我和你一起去!”
  瑪仙微笑:“恐怕不能,我要去參加一個各地大巫師的聚會……”
  原振俠現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來……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望,以致瑪仙立時愛怜地,把他的頭擁進了自己的怀中。
  原振俠歎了几口气,十分沮喪:“那……我就在這里等你……”
  瑪仙捧起了原振俠的臉頰:“恐怕也不能……”
  原振俠陡然張大口,發出了兩下哭聲,等候瑪仙作進一步的解釋。瑪仙也輕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事實上,聚會就在這島上舉行,而你不是巫師,所以必須离開……”
  一想起不知會有多少來自各地的大巫師,聚集在島上,原振俠心中也不禁有點發毛……誰知道這些巫師會玩出什么花樣來?到時,只怕遇見任何一個人,一不小心,就會惹上麻煩!
  可是,他又舍不得离開瑪仙。他吸了一口气:“我雖然不是巫師,可是卻是一個超級女巫的戀人,這……也不可以?”
  瑪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何以瑪仙會有這樣的反應。她的神情十分奇特,可是卻又不開口,不知道在弄些什么玄虛。
  原振俠催了好几次:“要怎樣我才能留在島上?”
  瑪仙這才歎了一聲:“還是別說的好,說了會十分無趣!”
  原振俠又是一呆。
  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有高深莫測的神情。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十分誠懇:“怎么會說了就無趣?”
  瑪仙閉上了眼睛,仰起頭來,俏臉上閃過了一片茫然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原振俠在等她開口,可是她卻仍然一言不發。
  原振俠挺起身來,在她的唇上輕吻了一下:“嗯?還是不說!”
  瑪仙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你是聰明人,沒有想不到的道理,何必還要我說出來!”
  她在說這几句話的時候,眼神飄忽,并不望向原振俠。原振俠心中陡然一震,猜到了瑪仙的心事,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么才好。他想裝著自己猜不到,可是一想到瑪仙有那么超人的能力,自然瞞她不過。但如果要自己表示些什么,照瑪仙的話來說,如果一說出來,那真的是無趣之极了!
  所以,雖然難堪,可是最好的方法,還是保持沉默。
  沉默足足維持了一分鐘之久,瑪仙才幽幽地歎了一口气。原振俠几乎一直屏住了气息,直到這時,才連忙跟著吁了一口气!
  瑪仙道:“你最遲,今晚午夜前要离開。嗯,當你离開的時候,應該已有許多巫師會來,你在海面上碰上任何船只,都不必理睬他們!”
  前后不過几分鐘,瑪仙竟可以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原振俠自然知道那是瑪仙佯裝出來的。可是除非瑪仙把要說的話說出來,他可以有肯定的回答,不然,像現在這樣的情形,只怕是最好的了!
  原振俠也知道,以后,在他們兩人之間,這個問題,瑪仙連暗示都不會,除非由他主動提出來。而他,會主動提出這种事來嗎?
  原振俠也佯裝著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伸了一個懶腰:“离開了這個仙境,重墮凡塵,唉,上哪儿去打發光陰呢?”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晃動著吊床。
  瑪仙笑道:“我建議你到巴拉圭西部的地震災區去一次,那里……一定有一點相當怪异的事,還未曾被人知道。”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對,至少要去把那個叫唐勒的工程師找出來,他是和那個大石球一起失蹤的。巫術對找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方法……”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什么肯定的答案。卻不料瑪仙立時點頭:“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瑪仙微笑著,搖了搖頭:“你不能在短期間學得會。”
  原振俠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瑪仙又道:“你想我幫你找那個叫唐勒的工程師?”
  原振俠苦笑:“能把他找出來,當然最好,他始終是整件怪事的關鍵人物,只不過他极有可能在大地震中遇難了。唉,還有李加,這年輕的工程師,在大地震中,也不知怎么樣了……”
  瑪仙側著頭,瞅著他,雖然不說話,可是神情分明是在說: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了?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是不是想到了必須和瑪仙分离,才突然惆悵了起來?還是剛才瑪仙所說的那個“說出來將會十分無趣”的問題?
  那問題,瑪仙不會再提,他也不會再提。原因十分簡單,因為的而且确,說出來就會十分無趣!
  剛才,他想到自己的身分,是超級女巫的戀人,瑪仙說那身分仍然不能使他留在巫師島上,但卻又不是絕對沒有可能。那已經把問題說得很明白了……他和瑪仙之間,必須有更親密的關系!
  他和她已經是那么親密的戀人關系了,若是再進一步,那是什么關系?
  瑪仙真是十分深刻地了解原振俠的,他,可以是一個极好的戀人,极佳的情人,可是他的心底深處,他的潛意識中,絕不想令他自己成為單一一個女性的丈夫!他對男人的“丈夫”這個身分,有著徹頭徹尾的抗拒,甚至想也不愿去想!
  瑪仙既然了解這一點,若是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當然遭到拒絕,那豈非十分無趣。
  而當原振俠明白了瑪仙的意思之后,他也十分吃惊,半句話都不敢搭腔,就那樣裝胡涂,裝猜不到,混了過去,心頭還好一陣紊亂。這時,他凝視著瑪仙俏麗之极的側影,思潮起伏。
  原振俠想到的是:自己的這种想法,是不是很不正常呢?像瑪仙,除非完全不要妻子,不然,只怕也沒有比她更理想的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想也沒有想到過要妻子的人!
  他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雜念赶開去,而瑪仙帶有嘲弄的眼光,又令他感到狼狽,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瑪仙忽然道:“只要那個大石球還在,我想,唐勒也不會在大地震中遇難。”
  原振俠一時間不明白瑪仙的意思,他手中把玩著瑪仙給他的那只金環,瑪仙伸手接過了金環來,套在她纖細的手指上。金環相當大,她抖動著手指,金環就繞著她的手指急速旋轉,揚起一片奪目的光采。她道:“關于大石球和唐勒,我們都只從李加的敘述之中得到資料。你應該注意到,大石球和唐勒之間,有十分不尋常的關系。”
  原振俠笑了一下:“是,唐勒堅持說,大石球有什么訊息要告訴他。后來,他和大石球一起消失,對了,他還使得大石球被剖開來的時間,延遲了三天……”
  瑪仙也俏俏地笑:“我假設了一連串的‘如果’……”
  原振俠伸手握住了她不住在晃動的手指,把她柔軟的小手,整個握在掌心之中,望著她,要她說下去。
  瑪仙在以下的話中,在每一個“如果”之上,都加重了語气:“如果那大石球是活物,對剖會令它受傷害,唐勒就等于救了它一命。如果一切的山崩地裂劫難都由大石球造成,大石球也不會害救過它的人。如果大石球有什么訊息要傳遞,能夠接收到的人,也只有唐勒一個人!”
  原振俠把握住了的雪白小手湊向自己的唇邊,一只一只手指輕輕咬著,想著瑪仙的話……大石球要表達訊息,這种假設,實在很難令人接受,可是唐勒卻又一再這樣說。
  大石球想表達的是什么訊息呢?從以后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來看,好象和巨大的災害有關,那么,又可以進一步想到,災害的程度如何?只是一次山崩,一次地震,還是如貝沙博士的推斷,地球整個表層要重組?
  原振俠想來想去,還是不得要領,他感到貝沙博士在嘶叫”太遲了,來不及了”時,聲音十分可怕,那和他偶然收到的電台聲音,所叫嚷的一字不差。如果那個人在叫的也和災劫的訊息有關,那么,地球上至少有兩個人,對于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要面臨完全絕滅的大劫,已完全相信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災難未發生前,別說兩個人,就算有兩万個人在大聲疾呼,也不能令几十億人都相信!
  而且,正如那位訪問貝沙的記者所說: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相信了又怎么樣?反正大災難一定會來,在地球表面上的一切,都難逃此劫!
  原振俠感到心向下沉,他不禁苦笑起來:“人間畢竟沒有真正的樂園。本來,在這個島上,已經可以算是真正的樂園了,可是一想到那些事,還是免不了心頭沉重,唉聲歎气。”
  瑪仙的神情有點迷惘,她先是伸手,指了指原振俠的心口,接著,又按在他的額角上:“樂園還是煉獄,都不由外來的環境決定,而由每一個人的思想,自我決定。”
  原振俠沒好气:“想不到你不但是女巫,還是一個大思想家!”
  瑪仙故意做出一副當仁不讓的神態來:“當然,巫師的思想要比普通人敏銳得多,有許多巫術都靠思想集中,調動宇宙之間的神秘力量來完成!”
  原振俠心中一動,在紊亂的思緒之中,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他揮著手:“當那個大石球開采出來之后,別人都沒有感覺,只有唐勒感到了异樣。這說明了唐勒的感覺,比別人敏銳……”
  瑪仙同意:“可以這么說,或者說,他對那個大石球有特別的感應。”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我忽發奇想:巫師的感覺,大都和常人有异,若是找到了那大石球,由全体參加聚會的巫師,一起和它來作感應的交流,那么,大石球若是想表達什么訊息,一定容易被理解!”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的确是“忽發奇想”,所以他也准備講了之后,瑪仙會哈哈大笑。
  誰知道瑪仙的反應,卻十分嚴肅認真,她在想了一想之后,緩緩搖頭:“若真能把那大石球弄來,我想也不必全体聚會的巫師,只要有四個到五個有巫術能力的人就夠了。除非是大石球根本沒有任何訊息發出來,不然,集中那四、五個人腦部活動的力量,必無接收不到之理!”
  原振俠一听,一時之間,心頭怦怦亂跳,興奮不已。他本來只是隨便說說,想不到瑪仙的回答,竟然是如此肯定。可是,只高興了一陣子,他又歎了一聲,很簡單:上哪儿去找那個大石球?
  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蹤后,那個地區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巨大的變動,一定使山區面目全非,那大石球可能又被埋進了崩塌下來的大山之中,再也沒有什么力量可以令它重現了!
  他一面歎著,一面用力一揮手,表示自己剛才的想法一點也不切實際。可是瑪仙仍然蹙著眉在想,過了一會,她又道:“如果那大石球真的想向外界傳遞一些訊息,那么,它的出現不是偶然的……也就是說,到了一定的時刻,它一定會出現!”
  瑪仙望著原振俠,像是在尋求原振俠支持她所說的話。原振俠只是苦笑搖頭,因為瑪仙的話,他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有結論。
  瑪仙又道:“而如今,訊息的傳遞還未完成,這大石球如果負有使命而沒有完成,它就不會真正消失,一定可以通過某种方法而找到它!”
  原振俠明白瑪仙的意思了,他“啊”地一聲坐了起來,令吊床亂晃:“我這就到災區去!要是能發現那大石球,一定帶到這島上來!”
  瑪仙笑得极可愛:“我不是一開始,就建議你到災區去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午夜之前,一點通融都不可以?”
  瑪仙的神情,也十分黯然神傷:“最好更早一點,午夜月圓,子夜時分,正是巫師聚會最重要的時刻。你在島上,我要分神,而且,你不懂巫術,可能會受到意想不到的傷害……”
  她講到這里,又伸手在原振俠的心口指了一指:“像是心口忽然開裂,心跳了出來之類!”
  原振俠喉際發出了一些聲響,那是他忍住了一句話,沒有說出來的結果。他本來想順勢說:“心跳了出來正好,可以獻給你!”
  這种油腔滑調、打情罵俏的話,尋常男女之間說說,自然可以增加情趣。原振俠可以不在乎對黃絹說,甚至也不在乎,對徹底放棄了地球人形体的海棠說,可是,他卻不敢對瑪仙說。
  因為瑪仙是一個女巫,誰知道巫術上有什么禁忌法門,若是說了之后,瑪仙不認為那是笑話,真要這樣做,那未免糟糕之至了!
  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一句話不說,神情未免有點古怪。瑪仙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嘲笑,原振俠已一個轉身,將她緊緊地摟在怀中。
  吊床在椰樹影下劇烈地搖晃,原振俠和他的女巫,女巫瑪仙和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難分難舍地糾纏在一起,不知時日之既過。
  日頭漸漸偏西的時候,他們在柔軟的草地上,原振俠每吸一口气,就可以吸進瑪仙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和青草的芳香,混合而成的美妙無比的气息。聞了這种气息,使人心神俱暢,有异樣的酣醉感,所以他常無緣無故,就深深吸上一口气。
  瑪仙的聲音很輕柔:“你知道嗎?女巫最拿手的本領,就是使自己喜愛的异性,感到她全身上下,無有一處不可愛至极!”
  原振俠又深吸了一口气:“你本來就全身上下,無有一處不可愛!”
  瑪仙笑得令人心蕩:“這證明巫術正在你的腦部發生了作用!”
  原振俠把自己的頭向瑪仙的怀中亂鑽:“請加強你的巫術力量!”
  滿天晚霞的時候,他們來到了海邊,原振俠把一邊臉,貼在瑪仙飽滿挺聳的胸脯上。這樣,他一只耳朵听到的,是瑪仙有韻律的心跳聲,另一只耳朵听到的,是海潮卷過來又退下去的聲音。
  天籟和人籟,那樣奇妙的結合,听得原振俠心曠神怡。每一下刺激他耳膜震動的聲波,都那么美妙,令他閉上眼睛,作無窮無盡的享受……他整個人彷佛也已化為聲波,和瑪仙的心跳聲混而為一,又和潮水的卷動合成了一体。
  當他終于睜開眼來時,他已在瑪仙的怀中躺了不知多久,一輪明月已在碧空。他仰起頭來看,恰好看到瑪仙秀麗嬌艷的臉,和銀輝流轉的滿月并列。他竟然難以分得出,那一种美才是千古被人傳誦的,還是兩种都是?滿月的銀輝在瑪仙的頭部勾出一層淡淡的銀邊,那使她看來,更像是才從月宮中冉冉而下的仙女。
  他痴痴地看著,不時傻气地搖著頭,不相信這一切是事實,只當自己是在夢境之中。
  然后,在距离午夜還有兩個小時左右,一下悠悠的汽笛聲從海面傳了過來。原振俠十分不愿意地把視線轉向海面,在月色下,海水閃耀著跳躍不定的光芒,像是有無數銀色閃變的小精靈,正在盡興舞蹈。他看到了一艘极大的船,正在迅速接近,汽笛聲正由那艘船發出來,那船在月色下看來,透著無限的詭异。
  那船之所以令人覺得詭异,是由于船身的顏色……船首正對著小島駛來的,所以可以看到,船的兩邊顏色截然不同,一邊是純白色,一邊是純黑色。
  在月色下看來,那种景象也怪异莫名。如果在月黑風高之夜,黑色的那一半不彰顯,這船,看起來,就會像是只有一半!
  瑪仙吸了一口气,站了起來:“他先來了!別人,也會很快一起來到!”
  原振俠這時已經注意到,海面上,在那艘船之后,有許多大大小小、形狀不同的船出現,正在迅速接近。原振俠歎了一聲,知道是他應該离開的時候了!
  瑪仙牽著原振俠的手,走向碼頭:“這船的主人,你是認識的,沒有他,我不會遇見達伊安大巫師,不會有巫術的奇遇,至今仍然是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原振俠“啊”地一聲:“古托?創辦了巫術研究學院的古托?”
  瑪仙點頭:“正是他,他的船一半白一半黑,代表了白巫術和黑巫術。”
  這時已可以看到船首上站著三個人,中間的一個,正向岸上揮手。
  瑪仙也揮手響應,船更近了,看出中間不斷在揮手的那個,又高又瘦,正是古托。
  (古托這個人,因為中過巫術中的血咒,而對巫術有了興趣。他的經歷十分复雜,無法簡介,只好略過就算。在《血咒》這個故事中,可得答案。)
  原振俠還沒有看清另外兩個人是誰,瑪仙已陡然直跳起來。瑪仙就在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再也料不到,她忽然一跳,直上直下,竟然可以跳得如此之高,几乎一下子就可以跳上原振俠的肩頭!所以原振俠也嚇了一大跳。
  而瑪仙一落地,已叫著,向碼頭伸進海面處直奔了過去,一面奔,一面叫:“達伊安大巫師也來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跟著奔了過去。船開得极快,當原振俠也奔到碼頭盡端時,船上的水手已經拋出了纜繩,船已靠岸了!
  原振俠看到,在古托左邊的那個,在月光之下,臉上有一小半陰影,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蠕動,正是他曾見過一次的達伊安大巫師,也就是傳授瑪仙衣缽的大巫師。瑪仙已一躍上船,向大巫師在行著一种手勢古怪的禮節,大巫師則只是隨便揚了一下手。這說明即使在瑪仙這個超級女巫面前,他的身分地位,還要高出許多!
  古托在和原振俠打招呼,原振俠一揚起手來,看到了古托右邊的那個人,他不禁“啊”地一聲……那又是一個熟人,是降頭師史奈!
  史奈降頭師當然也可以算是巫師,因為降頭術是巫術的一种。
  原振俠心中又是刺激,又是黯然。因為這時出現的人不多,連他在內,也不過五個人,可是除了他之外,其余四個,都已是巫術世界中的頂尖人物。他們四個人的不可思議的巫術能力,加在一起,只怕已等于是世界巫術力量的一半,甚至更多!
  史奈降頭師已經揚聲:“原君,好久不見了!”
  原振俠答應了一聲。
  那時,瑪仙和達伊安大巫師正在迅速地交談,兩個人講的話都快速無比,根本听不懂他們在說些什么,只是從他們的神情上,看出他們有十分重要的事在商談。
  古托和原振俠寒暄了几句,原振俠已明顯感到,這三個一到,自己就完全成了局外人。在巫師島上,是巫師的天地,別人是插不進去的!
  他向古托道:“我正准備离去!”
  古托緊握著他的手,目光投向瑪仙,忽然古古怪怪地一笑:“原,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原振俠想起在巫師島上的日子,也由衷地道:“是,我完全同意,我的船在那邊!”
  他說著,向自己的船走去,史奈降頭師向原振俠雙手合十作禮。
  古托送原振俠過去,在原振俠上了船之后,近海處已全是船只,名种不同的汽笛聲此起彼落。瑪仙已轉過身來,向原振俠用力揮著手,原振俠在嘈雜的汽笛聲中,還是可以听到她動听的聲音:“你先去,我會來和你會合!”
  原振俠想問她,她到災區去干什么,可是又有几艘船靠近,各种古怪打扮裝飾的巫師已把瑪仙圍住,原振俠已無法再和她說什么了!
  原振俠的生活經歷雖然丰富,可是這种情景也是第一遭遇到,他又是惊駭,又是好奇。當他的船緩緩駛离小島時,還有許多船正駛進來,迎面而來的一艘船,看來竟像是用草把扎成的,張著一張奇异的帆,在草船上,是一個又高又瘦,身上黏滿了各色羽毛的巫師。原振俠赶緊避開了這艘船……誰知道撞沉了這樣一個巫師的船,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駛出了几百公尺之后,原振俠再回頭看那小島。
  原振俠看到在那小島上,東一處,西一處,有許多閃耀的火光。想來是上了島的巫師點燃的火堆,原振俠也無法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到了午夜,船已駛遠,巫師島已看不見了,可是就在零時零分,一天和另一天的交替時分,原振俠看到,應該是巫師島所在處,陡然有一蓬光亮閃了一閃。原振俠知道那正是巫術力量的結果,但他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回到了駕駛艙,心想,貝沙博士是一定要到災區去的,是不是應該和他聯絡一下?
  在經過了那么快樂的島上生活之后,又變成了他一個人在船上。那令他感到格外的寂寞和失落,自然而然,又提起了酒瓶來。
  船回到太子港,轉机飛往巴拉圭。原振俠才一步入巴拉圭首都亞松森國際机場的大堂,就听到了一陣异乎尋常的喧鬧聲。至少有六、七十個當地人,用印第安瓜蘭尼亞語在叫著:“天!”或“天主!”或“上帝!”
  在叫嚷著的人,都現出极其惊惶的神色,而且漫無目的地在走動,像是背上被插了一根針的蒼蠅一樣。
  也有的人用西班牙語在叫著相同的話,有一個看來十分威嚴,身形很壯健的中年紳士,正在用西班牙語叫嚷著:“我才不會相信他的鬼話!大家都不要相信他的話,他是一個撒謊者!”
  那紳士雖然在叫嚷著,表示不相信一些事……才下机的原振俠,根本不知道他不相信什么……可是他的神情,卻也跟別人一樣,顯得十分惊惶。
  原振俠和不少才下机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有性子急的,攔住了几個在叫嚷的人問:“發生什么事了?”
  可是被攔住的人卻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來。原振俠向那個紳士走去,因為在許多慌亂的人中,看來還是他比較鎮定。
  他走沒几步,又是一陣混亂,一大群人從一扇門中涌出來,有許多人是倒退著出來的。同時,攝影机的閃光燈不斷亮起,還有几個肩負著電視攝影机。這种陣仗,一看就知道,是有一大群記者,正在采訪一個重要的新聞人物,不然不會有那樣的轟動。
  大堂中人多而紊亂,而且,雖然有著身穿制服的人員在,可是他們都全然沒有維持秩序的打算。原振俠被人潮所逼,退到了一根柱子前,背靠著柱子,再不斷推開身前的人,他就可以不必再移動了。
  就在這時,那紳士十分激動,用力擠開記者,向前走去。那紳士擠過去,一面伸手直指向前,聲音嘶啞,憤怒之极地叫:“你撒謊,你向全世界撒謊!”
  被這個紳士指責的那個人,這時正從門中走出來,有點跛,拄著手杖,神情肅穆,面色蒼白,看來又疲倦又憔悴,但是卻又充滿了固執的自信。
  原振俠一看到這人,心中就不禁“啊”地一聲:貝沙博士──預言了地球表層將會有大變動的地質學家!
  那紳士已擠到了貝沙博士的面前,貝沙抬起手杖來,抵住了他的胸口,紳士大叫:“你向全世界撒謊,你是一個卑劣的惡徒!”
  貝沙博士十分冷靜:“你身為國家地質學院院長,應該有知識分辨我說的是不是謊話!”
  當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記者的閃光燈閃耀起一片奪目的白色光芒。
  那紳士剛才還激動非常,可是這時,就像是貝沙博士的手杖杖尖,在他的身上戳了一個洞,令他竟然泄了气!他的身子搖晃了几下,還好不至于跌倒,再一開口,聲音也輕柔無力:“就算是真的,貝沙,你也不要一再向全世界宣布這件事!”
  貝沙垂下手臂,把手杖在地上頓著:“人人有權知道事實真相!”
  紳士更軟弱:“知道了又怎么樣?”
  在他們兩人對話之際,除了攝影机的聲響之外,其余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傾听著他們的對話。
  原振俠在這時,自然也可以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了……貝沙博士可能也是剛到机場,他在這時候來到巴拉圭,目的地自然是地震災區。而由于他早已發表了許多惊人的警告,當然成為記者采訪的對象!
  他一定又重复了地球生物的末日已開始的預測,所以才引起了恐慌。而和他對話的那個紳士,身分是國家地質學院院長,他雖然大聲指責貝沙,可是一下子就泄了气,那顯然是他心中,也早已認同了貝沙的預言。
  貝沙急速喘了口气:“知道了,人人都知道了,或許就有人可以想出辦法來!”
  紳士的聲調悲觀之极:“阻止地球表層地殼的變動?那‥‥‥一個超人還不夠,至少要十万個超人,才可以有這個力量!”
  貝沙面色鐵青:“我不知道,我只是指出事實!我要到災區去,看看災區的情形,才能更清楚究竟又會發生一些什么事!”
  貝沙說著,繼續向前走,人群中重又發出各种各樣的聲音。兩個軍官擠進來,到了貝沙博士的身邊,其中一個大聲道:“博士,直升机准備好了!”
  原振俠在這時,踮起腳來,揚著手,叫:“貝沙博士!”
  貝沙一抬頭,看到了原振俠,原振俠側著身,一下子就擠到了他的身前:“博士,我和你一起去,在那里,有不少怪事,我有資料!”
  貝沙盯了原振俠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那兩個軍官,卻用充滿了敵意的目光,望著原振俠。貝沙已伸手按住了原振俠的肩頭:“他是我的助手!”
  一直到上了直升机,原振俠才知道貝沙的出現和警告,何以會造成那樣轟動的原因。
  原來在上次大地震之后,他作了預言,并沒有引起什么大的注意。他當時就預測,在發生地震的那一區,必然會有連續的震動,而且,一次比一次震動更劇烈,受影響的地區也更廣闊。用他的話來說,是要一直到地球感到滿意為止,在它未滿意之前,它會一直不斷地改變它的表面面貌。
  當他作這樣預測的時候,也沒有什么人相信。但是,十小時之前,他的預言實現了,西部山區又發生了猛烈的地震……那時,原振俠正在船上,一面用酒來抵抗寂寞,一面回想著和瑪仙一起,在巫師島上的甜蜜時光,所以并不知道有這樣的大事發生。
  第二次的大地震,傷亡人數并不多。那并不是由于第一次地震之后,貝沙博士提出了警告……博士的警告,在偏僻山區的居民根本不知道。
  可是,在第一次地震之前,就已經有傳說,說是大山震怒,會有非常的巨變,所以很多人都搬出了好几百里。而在第一次災害發生之后,幸存者更是奔走相告,有的甚至堅持說,在午夜時分听到有來自天上的呼叫聲,叫所有人离開,還會有更大的震災。也有的則聲稱,他們看到天空之中有异象,警告人們赶快离開。
  印第安人自有他們一套的生存方式,當他們一旦相信了种种的預兆,一定會變成事實時,他們絕不會再停留在原來的家鄉,而開始了大徙移……政府高層一再下令制止,可是一點用也沒有,連地方官員也加入了离開的行列。所以,在几天之中,那一區的居民,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一次地震和第二次地震之間,相隔七天,第二次地震的強度,測到的是里赫特級八點四級。在這樣強烈的地震中,留在震區的人或其它生物,生存的机會接近零!
  所以,在第二次地震發生之后,甚至沒有拯救行動!
  當然,報告立時送交國際性的地震訊息交流中心,貝沙博士也在第一時間得到通知。全世界的地震學家,又經歷了一次無与倫比的震動:貝沙博士的預言,竟然是事實!那就使所有人,即使是本來持著強烈反對意見的人,都不得不重視貝沙的警告。
  而一重視貝沙的警告之后,無可避免,悲觀情緒迅速地蔓延。因為如果貝沙的警告屬實,沒有力量可以挽回這場浩劫,那么,只好等待末日的到來!
  貝沙博士不管人家怎么想,他在接到了消息之后,用最快速度來到了巴拉圭。巴拉圭政府對他的來到,自然重視之极,派出了直升机,要把他用最快的時間送到災區去!
  當時,在直升机上的除了貝沙博士,和恰好遇上了,得以同行的原振俠之外,還有國家地質學院的院長,和另外几個專家。
  上了直升机不久,內政部長特地通過無線電通訊和貝沙聯絡。部長問了一個直接的問題:“會不會再有震災?我們應該如何疏散?”
  貝沙想了片刻,先歎了好几聲,直升机中所有人都望著他。問題雖然由部長提出,但每一個人,都想知道貝沙如何回答。
  貝沙把几下短歎匯成了一下長歎:“我不知道,部長先生,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可以知道。現在,我們只好禱告,希望這兩次地震只是一個預告,真正的大災變,可能不會那么快來!”
  內政部長可能因災變而不眠不休了好几天,脾气變得急躁起來,竟有點語無倫次:“你不是地質學家嗎?怎么不知道?”
  貝沙用力揚了一下手杖……直升机中的空間不多,他這個大動作,使得其余各人,都要讓一下,以免身上被擊中。看他的神情,像是疲倦得連吵架的力气也沒有了,他只是沒精打釆地回答:“第一,沒有一個地質學家可以預報地震,其次,災區根本不應該發生地震,一點沒有跡象可循,誰也說不上以后會怎么樣!”
  內政部長余怒未熄:“那么,要地震學家有什么用?”
  貝沙長歎一聲,大有悲意:“是啊,沒有用處!”
  原振俠在一旁提高了聲音,接了一句:“就像內政部長一樣,都沒有用!”
  內政部長在急速地喘了几口气之后,放下了電話。想來他仍然在盛怒之中,若是有什么僚屬在他身邊的話,多半會遭殃。
  貝沙博士向原振俠點了點頭:“記得上次我們提到過,人類對地震這种災害所知太少,真的沒有人,可以百分之百正确地預報地震。而其實,應該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因為那始終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災害!”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理論上來說,的确是那樣……這次的災情怎么樣?”
  貝沙向院長望去,院長現出几乎絕望的神情,先是口唇顫動了片刻,才道:“整個山區……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异口同聲問:“什么意思?”
  院長又喘了几口气:“首批飛往災區上空的直升机觀察隊,一共是七架直升机,都這樣報告。我也看到了電視傳真,看上去,一片平坦……我從來也不知道,地震可以造成那么奇特的結果……”
  貝沙雙手捧住了頭,一言不發,可是他的身子卻在微微發抖。過了半晌,他才道:“面積有多大?”
  院長吸了一口气:“大約是一百五十公里乘一百公里,就是原來的山區。本來,那里山勢雖然不高,但也有許多連綿起伏的山岭,超過六百公尺的主峰,也有十來座。而現在,竟然在一場地震中,完全……消失……也不能說消失,是全部崩塌了下來!”
  直升机艙中,變得十分沉寂,沒有人說話。
  從亞松森到災區的航距是六百多公里,直升机需要在中途補充燃料,飛行時間相當長,所以在飛行的過程之中,很可以討論一些問題。在貝沙博士的話告一段落之后,有一個看來樣子相當机警的中年人忽然問:“我們的東方朋友,為什么也能參加這項旅程?”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原振俠的身上,原振俠淡然道:“能不能把同樣的問題,轉問閣下?”
  那人一挺胸:“我是泛美國際組織的救濟机构負責人,整個美洲地區如果有了巨大的災害,善后救濟工作,都由這個机构負責!”
  原振俠歎了一聲:“整個山區都變成了平地,我看沒有什么善后工作可做了……遇難者的尸体,几百年之后,或許會成為化石!”
  貝沙博士在這時候,陡然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來,他不但怪叫,甚至忘形地站了起來。以致他的頭頂,重重撞在直升机艙的艙頂,發出了“砰”的一下聲響。
  他叫著:“煤!石油!煤!石油!”
  一時之間,人人都為他的失態目瞪口呆,不知為何這樣。
  所有人之中,還是原振俠最先明白他的意思……
  煤!石油!
  這兩种如今地球上應用得最普遍的資源,連小學生都知道,那是若干年之前,在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是高級還是低級,都曾經有過生命。而且,和如今所有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一樣,生命的存亡,取決于地球。
  地層的變動,可以使高山變成平地,使海洋變成高山,對地球來說,只是表面的輕微調整,可是對所有的生物來說,就是生命的結束……原來的生命,變成了今日的煤和石油。
  若干年之前的生命,可以變成今日的煤或石油,那么,今日的生命,又何嘗不能變成將來的煤和石油。
  變的過程甚至十分簡單,對地球來說,甚至駕輕就熟。地球玩弄這樣的“魔術”,一定不止一次了,那就是為什么印度古老的傳說之中,有每隔若干年就有一次“劫”的原因!
  當然,一個“劫”和下一個“劫”之間的若干年,可能是几百万年,几千万年,甚至几億年。但如果地球表層已有這种异乎尋常的怪現象出現,是不是表示這次的“劫”已然來臨了?
  原振俠首先明白了貝沙博士的意思,也自然而然想到了許多問題。其它人也在十分短暫的時間中明白,同樣也想起了許多問題……這一點,可以在各人駭然的神情中得到證明。
  一時之間,除了急速的喘息聲之外,沒有人說話。先打破沉寂的還是原振俠,他一開口,自己也吃惊何以聲音會變得那么啞:“石油蘊藏的深度,可以超過三千公尺。那就是說,原來在地球表面上的生物,可以被埋到几千公尺深的地下去!”
  沒有人搭腔,雖然人人向他看來,可是卻沒有人說什么。從各人的神情看來,多半他們全在想,當自己的身体,和所有的人,所有的其它生物在一起,忽然之間,被埋到了几千公尺深的地底下,那會是一种什么樣的情景?
  原振俠清了清喉嚨,可是由于他想到的事,實在太令人震撼,他說話的聲音好不了多少:“照那种情形看來,本來只有几百公尺高的山區,在一次變動中即成為平地,那……那种變動,不能算是大變動!”
  貝沙喃喃地道:“只……只不過是小變動……那只是一個警告……一個開端,真正的大變動……天翻地覆,我們的生命……太微小,不能想象……”
  貝沙博士由于說話的時候,身子不住地顫抖,所以講起話來,也斷斷續續,听了更增加各人心頭的重壓。原振俠看著各人,看到各人的臉色都极差,他自己也感到雙頰有點發麻,想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然而然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我有點不明白,山全是堅硬的岩石,整個山區,是怎么變成平地的?那么多岩石,難道都跌進地心去了?”
  院長歎了一聲:“不是那樣,而是形成了一個极大的高出水平線的高原。可是在高原的表面,卻是平整的,尤其飛到上面,空中俯瞰,看起來就像平地一樣!”
  貝沙博士的聲音苦澀之极:“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經做過一次了!”
  各人向他望去,他用力一揮手,自口中送出几個字來:“利馬高原!”
  眾人都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气!
  就算未曾到過秘魯利馬高原的人,也可以知道那個地質上的奇跡。它在平地拔起,邊緣全是聳天峭壁,可是上面卻又是平地,并不是山岭。
  正如貝沙所說:“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經做過一次了!”
  可怕的,令人一想起來就心惊肉跳的是,這個“它”,是一种什么力量?來自地球本身,還是另外一种力量使地球在作改變?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無法再設想下去。
  直升机在這時候,飛行了將近三百公里,在一個小型机場降落,補充燃料。原振俠和几個人一起下了机艙,在机場的草坪上緩緩踱步,貝沙來到了他的身邊,大是感歎:“人類對自己生存所依賴的地球,所知甚少,卻不肯腳踏實地去研究,偏偏熱中于什么太空的探索……”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用力用腳頓了頓地。原振俠卻在這時,抬頭看天,他也無限感歎:“太空探索也不是不重要。事實上,的确有許多星体上,有极高級、极文明的生物,而且,也曾不止一种,不止一次到過地球!”
  貝沙博士看來并不同意原振俠的話,他只是把手杖掄得虎虎生風……人在一個小空間之中困得久了,就會喜歡有大幅度的動作。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人類的科學不夠先進,不然,有了警告,也有可能逃過劫數!”
  貝沙緩緩搖頭:“沒有可能,比起整個地球來,人太渺小了!”
  原振俠的聲音低沉:“沒有人叫你和地球的力量相對抗,人類可以离開地球……永遠的或暫時,永遠离開,是對這個善變的星球徹底失望;暫時离開,是等它又恢复了平靜時再回來!”
  貝沙張大了口:“全人類?五十億,或者更多,逃到別的星体去?是不是還要和諾亞躲避洪水一樣,再帶上許多地球上的動物?”
  原振俠被自己的想象,帶進了一种异樣的情緒之中,他甚至有點悠然神往:“有何不可?”
  貝沙又掄起手杖,看情形,他當初的意圖,是准備用力向原振俠的頭上敲下去的。但是他畢竟是高級知識分子,雖然由于一時沖動,想出手打人,但立時冷靜了下來。但是他仍然被原振俠的話,气得滿面通紅,那是在所難免的了。
  原振俠抬頭,向凝止在自己頭頂上的手杖看了一眼,笑:“你別激動,嗯,美國加州的圣安德烈斷層,肯定會發作,對不對?”
  貝沙苦笑:“是,那可能是地球表面重組的一個環節,一旦發作,加州會和美國大陸脫离,成為一個島。”
  原振俠向他指了一指:“你一定曾參加過這個斷層的研究工作,能預言它的發作日期?”
  貝沙攤了攤手:“几乎全世界的專家都同意,從現在開始,一年之后,一万年之內。”他略停了一停:“或許是更久些。”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气:“一万年,人類文明發展到如今,不過五千年!要是有一万年時間給人類去逃難,你想是不是有成功的可能?”
  貝沙這才明白,原振俠兜了一個圈子,還是在解釋他的假設。他略想了一想:“地球人的科學進步,以几何級數的方式在進步,從人類第一次有可靠紀錄的飛行,到人類第一次登上月球,只不過隔了六十年。嗯,一万年,人類的科學不知進步到什么程度了!”
  他說著,抬頭望向晴空。剛才他還生气得想打原振俠,這時,他倒也覺得,這种全人類离開地球的說法,雖然荒誕,但也未必絕無可能!
  原振俠背負雙手,來回踱了几步:“自然,未必要一万年那么多,但要是少過一千年,希望就微之又微。而且,人類還要徹底改變固有的生活方式,再也不能有任何戰爭。愛因斯坦要是在儿童時期就死于炮火,人類科學進步就會延遲許多年!”
  貝沙長歎一聲:“要人類不打仗?沒有戰爭?互相之間完全信任,解除武裝,坦誠相對?把力量集中在除了軍事科學之外的別的科學上?”
  原振俠點頭:“只有這樣,人類科學進步才能加快步伐!”
  貝沙大叫了起來:“原,我看再隔十万年也做不到!”
  他叫得十分大聲,引得所有人都向他看來。恰好這時,駕駛員已在向各人招手,表示直升机又快起飛了!
  貝沙和原振俠一起向直升机走去,貝沙望了原振俠一會,由衷地道:“你是一個十分有趣的年輕人!”
  原振俠微笑,沒有說什么,也沒有進一步介紹他自己。像他那樣精釆絕倫的人物,絕無法簡單介紹,而精釆到了他這樣的地步,自然再也不會在乎人家怎樣看他了!
  一干人等又再次上了直升机,一直向西北方向飛去。到了下午時分,駕駛員指著前面,叫了起來:“看!”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看到的現象,奇特之极。的确有點像利馬高原,也像是一塊巨大無比,呈不規則圓形的大石,表面相當平整,被放置在平原之上。
  說那原來是一個高低起伏,山岭崎嶇的山區,簡直無法令人相信。
  貝沙的神情,看來有點失神落魄,聲音也听來恍恍惚惚:“完全改過了,整個都改變了!”
  直升机已飛快地,來到了新形成的高原上空,駕駛員在報告:“在地震發生之后,我是第一批駕机來到的人,當時的情形已經是那樣。我曾飛臨這個山區的上空超過五十次,真像是一場惡夢,竟然會有那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听見駕駛員這樣說的人,心情都很沉重,原振俠突然道:“請盡量提高高度!”
  駕駛員望了原振俠一眼,沒有問什么,就照原振俠所說的去做。
  原振俠也不等別人發問,就道:“如果這次災劫,是一次空前巨劫的前奏,或預告,或警告,我設想應該有使人了解的訊號。飛高一點,看清整個新高原的面貌,比較容易發現!”
  有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看來不是很喜歡講話的瘦子,這時道:“像那斯克巨大的平原畫一樣,要在空中才能看得到?”
  也是在南美洲,平原上有巨大的圖案,有蜘蛛、有鳥類,用挖溝或堆棧石塊的方法筑成,有人認為那是指引星際航行器降落的標志。原振俠的心里,在事先想到過這一點,所以他向那人點了點頭。
  那人低歎道:“只怕有訊息,我們也看不懂!”
  原振俠有同感:“是啊,你提到的秘魯南部那斯克地區,平原上巨大的圖案畫和几何線條,一定要在高空才看得到,必然也是在傳遞著某种訊息。只可惜一千五百年來,一直沒有人知道。”
  那人望了原振俠一眼:“你是考古學家?”
  原振俠搖頭:“不是,我是醫生,但對一切謎團,都有探索的興趣!”
  那人先是“唔唔”了几聲,接著才道:“我是考古學家,對于民俗傳說、神話,嗯,尤其是印第安人的,我是專家!”
  原振俠對這個專家的身分,表示訝异……專家本身并不值得訝异,而是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一個民間神話傳說專家,會參加一個大地震過后的調查小組。
  院長看出了原振俠的疑惑:“由于山區中有傳說,說是一個礦務公司,采走了大山的精靈,大山震怒,所以造成了這次災害,所以白隆先生才來參加!”
  那個神話專家的名字是白隆,他喃喃地道:“如果還有生還者,總可以問出點什么來!”
  貝沙對神話,顯然沒有一點興趣,所以從他鼻孔中,發出了輕輕的“哼”的一聲。
  原振俠經院長一提醒,不禁“啊”地一聲:“听說,若不是有這樣的傳說,山區中的人早就遠离的話,第一次地震的死亡人數……”
  白隆冷然道:“至少增加十倍!所以,別輕視神話傳說的力量,有時,比起如嬰儿學步的實用科學來,更有用得多!”
  他這几句話,自然是針對貝沙剛才那一下輕哼聲而發的。想不到他一直不開口,一說起話來,詞鋒竟然如此銳利,難以擋架。
  貝沙的神情很難看,也有怒意。原振俠唯恐他們爭吵起來,未免無趣,所以忙道:“關于大山精靈的傳說,我有不少資料,有空和你說說。還有,第一次地震,就有人看到那個被稱為大山精靈的東西……是一個大石球,空懸在一座山峰上,這座山蜂,就在震動中塌陷了!”
  原振俠的話,顯然令白隆這個瘦削的神話專家大感興趣,他一雙小眼睛不住在眨動,看來他急于想向原振俠詢問些什么。
  而就在這時,駕駛員叫了起來:“已經接近可能的最高高度了!”
  原振俠本來就一面說話,一面在向下看。新形成的高原十分廣闊,縱橫都超過一百公里,直升机雖然已盡量飛得高,但是也無法一下子看到盡頭。不過在接近一千公尺的高度向下看去,也可以看出老遠。
  他們所看到的景象,真是奇特之极,在那平平整整的一大幅高原之上,一點生物的痕跡也沒有,了無生气,一片死寂。像是在這里,根本未曾有過生命,看下去,除了岩石,還是岩石。
  即使在最荒蕪的沙漠上,總可以找到生命的……沙漠上,也有蝎子和蜥蜴,有耐旱的小草。可是,這個本來是林木蒼翠,不知有多少种生物,包括了人類在內活動的山區,如今變或了一片死禿,完完全全應了那句話:凡有气息的盡行殺滅!
  在這個范圍之內的一切生物,都已死亡,連他們或它們或它們的尸体到哪里去了,也沒有人知道……想象起來,當然是或淺或深被埋進了地底下,在若干年之后,會變成煤或石油!
  那种死亡的感覺,從下面的高原上直逼了上來,令在直升机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無比的震撼。人人都感到身体中有點缺氧,所以要張大了口,大口吸气。
  貝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這……簡直是死亡高原……有人稱美國的大峽谷是死亡峽谷,但也比這里有生气多了!”
  原振俠苦笑:“同樣是地球表層變動形成的奇觀。若干年之后,這些石塊之中,自然會有植物長出來,先是苔蘚,再是野草,然后是樹木,等到有了植物,自然也會有各种各樣的動物。要是它在几千年之前就形成,誰也不會當一回事,地球上同樣的大自然景觀极多,誰會聯想到是災劫的降臨!”
  白隆的喉間發出了一陣奇异的聲響:“高山……被夷平,像是有一只巨大無比的手掌向下壓了一下,把所有高山都壓平了!竟然不是先使岩石成為岩漿,而是把大石壓碎!”
  貝沙苦笑了一下:“不是壓碎的,是地層震動,把整座山震碎,再搖上兩下,使之平整。地球,在我們看來,偉大之至,但是在這种力量的作用下,卻隨便可以調整它表面的情形!”
  原振俠心情苦澀,他想到的是,這次,瑪仙的預測不會靈驗了……唐勒不可能在那樣的震動之下還生存著,沒有任何活物能生存下來!
  原振俠也想到了李加,李加若是堅持不肯离開,自然也被壓在大山下面去了!
  他歎了几下,恰好接触到了白隆的眼光,他道:“你對中國的神話有沒有研究?在中國神話中,很有些人是被壓到大山之下的……一种力量掀起了大山,把要壓的人放進去,再讓大山壓住他!”
  白隆皺著眉,顯然是這類神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超過了他這個研究印第安人簡單神話的專家所能理解的范圍,原振俠也沒有再說下去。
  直升机在高空盤旋著,好讓机上的人,更容易看清高原上的情形。他們也都看到,在高原的中心部分,有石塊突出构成的一個圓圈,石塊和石塊之間,有的時候疏,有的時候密,若是站在高原上,肯定看不出那是什么,可是這時在高空看下去,人人都發出了“啊”的一下惊呼聲!
  情形真的和“那斯克巨畫”差不多,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圈,直徑至少有一公里。大,并不奇怪,怪在那是一個正圓形。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圓規,先畫好了一個正圓,然后再在正圓的圓周上,放上石塊所形成的一樣。
  甚至于,也可以看到圓心,那是一塊比其它石塊都大的石頭,看起來呈球形。雖然是由空中向下望,但是一看到了圓形中心部分的那塊球形大石,原振俠心中,就不禁陡然一動!
  他立時聯想到了,那個和唐勒一起消失的大石球!
  那大石球曾在第一次地震時,被人看到在一個山峰頂上出現,現在,是不是就是這個正圓的圓心?
  地震發生沒有多久,進入災區的人少之又少,自然沒有可能有什么人,在短短的時間內,用那么多石塊排成了一個正圓形。
  那么,這個石塊形成的正圓形,是自然力量形成的……自然力量用什么方式,可以形成這樣的一個正圓?目的又是什么?是一种訊息?或想表達什么?
  無數疑問令原振俠全身肌肉緊張,雙拳緊握,手心和額角都在冒汗。
  直升机在這時候,一陣搖晃,駕駛員由于太惊惶,几乎失了控制。他在穩定了机身之后,陡然叫了起來:“沒有,上次我來的時候,沒有這個圓圈……雖然上次我沒有飛那么高,但如果有,我總會留意到!”
  他一面叫,一面向各人投以求助的眼光。原振俠先安慰他:“我相信你,怪事夠多了,不在乎忽然有神奇力量,堆起了一個大圓圈。”
  駕駛員有點失態,一面喘气,一面連聲道:“謝謝你!謝謝你!”
  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要向原振俠道謝。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气,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來正常:“看起來,這個大圓圈,有一點像直升机的降落場地!”
  駕駛員尖叫起來:“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在這個死亡高原降落,快回去吧!”
  他說著,果然令直升机一個回轉,向來的方向飛了回去!机艙中各人紛紛怒喝,貝沙博士揚起了手杖來,可是又不知如果打走了駕駛員以后怎么辦,所以猶豫不決,未曾下手。
  原振俠站了起來,移動身子,到了駕駛員的身邊,堅決地命令:“在高原上降落!”
  駕駛員卻用更堅決的態度拒絕:“不!”
  白隆苦笑:“他有印第安血統,印第安的傳說中,圓圈象征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他不敢降落,他怕死!”
  駕駛員直著喉嚨喊叫起來:“是的,我怕死,那么妖异怪誕,我還去送死!”
  原振俠歎了一聲,他本來是不想用武力的,可是總沒有任由這個怕死的駕駛員,再把直升机飛回去之理。他揚起手來,在駕駛員覺出不妙,想要抵抗之前的一剎間,他的掌緣已擊中了駕駛員的頸側。
  那一擊,不但出手快絕,而且力道也運用得恰到好處,駕駛員雙眼向上一翻,連叫都沒有叫一下,就昏了過去。原振俠一把將他推開,坐上了駕駛位,先穩定了机身,然后問:“還有誰是印第安人?”
  想不到的是,回答的人居然是白隆:“我是,我也相信降落下去……會有些事發生,但是我想,我可以堅持下去……可以的!”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煞白。在說了之后,大口喘著气,又補充:“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不要降落在那個圓圈的中間?”
  原振俠看出他是真正地感到害怕,反正他這個要求并不妨礙什么,就在操縱著直升机降落的同時,點了點頭。
  直升机迅速降落。在朝地面接近的時候,原振俠心跳加劇,因為他看到,在正圓形中心的,的确是一個大石球……而且,和李加所形容的一模一樣!
  一個那么大、那么重的大石球,在神秘失蹤之后,在山崩地裂的災變之后,卻出現在這里,成為一個正圓的中心點!
  這是一件連想都無法想,就令人遍体生寒的异事,難怪駕駛員不肯降落了!
  机艙中的其余人,不是很知道這個大石球的來龍去脈。所以雖然也感到事情怪异莫名,但是情緒上所受到的震栗,自然也比不上原振俠。
  原振俠并不是沒有經歷過怪异事情的人,可是這時,他也要竭力鎮定,才能使自己的手不發顫。
  直升机降落得不算十分好,机身震動得相當厲害,大家都專注著机艙外的情形。降落之后,看到高原的表面,全是石塊,那情形,就像是一堆建筑用的碎石被推平了,又再加以緊壓,然后再放大許多倍。石塊和石塊之間,銜接得相當緊密,自然,也有不少是突起相當高的,并不是空中俯瞰那樣平整。
  而形成圓圈的那些石塊,卻全是像那樣放上去的。每一塊大小不一,最小的,看來至少也有五百公斤,大的,和圓心的那個大石球差不多。直升机才一停下,貝沙博士首先打開艙門,跳了下去,接著是院長和其它人。白隆在艙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望了原振俠一眼,才鼓起勇气跳了下去。
  原振俠也一躍而下,他在向下躍去之際,曾回頭向那駕駛員看了一眼,看到他仍歪倒在一邊,昏迷不醒,自然也未加在意。
  貝沙博士先奔進了圓圈,奔到了那個大石球旁邊,用力推了几下,大石球也被他推得有輕微的晃動。其余人在推別的石塊,只要底部是可以搖動的,都可以推得動,所有人都嘖嘖稱奇。
  原振俠道:“大自然的奇跡,有比這更奇的,在中國,有許多大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頂著一塊大石……据說是天上的神仙下棋,弄翻了棋盤,棋子掉了下來,落在石柱上形成的。”
  貝沙仍然在大石球旁,大聲叫:“這是在大地震之后才出現的!”
  他一面說,一面由于激動和加強語气,手捏成了拳,用力在大石球上敲著。
  原振俠也提高了聲音:“小心點,博士,這個大石球,就是傳說中的大山精靈!”
  貝沙“啊”地一聲,后退了一步,白隆立即道:“傳說中的大山精靈,外表雖然和岩石一樣,可是內里卻十分美麗,有著世界上所有的色彩,象征大山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原振俠一听白隆那樣說,不禁發呆。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如果我沒有認錯,這個大石球,是一個蛋形水晶瑙,我看過它內部的X光照片,确然色彩繽紛,美麗無比!”
  白隆的話,令原振俠吃惊,而原振俠的話,卻又令白隆吃惊……這种情形,也很容易理解,白隆知道的,只是傳說,一旦傳說變成了事實,那就像中國人一直熟悉豬八戒、孫悟空之類的神話人物,但是如果忽然這种人物出現在面前,也會大吃一惊的!
  這時,所有人都齊集在原振俠的身邊,貝沙道:“你還知道多少?”
  原振俠伸手按在那大石球上,想起李加所說,唐勒堅持這大石球要傳達什么訊息的經過。他道:“不很多,但也不少。這個大石球的重量,應該是接近四千公斤,但是它卻曾和一個礦務工程師一起神秘失蹤!”
  所有人都現出极度訝异的神情,貝沙更作了一連串全然沒有意義的手勢,院長雙手合十,叫:“請你快把一切經過說出來!”
  原振俠自然准備把他所知的全說出來,他先吸了一口气:“這個大石球……”
  他才講了半句,突然一股勁風夾著達達的聲響,傳了過來。
  原振俠抬頭一看,看到直升机翼已在急速轉動,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被他一掌打昏過去的駕駛員醒了!已經發動了引擎,要駕机离去!
  其余的人也發現了這一點,各自喊叫著,原振俠沒有出聲,只是像獵豹一樣向前扑出去。這時,直升机已經搖搖晃晃向上升去,原振俠冒著強風,奔到了直升机下,用力向上躍起,想去抓住直升机下的支架。
  當他向上躍起的時候,直升机翼帶起的勁風,令他頭發飛舞,看起來十分惊人。原振俠盡力的一躍,躍起的高度,已經很令人咋舌,可是他伸向上的手,只是指尖碰到了支架,就差那么一點,他未能抓得住!
  而那是他唯一的一次机會,當他落了下來,直升机早已騰高了几十公尺,他再也沒有法子了!
  原振俠向遠去的直升机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來。這時,他們正在那個一點生气也沒有,被貝沙博士稱為死亡高原的奇异境界之中。极目看去,看不到任何生命跡象,荒原蒼茫,怪异奇詭得全然像是置身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之上一樣!
  這樣的處境,給身在其中的人,心理上极大的沖擊,更使人感到死亡陰影的籠罩……這一點,原振俠在每一個人那种青白的臉上,可以看出來。
  原振俠搖了一下頭:“是我的疏忽,應該下手重些,他就不會那么快醒過來!”
  貝沙苦笑:“沒有人需要負責,我們得赶快設法离開這‥‥‥鬼地方……”
  原振俠訝异:“博士,這鬼地方,是你特地赶來的目的地!”
  貝沙喘著气:“是的,我還要留下來工作,研究……可是不是在現在這种情形下……至少,要有隨時可以离去的交通工具!”
  不但貝沙喘著气,其余的人也都气息沉重。在這樣空曠的地方,寂靜的環境之中,几個人的喘气聲,听來就异樣之极。
  原振俠看出各人心中的緊張,他盡量想使气氛輕松:“我以為地質學家,至少是适應野外生活的!”
  貝沙陡然吼叫起來:“我說過了,要有隨時可以离去的交通工具!”
  原振俠淡然道:“最靠得住的交通工具,博士先生,就是閣下的雙腳。你這不是在別的行星上,也不是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中心,剛才來的時候,可以看到最近有人處,我看至多八十公里,我想你有足夠的体力可以支持得到!”
  他故作輕松地說著,可是貝沙的臉色卻難看之极,甚至于不斷地抽搐。等到原振俠講完,這一次,他忍不住了,提起手杖,向原振俠當頭擊下。
  原振俠當然不會給他打中,一伸手,就抓住了他手杖的杖尖:“博士,試舉一個你要打我的理由!”
  貝沙气得講不出話來,院長在一旁大聲道:“當然有理由,請問,我們,包括閣下在內,如何可以運用自己的雙腳,离開這個高原?剛才來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見到過高原的邊綠,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我估計超過兩百公尺!你身手靈活,年紀又輕,是不是可以跳下去?”
  當院長一提及“高原邊緣”時,原振俠就知道自己錯了!他們若是沒有像直升机這樣的空中交通工具,想离開這個高原是极為困難!
  因為高原的邊上,全是直上直下、高度將近兩百公尺的峭壁,就算是最好的攀山專家,也要靠許多工具幫助,才能落下去!
  原振俠一想到這里,在松開手杖之前,就已經向貝沙十分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貝沙余怒未息,憤然抽回手杖去,重重在石塊之上頓了一下。
  白隆的聲音苦澀:“那駕駛員回去,會報告我們在這里?”
  原振俠苦笑。要是駕駛員會報告,那事情就十分簡單,怕只怕駕駛員一則由于恐懼,二則由于拋下了那么多重要的人物逃走,闖了大禍,南美洲人性格沖動,做事不計后果,只怕他就此駕了直升机溜之大吉,再也不敢回去歸隊,那就十分麻煩了!
  這個高原是真正的死亡高原,一點生物也沒有,更沒有水,被困在這樣的高原上,只怕是在地球表面上,最糟糕的環境了!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并沒有講出來,現在來說,徒然引起各人的恐慌。其余人都在討論白隆的問題,達到的結論都很樂觀,都認為那駕駛員必然會報告,另外派直升机來。
  而且,就算駕駛員不報告,總部方面,發現一群專家久去不回,自然也會派人來尋找。就算耽擱一些時間,也絕不會有人渴死和餓死!
  大家商量到了這樣的一個結論,自然气氛也輕松了許多,貝沙首先指著那大石球:“原醫生,請你把所知的全告訴我們!”
  原振俠也早想到過,這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他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走向一塊石頭,一縱身,坐了上去,其余人都圍在他的周圍。
  這時,已是夕陽西斜時分,漫天紅霞映在一片平整之极、甚么生物也沒有的高原之上,极目望去,無邊無涯,真是极難得一見的壯麗奇觀。
  原振俠一面欣賞著,一面把李加所說的一切,詳詳細細复述出來。他講到一半時,就人人都來到那大石球旁邊,又推動大石球,又用耳朵緊貼在大石球表面比較平整的地方去听。
  院長首先叫了起來:“里面有水,這的确是一個大水晶瑙,我听到了水晃動的聲音。”
  別人也紛紛貼耳去听,原振俠也忍不住好奇,也把耳朵貼了上去。不但在大石球被搖動的時候,發出水聲來,而且在靜止的時候,也有一种听來很輕、連續不斷的“嗡嗡”聲。
  原振俠記得李加在敘述的時候,曾特地提及過這种听來很特异的聲響。唐勒認為這种聲響,是大石球有信息要傳遞,而李加則認為,那是石球內部空气震蕩所發出來的。
  他就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院長先表示意見:“當然是空气的震蕩!”
  貝沙表示怀疑:“石球的壁應該相當厚,空气的震蕩聲怎么听得到?”
  另一個人支持院長:“本來是听不到的,把耳朵貼上去,自然就听到了!”
  原振俠向白隆望去,因為他說過,大山的精靈,內部色彩絢麗無比。而這大石球的透視圖片上顯示的多种色彩,簡直叫人歎為觀止,所以原振俠想听听他的意見。白隆先抱歉地一笑:“我的意見,只是神話的,傳說的,甚至是文學上的意見,和科學扯不上關系。”
  原振俠苦笑:“事情那么怪异,什么意見都應該听听。大山精靈的內部有聲音發出來,那代表了什么?是不是這正在傳遞甚么訊息?”
  白隆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夕陽最后的余暉映在他的臉上,形成黑白分明的陰影,看來十分特异。他道:“是大山的精靈在呻吟和歎息!”
  貝沙悶哼了一聲:“它為什么要呻吟和歎息?”
  白隆揚了揚手:“我早說過,我的意見沒有科學的成分。嗯……有一首古老的印第安哀歌,一直在南美洲的几個大山區中流傳,詞句大同小异……”
  他說到這里,就開始低唱起來,想不到他的嗓音,居然十分雄渾,而那歌的調子,又相當緩慢,和他那种感人的嗓音配合得十分好。歌听來很傷感,又是在這樣的境地,再加上暮色四合,大地一股蒼茫,被吞沒的感覺,逼人而來……
  雖然大家都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是也都被他的歌所感染,連貝沙博士也沒有催他,听他唱下去。
  他唱了大約有三分鐘,才在一個急轉之后住口,余音裊裊。原振俠首先鼓掌:“可否告訴我們歌詞的含義?”
  白隆仍然用低沉雄渾的聲音說著:“別看大山巍峨庄嚴,事實上它和人一樣,有著脆弱的心靈。再高的山也會變,會變成平地,會變成海洋。它的精靈在它變化時,就呻吟和歎息,向天,向地,向一切,傾訴它的遭遇,告訴一切听到的:大地之間,沒有不變的東西!”
  白隆一口气說下去,的确,那是文學上的說法,听起來十分优美,也用淳朴的語言,道出了宇宙之間什么都在變化的哲理。
  大家沉寂了片刻,這時,天色已迅速黑了下去,而且晚風吹來,也大有涼意。大家都找到了背風的大石,擠在一起。
  白隆解釋著:“在山區生活的印第安人,有許多歌謠,都提及大山的變易。這和其它民族,總是歌頌大山的堅固不變,大有分別!”
  科學家對這种古老的歌謠,自然不會有什么興趣,白隆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原振俠倒十分認真:“或許,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們真的經歷過大山的變化,所以才會有那樣的歌傳了下來!”
  白隆道:“可能是,像這次山區的大變化,就是日后許多傳說、歌謠的來源了!”
  正說著,忽然有一個人叫了起來:“那該死的駕駛員走了多久了?”
  另一個人立時回答:“一小時三十七分。”
  在沉沉的暮色之中,听到了几個人吞咽口水的聲音,表示了他們內心的不安。院長咕噥了一句:“想生一堆篝火都不可能!”
  原振俠忙道:“關于那大石球的怪事,還沒有說完!”
  各人總算又集中精神,听他把大石球和唐勒之間的關系,一一道來。最后說到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蹤,又曾在第一次地震時,在一個山峰上懸空出現。
  這一說,又過去了一小時之久。
  原振俠心中在盤算著:直升机駕駛員若是向有關方面,報告了他們留在高原上,那么,救援的直升机,也應該出現了!
  可是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別說是直升机,連飛鳥也沒有一只……這是一大片根本沒有生命的地方,飛鳥為什么要飛過它?
  原振俠的敘述令所有的人,都感到极大的興趣,倒也一時之間,忘記了處境十分不妙。貝沙博士首先道:“試設想重達四千公斤以上的石球,如何可以不留絲毫痕跡就消失?”
  白隆苦笑:“也要設想它如何會在這里,成為一個大圓圈的中心!”
  另一個人叫:“還有,這圓圈是由誰排列起來的,作用是甚么?”
  原振俠雙手環抱著那大石球,身子緊貼著它……他知道,唐勒曾這樣做過,唐勒一定曾在那樣做的時候,發現到了一些什么。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要是能把他找出來,對于解答謎團,一定大有幫助。
  原振俠這時,也有一些相當奇异的感覺。他感到,緊貼在大石球上的心口,像是有一种十分輕微的震蕩,有一种极輕的發麻的感覺。當然,他貼得十分緊,肌肉和皮膚,在緊壓的情形下,都可能出現這种感覺。
  他向其余各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都盡可能那樣做。他索性攀上了大石球,在大石球的頂部,臉向下伏在大石球上。
  能把唐勒找出來,自然最好,可是整個山區,經歷了這樣山崩地裂的大變化,唐勒极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再也不存在了。在災劫之后,這里出現了那么奇特的一個高原,而在高原的中心部分,又有那個圓圈和它的中心……實實在在,誰都可以想得到,作為圓心的那個大石球,是一切謎團的關鍵!
  但是如何在這個大石球上得到答案呢?
  原振俠伏在大石球上,迅速地轉著念,也勉力集中精神,想感到些什么。他覺得自己這時的精神狀態,和唐勒當時,相當接近……肯定這個大石球,一定能提供某种訊息,可是就不知道如何可以獲得!
  人可以和別的生物溝通,甚至,有時也能和植物溝通,但如何和一個大水晶瑙溝通呢?
  原振俠雖然設想過,這大石球也有可能是一個活物。但這時,它卻靜止在這死亡高原上,一動也不動,只是怪异的,以不可思議、難以設想的情形,成為一個正圓形的圓心!
  在大石球上的原振俠,可以听到各人的呼吸聲。貝沙的气息十分沉重,他一面喘气,一面還在低聲說著:“天!真能感到些什么……好象是一种震蕩……”
  有兩個人立時道:“是的,极輕微,好象是一种磁力的震波,發自……石球的內部……”
  原振俠低聲道:“請大家集中精神!如果我們的身体都可以感到……一些訊息,那么我們的腦部,應該可以收到更多的訊號─”
  大家都接受了原振俠的提議,一時之間,再也沒有人說話。
  原振俠曾經有過很多次集中精神,意圖接受外來訊息的經歷,但都不是很成功。而這時,他雖然勉力令自己不要有雜念,可是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想到了瑪仙!
  他這時想到瑪仙,并不是想到她迷人的笑靨,也不是想到她烏黑的秀發披在雪白的胸脯,和渾圓的肩頭上的那种動人情景。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瑪仙是一個女巫,是一個超級女巫。巫術的力量,就來自巫師有著比常人強烈不知多少倍的精神力量。就是通過了這种精神力量,才和宇宙其它許多神秘力量相結合,才產生了种种神奇無匹,不可思議的巫術力量!
  如今,有那么多世界頂尖的巫師,集中在那個小島上,要是能把那大石球弄到島上去?
  他想到這里,卻不由自主搖了搖頭。那么重,那么大的石球,在運輸過程中,一定十分困難。可是,如果把精神力量特別強烈的几個超級大巫師,移到這個高原上來,那卻是十分容易的事!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禁大是興奮……人一到了興奮的境界,自然也就無法再摒除雜念,集中精神。他思緒像是草原上奔馳的野馬一樣,不可停留地想起瑪仙,想起在小島上和瑪仙在一起的快樂日子來。想得他心中甜絲絲、痒酥酥的,而且,自然而然臉上現出笑容,可是隨即又長歎了一聲。
  因為這時,他擁抱的是一個大石球,又冷又硬,和瑪仙柔軟香馥的嬌軀,自然無法相比!
  一起了綺念,原振俠自然而然無法再集中精神。他一個翻身,索性坐了起來,雙手抱膝,抬頭仰望著星空。
  天空十分黑,沒有月色,可是星星万點,全在空中閃爍。人的視線,理論上來說,可以看到無限遠,現在,那么多星,哪一顆最遠?
  他正在出神,听到了貝沙的聲音:“原,你感到了什么訊息?”
  原振俠一低頭,才看到各人都离開了大石球,顯然他們都一無所得。在黑暗之中,人人都有失望和焦急的神色,几乎每個人……連原振俠在內,都自然而然不時在舔著上唇。
  已經過了午夜,他們被拋棄在這個高原上,超過八小時了!人需要不斷地吸收、補充水分和食物,才能維持生命(十分落后的一种生命形式),八小時不飲不食,生命還不至于喪失,可是,卻已經使得身体的許多部分,出現了极度的不适。
  這种不适,自然是大腦通過了人体內神經中樞,不斷地在傳達需要補充水和食物的命令……人人都知道口渴和饑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水在哪里?食物在哪里?
  這時,本來感到處境很樂觀的,也都感到情形十分之不妙了!
  院長十分煩躁地踱著步,原振俠居高臨下,大聲道:“我們不可能被遺忘在這里,但是也要作最坏的打算,院長先生!”
  院長站定,仰頭向原振俠望來,一副不耐煩的神气。原振俠問:“那駕駛員如果棄了直升机逃走,你估計要多久,我們的失蹤才會被注意?”
  院長翻著眼,接著苦笑:“兩天?三天?”
  白隆發出了一下呻吟聲:“為什么要那么久?”
  院長的神情苦澀:“或許更久,或許更快……”
  他才講到這里,几個人一起叫了起來:“看!”
  所有人都伸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原振俠抬頭一看,也看到了漆黑的夜空之中,有迅速移動的、閃耀的燈光,有紅色、有綠色、也有白色。毫無疑問的,那是一架直升机,而且是一架大型的直升机,正以相當高的速度,在接近這個神秘高原!
  連原振俠在內,所有的人,自然而然,發出了歡呼聲。由于累積的身体不适,而形成的神經緊張,也一下子消失。有的人叫著,跳著,揮動著雙手,有的就伸手伸腳,在石塊上躺了下來。
  原振俠長長地吁了一口气,剛才他曾提出要作最坏的打算,因為他們被困的地方,一滴水也沒有,一點食物也沒有。
  但這時,既然已經有直升机飛近,一切問題,自然都解決了!他一挺身,站在那個大石球上,也自然而然雙手高舉著。
  沒有多久,已經可以听到直升机翼轉動的“軋軋”聲,這种噪音,在空曠寂靜的高原上听來,格外響亮。這時,在所有人的感覺上,再美的樂章,也比不上這种聲響。
  又沒有多久,已經可以看到直升机的輪廓,确然是一架大型直升机。一直飛到了各人所在的那個圓圈的上空,略一盤旋,就有相當強烈的燈光照射下來。
  原振俠仍然站在那大石球上,向上揮著手。直升机略側了一側,開始降落。在降落時,机身射出的燈光,仍然十分強烈,几乎難以适應,以致整個直升机看來,像是一大團奇异的發光体。
  直升机終于停定,貝沙、白隆、院長等人,都向前奔過去。原振俠也想從那大石球上落下來,可是就在那一剎間,奔向前去的人,卻突然停了下來。
  原振俠才彎了彎身子,准備离開大石球的,這時,也陡然又挺直了身。
  所有人都看著机艙,机艙的門已打開,有一個人,正出現在机艙門口。
  令奔向前去的人停步,令原振俠震呆的,自然就是這個人!
  自机身射燈發出的光芒,恰好有一股照射在這個人的身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這個人是出現在舞台上,專門有燈光照射著,目的就是叫人可以好好看清楚一樣。
  她是一個美麗之极的美女!
  她有著十分奇特的發型,在一綹頭發下,套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金環,使她的美麗,看起來略有一分詭异,但這也使她的美艷更加惊心動魄!
  她的眼睛极大,而且在強光的照射下,她仍然如常地睜著眼。雖然隔得相當遠,但人人還是可以感到她眼波流轉時,那种迷人的、令人目眩神奪的神釆。
  所有人停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當然全是被她那种几乎不可能的美艷惊得呆了。而原振俠卻不同……原振俠的惊訝,是在于不論他如何想,都想不到她會突然在這里出現!
  原振俠首先大叫了起來:“瑪仙!”
  當然,出現在机艙口的,就是瑪仙!應該在巫師島上,主持巫師大聚會的超級女巫瑪仙!
  接下來有點紊亂,原振俠手腳并用地下了大石球,向前奔去,机艙門口有梯子放下來,瑪仙也下了地。院長、貝沙等人來到了她的身邊,不論年長年輕,都目瞪口呆,像傻瓜一樣瞪著她看,她也快步奔向原振俠,兩人立時緊擁在一起。
  原振俠喘著气,一面不住親吻她,一面問:“接收到了我遇難的訊號?”
  瑪仙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這時,直升机上陸續有人下來,每有一個人在机艙門口出現,原振俠就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接連叫了三次。因為那三個出現的人,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們是達伊安大巫師、史奈降頭師和古托。
  第四個出現的是李加,跟著李加出現的,是一個和李加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神情焦急而憔悴,一出現,視線就落在那個大石球上,口唇顫動著,像是急切地想說些什么,可是又沒有出聲。
  原振俠又低呼了一聲,問怀中的瑪仙:“那年輕人……是唐勒?”
  瑪仙點了點頭,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道有多少問題,可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瑪仙像貓一樣,柔順地偎在原振俠的身旁。然后,又在他的唇上輕吻了一下,轉過身,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嚴肅之极的神情,向著貝沙、院長他們,用堅持的語气道:“各位,我是一個女巫,這位是總領印第安巫術的達伊安大巫師,這位是東方首席降頭師史奈大師,這位是海地巫術研究學院院長古托先生!”
  她一連串地介紹著几個人的頭銜,听得貝沙等人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貝沙顯然想說話,可是瑪仙卻不給他開口的机會,緊接著又道:“在這里,接下來,會發生巫術上的不可思議的怪事,各位絕不适宜在場。所以,請各位立刻搭机离去,會有极好的安排,使各位已疲倦饑渴的身体,得到最好的休息。”
  貝沙一步踏向前,揚起了手杖,從他的神情動作上,原振俠可以肯定,他一定要大提抗議,不肯离開。可是就在他開口想說話時,瑪仙也揚起了手來,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向他指了一指,用十分輕柔的聲音道:“去!”
  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剎那之間,只覺得瑪仙的聲音動听之极,雖然語音輕柔,一點命令的意思都沒有,但是卻叫人听了之后,自然而然,感到非照著這种迷人的聲音所說的一切去做不可!
  原振俠甚至不以為自己眼花……他看到,當瑪仙的手指指向貝沙的時候,自她的指尖,有一股极細的光芒閃了一閃。
  如果她發出的聲音那么動听,叫人听了自然而然想服從,那只是极高級的催眠術,那么,原振俠相信,她伸手一指的力量更大,那是一個超級女巫正在行使巫術了。
  果然,前后只不過半秒鐘,貝沙的神情整個變了。他放下了揚起的手杖,轉過身,十分樂意地向直升机走過去,其余人也都和他一樣,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一干人上了直升机,直升机再度起飛,原振俠才道:“如果是為了這次災變而來,應該讓貝沙博士留下來。他是地質學的權威,而且,對這里發生的怪事,有极能令人信服、十分好的見解!”
  瑪仙向原振俠望來,目光之中,柔情似水:“正是由于這一點,所以才要請他离開。”
  原振俠用詢問的神情替代了語言,瑪仙側著頭……直升机离去之后,高原上又是一片黑暗,可是她發際的那只金環,即使在黑暗中,也在閃閃發光。她道:“了解了整個事件之后,就會明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對了,巫師的聚會結束了?你們是怎么會來的?”
  這時,史奈、達伊安、古托和唐勒四人,早已來到了那個大石球的旁邊,各自用雙手按住了那個大石球,神情十分肅穆。
  瑪仙輕握著原振俠的手,也帶著原振俠走向大石球。原振俠在不久之前,還曾想到過,巫師的精神力量十分強大,如果大石球有什么訊息要傳遞,巫師應該最容易接收得到。
  想不到,當時的設想,只在几小時之后,就變成了事實……世界上巫術力量最強大的三個巫師,都來到了大石球的旁邊……唐勒當然不是巫師,可是他是首先感應到大石球有古怪的人,可知他必有异于常人之處!
  可是,唐勒和李加,又是怎么會在一起的?他們如何可以逃過此劫?又如何在劫后余生之后,能夠和瑪仙在一起?
  疑問一起積聚著,會使心口有一种悶壓的感覺。原振俠就著李加遞過來的水壺,大口喝著水,不過水只能解渴,卻解不了心頭的疑惑。
  他又大口吞著夾肉面包,瑪仙趁他滿口都是食物的時候,匆匆說了几句:“我們應唐勒的邀請前來,經過情形,李加會對你說。而當我們接近這里時,我就知道你也在,而且處境十分不妙,所以我們來,可以說是為了你,也可以說不是。我們已肯定這大石球有重要的訊息需要傳遞,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得到這個訊息,我也要參加。你有問題,可以先問李加,不滿意,等我們有了結果,我再來補充!”
  她說完之后,眼波盈盈,望著原振俠,征求他的同意,原振俠連連點頭。瑪仙像哄小孩一樣,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也向大石球走去。
  几個人之中,顯然以瑪仙為主,她攀上了大石球,像原振俠不久之前做過的一樣,整個人伏在大石球上。她的那种姿態,看得原振俠竟然有點妒意……他自己這樣伏在大石上的時候,曾幻想過擁著的是瑪仙的胴体,大石球如果有感覺,這時會感到什么?
  原振俠舔了舔唇,向在他身邊的李加望了一眼,只有他和李加兩個,是出不上力的閒人了。
  李加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神情欣羡:“如果不是在懇求時,偶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他們絕不肯到這里來!”
  他說著,用手指了指圍在大石球邊上的那几個人。
  原振俠心中更是大為訝异:“你是怎么想到要去向巫術力量求助?又怎么知道他們在什么地方的?”
  李加竟然也顯出了疑惑和迷惘的神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全是唐勒的主意,而唐勒又說,是大山的精靈告訴他的!”
  原振俠知道,經過的情形一定十分复雜,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所以,他找了一塊大石,和李加一起坐了下來。看大石球上和旁邊的那几個人,似乎都進入了對外界的一切都不聞不問的境界之中,而离天明還有一段時間,原振俠搓了搓手:“你只管詳細說!”
  李加想了一想:“從我進入災區,突然見到了唐勒開始說起……我想,我和唐勒的相遇,不是偶遇,而是他知道我來了,來找我的!”
  原振俠用心听著。
  在第一次地震之后,傷亡人數和財產的損失,都相當嚴重,當地政府和礦務公司,都希望盡快地恢复秩序。可是山區的居民,幸存者都像是潮水一樣,涌离山區,根本沒有力量可以阻止他們,連政府官員,和礦務公司的高層人員之中,也大有把家產細軟搶運出去的。
  各种各樣的交通工具都被用上了,當李加反而向山區進發的時候,甚至在路上看到了很多用山羊來拖的車。而每一個涌向山區以外的逃難者,看到李加反而進入山區時,神情就像看到瘋子一樣!
  李加心中不是不害怕,他畢竟也有印第安人血統,對于一些根深蒂固的傳說,他也不能完全擺脫。但是他的性格十分堅毅,還是堅決要進入山區……當時,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怀著什么目的,因為他明知道,以他一個人的能力,無法解開那么多的謎團。
  在潮水般向前涌來的人流之中,要以反方向行進,不是容易的事,速度自然也無法快。李加駕著一輛小型吉普,好几次,有人想搶奪他的車,還好李加有鎗,有一次比較嚴重,他甚至要向天開鎗,才嚇走了想搶車的人。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遇到了一個礦務公司的同事,那同事見了他,就叫了起來:“李加,你瘋了?人人都知道這里很快會有更大的災劫,整個山區,都會在天翻地覆中消失,任何活的東西,都不會剩下,你還要向山區去?”
  李加轉看他,神情堅定地反問:“誰說的?”
  那同事指著車上的收音机:“你打開收音机,就可以听到了,神秘的聲音,提出警告!”
  李加一時之間,不明白那同事這樣說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還是隨手打開了收音机,而且,他立即听到了一個聲嘶力竭,十分急促的聲音。
  (原振俠在船上的時候,也曾听到過這個聲音,時間在李加這時听到的之前。)
  (原振俠听到的時候,還只是在業余電台中接收到的,但是當李加听到的時候,是一扭開收音机,就可以听到。證明發出警告的人,使用了強大的無線電發射波,可是當時,有關當局一直查不出電波的來源。)
  (而且,李加听到的時候,聲音警告的內容,比較詳細得多,不僅止于兩句話。)
  那急促的聲音在嘶叫著:“所有的人,盡快离開山區,巨大的災劫會在這里發生,任何生命都無法幸存。快离開,快离開‥‥‥唉,雖然已經太遲了,來不及了,但是可以离開的,赶快离開!”
  李加一听那聲音,就整個人呆住了!那同事道:“听,警告無日無夜,而政府查不出警告的來源,那是來自天上的警告!”
  李加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他一下子离開了那同事,加快車速。
  他在心中已經叫了許多次:“這是唐勒的警告!”
  他一听到那聲音,雖然聲音嘶啞,可是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唐勒的聲音!
  他和唐勒是好朋友,這一點,絕不會弄錯!
  李加也想到,唐勒是一個极重要的關鍵人物,找到了他,很多疑團可以解開。他那時,也不知憑什么理由,相信唐勒在山區,所以他加快速度,駛進山區去。
  駛入山區之后,几乎已闃無一人。山區中人本來就不多,但這時更顯得荒涼無比,人全都走了,一些野狗夾著尾巴在亂竄,全然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一直到天黑,李加已經駛過了原來的礦務公司辦事處,進入了深山。車子在畸嶇的山路上艱難地行駛著,終于由于燃料告罄而停了下來。
  這時,已接近午夜時分,車子停在一個山坳之中,月白風清。李加對整個山區都十分熟悉,他也難以想象,整個山區,會在什么樣的力量之下,趨于毀滅。
  而也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奇怪得令他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的奇景……所以他一開始時睜大了眼,接著,就把眼睛緊閉上,然后,又睜開眼,用力揉著。以确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什么,還是眼花。
  李加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大團圓形的黑影懸空著,离地大約有十來公尺高,正冉冉向他飛過來。乍一入眼,他還以為那是一團黑云。
  可是黑云又怎會那么低?而且,來勢极快,眨眨眼的時間,已移進了不少。李加也在那時,就已經張大了口(后來過了好久才合攏來),他看清楚了,向他飛過來的,是那座巨大的水晶瑙,一個大石球!
  一個重量超過四千公斤的大石球!
  而且,李加更看清楚了,在那大石球上,還坐著一個人……就像許多神話中所記述的那樣。情景怪异之至,叫人怀疑自己的精神狀態!
  當李加說到這里時,原振俠陡然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盯著他看了好久。以确定他目前是否清醒,還是在說著夢話。
  李加十分鎮定:“這就是當日大石球,消失得一點痕跡也沒有的原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它……是飛走的?”
  李加用力點頭:“怎么想也想不到,是不是?事實上,它不是飛,而是浮在空中!”
  原振俠苦笑,向前指了一指:“重量四千公斤的大石球,怎么能浮在空中?地心引力去了哪里?”
  李加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個“請你繼續听我講下去”的手勢。原振俠伸手按在心口……他突然感到心口有一陣异樣的悶痛和不适,然后,他緩緩點頭。
  一直到大石球連石球上的那個人,自半空中落下,停在李加的面前,李加的口仍然張得老大。他已經認出來,在大石球上的那個人,正是他要找的唐勒!他想叫,可是只在喉際,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
  唐勒先向他打招呼,下了大石球,來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三下,而且又用力搖他的身子。他才指著那大石球,气若游絲地問:“怎么……這是怎么一回事?”
  唐勒搖頭:“我也不明白,可是它做得到。它曾在一個山峰上,向下一壓,甚至未曾碰到峰頂,整個山峰就崩陷了!李加,這是大山的精靈,它的出現,是為了向我們傳遞訊息!一項十分重要的訊息!”
  李加的聲音听來像傻瓜一樣:“是什么訊息?你一直在說有訊息,是什么?”
  唐勒長歎了一聲:“我所能接收到的,也就是說,我所能明白的,只是這個山區,在极短時期內,會徹底毀滅!它又要我把這個訊息先傳出去,叫山區中所有的人盡快疏散,我就一直在叫嚷,可是有什么用?听到的人能有多少?”
  李加用力在自己的額上拍打了一下:“天,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坐在大石球上所嚷的聲音,一直在收音机中可以收得到!”
  唐勒反倒并沒有什么惊訝的神色:“是么?它簡直是万能的神,可以做到一切!它所要傳遞的訊息,一定是真的,而且极重要!”
  李加吞了一口口水:“你不能明白,那怎么辦?”
  唐勒的神情有點悲哀:“它告訴我,有一些人,能完全接收它發出的訊息。”
  李加尖聲叫了起來:“它怎么告訴你?它有口,能向你說話?”
  唐勒說得十分堅決:“它能令我感到,我可以十分清楚地感到。開始,只是一种极輕微的震蕩,但后來,可以在這种震蕩中得到訊息。”
  李加有身在夢幻之中的感覺,但這時,他并不怀疑那大石球真的有超乎想象的能力,也真的有十分重要的消息要傳遞出來。
  他喘了几口气,才又道:“是哪些人?哪些人能夠全部接收它要傳送的訊息?”
  唐勒在這時,現出了一种极度迷惑的神色來,遲疑了一下,才道出了兩組數字來,問:“這兩組數字,給你的印象是什么?”
  李加听了之后,想了一想:“是經緯度?”
  唐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這樣想!我一再感到這組數字,也查過了,這個經緯度,在巴哈馬群島,可能是一個小島!”
  李加神情仍然疑惑:“一個小島?有人在那個小島上,可以接收大石球發出的訊息?”
  唐勒歎了一聲……這些日子來,由于他的遭遇奇特之至,使他心力交瘁。以致他看起來,十分疲倦:“看來一定要到那個島上去!”
  李加望向那大石球,他忽然興起一個十分古怪的念頭:“在神話傳說之中,人要和無法開口的東西溝通,通常都要求對方,在一個問題之后,作一些肯定的、或是否定的動作!”
  唐勒有點惘然:“例如……”
  李加向大石球指了一指:“例如說,你可以問大石球,是不是要你到那個小島去。是肯定的話,請它……跳動一下,或是轉動一下!”
  唐勒皺著眉,還在覺得李加的這种說法十分荒唐。可是就在這時,那個剛才浮在空中的大石球,陡然旋轉了起來!
  剎那之間,李加和唐勒兩人,都有一种极异樣的感覺,像是有無數股電流,自他們身上每一個毛孔之中流了進去。使他們的身子,像是不再屬于自己一樣!
  他們怔呆了十來秒,大石球轉動得很快,可是說停就停。他們兩人叫了起來:“它有了肯定的答复,它要我們到那小島去!”
  唐勒和李加激動地叫著,同時,向那個大石球挨了過去,想摟住它。可是,他們沒有成功,因為他們才跨出兩步,那大石球已冉冉向上浮了起來。開始浮起的時候,速度并不快,但在升高了二十公尺之后,去勢快絕,剎那之間,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炮彈一樣,直彈向上。一轉眼間,已經直入青云,再也看不到了!
  唐勒和李加一直仰頭向上看著,直到脖子發硬,才低下頭來,白痴一樣地互望著,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眨著眼……那是他們心中的惊駭實在太甚之故。
  又過了好一會,兩人才同時長長吁了一口气,同時問:“發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各自說各自的話:“它給了肯定的回答,要我們到那小島去找人,可是它怎么走了?找到了人,上哪儿找它去?”
  唐勒連連喘气:“它自然會安排,它是什么都會的,它自然會安排。”
  兩人一起停了下來,又大口喘了几口气,總算才初步恢复了鎮定。唐勒道:“我們不必知道它會怎么安排,也不必知道事情在下一步會有什么發展,只要照它的吩咐去做就是。做了一步,自然會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么事!”
  唐勒的話,听來并不是很合情理,可是李加卻連連點頭……事實上,由于一切都太奇特了,李加除了如此反應之外,也不可能有別的反應了。
  由于車子的燃料已經用盡,所以,他們兩人步行离開了山區,到了海邊,雇了一艘船,駛向唐勒感覺到的那個小島。那個小島,當然就是巫師島,島上正在舉行巫師的大聚會。
  李加和唐勒到巫師島的時候,原振俠已离開,巫師的聚會,也告一段落。
  在這時,山區的第二次大地震已然發生,李加和唐勒在接近小島時,意外地看到許多船正在离去,有的船只形狀古怪之极。他們的船才一靠碼頭,就有一個高而瘦,令他們一看就心中凜然的人,用极其森冷的眼光望著他們,令他們遍体生寒。
  這個人,就是史奈降頭師。那時,其余巫師都已离去,島上只有達伊安大巫師、史奈降頭師、古托和瑪仙在。四人也正准備离開,這是為什么史奈會出現在碼頭的原因。
  史奈一看到了兩個陌生人,冒冒失失地泊了船,想要到島上來。他一面盯著他們,一面也揚起手來,准備用降頭術中的一個小動作,對這兩個闖進巫師島上來的兩個人,施以小小的懲戒。
  而就在這時,瑪仙也在碼頭出現。她立即認出了李加,也看到史奈已經要出手,所以她忙叫:“史奈大師,我認得他們!”
  史奈一听,揚起的手,就緩緩垂了下來,李加和唐勒也不知道自己曾有過危机。瑪仙走過來,唐勒乍見這樣的美女,目瞪口呆,李加也絕想不到會在這里見到瑪仙,自然也大是惊訝。
  瑪仙听過李加的敘述,李加又說他曾求過原振俠,而原振俠表示有要事在身,不能去探索那件奇异之极的事。
  瑪仙當然知道原振俠的“极重要的事”是什么,她心中感到了一陣甜蜜,展現在她俏臉上的笑容,自然也格外迷人。
  唐勒和李加,就在巫師島上,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他們開始敘述不久,達伊安大巫師和古托也加入。等到講完,兩人都用极其肯定的語气道:“你們几位,一定就是它所指,能全部接收它想傳遞的訊息的人!”
  瑪仙、達伊安和史奈三人,都在沉思,古托卻已磨拳擦掌,躍躍欲試:“我想正是如此,我們几個都掌握了神秘的巫術力量,那正是精神力量的一种神秘擴展,我們應該可以接收到那重要的訊息!”
  瑪仙首先響應,她吁了一口气:“是,那大石球要我們去。”
  史奈接著點了點頭,達伊安大巫師的反應來得最遲,他在十分認真地考慮。終于在足足十分鐘之后,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他們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后,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那大石球,而且,他們很快就知道那山區,已經有毀滅性的大地震發生。這使他們感到要立刻起程,當然這時,他們不知道原振俠被困在死亡高原上。
  一直到直升机飛近死亡高原,瑪仙才陡然叫了起來:“原的處境不是很好,他在一個十分奇特怪异的環境之中,全然彷徨無依,不知所措!”
  古托還問了一句:“是什么意思?”
  瑪仙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們正在向他接近,很快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情景。”
  原振俠和貝沙博士等人這時的處境,即使他們全是有強大巫術力量的人,也的确難以想象。當他們看到了高原的奇景,看到了高原上那一個正圓形的時候,他們的訝异,也達到了頂點!
  李加和唐勒一起叫:“那大石球!它在圓心中,它在等我們!它制造了那大災變,然后,它在這里等待向我們傳遞訊息!”
  等到直升机來到了正圓的上空,瑪仙首先有了十分強烈的感應,她的雙眼之中,射出了一种异樣的光芒,史奈、達伊安也相繼有這樣的反應。古托在擺脫了巫術的詛咒之后,創立了巫術研究院,本身也有了极強的精神感應力,所以反應也大同小异。這四個人突然之間,目光大异,倒使得李加和唐勒兩人屏住了气息,一聲也不敢出。
  直升机降落,瑪仙就出言令貝沙博士离去……她當然施展了巫術,用她的強大精神力量壓倒了別人的,使別人自然而然听從她的話。
  原振俠听李加說完,緩緩吸了一口气,聲音有點猶豫:“現在,他們正在接收那大石球傳出的訊息?這……大石球究竟是什么?這是一個大型的水晶瑙,水晶瑙為何可以和人類溝通?”
  原振俠是在問李加,雖然他明知李加也不可能有答案,可是由于心中疑惑太甚,他又非問不可。他再也想不到,在大石球旁邊,一動也不動,看來像是入定一樣的五個人之中,忽然有一個出了聲,聲音相當沉著。
  說話的是古托,他在說話的時候,仍然閉著眼,一動不動。他說的是:“石英晶体在交變電場中,具有壓電效應,會產生循環的机械振動。這种振動,可以正确地表示時間,可以產生訊息的傳遞作用。這种蘊藏的信號,是上一次劫數發生前,留下來的!”
  古托說得十分慢,十分清楚,原振俠听得訝异莫名……石英(水晶)有古托所說的這种性能,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科學。這种特性,已被廣泛地應用在石英定時器上,几乎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一個利用這原理制成的鐘表。
  可是,古托又提及什么“上一次劫數之前留下的”,那是甚么意思?
  原振俠正想躍下他坐著的那塊大石,向古托走近去,向他問一個仔細。可是就在他的身子略微挪動了一下之際,怪事又發生了!
  首先,他看到,那大石球,慢慢向上浮了起來……李加曾告訴過他,有這种情形出現過。可是听人敘述是一回事,親眼看到了那么大的一個石球,竟然浮了起來,像是那是一只氫气球一樣,那又是另一回事!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目瞪口呆,甚至于未曾覺察到,自己坐著的那塊大石,也在向上升起來。等到他發現這一點時,他才看到,大石球升高了大約兩公尺,古托、唐勒、達伊安和史奈四人,伸著手,手仍然按在大石球上,瑪仙伏在大石球上,神情肅穆。
  大石球是圓心,還有許多大小不同的石塊,組成了一個正圓。原振俠就坐在這樣的一塊大石上,那時,李加站在地上。
  原振俠看到的是,組成圓形的許多塊大石,也都一起向上升了起來,升到了和大石球一樣的高度。大石球開始自轉,而圍著大石球的許多石塊,則像是和大石球之間,有一根線連著一樣,繞著大石球,轉動起來。
  轉動的速度并不快,本來,不足以令人感到昏眩,可是這种情景,實在太奇特了,原振俠經歷過的怪事再多,也有點無法适應,所以他感到了一陣頭暈。幸好在這時,瑪仙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中,使他緊張慌亂的心神,迅速宁貼下來。
  瑪仙先是發出了恍然大悟的“啊”的一聲,然后道:“當然是磁力,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無所不在,強大無比的磁力!”
  她像是和什么人在對答,也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原振俠不知道別人听了怎樣,他自己一听,就有了一定程度的領悟。而瑪仙接下來所說的一些話,又證實了他的領悟是正确的。
  瑪仙睜開眼來,在黑暗之中看來,她的眼睛明亮之极……那不是對光線反射的明亮,而是根本有光亮發自她的雙眼之中。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瑪仙的神態看來有點异樣,但是卻也更使人感到,她這時在說的一切,正是在解答一個亙古以來最大的謎。而她的語調也在告訴人,她之所以會說出那番話,全然是由于她接收了重大的訊息。她所做的,只是把接收到的訊息,翻譯成為人類的語言而已。
  她接著說的是:“磁力的大集中,可以改變星体表面上的一切現狀。這個球体有集中磁力的能力,是形成它的時候賦予它的。當它的磁力和地心的磁力同是正极時,根据磁力同性相斥的特性,它可以以极高的速度上升。而當它的強大磁能,扰亂了岩石中含磁金屬的磁場時,可以形成大混亂,把一座高山,在极短的時間內,徹底改變形狀。所以,在這里形成的災劫,不是地震。”
  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听瑪仙說著。
  瑪仙依然雙眼發光,語音鎮定,正把她接收到的訊息,不斷在翻譯出來。
  通過她的聲音,又听到的來自大石球的訊息是:“我們在這個星体上居住,在我們之前,肯定也有人居住過,因為在若干年之前,我們也曾得到過警告。我們得到的警告內容,和如今我們要傳給你們的完全一樣……有一樁极其不幸的事實,我們的星体,每隔一個時期,由于磁力受宇宙其它許多星体牽引的影響,必然會有一次巨大的調整。調整的結果,是星体表面的現狀,徹底變更,生活在它表面上的生物,無一得以幸免,所有生物,都會在這樣的一次調整之中死亡。然后,又過若干年,再有新形成的生命出現,生命會再在星体上發展、繁衍,然后,又是一次調整!”
  瑪仙顯然對自己翻譯出來的內容,也感到了震惊,所以她的語音雖然平靜,但是雙頰卻像火燒一樣的發紅。
  原振俠干澀地道:“劫數!劫數!”
  瑪仙在繼續著:“我們在得到上一代的警告時,生活正處在許多紛爭之中,文明在這种紛爭中雖然有進步,但進步的速度被拖得很慢。當警告被普遍接受之后,先是難以形容的恐慌,接著,大家開始思索,最后,一致決定,停止一切紛爭……在所有生命都必然趨向毀滅的浩劫之中,爭得多少,變得毫無意義。而在停止了一切紛爭之后,文明得以飛速進展,最后……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在劫數還未發生之前,文明已發展到可以使我們逃出去,到別的星体去繼續我們的生命。”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想象著整個地球上的生物,向外星做大規模徙移的情景。
  那實在無法想象,由于全然超出想象力的范圍之外!
  瑪仙的气息有些急促:“在我們离開之前,我們運用了我們這一代的文明,對你們留下了警告的訊息。你們是什么樣子的,我們全然無法想象,只知道你們必然會出現,也必然會在劫數中遭到毀滅!除非你們能在接收了警告的訊號之后,迅速覺悟,集中一切力量,發展文明,使自己能夠离開!”
  瑪仙越說越是急促,大石球的轉動,也變得快了起來。她額上有汗珠沁出來:“警告訊號,會在浩劫來臨之前若干時日出現……不論情形如何,必然會出現。而且,展示它的毀滅性的能力,以說明那絕對是事實,并不是虛言恫嚇!
  “你們要接受這個事實,從你們知道了劫數的存在開始,到它的來臨,不會很久!”
  瑪仙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大石球和組成圓周的石塊,也緩緩降了下來,落在高原之上。
  所有的人全不說話,在一片死寂之中,听到的只是喘息聲。
  直到東方現出了第一線曙光,原振俠才問:“從現在起,還有多久?”
  瑪仙的聲音听來很虛弱:“我接收到的,全說了出來,它沒有說明确切的日子!”
  李加的聲音听來像呻吟:“像美國加州的斷層一樣,從現在起,隨時,或一万年之后!”
  原振俠沖動地叫了起來:“就算還有一万年,從現在開始,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逃出劫數!”
  古托的神情和聲音都很冷:“現在就開始?現在地球上的大小紛爭,能不能在一万年內停止都不知道!看來,我們的上一代,比我們幸運!”
  原振俠抹了抹汗……他竟然一頭是汗:“只要我們開始覺醒,我們也可以逃出劫數!告訴所有人,我們居住的星球,有這個無可避免的浩劫在!”
  達伊安大巫師半閉著眼:“人人都只顧眼前,若是几千年一万年以后的事,誰會關心?”
  瑪仙已從大石球上滑了下來,原振俠忙向她迎了上去,兩人在一片朝霞帶來的光明之中,偎在一起。
  原振俠想著大巫師的話:人人都只關心眼前,誰理一万年之后的事?也想古托的話:一万年之后,人類是不是能停止各种紛爭,都不樂觀。
  那怎么辦?自然劫數一到,歸于洪荒!
                   (完)
    post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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