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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情圣


  有一种故事,專門設計來測試人性,這類故事,大都不必追求其合理性,也不必去考慮故事的時間、人物、地點和來龍去脈,就當故事說的全是事實好了。
  以下就是一個這种類型的故事:
  有一個深坑,坑內滑不留手,絕對無法攀上去。坑里有兩個人,只要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的肩頭上,在上面的那個人,雙手就可以抓住坑沿,也就是說,他可以离開這個深坑。而剩下來的這個人,無法出去,必然會死在坑中。
  一開始已經聲明過,不必追究這類故事的合理与否,只看故事所闡明的一切。所以在這個故事之中,也不存在“一個先出去,用繩子把另一個救上來”等等的枝節問題。故事的中心是:兩個人只能活一個,活的那個,還必須要必然死亡的一個幫助,不然,就只有兩個人一起死。
  會有什么事發生?
  問題或者太籠統了一些,有一個最主要的關鍵沒有提出來,關鍵是:這兩個人的關系是什么?
  不同的關系,會發生不同的情況。
  如果是敵人,當然在深坑里拚個你死我活,誰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古雅一點的說法是“同歸于盡”)。
  人際關系有千百种,不必列舉了,只舉一個和這個故事有關的一种:戀人。
  如果在深坑之中的是一對戀人呢?
  這里所指的戀人,自然是真正的戀人,在他們之間,存在著生死不渝的愛情的戀人。在深坑之中如果是一對戀人,會有什么事發生?
  答案是:這一對戀人,開始,一定都努力要說服對方出去,自己留下來,而結果,一定不成功。因為出去的那個人雖然能活下來,可是失去了愛人,活著有什么意思?痛苦莫名的生,只怕遠不如死!
  (再強調一次,那是一對真正的戀人。)
  所以,唯一的結果是,兩人都不愿出去,宁愿一起死在深坑里。
  舉了兩個例子,可以發現一個十分有趣,不應該發生,但是又确然發生了的現象:在深坑中的兩個人,是一雙不共戴天的敵人,和是一對愛得入骨的戀人,結果竟然是一樣的……兩個人都死在深坑中。
  數學上有A=B,B=C,則A=C的公式,套用這個公式,是不是可以說,不共戴天的敵人,等于愛得入骨的戀人呢?
  敵人和戀人之間,通過一個特別設計的故事,再加上若干巧妙的安排,竟然可以划上等號,是不是很令人吃惊?其實中國古語之中,早就有“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說法。“冤家”是敵人,“聚頭”是戀人。
  冤家而偏要聚頭,很有宿命的意味,事實上,緣分就是宿命的。男女今生聚首,絕不能排除前生大有糾纏的可能性,不然,何以會相聚,又何以會分离?
  男女間的關系太复雜,正式說故事之前的閒話也不宜太長,還是正式切入故事。
  黃絹在离去之前,指著原振俠所說的一句話是:“想不到用卑鄙手段害了他的是你,反倒不是卡爾斯!”
  原振俠沒有分辯,但是他卻背過身去,表示他絕不接受黃絹的指責。
  黃絹為什么要這樣指責原振俠,三言兩語,絕說不明白,必須看過《血的誘惑》這個故事,才能了解。
  當然也可以簡單一點地解說一下。
  黃絹話中的“他”,是一個特出之极的人物,來自宇宙不知哪一個角落的白化星人李固。
  而所謂“卑劣手段”,是由于种种原因,原振俠利用了超級女巫瑪仙,用巫術對付了這個白化星人,使他喪失了一切記憶功能,變成了一個外型看來仍然俊美無比的白痴。
  而這個美麗得像雕像一樣的白化星人,在他的能力還未曾喪失之前,和黃絹之間有著急速發展的戀情。他抱著她沖霄而起,直上云端……原振俠甚至想象過,他們真的在云端,享受著男女交歡的無上歡愉!
  黃絹望著原振俠的背影,聲音之中,充滿了恨意:“你得到了什么?”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他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沒有得到,或者說,他得到的,只是黃絹的恨意。他奇怪黃絹何以不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如果黃絹這樣問,他或者會回答:“至少有一點是為了你!”
  黃絹順手拿起一件瓷器擺設來,重重向牆上砸去,“嘩啦”一聲響,摔個粉碎。她的聲音也更憤怒:“告訴你和你那個女巫,天下會巫術的人多的是!你們能令他受到傷害,自然會有人令他复原!”
  原振俠歎了一聲,轉過身來,望著黃絹。在他的雙眼之中,流露出复雜無比的眼神,聲音之中,也透著相當程度的悲哀:“你為什么一定要他和以前一樣?你權力已經夠大了,而他會成為地球上的大禍害!”
  黃絹的回答,不但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而且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而事實上,黃絹的回答,簡單之极,只有三個字:“我愛他!”
  令得原振俠震惊的是,黃絹說得极認真,可以一下子就听得出,黃絹真的愛他,愛那個來自异星的人!原振俠一直以為,黃絹是永不言愛的那种女性,直到听到了這三個字,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黃絹和他的關系,從几年前那場暴風雪的岩洞中開始,兩個人也曾有過不知多少快樂歡愉的時光,可是黃絹就從來也未曾向他說過一個“愛”字。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知道,黃絹不向他說“愛”字,是因為她根本不愛他!要是遇上了她愛的人,她會把這個“愛”字說得比誰都響亮!
  原振俠不禁感到了黯然,望定了黃絹,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黃絹像是看穿了原振俠的心意一樣,口角上泛起一個不屑的神情:“你愛過沒有?有人愛過你沒有?”
  原振俠雙手無意義地揮動著,心中一片惘然。他竟然沒有法子回答黃絹的這兩個問題!他愛過嗎?他和黃絹在一起的時候,他愛黃絹嗎?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時候,他愛海棠嗎?他和瑪仙在一起的時候,他愛瑪仙嗎?
  反過來問:黃絹愛他嗎?當然不愛,黃絹愛野心,遠胜過愛他!海棠愛他嗎?當然也不,海棠是“人形工具”,愛任務遠胜過愛他!瑪仙愛他嗎?瑪仙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异性,他是必然的選擇,那是巫術上的必需,兩人之間有愛情嗎?
  在原振俠惘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黃絹走近他,在他的臉上輕拍著:“你沒有被愛過,也沒有愛過人,所以你絕不知道愛人被傷害的痛苦!”
  原振俠抬起手來,想去握住黃絹的手,可是黃絹卻縮回了手。黃絹后退了一步:“你那個女巫也不懂,要是她懂,她就不會做這种事!”
  原振俠長歎了一聲:“我去……問問她,看她是不是能使他……成為一個普通人!”
  黃絹陡然尖聲叫了起來:“我不要他成為一個普通人!我會愛一個普通人嗎?我要愛的是一個超人,一個超級的白化星人。你別弄錯,我不是來求你,只是告訴你,我會令他复原!”
  黃絹來找原振俠的一個重要目的,是要弄清楚白化星人李固成了白痴,究竟是不是巫術力量在作祟……雖然她知道超級女巫曾出現,但她還是不能十分肯定。而原振俠剛才遲遲疑疑的那兩句話,卻說明正是巫術的作用。
  正如她所說,懂巫術的人多得很,她有信心可以使情形改觀!原振俠又歎了一聲,喃喃地說了一句:“別玩火!”
  黃絹現出极其不屑的神情,差點沒向原振俠的臉上吐口水了!原振俠知道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說下去,只有越來越是惡劣,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現在的情形,究竟怎么樣?”
  黃絹听得原振俠這樣問,反應十分奇特。她先是尖著聲音問:“你想見他?”接著,又一次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她立即道:“好,我讓他上來見你!”
  原振俠怔了一怔,黃絹已經取出了微型的無線電電話,按下了一個掣鈕,吸了一口气:“陪李固先生上來!”
  她剛才的聲音尖厲,充滿了憤怒,可是這時,她還不是和李固在說話,只是吩咐她的手下把李固帶上來,可是聲音已經變得十分輕柔動听。這种情形,原振俠若不是真正親身經歷,由人說給他听,他絕不會相信!
  這种情形,也只證明了一點:黃絹的而且确,墜入了愛河,她真的愛上了白化星人李固!
  黃絹一吩咐完,就像原振俠的住所是她自己的一樣,一轉身打開了門。原振俠看在眼中,心里又是一片茫然。
  在他這個小小的住所之中,他和黃絹有過不少快樂時光。這些時光的記憶,可能已在黃絹的腦中消失,可是他卻知道,必然永遠留在自己的腦中!
  不一會,就有兩個黑衣人,扶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出了電梯,向原振俠的住所走來。黃絹忙走過去,扶住了那個男人。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自然就是白化星人李固。他戴著一頂帽子和相當大的黑眼鏡,穿著十分隨便但舒服,膚色仍然是十分動人的粉紅色。黃絹扶著他進來,揮手令兩個黑衣人后退:“到車子里去等我。”
  黃絹關上了門,摘下了李固所戴的黑眼鏡:“他變得怎么樣了,你自己看吧!”
  黑眼鏡一摘下來,原振俠的視線,便定在李固的臉上。李固看起來,第一眼的印象,和以前一模一樣,可是仔細一看,卻大不相同。
  他現在和他假裝昏迷不醒的時候一樣……在他醒了過來之后,在沙漠的車屋之中,原振俠曾和他作過推心置腹的詳談,李固的一雙眼睛之中,精光迸射,深邃無比,當他盯著人看的時候,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髒六腑一樣!可是這時,在白色的睫毛之下,粉紅色的眼珠,卻十分呆滯。雖然不至于完全沒有光采,但是比起從前來,自然大不相同。
  原振俠來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伸手在他的眼前搖了一下,他只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臉上卻始終帶著微笑……他的相貌十分俊美,笑容自然也十分動人,但一直維持著同一表情,看來也就不免十分詫异。
  原振俠抓起他的手來,把了把脈,十分正常。他又伸指在他的太陽穴上,重重彈了一下,發出了“啪”的一聲響,這次李固有了反應,可是反應很慢,他擴大了笑容,可是看來更加古怪。
  黃絹上來,用手抹下了他的眼皮一會,他才又漸漸回复了那种微笑。黃絹一松手,他緩慢地睜開雙眼。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一下子就可以判斷,李固的腦部活動,几乎停頓,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痴!
  本來,在李固腦部的記憶系統之中,不知道有著多少記憶,他毫無疑問是地球上知識最丰富的人,他一定會說地球上任何角落的語言,會寫任何地方的文字……白化星人搜集到的有關地球的資料,全在他腦部的記憶之中。可是如今,他竟變成這個樣子!
  原振俠也不禁駭然。這時,他看到黃絹正愛怜地,替李固抹去鼻尖上的一滴汗珠,雙手緊握著他的一只手。自李固進來之后,黃絹的視線,除了落在李固的身上之外,沒有落到過別的所在!
  原振俠一開口,語音有點干澀:“他……說話的能力怎么樣?”
  黃絹閉上眼睛一會,扶著李固走過去,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她則坐在安樂椅的扶手上,雙手仍然握緊了李固的一只手。
  原振俠略偏過頭去,不去看他們。因為他自己和黃絹,也曾這樣坐過,在那張安樂椅上,他們還曾發狂地,把兩個灼熱的身子扭成一團!
  黃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那超級女巫沒有詳細告訴你,她下了什么樣的毒手?”
  原振俠脫口道:“她沒有對我詳細說……”
  他只說了一句,就停了口。瑪仙确然未曾向他詳細說過巫術發生作用的過程,只是告訴他:說了,他也不會懂的。所以原振俠确然不知道瑪仙“下了什么樣的毒手”。
  他說了一句,便沒有再說下去,是因為在黃絹的反問之中,他知道李固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了。他這种情形,甚至不能說是一個白痴,只是一個活死人。一個毫無智力的活人,和一棵人形的樹,也沒有什么分別!也難怪黃絹的怨恨如此之甚。在這樣情形下,他無論說什么,解釋什么都不會有用,還不如不說的好!
  而巫術的力量,竟然可以將一個人的記憶系統,破坏得如此之徹底,也著實匪夷所思!
  原振俠當然不知道,真正的破坏情形如何……那無法用現代醫學來檢查,因為現代醫學對人類腦部記憶系統的知識,几乎等于零。
  原振俠假設破坏的情形有兩种:一种,李固的記憶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被暫時掩蔽了起來。那么,這种情形,就像是患了短暫失憶症的人一樣,在藥物或某种情形的刺激下,記憶會恢复,只不過是腦部的記憶系統,暫時停止運作而已。
  而另一种,則是他的記憶系統已遭到了徹底的破坏,所有記憶完全消失,情形就像他的大腦皮層經過手術摘除那么嚴重。有朝一日,他的記憶系統又開始運作,他也不會复原,因為他原來的記憶全已消失,他必須從頭學起,才能一點一滴累積記憶。
  當然,他如果有机會回到白化星去,可以在白化星接受知識記憶的直接灌輸。可是,李固曾說過,他根本不可能回去!
  詳細的情形如何,自然要問瑪仙,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形來看,李固更像是第二种!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黃絹冷笑,聲音冰冷:“你滿意了?要是我也把你變成白痴,你那個女巫,不知道會不會像我一樣難過?”
  原振俠一听,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黃絹掌握著龐大的特務系統,和許多恐怖活動組織,真要和自己為難,畢竟也是巨大的麻煩!他悶哼了一聲。
  看他沒有回答,黃絹咬牙切齒:“我要令他复原,即使‘地球’沒有辦法,把他送回白化星去,我也要令他复原!”
  黃絹的話,說得堅決之极,那更使原振俠感到悲哀:“他說過,他在出發的時候,就知道回不去,永遠回不去的了!”
  黃絹一字一頓:“他可以傳訊息回去!我要把他在地球上的遭遇,傳訊息回白化星去,通知他的同類,要他的同類來使他复原!”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恐怕無法和白化星人通訊!”
  黃絹一聲長笑,笑聲听來,十分凄厲:“我能,他教了我許多,教我如何操縱他身上佩戴的個人飛行帶,在地球上,那是速度最高的飛行器。他也教了我如何駕駛那艘飛船,和飛船种种不可思議的功能,他什么都告訴我,什么都對我說!”
  黃絹一口气說到這里,才略頓了一頓,接著,又語音鏗鏘地道:“他愛我!”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一會,這時候,他的心中,升起了一個极大的疑問:既然李固一切全教了她,那么,她的能力,就應該和白化星人李固一樣了!因為李固本身,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能力,他之所以能成為神的使者,成為超人,全是由于那些裝備!
  黃絹既然會用那些裝備,那么,她自己就是女神!為什么她不利用這些裝備,來滿足她的野心?
  原振俠直視著黃絹,并沒有問什么。可是他臉上所現出來的疑惑神色,黃絹自然一目了然。
  剎那之間,黃絹現出了十分疲倦的神色……她顯然明白了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可是也全然沒有回答這個疑問的意思。她掠了掠頭發,原振俠知道,每當她有這個動作的時候,就是她心中有十分困難的問題,難以作出決定的時候。
  黃絹是一個性格十分果斷的女性,若是她認為難以決定的問題,那一定是一個真正的難題!
  原振俠仍然沒有問什么,沉默了片刻,黃絹笑道:“也收到了回音,可是他沒有教我白化星上的語言或文字,所以我一點也不懂!”
  原振俠更加駭然:“要是有一隊拯救隊來,那對地球造成的威脅更大!”
  原振俠一面說,黃絹的神情一路變得陰森可怖。等原振俠說完,她霍然站了起來,冷冷地道:“你嫉妒我們之間的愛情!”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過什么樣的山盟海誓,可是我可以肯定,李固絕不會在愛情上堅貞不渝!我和他所作的長談,最是坦率,他在那時,還不是十分習慣于說謊,他渴望得到在白化星上,早已不存在的肉欲歡愉……”
  原振俠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黃絹在這時,向李固望去,神情又變得柔媚嬌美。原振俠心中歎了一聲,當然,李固在黃絹處得到了肉欲的歡愉。
  原振俠再開口,聲音有點僵硬:“他說,他要盡量享受地球上的一切,什么都不放過!你一個女人,絕對滿足不了他的需要,天下有的是美麗的女人……”
  黃絹陡然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一挺胸:“天下的美女,我最出色!”
  原振俠苦笑:“魔鏡啊魔鏡!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一樣不會滿足。他体內的地球人血,使他成為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
  黃絹望了原振俠半晌,才道:“地球上有的是自始至終只愛一個女人的男人!”
  原振俠冷笑:“不會是擁有一切權力,可以為所欲為的李固!”
  黃絹閉上了眼睛一會,聲音听來疲倦之极:“可是我要試一試,我對他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
  原振俠緩緩轉過頭去,向坐在一邊,一動也不動的李固,望了一眼。在這時候,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個重大的疑問。
  這個疑問,比他第一個疑問更甚。
  他的第一個疑問是:黃絹既然已掌握了駕駛那宇宙飛船的秘密,她為什么不藉此而獲得至高的權力?這個疑問,可以說有了答案,答案是:黃絹真的愛上了李固,她宁愿得到愛情,對權力感到了厭倦。
  可是第二個疑問,他不知是不是能有答案……他盯著李固看,心中在想:這時他看來像是活死人一樣,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他領教過李固的偽裝本領……李固在早已醒過來了之后,曾繼續偽裝昏迷很多天!
  如果為了特殊的原因,他是不是可以偽裝成白痴?
  原振俠這時思緒十分亂,可是他突然來到了李固的身邊,略俯下身去。
  原振俠在李固的耳際,用极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假裝的!”
  李固一點反應也沒有,仍然在臉上保持著那看來將是永琱變的微笑。
  原振俠的聲音雖然低,可是黃絹還是听到了,她尖聲道:“你在胡說什么?”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我們都領教過他的假裝本領,現在我的怀疑,也是基于這個理由!”
  黃絹的聲音冰冷:“他為什么假裝自己是白痴?”
  原振俠在心頭突然涌起這個疑問時,也曾自己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也有了初步的答案,可是他卻不能把想到的答案說出來。
  一來,黃絹自信她和世上任何女人不同(每一個女人都這樣想,尤其是美女),說了,她也不會信。
  二來,原振俠想到的答案,很傷人的自尊心。一般來說,有教養的人,都不說傷女性自尊心的話。
  作為一個男性,原振俠想到那是許多男性,包括他在內的通病……不論擁有了一個什么樣的美女作為愛侶,都不會滿足,都會厭倦,都會想和另一個、另兩個,或更多的女性有親密的關系。那另外的女性在美麗程度上,可能遠不如原來的那一個,但是卻更能激發起男人原始的、在异性處能得到的刺激和歡樂!
  李固若是已經有了這种念頭,而他又确知黃絹不是那么容易擺脫的話,他就有可能假裝成白痴!有可能巫術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只是趁此机會,假裝痴呆,以逃避黃絹太過深情的熱戀!
  這是原振俠想到的答案!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望了黃絹一會,神情不免有點古怪。他和黃絹之間,雖然沒有百分之百心意互通的能力,可是畢竟太熟了,黃絹多少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所以她現出了一個十分鄙夷的神情,緩慢地道:“你的想法太卑鄙了,把他當作了是你自己!你始終不明白,他愛我,愛得极深,就像我愛他一樣!”
  原振俠抿著嘴,對黃絹的指責,不表示意見。
  黃絹又道:“你說他已經是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我卻知道他多少和地球人略有不同……地球上的男人,對愛情不會那樣投入和忠貞!”
  原振俠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感:“你認識他有多久,可以有這樣肯定的結論?”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多么久,我就可以知道他對我的愛意!”
  原振俠冷笑一聲:“我并不怀疑你們之間的愛意,和你們一樣的愛情,在地球上每一個角落都有。每一個男人在熱戀的時候,都是情圣,而每一個女人,在熱戀的時候,也都會說自己的愛人獨一無二,与眾不同!”
  黃絹這次,并沒有分辯什么,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原振俠一會。在那十來秒鐘的時間中,原振俠可以感到黃絹對他的輕視。
  然后,黃絹緩緩地搖了搖頭,表示了原振俠的無可救藥。她來到了李固的身邊,用十分輕柔的動作,扶著李固站起來。
  她又扶著李固,走向門口,替李固戴上了黑眼鏡和帽子,并不回頭,說了一聲:“再見!”
  原振俠忙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來找我的目的!”
  黃絹的聲音有點激動:“如果你不明白,那是你太遲鈍了。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一個在愛河中的女人的悲痛和決心!”
  原振俠听出黃絹的話中,有著极度的恨意!這恨意,自然是針對自己而發的,因為他和瑪仙,令得李固變成了白痴。
  以往,不論原振俠和黃絹之間,有過多少爭執沖突,但是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形!原振俠也當然知道,任何女人,如果對男人產生了這樣的恨意,那不管這一對男女過去的關系如何親密,到了這种程度,男的甚至只要碰一碰女的發端,都會惹起女的抽搐性的厭惡!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簡直傷感之至,看著黃絹打開了門,頭也不回,扶著李固,一起向外走去。他惘然地也向門口走了几步,聲音听來十分空洞:“不管怎樣,你別濫用他的先進裝置!”
  黃絹并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几下听來可怕之极的冷笑聲,來到了電梯前。等電梯的門打開,她就扶著李固,走了進去。
  原振俠看著升降机的門合攏,在門合攏之前,黃絹并沒有轉身,原振俠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
  而到了連她的背影都看不到時,原振俠長歎了一聲,心情郁悶到了极點,忍不住在心口搓揉了好几下,可是那并不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和黃絹之間,那种若即若离,過一個時期,雙方都自然而然,會有感情上火花迸發的那种情形,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和黃絹,現在已完全變成了陌路人。甚至,黃絹對他的恨意,也會慢慢消失,變成真正漠不關心的陌路人!
  而他們之間,曾經愛戀得那么熱烈,那么瘋狂!
  人是會變的,原振俠重重撫著臉,發出一下又一下的歎息聲,頹然坐下,久久不動。
  過了好一會,他才突然想起,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忘了問……黃絹說她利用了那飛船上的設備,和白化星發出訊息,并且也有了回音。但是由于她不懂得白化星的語言和文字,所以不知道來自白化星的訊息有什么意義。
  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大有可能導致另外一個,或更多的白化星人來到地球上!弄明白來自白化星的訊息,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原振俠雖然一想到這一點時,曾有一個短暫時間的緊張,可是,隨之,沮喪的情緒,又令得他什么都提不起勁來。在一片渾噩之中,他又想起了海棠,當海棠變成了异星人之際,他好象沒有那樣的悵惘。或許,他和海棠之間,并沒有從肉体的接触,發展到愛情的滋生……他和黃絹,終究大不相同。
  想了又想,原振俠仍然是一片惘然……那本來就是原振俠的性格,“無可奈何”大約是他最好的寫照了。無可奈何花落去,花要落去,又有什么辦法,一片悵惘,就是一片悵惘。
  且不說惘然無可奈何的原振俠,說說黃絹吧!
  在离開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后,她扶著李固,進入了那輛特備的車子。那輛車子停在建筑物前面的時候,看到的人都想:誰在搬家呢?
  車子的外型,看來像是大型的搬運車,但其實,密封的車廂中,有著許多特殊的設備,自然也包括令人坐得十分舒服的安樂椅在內。
  扶著李固坐了下來,黃絹坐在他的對面,盯著他看,心緒如怒濤翻滾……正如原振俠所感覺得到的一樣,她對原振俠已經死了心。
  (曾有一個女人,對她所深愛的一個男人說:你令我傷心不要緊,可是千万別令我死心!)
  原振俠不管有多少理由,甚至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都好,他和瑪仙一起,這樣對付李固,使黃絹對原振俠死了心。她自然充滿了怀恨,可是這种怀恨,甚至沒有多少激情,而更多的是鄙視!
  過去的一切,對黃絹來說,是真正過去了,連回憶都懶得回憶!就算想起來,也陌生之极!
  這一切,自然是從李固陡然扑向前來,黃絹迎了上去,兩個人緊擁在一起,而李固立時帶著她,沖天飛去的那一剎間開始的!
  黃絹一被李固擁在怀中,兩人顯然在這時還沒有直接的肌膚接触,可是她只覺得在李固強有力的擁抱之下,一顆心,簡直像是要從胸口中蹦跳出來!
  李固一下子就把她帶到了极高的高空,當他們兩人穿過了一個云團時,黃絹感到燥熱的臉上,飄來了絲絲的涼意。可是那只是一剎間的事,她身上的熾熱,越來越甚,她知道那是什么火在燃燒著自己,她的視線,甚至由于有這股火在燃燒,而變得十分模糊。這時候,她渾然不覺自己處在一個极异的情形之中……她被李固擁抱著,在空中飛行,這种情形,只有在特技電影中才出現過。可是這時,她只感到自然之极,自然到了像是她只是和李固手攜手,在林間散步一樣!
  她模模糊糊地看出來,只看到李固的雙眼,有异樣的光芒,粉紅色的光采,在他的雙眼之中流轉,轉得人眼花撩亂。在這樣的眼光之中,有著迫切的、熾熱的需要,黃絹身上的那股火,就是被這种眼光燃點出來的!
  黃絹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么連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話,才在呼呼的風聲之中,感到自李固口中呼出來的熱气。李固在問:“我應該怎么開始?”
  黃絹看到,李固那俊美無比的臉,就在她的面前。當他問出那個傻气的問題時,他口唇的動作,甚至帶著稚气的可愛,可是又對女性有著無比的誘惑力!
  黃絹于是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自己丰滿柔潤的唇,印向李固的唇。四片唇才一接触,李固的擁抱,就緊了一緊。而當黃絹的舌尖,滑進了李固的口中時,李固先是震動了一下,然后,吮住了黃絹的舌尖,在喉間發出一陣古怪之极的聲音。
  他不懂怎么開始,不是做作,是真的不知道如何開始,因為在白化星上,早已沒有了男女之間身体接触的歡愉。這种奪天地造化的大快樂,只存在于他体內遙遠的記憶之中,只在他体內的遺傳密碼之中。而今,驟然變成了眼前的事實,對這個白化星人來說,那种感受,使他知道生命的意義何在!
  他們沒有再升高,吻了又吻,然后,李固直視著黃絹,說出了一句話:“我愛你!”
  這句話,是白化星語言之中所沒有的,但是他說來,卻自然之极!黃絹也几乎在同時,說出了同樣的三個字。
  自從十三歲那年初戀時,曾說過這句話之外,黃絹也一直未曾再說過這句話,甚至對原振俠,她也未曾說過!
  可是這時,她卻自然而然說了出來。在听到那三個字的時候,連她自己也感到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蜜!黃絹并不為自己的話感到意外,由于她确然被愛情緊摟著!
  李固把黃絹吻了又吻,吻得黃絹心慌意亂,全身酥痒。她嬌喘吁吁:“能不能找一幅……平地……我們總不能在高空中……”
  她說到這里,体內的烈火,像是集中力量在燒她的雙頰,以致她雙頰緋紅,像是有血要滲出來。這時,恰好夕陽西斜,天際也亮起了一抹又一抹的晚霞,和黃絹的悄臉相輝映,看得李固痴痴地,一時之間,不了解黃絹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黃絹緊偎著他,伸拳在他的背上打了兩下,又把自己的身子緊靠了他一下:“听到了我剛才的話沒有?”
  李固“啊”地一聲,像是忽然之間明白了不論是深吻淺吻,都還只是歡愛的初步。他現出歡喜莫名的神情,連連點頭,然后,在半空中的他和黃絹,一個盤旋,向前飛了出去。
  高空之上,勁風習習,看來是如此危險,可是在李固的怀中,她卻又感到無比的安全。
  不一會,他們就降落在一幅草地上,好象是一個山坡上,細柔的草,綠得耀眼,間雜著許多各色的野花。當他們仍然用相擁著的姿勢,站立在草地上之后,李固有點手足無措。
  傍晚的風很輕柔,當然無法吹熄黃絹身上的火,她看到李固的這种情形,又是好笑又是惊訝,混合而形成一种從來也沒有的喜悅。
  她先向李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自己怎么做,他也怎么做。然后,她不急不徐地,脫去了她的上衣,李固立時明白,也脫去了他身上那件銀光閃閃的飛行衣。
  黃絹的動作看來是那么优美,她一顆接一顆,解開了襯衣的鈕扣,李固這時,也脫去了衣服。他的動作比黃絹快,當他那完美如雕像的身体,裸露在晚風中的時候,黃絹才敞開了襯衣。涼風使她感到無比的舒适,而李固緊盯著她胸前丰滿堅挺的乳房。
  他所發出的目光,卻又如同兩柄羽帚,正在她的胸前掃動。
  黃絹稍略停了一停,就拋開了女性的矜持,把自己的胴体,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李固的眼前。
  李固發出了一下低吟聲,兩人都張開雙臂,自然而然地接近。兩人不是第一次擁抱,可是這一次,在兩個美麗的身体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隔,几乎每一處肌膚,能緊緊相貼的,都緊貼在一起。
  男体和女体之間,必然有著類似電流的發射,那种發射,可以導致親近异性身体的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和對方合為一体。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黃絹感到了從來也沒有過的新鮮刺激。李固几乎是笨拙的,全然不知道有的事該怎樣發生,黃絹用女性的溫柔引導著他。而有時候,李固也全然不知道溫柔,粗暴得令黃絹秀眉頻蹙,可是一切的一切,結合起來,卻又是那么美好!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誰會在這种情形下研究身在何處呢?)等到他們雙方的神智,又漸漸彷佛是從万千碎片中拼湊起來的時候,下弦月早已升起,月白風清,映在他們兩人的身体上。
  黃絹先發出了一下低吟聲,李固撐起身子來,望著黃絹,好一會,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气:“我現在真正知道什么叫愛情了,我要發訊息回去,告訴白化星人……我們錯了,地球人才是對的!”
  他說到一半,就一躍而起,在草地上跳躍著,叫著,高興得像是一個得償所愿的小孩子。然后,他又把黃絹抱了起來,緊摟著她。黃絹的雙臂纏在他的頸上,李固問得很露骨,可是黃絹只覺得稚气。他在問:“我可以經常得到那樣的快樂?”
  黃絹在他的肩頭上,輕輕咬了一口:“只要你愿意,就行,我們之間有愛情!”
  那一口,咬得李固大叫了一聲,突然把黃絹拋向上。黃絹在半空中一挺腰,倒躍了出去,可是李固立時追了上來,兩人又一起糾纏著,倒在草地上。
  接下來的時間中,黃絹和李固一直在一起。這時她回想起來,由于實在太甜蜜,濃得連記憶也有點化不開,竟然許多時刻都是胡里胡涂的。但是那种歡愛,令黃絹覺得:這是生命,以前的那些,簡直不知算是什么!
  每當他把香馥馥的嬌軀擁在怀中時,李固也感歎:“作為一個普通的地球人已經夠快樂的了,誰要去做什么皇帝強人?把時間花在爭權奪利上的,全是笨人!”
  黃絹笑:“做了皇帝強人,就有更多女人!”
  李固一本正經:“不,他們得不到愛情,只能得到女人。我知道愛情在歡樂中起的作用!”
  黃絹咯咯嬌笑:“你怎么知道?”
  李固先指了指自己:“別忘記我這里儲存的有關地球的資料,上下古今,几乎無所不包!而你又給了我丰富的實際經驗,使我什么都知道!”
  黃絹當時感到了异樣的滿足,可是現在,她面對的,卻是如同植物人一樣的李固!
  她伸手在李固的臉上輕撫了一下,車頭的司机在問:“將軍,到哪里去?”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了一個十分簡單的命令:“回國!”
  司机答應了一聲,車子開動,黃絹又沉進了和李固在一起的回憶之中。由于實在太甜蜜興奮,黃絹這時回想起來,竟然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片段。
  對了,在离開了那個長滿了柔軟青草的山坡之后,在黃絹的帶領下,他們到達了巴黎……在一個沒有月色的凌晨,李固抱著黃絹,降落在鐵塔前的草地上。當時,正有一對情侶,相擁著躺在草地上,任由露水在他們的身体上凝結,目擊了李固和黃絹的降落,兩個人看得目瞪口呆。當黃絹和李固走開去的時候,向他們揮了揮手,他們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一對情侶,成了一個短暫時間的新聞人物,他們把看到的情形,告訴了一份小報的記者,刊登了出來。可是隨便他們怎么發誓,也沒有人相信,他們真的曾見過一對男女天使,自天而降……由于李固和黃絹都俊美絕倫,所以被誤認為是天使了。
  黃絹在巴黎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小屋子,她先打電話叫管家离去,等候通知再來。然后,她就和李固住進了那幢小屋子之中。
  屋子中有的是美酒,他們有時溜出去買點食物。在接下來的几天之中,李固享受著一個地球人所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一切,當然包括了和黃絹几乎隨時隨地、興之所至的身体結合在內。
  過了多少天,黃絹和李固都不記得了。忽然有一個晚上,李固把頭枕在黃絹柔軟而有彈性的小腹上,問:“做回教世界的君主,像卡爾斯計畫的那樣,需要做點什么工作?忙不忙?”
  黃絹很認真地想了一會:“要做的事太多了,會忙得不可開交。”
  李固又問:“不會有机會,過我們如今所過的生活?”
  黃絹吸了一口气:“也不是完全沒有,一年之中,可能會有几天,可是也絕不會有我們這几天那樣酣暢淋漓……我們在這几天中,是真正的無牽無挂。一旦登上了很高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事挂在心上,就算時間上有空,心情也會不一樣,再美好的食物,放進口中,也覺不出美味!”
  黃絹在這几天中,經過了她一生中,從來也沒有經歷過的歡樂,那使她的人生觀點,有著天翻地覆的轉變。她以前是一個野心家,追求權力,這時,她有极好的机會,掌握更大的權力,可是她卻由衷地覺得,和李固在一起,無牽無挂,無憂無慮,不用勾心斗角,不必擔惊受怕,可以放開怀抱,盡情享受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人只能活一次,一次不過几十年,放在爭取權力,營營役役上,真是太愚蠢了!
  黃絹這時,已經有了大徹大悟的改變。這一點,是原振俠絕想不到的!
  若是原振俠想到這一點,而又能听到黃絹和李固接下來的對話,那么,他就根本不會和瑪仙采取任何行動……黃絹特別怨恨原振俠,也是這個原因。
  黃絹在那時候,腦中閃過一絲念頭,想起了原振俠來。她在想:當年,自己如果不是迷上了權力,選擇了卡爾斯將軍而放棄了原振俠,現在,說不定也是一個快樂的小婦人?
  然而,黃絹絕不后悔,畢竟,經過了那樣的曲折,她才有机會和李固在一起。而且,她熟知原振俠的性格,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成為原振俠的妻子,當原振俠的生命之中,忽然一下子出現了一個女特務,一下子又出現一個女巫之際,她也會和幸福絕緣。原振俠不可能是一個好丈夫……當她閃過這絲念頭的時候,她斜眼望了李固一眼,連她的眼光中,也洋溢著甜蜜。
  李固的手,在她渾圓的肩頭上輕輕撫摸著,又問:“在我獲得的資料之中,有了權力的人,几乎可以得到一切,要什么有甚么!”
  黃絹笑了起來:“問得真好,但是通常來說,卻得不到如我們這樣的快樂!”
  李固一下子坐了起來,睜大了他閃耀著粉紅色光芒的眼睛:“為什么?”
  黃絹一字一頓:“還是那句話,有太多的事,要挂在心上。”
  李固眨著眼睛:“如果我有權力,我就可以擁有很多女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像女奴一樣順從我,都會使我快樂?”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這种問題,只許你問一次!在你的資料之中,難道不知道,地球人有一种心理狀態叫妒忌?”
  李固想了想:“不是很具体,你是不是可以舉一個例子?”
  黃絹沉聲道:“你要是一有了另外的一個女性,我就會妒忌,就算是一樣愛你,可是也會忍痛离開你!”
  李固顯然吃了一惊,雙臂展開,把黃絹緊緊擁在怀中,像一個受了惊的小孩子一樣,叫:“別离開我,別离開我!我不會再愛其它的女性!”
  黃絹只感到李固的行動和語言,像是一股暖流,直注入她的体內。她不由自主感到鼻子發酸,涌起了兩行淚來。
  李固一看到黃絹流淚,更是慌了手腳:“我說錯了什么話?真該死,我再也不會說同樣的話了!”
  他一面替黃絹抹著眼淚,一面又指著自己的頭:“我有能力把這句話,或同樣的念頭,自我的記憶之中消除,你別哭!”
  他又親吻黃絹,吮吸著順著她臉頰流下來的淚水。黃絹更激動,緊抱著李固,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叫著他的名字(那是一個聲音十分古怪的五個音節的名字,李固告訴了黃絹,黃絹一下子就記住了),喃喃地道:“我流的是高興的眼淚,傻瓜,我高興,才流淚!”
  李固呆了一呆,才恍然大悟:“對,人在极高興的時候,也會有眼淚。”
  李固這种不時要在他腦部的記憶系統之中,搜尋地球人行為資料的神態,十分可愛。黃絹把他擁得更緊,吻著他,又由衷地道:“你真是愛我的!”
  李固睜大了眼睛:“愛情也有假的嗎?”
  黃絹撫摸著李固寬厚的胸膛,粉紅色的皮膚看來十分奪目。她道:“還好注入你身体內的地球人血不是太多,你畢竟不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當然有虛假的愛情!”
  李固哈哈大笑了起來,抓住了黃絹的手,把她的手臂提高,然后在她的腋下亂嗅亂拱,令得黃絹身子扭動不已,忍不住也笑。李固有點气喘:“你錯了,虛假的愛情,根本不是愛情,是愛情,就沒有假,只有真。”
  黃絹咬著牙,忍住笑:“你倒快成為地球愛情專家了!”
  李固挺直身子,神情十分自負,想了一想,才道:“我……我是……情圣!”
  他的這种認真的情形,令得黃絹開怀暢笑。在這時候,她嬌軀所形成的姿態,也美妙之极,李固突然之間,向她凝視,然后,又瘋狂地吻遍了她的全身。
  李固后來又告訴黃絹:“你知道嗎?當時我多么害怕,簡直彷徨之极……身在另一個星球上,又看到了顏色,我除了偽裝昏迷之外,什么辦法也沒有。而且,全然不知道要假裝到什么時候,不知道會有什么可怕的結果!可是每次,我只要偷偷看你一眼,心中就會宁貼很多,就感到這個美麗的女人,一定不會害我!”
  黃絹笑:“可是我們只當你神通廣大之极……事實上,你神通确然极大,那飛船上升時的威力,如此嚇人,而你也可以隨便升上高空……”
  李固笑:“那全是我帶來的裝備的作用。离開了那些裝備,我除了比普通的地球人气力大一點之外,也沒有什么特別……”
  黃絹眼波流轉,俏臉之上,忽然春情洋溢,聲音又低又膩:“不!你大不相同,你……”
  她把李固的頭扳了下來,在李固的耳際,說完了這句話,李固大是興奮,作了一個詢問的神情,黃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李固側著頭,想了一想,神情忽然之間陰沉了起來,像是十分不高興。
  黃絹雙手捧住了他的臉,等他說話。李固粉紅色的眼睛之中,有著相當程度的憂郁,慢慢地道:“剛才你提到的一种地球人的心理狀態,叫作‘妒忌’,我也會妒忌的!”
  黃絹激動得全身輕輕發顫:“自然,寶貝,你會妒忌,而且你必須妒忌!不過,我絕不會讓你有妒忌的机會,絕對不會!”
  李固听了之后,雙眼之中,立刻閃起快樂的閃光……這种情形,原振俠如果目睹,一定會毫無疑問地承認李固和黃絹之間,真正有著愛情。
  (當黃絹向原振俠表示她愛李固,李固愛她的時候,原振俠雖然震惊,可是仍然不十分相信。)
  (黃絹罵得他很對,原振俠由于自己沒有愛情,所以也不容易相信別人會有愛情,尤其是黃絹和李固之間,會有愛情!)
  (這是原振俠在判斷上所犯的大錯誤。)
  李固興致勃勃:“來,讓我們再飛上天去,在空中欣賞巴黎的夜景!”
  黃絹立時答應,她提議:“我來飛!”
  李固一聲歡呼:“你可得把我抱緊一點,不然從高空跌下來,我也不免要粉身碎骨!”
  黃絹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會自己把我抱得緊一點?”
  李固手舞足蹈,興高采烈,把那件“飛行衣”……真正可以飛行的,幫黃絹穿上,教她各种控制的方法。
  黃絹一學就會,問:“動力是什么?”
  李固抓了抓頭:“很難向你解釋,是白化星上的一种物質。這飛行衣几乎可以一直使用下去,那宇宙飛船的情形也一樣。這种物質和空气發生作用,也可以說動力來自空气,那是無窮無盡的能源,是不是?”
  李固的一雙粉紅色的眼睛,熱情無比地注視著黃絹,又補充了一句:“就像我對你的愛,無窮無盡一樣!”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但吸進了空气,也吸進了無比的甜蜜。
  黃絹和李固先一起驅車到了野外,然后,黃絹照著李固所教的程序,按動掣鈕。開始時李固怕黃絹不習慣,所以上升的速度不是太快,等到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們在夜空中相擁著,自由翱翔,兩個人都有互相已經融成了一体的感覺。
  接下來的時日,自然全是甜蜜和快樂。李固向黃絹解釋了他的那艘飛船的功效,听得黃絹目瞪口呆。那艘飛船上的武器并不厲害,可是它卻有隨時制造核爆炸的能力……那是毀滅性的武器!
  李固和黃絹相擁相親的時候,最喜歡撫摸著自己粉紅色的皮膚,說:“我身体里有你的血,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血肉相連,分不開。”
  黃絹甜甜地笑:“也有原振俠醫生和卡爾斯將軍的血,在你的体內!”
  李固呵呵地笑……在他那樣笑的時候,他俊美的臉上,有一股令女人心醉的稚气。他的回答是:“我相信這兩個男人都极愛你,他們的血,在我的身体之中,化成了我對你的愛意!”
  在這時候,黃絹美麗的臉上,就會閃過一絲茫然的憂郁,但當然只是一閃即逝,然后她道:“他們從來也沒有愛過我,我也不曾愛過他們。直到遇到你這個异星人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愛情!”
  李固就緊擁著黃絹,他的擁抱是那么有力,常使得黃絹喘不過气來。可是黃絹卻十分喜歡李固這樣的擁抱,那使她感到安全!
  作為一個將軍,黃絹叱吒風云,威風八面,那應該就是她所追求的權力、野心、欲望。可是這時,她才知道,一個被深愛著的女性,幸福快樂的程度,遠遠胜過一個孤獨的女將軍!
  所以,被李固強有力的雙臂擁在怀中,黃絹的身子,也自然而然格外地柔軟。令得李固在擁抱之中,常會在她的耳際悄悄地問:“寶貝,你的身子那么柔軟,真叫人怀疑有沒有骨頭!”
  黃絹的回答是長歎一聲:“就算有,也叫你的甜言蜜語融化了!”
  兩人身体上的接触,在這時也會變得更緊密、更原始、更瘋狂。
  一直到好几天之后,李固才提出了一個問題來:“卡爾斯要進行的事,什么時候開始?”
  黃絹呆了一呆,斜睨著他:“為什么說是卡爾斯要進行的事,不是你要進行?”
  李固說得十分肯定,簡直斬釘截鐵:“我對他的計畫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不要參加地球上的任何事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享受生命應該得到的快樂!”
  這些日子來和李固的相處,使黃絹的人生觀大大改變,多半,自然也是由于李固的影響。和黃絹最初見到李固時的直接印象一樣:人有那樣完美的臉型,不可能有邪惡的心靈……任何邪惡的念頭,只要長期盤踞在思想之中,必然會有邪惡的神情,出現在外表之上,不可能完全隱瞞。
  黃絹的說法,曾受過原振俠的嘲笑,但這時候,她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李固純真得像一個小孩,他所追求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快樂,他對野心、權力,或者也有興趣,可是他所獲得的有關地球生活的資料,卻可以使他很容易判斷出,野心和權力,根本不能為他帶來真正的快樂。所以在卡爾斯心目之中,至高無上的一切,在李固來說,根本不屑一顧!
  黃絹也知道,這時李固所說,只愿和她在一起的話,出自肺腑,真是真心話……別人或許不容易相信,但是她卻完全可以明白李固的心意!
  她捧起了李固的臉,熱烈地親吻了好多下:“太好了,我真怕你想當大帝國的君主!”
  李固指著自己的頭:“我的記憶庫,給了我足夠的判斷力──人類歷史上的許多君主皇帝,大有權勢的人,我找不到他們遺留下來的快樂訊息!”
  對李固的這种說話方式,黃絹自然已經習慣,她問道:“最多的快樂訊息,發自何种人?”
  李固深吸了一口气:“發自真心相愛的男女……我相信我們兩人,在不經意之中,散發出來的快樂訊息,一定可以列入最強烈的十對之一!不論隔多少年,可以感應到的人,一定仍然可以感應得到!”
  黃絹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頭側靠在李固的肩上:“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躲了起來不見他,要去和他說明一下我們的愿望!”
  李固用力點頭:“是,然后,我們駕駛飛船离開……地球上雖然擠滿了人,可是也有很多地方,清幽無比。譬如說在西藏就有一些山谷,除了大鷹之外,不會有別的生物出現,那是我們兩人的天堂!”
  黃絹忽然皺起了眉,忽然又笑了起來:“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當然,想要過些繁華的生活,也簡單之至,我們有飛行衣!”
  李固心滿意足:“地球上不會再有人比我們快樂,我們是地上的神仙……不,只要我們愿意,我們真正可以做天上的神仙。”
  黃絹曼聲嬌吟:“神仙也沒有什么好……只羡鴛鴦不羡仙!”
  李固跟著念了几遍,神情大是向往。
  他們兩人,在卡爾斯几乎絕望得想把他那一頭濃密的頭發,全都扯下來的時候,出現在卡爾斯的面前。卡爾斯一看到李固,忍不住又要進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可是一下子就被李固攔阻住:“不必這樣,我是來告訴你,我對你的計畫一點興趣也沒有!”
  卡爾斯張大了口,這時如果有口水從他的口中流出來,那么就是十足的白痴。而九成白痴的樣子,看起來也自然叫人惡心。
  卡爾斯的眼球轉動著,視線落在偎依在李固身邊的黃絹身上,帶著极度的乞求。
  黃絹的心中,對卡爾斯的那种欲求,感到十分厭惡,也知道他充滿貪念的心中,這時在動著什么骯髒的念頭。所以她半偏過頭去,不和卡爾斯的目光相接触。
  李固十分平靜地道:“我們商量過你的計畫,我可以出面,表現一點能力,你也可以宣稱我是真神的使者,但是我不能實際替你做什么。有過這樣多阿拉伯國家元首的聚會之后,相信你的威望,必然大大提高,只要好好利用,你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達到目的!”
  卡爾斯听了之后,現出了十分惊訝的神情,他顯然料不到李固這個白化星人,怎么那么快,就對地球上錯綜复雜的國際形勢,有了那么深刻的了解?
  李固又道:“將軍,我想幫助你的是,在國際紛爭中,你擔任的主要角色,目的是消滅紛爭,而不是加深矛盾,培養敵意。”
  卡爾斯連吞了几口口水,才連聲道:“是!是!”
  (這時候,最可惜的是原振俠不在場。原振俠若是在場,他也不會怀疑李固的誠意,自然也就不會有超級女巫瑪仙的行動!)
  (原振俠犯了一個大錯誤,這個錯誤也怪不得原振俠。因為在地球人而言,沒有一個掌握了權力的人,最終不胡作非為的!)
  (權力令人腐化……沒有地球人可以例外。)
  (可是,原振俠忘了,李固始終是白化星人。)
  (而且,原振俠也沒有料到,在李固和黃絹之間,會產生真正的愛情!)
  李固十分高興地望著卡爾斯:“你同意我的想法?”
  卡爾斯想了一想,攤了攤手:“希望你能盡量顧及我的權威!”
  李固“哈哈”大笑,他是真的感到好笑……權威,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了什么,可是在他看來,那又真的是可笑之至!權威或許是許多人追求的目標,可是對李固來說,一點也不算什么,李固知道權威不能給人帶來快樂!
  黃絹在見到卡爾斯的時候,兩人有短暫時間的互相凝視,大約兩分鐘左右。
  在這兩分鐘的對視過程中,他們互相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所捕捉到的訊息,就算沒有千言万語,也有百言千語。而且,雙方都很快就清楚地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卡爾斯明白了黃絹絕不會再在他的身邊(但他和原振俠一樣,也沒有料到黃絹一生之中,第一次產生了愛)。他也明白,黃絹不會成為他的敵人,因此可以滿足她的要求。
  黃絹也明白,卡爾斯所要的,只是更大的權威,為了達到目的,他不在乎黃絹的去留。他貪婪的性格之中,有著极卑劣的成分,這种卑劣,使得他的意識之中,有拿黃絹向李固去交換權力的想法。
  所以,本來即使黃絹的心中,對卡爾斯還有一點歉意的話,這時已化為烏有了。當他們各自都把視線移開之后,卡爾斯甚至輕輕地吁了一口气!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在黃絹口角浮現出來的,那一個十分鄙視的冷笑。當卡爾斯向李固提及,要盡量顧及他的權威時,黃絹就道:“放心,一切會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召集回教國家的首領,他會照你的意思,扮演真神的使者,展示不可思議的能力……”
  卡爾斯听到這里,已是連連搓手,高興得說不出話來。黃絹又冷冷地道:“可是人家是不是服從你,是不是被巨大的實力展示所嚇倒,你是不是當得了回教帝國的大君主,這還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在這次會議之后,我們就會消失……”
  卡爾斯急急道:“那艘飛船呢?”
  黃絹的語音冰冷:“當然跟著我們一起消失,你根本不懂得如何操作它,要來有什么用?”
  卡爾斯想了一想,又指了指李固,神情有些忸怩。黃絹不耐煩:“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說!”
  卡爾斯揮著手:“真神使者用飛船來展示威力,是不是可以允許我复制飛船的模型,放在廣場上,表示威力的常存?”
  黃絹不由自主歎了一聲,心想卡爾斯的野心之夢,真還做得十分詳細,連這樣的細節都想好了!她向李固望了一眼,李固倒十分興高采烈,因為在他看來,卡爾斯這种地球人的行為,十分有趣。他道:“當然可以,我可以幫你复制一艘,在外表上看來一模一樣,作為你威望的象征!”
  卡爾斯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若不是黃絹一下子拉開李固,只怕他又要對李固,行五体投地的膜拜大禮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卡爾斯將軍向各回教國家的元首發出了信件。信件中暗示,大家信奉的真神,已有使者來到,使者具有不可思議的威力,會向世上宣布真神的一項重大決定。
  一則,卡爾斯將軍本身是一國元首,在回教世界中,有一定的影響力;二則,回教世界的動蕩不安,也的确使許多人,都盼望得到真神的明确指示。所以,卡爾斯的計畫,進行得相當順利。
  而在這一段時間中,李固和黃絹,仍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享受著愛情給他們帶來的甜蜜和快樂。李固教會了黃絹許多事,尤其是那艘飛船上的种种設備……當李固把這艘飛船上的設備,所能發揮的功能告訴她,就算黃絹本來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
  黃絹在張口結舌半晌之后,才道:“這艘飛船簡直是,簡直是……簡直是……”
  她連說了三聲“簡直是”,可是竟然找不出适當的形容詞去形容。李固笑嘻嘻地望著她:“簡直是什么?”
  黃絹又想了一會:“我真的無法形容,它的功能,比一座大型的兵工厂更有過之。只怕美國國防部的大型計算机也比不上它,它簡直是万能的!”
  李固神情洋洋得意,如同小孩子向別人展示了他的新鮮玩具之后一樣:“即使在白化星上,這艘飛船也是最先進的科技結晶。要不然,怎么能經歷那么遙遠的航程,到達貴星球!”
  黃絹一撇嘴:“可是這飛船運載你前來的方式,真不敢恭維。在那個圓筒之中,你被人發現之后,生存的机會是万分之一!”
  李固笑了起來:“沒有辦法,生命都受到時間的局限,不把我這樣處置,只怕我整個生命,都不足以應付長時間的飛行。”
  黃絹握住了他的手:“地球上有一個十分杰出的科學家愛因斯坦……”
  李固立即笑:“是,我知道他受了某种力量的影響,提出了時間和速度關系的一种理論。”
  黃絹且不理會李固所說“受了某种力量的影響”是什么意思,急急問:“這飛船的速度如此之快,你的生命,自然也相對延長。而且,你又是在‘冬眠’的狀態之中,那還有什么影響?”
  李固望了黃絹片刻,才道:“把時間對生命的影響減到最低,比如說,一年只等于一秒。可是,即使是那樣,生命仍然有結束的時候!”
  黃絹听得駭然,指著李固:“你……你是說,自你离開白化星起,已過了許多年?”
  李固點頭,他的話听來十分哀傷,可是他的神情,卻十分歡暢:“是啊,所以我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我也不要回去,因為經過太久了!”
  黃絹呆了好一會,才道:“多久了?”
  李固笑了一下:“大約是八千年……你看看清楚,你愛的這個男人,實在太老了!”
  黃絹的神情古怪:“別開玩笑……你曾說,在你到達地球之后,會把親眼所見的地球情形,發訊息回去,向白化星報告!”
  李固揚眉:“是啊,有什么不對?”
  黃絹道:“如果已經過了八千年……白化星上,還會有人記得……你這個宇宙航行的開拓者?”
  李固搖頭:“我不擔心這一點,我的出發,是白化星上的一件大事,記錄在星球最重要的日志上。一旦訊息傳到,立刻就會知道,那是我到達了地球之后發出的訊息。他們也會發訊號給我,使我可以知道我离開之后,白化星上發生了什么?”
  黃絹喃喃地道:“八千年,真不可思議!”
  李固笑笑:“地球人總共只有五千年歷史,自然覺得不可思議,白化星上有記述的歷史,已超過一百万年,八千年也就不算什么……進化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進化的速度就會變得十分緩慢,所以我相信在白化星上,和我离開的時候,沒有什么分別!”
  在說到這段話的時候,李固就教黃絹如何發出訊號的方法。
  黃絹听到了一半,就想當然地道:“等這里發出的訊息,傳到白化星上,只怕又要好几千年。白化星再發訊息來,傳到地球,又要几千年,那時我們……”
  她說到這里,不由自主向李固靠了過去。因為她想到,李固不論多么神通廣大,可是也決計沒有法子,把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延長到几千年!
  李固立刻把她擁在怀中:“不,訊息不用正常的方式傳達,而是會自動尋找宇宙間的一种震蕩。這种震蕩所造成的震波,是二十度的弧形,一個震波,可以跨越一千光年,這是最先進的訊息傳遞法。如果物体可以找到這個方法來傳遞,那么我的飛船,一日之間,可以來回白化星十次以上!”
  這一番解釋,又听得黃絹目瞪口呆。她呆了一會,才問:“你已經發出了到達地球的訊息?”
  李固搖了搖頭,笑得有點滑頭:“沒有,不急,他們已經等了八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十天。我怕發出了訊息之后,會有許多命令下達,妨礙我們的快樂!”
  他說著,把黃絹抱了起來,打著轉。黃絹用手指敲打他的額頭:“你因私忘公,開除你白化星籍!”
  李固大聲回答:“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黃絹歎了一聲:“入不了地球籍,叫你做一個宇宙浪人,沒有著落!”
  李固長歎了一聲:“你怎么連這個都不明白?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不要緊!”
  他們兩人,不論討論什么問題,几乎每次到后來,都是這樣結束的……回腸蕩气的長吻,或是久久的,彷佛宇宙間一切都不再存在的擁抱。
  李固沒有向白化星發出訊息,他要和黃絹,享受愛情所帶來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無比快樂。
  卡爾斯由于會議的籌備進行順利,黃絹和李固在做什么,他也不加理會。當已有一半以上的國家元首來到的時候,他更加活躍,暗示真神使者的威力,當然,也作了不少渲染。
  听了卡爾斯的話的一些國家元首,自然也從卡爾斯的話中,听出了他的野心。卡爾斯的野心,自然令人吃惊,可是所有的人,在未曾見到真神的使者之前,誰也不敢表示什么异議。
  野心家自然有對能否獲得權力的敏感,卡爾斯看到了各人的反應,心中暗喜。他知道,口說無憑,憑他的話,沒有人會擁戴他當回教世界的最高領袖,但只要李固自天而降,他目的一定可以達到!
  卡爾斯當然料不到,他的美夢,在接近完成的階段時,會出了毛病。
  毛病,自然出在也已來到了首都的瑪仙身上。
  瑪仙在到達了之后,也很花了一些心思,才有机會施展她的巫術。
  首先,她在一個外交官那里,知道了會議進行的程序。那個中年外交官,根本不必瑪仙使出任何巫術,一見了她之后三分鐘,就任由瑪仙翻閱封面上印有“絕對机密”字樣的全份文件。
  然后,瑪仙又獲知,卡爾斯將軍每天都到一處地方去……那地方是一個廣場。會議的最高潮,就是所有的与會者,都在這個廣場上,歡迎真神的使者,接受使者的宣示。
  那個廣場的中心,用達十公尺以上的布幔,圍成了一個圈。因為警衛森嚴,所以都不知道布幔遮住的是什么。
  瑪仙知道了布幔遮著的是那艘飛船的過程,也十分簡單,簡單到了不值得記述。
  她一連兩天,看到不但卡爾斯來,也看到黃絹和李固,都長時間地在布幔之中逗留……李固在向黃絹介紹飛船中各种裝備的功能,當然不能空口說白話,要在飛船之上,直接指點。
  于是,在一個黃昏,當天際的晚霞,映得天地間一片通紅的時候,在李固和黃絹剛從布幔中走出來時,瑪仙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瑪仙所采取的最直接的方法是,她迎著黃絹和李固,直走了過去!黃絹若不是一直把自己的視線留在李固的身上,她就有可能會早一點發現瑪仙,那么,情形或許會有一些不同。當瑪仙一看到黃絹和李固兩人,手挽著手并肩走著的時候,不但身子緊靠在一起,而且,兩個人的視線,也膠著在一起的時候,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不必是像她那樣感覺敏銳之极的人,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也都可以看得出,只有一對愛得极深的戀人,才會有這种相對的情形!
  瑪仙在那一剎間,甚至不由自主站定了腳步,望著他們,芳心撩亂。
  她在想:自己和原振俠,也曾有長時間的互相凝望,當時如果一旁有人看到,會不會也像看到了李固和黃絹那樣,一下子就知道,這兩個人的心中,互相愛戀得极深?
  她甚至想:原振俠愛自己嗎?至少,原振俠絕沒有在言語上這樣表示過,至于身体上的行動,作為一個超級女巫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只怕是由于禁不起引逗,才自然而然有了身体行為的!
  這算不算是一個超級女巫的悲哀呢?
  當然,直到這時為止,瑪仙絕沒有半分后悔和原振俠之間的關系的意思。可是李固和黃絹的這种情景,卻令得她又是艷羡,又是惘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定了定神,才能走向前去……施展巫術力量,在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都需要施術者的精神高度集中,通過施術者的精神力量,勾引起宇宙間所蘊藏的不可思議的各种力量,來達到巫術的目的!
  如果施術者自己精神恍惚的話,不但達不到目的,而且還會反害自身!
  瑪仙畢竟是超級女巫,她剛才略有所失,但隨即鎮定了下來,而且,迅速接近黃絹和李固。在到了适當的距离時,她手揚起,手指一彈,有一滴鮮血,彈到了李固的臉頰之上。
  這一滴鮮血,是來自原振俠体內的,是原振俠的血。
  本來,施展這种巫術,需要中術者本身的血。但由于李固的体內有原振俠的血,所以原振俠的血,也可以起到巫術的作用。
  同樣,如果是卡爾斯的血,黃絹的血,也一樣會有用,都可以使巫術施展。
  在這滴血上,瑪仙已注入了巫術的力量。
  瑪仙在這滴血中注入的巫術力量是什么,為什么一定要中術者体內有同樣的血,才會起作用,作為超級女巫瑪仙,她絕不會用“科學角度”去解釋。
  當然,她可以解釋為:在這滴血中,已被加進了一种,對腦神經系統有高度破坏性的病毒。這滴滿是病毒的血,一進入人体,病毒迅速侵入腦部,以几何級數的速率繁殖,對人腦造成毀滅性的破坏,使人變成白痴!
  必須要中術者本身的血,也可以解釋為:那樣才不會造成排斥的現象,使病毒得以順利繁殖……可是瑪仙絕不會作這种解釋。
  原振俠問她原因,她的回答是:原因太复雜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事實上,連她自己,作為一個超級女巫,她也不明白原因……她會通過极其繁复的手續,施展巫術,可是不明白原因。
  (巫術屬于玄學的范疇,不屬于科學的范疇,不能用科學的邏輯來解釋。科學要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玄學不必,這是玄學和科學的最大分別之一。)
  (有許許多多屬于玄學范疇的事,科學家每喜越俎代庖,來做种种“測試”,那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玄學能力的掌握者,大可對之叱喝:“管你自己的科學,別來管你不懂的玄學!”)
  (可是妙在有不少玄學能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很明白這個道理,由得科學家胡來。科學要是能解釋玄學,玄學也不成為玄學了!)
  這時,瑪仙一彈指,將一滴已注入了巫術力量的鮮血,彈到了李固的臉上。在夕陽殘照之下,在李固淺粉紅的臉上,那一滴血,看來鮮紅之极。
  瑪仙在血一沾到了李固的臉頰時,就立即嬌聲道:“哎呀,你流血了!”
  她一面說,一面已伸出了右手的中指,徑自伸到了李固的臉上,按捺了一下。當她的手指离開了李固的臉頰時,那滴血已經不見了。
  血不是被瑪仙的手指抹去的,而是在一按之際,被瑪仙運用巫術的力量,按進了李固的身体之內。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而在這一秒鐘之中,李固和黃絹兩人的反應不同。
  李固直到瑪仙縮回手指,已經完成了她的巫術之后,才看到了瑪仙,他陡然呆了一呆……那全然是任何人,見到了像瑪仙這樣的絕色美女之后的正常反應,沒有反應才是不正常,絕不表示他對之有什么非份之想。
  他也自然而然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按了一下,他當然摸不到什么……血已被瑪仙按進他的肌膚了。這時,注入了巫術力量的那滴血,已和他体內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在他的身体之內流竄。
  李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向瑪仙笑了一下,而這時瑪仙已翩然轉身走了開去。而黃絹覺察得比較早,血一沾上了李固的臉頰,她就看到了,當瑪仙伸出手指去的時候,她也看出了瑪仙是什么人。可是瑪仙的動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完成了。
  以黃絹的精靈,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一直到巫術力量發作之后,黃絹才想到了重要的一點:李固的血不是鮮紅色的!
  也正由于這一點,所以她才想到,一切都可能是超級女巫在搞鬼!當然也必然和原振俠有關,這才向原振俠大興問罪之師!
  而當時,黃絹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實在也不能怪她,那是由于她女性的一項本能發作的緣故……瑪仙是那么出色的美女,突然出現在李固的面前,而李固又對她有著一個短暫的凝視,這就夠使黃絹緊張的了!
  任何女性,在同樣的情形下,都會有一致的反應,黃絹當然不能例外!
  而且,黃絹正嘗到甜蜜無比的愛情所帶來的幸福。人的心理是:越是感到幸福,就越是害怕會失去它!所以,黃絹在那一剎間,她的机靈不知去了何處,她甚至作了一個十分幼稚的動作──她把自己的身体移了一移,擋在瑪仙的面前,希望可以隔斷李固的視線,不讓李固多看瑪仙一眼。而也就在這時,她心中又感到了极度的甜蜜!
  因為她立即發現,李固根本再也沒有去看瑪仙第二眼!
  李固是真正地感到,和黃絹的愛,已經令得他心滿意足了!
  盡管,瑪仙的美麗令得他在一剎那之間感到惊詫,可是他也立時知道,美麗的女人多的是,但是真正要有愛情的,卻只能有一個!
  而他的神情,他的眼色,都說明他深深明白這個道理。黃絹在那一剎間感到的甜蜜,足以令得她完全不去注意剛才曾發生過什么事,自然也不知道,巫術已在李固的体內發生了作用!她投入李固的怀中,和李固緊擁在一起。
  這時,她和李固都沒有再注意瑪仙,可是瑪仙在走開了十多步之后,卻回過頭來望著他們。
  瑪仙看到緊擁著的李固和黃絹,心中又低歎了一聲。
  在那時候,她并不怀疑黃絹和李固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本來,她熟知黃絹的為人,知道黃絹怀有超級的野心,以為黃絹只是在利用李固,使她可以登上新的權力高峰。
  可是這時候,她感到自己可能錯了,原振俠也可能錯了!她當然也想到,當巫術的作用完全發作之后,黃絹一定會十分傷心!
  當她想到了這一點之后,她曾有猶豫。可是她又想到,巫術力量發作之后,反倒可以知道他們之間,是不是有真正的愛情!
  那時候,這個超級女巫的思緒,紊亂之极……不論她有多么不可思議的巫術能力,她這時的心態,也和墜入感情煩惱之中的普通少女無疑。她又想到的是:愛情可以考驗嗎?考驗愛情不是愚蠢行為嗎?
  她想得入神,怔怔地站著,李固和黃絹已經相摟著走過來,就在她的身邊經過。兩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到美如天仙的瑪仙,正怔怔地站在一邊。
  瑪仙并沒有多逗留,她肯定自己所施的巫術力量必然發作,所以就回到了原振俠的身邊,告訴原振俠,她的任務已經完成。
  她又离開原振俠之后,心中仍然十分悵惘,連她自己也說不出是什么原因來。或許是李固和黃絹之間,那种洋溢在眉梢眼角、舉手投足之間的幸福甜蜜,使她有所感慨……原振俠對自己的神態,似乎比不上李固!
  瑪仙竭力想自己不要有這种想法,可是卻又怎么都拋不開,她只好暗自歎息……這并不是用任何巫術力量可以解決的!
  卡爾斯的計畫進行順利,在各國元首全都來到之前,他已和先來的几位元首,約略透露了他的計畫……有的表示支持,有的則觀望,大多數,都在等待“真神使者”的正式露面。
  最重要的一刻,終于來到,几十個國家元首,聚集在廣場上。各國元首帶來的衛隊,有上千人,各自服飾鮮明,排列在自己國家元首的附近。
  卡爾斯全副戎服,看來神气非凡,黃絹和李固在一起,已經在那艘飛船之中。
  他們的計畫是,在布幔一撤去之后,李固就操縱著飛船,以無限的聲威,直沖上天空去。然后,他再從高空盤旋而下,當李固自高空翱翔而下之際,黃絹就留在飛船中。
  黃絹會利用飛船的設備,發出巨大的聲響……誦經聲,一听到這种發自天上,震耳欲聾的誦經聲,不會再有人怀疑自天而降的,不是真神的使者。
  到時,卡爾斯會首先進行五体投地的膜拜。他估計,所有的人,都會和他一樣,進行同樣形式的膜拜。
  然后,停留在半空,全身發光的李固,就會下降到离地十公尺左右,好讓人人都把他看個清楚。然后,他就叫著卡爾斯的名字,傳達真神的旨意,著令卡爾斯統率全地球的信徒。
  做完這些,李固就一飛上天,在飛船上和黃絹會合。兩人從此遠走高飛,去享受他們的二人世界!
  一切安排得十分妥當……李固一离開,卡爾斯就可以發揮他的能力,使得各國元首都听命于他!
  這時,樂隊正奏出圣樂。李固和黃絹在飛船之中,兩人嘰嘰咕咕,有說不完的話,他們都十分高興,因為這件事一完,他們兩人,便再也沒有俗務在身,可以隨心所欲,去過他們的神仙生活了!
  李固在前半分鐘,還笑得十分歡暢地說:“卡爾斯達到了目的之后,會不會快樂?照我看來,他是一個笨得不能再笨的人!”
  黃絹滿心歡悅:“不是每個人都有机會不做笨人的,我就也做過!”
  李固笑嘻嘻地望著黃絹,顯然他本來是打算說什么的,可是突然之間,他卻用雙手捧住了頭,身子劇烈地顫動了几下,就此靜止不動,也不把抱住了頭的雙手放下來。
  黃絹開始時,還只當李固不知又耍出什么新花樣,來討自己的歡喜,她已經發出了一陣“咯咯”的嬌笑聲。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她,李固的逗笑新花樣,都能逗得她笑岔了气。
  可是,她笑了約莫半分鐘,看到李固仍然掩住了臉。這時,她仍然料不到會有什么意外發生,她只是有點不耐煩……太久沒有看到李固的俊臉了,所以她就伸手,把李固的雙手,拉了下來。
  李固一點也沒有反抗,他的雙手被拉下來之后,他臉上仍然挂著那個笑容(大家都知道了,這個笑容,以后一直挂在李固的臉上)。別人或許分別不出,李固在掩臉前和掩臉后有什么不同,可是黃絹畢竟是和他有著刻骨愛情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李固的雙眼完全沒有了神采!
  李固的眼神,曾燃點起黃絹心中的愛火,黃絹對李固眼中的神采,有著刻骨銘心的印象,而如今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叫她如何不惊!剎那之間,她除了不斷搖動李固的身子之外,嚇得張大了口,發不出聲音來。
  過了足有一分鐘,李固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黃絹才陡地叫了起來:“別嚇我,這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快,求求你別嚇我!”
  然而,李固仍然是老樣子。
  黃絹只感到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迅速流遍全身,使她整個人如同浸進了冰水之中!
  她知道自己這時的神情,表現了真正的惊恐。以李固對她的愛意而論,決計沒有看到了她的這种神情,而繼續“開玩笑”之理!
  那么,一定有什么不尋常之极的事情發生了!
  然而,發生了什么事呢?
  在那一剎間,黃絹只覺得耳際轟轟亂響,不知不覺之間,淚如泉涌。一股力量大得無可抗拒的恐懼感,向她壓了下來,一下子把她整個籠罩住,令得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
  李固仍然沒有改變表情,雙眼毫無神采地對著黃絹……表示他的生命,已起了可怕的、徹底的變化!
  就在這時候,圣樂演奏結束。全場肅靜之中,卡爾斯將軍站了起來,大聲下達命令:“撤幔!”
  布幔在早已准備妥當的情形下,由一百個士兵用力一扯,全部扯開。那艘宇宙飛船,也就整個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從所有人一看到那艘飛船之后的神情看來,卡爾斯的計畫,絕對可以實現,只要一切順利進行的話。
  那許多國家元首,人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所發出的惊歎聲,此起彼伏。卡爾斯將軍興奮得聲音也比平時嘹喨了許多,他大聲宣布:“請真神使者的圣船,藉真神的神威升空!”
  他在作了那樣的宣布之后,用力一揮手,等候飛船發出巨大的聲響和強烈的光芒,破空而起。
  可是那時候,巫術已令得李固成了白痴。黃絹在這陡然而生的變故之前,心膽俱裂,飛船當然不會起飛,只是一動不動。
  卡爾斯等了一分鐘,未見有什么動靜,又再宣布了一遍。
  這時,他的神情已經開始狼狽,而且也已有汗珠自他的鼻尖沁出來。
  可是,那比較起后來的十分鐘,簡直不算什么……他由于不斷大聲疾呼,要“圣船”起飛,聲音已變得十分嘶啞,滿頭大汗,令得他雙眼睜不開來,要伸手在臉上亂抹。又由于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向前奔出去時跌了一跤,再爬起來時,雪白的手套上沾了泥塵,再抹在臉上,連臉上也沾了泥污。
  事后,有几個國家元首談論起當時的情形來,一個說:“卡爾斯在那時,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小丑!”
  另外一個國家元首表示同意,可是卻補充:“是,不過是一個發了瘋的小丑!”
  卡爾斯這時候,真的發狂了!從有笑聲開始傳出之后,他又是發急,又是憤怒,又是惊恐。
  飛船的外型雖然十分惊人,叫人一看之下,便自然而然發出惊歎聲來,但是如果總是一動不動停在那里,看久了也不過是一件大型玩具而已。來聚會的人全是元首級的人馬,自然不會被嚇倒。
  而卡爾斯越叫越狼狽,開始有人想到,什么“真神使者”之類,全是卡爾斯不知在玩弄什么把戲。而且卡爾斯這時的樣子确然十分好笑,所以有人就笑了起來。
  嗤笑聲是有傳染力量的,一個人笑,很快變成了十個人笑,終于演變成了一片哄笑聲。
  卡爾斯覺得全身像是有烈火在燃燒一樣!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奔向飛船,船艙的蓋緊閉(本來是准備立刻起飛的),而船身又滑,沒有可供攀緣上去的地方。
  于是,偉大的卡爾斯將軍,就在各國元首之前,作了一場看到的人都畢生難忘的表演……他在飛船之旁,不停地跳著,不停地叫著。
  他這樣的叫和跳,究竟維持了多久,各國元首倒沒有一個知道的。因為在十分鐘之后,就有人開始离去,二、三十分鐘之后,走得一個不剩。只有卡爾斯的部下,目瞪口呆的七千個官兵,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將軍,在筋疲力盡之后,倒在地上,又取出佩鎗來,向著飛船射完了所有的子彈,才有人敢接近他。
  那時候,卡爾斯已經筋疲力盡了。他接過一個軍官遞給他的水,大口大口喝著,然而他心中卻在叫:酒!給我酒喝!我要喝酒!可是他雖然神智十分慌亂,卻也不敢在官兵面前公然喝酒。
  他用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個命令,指著那飛船:“一有人出來,立即向我報告!”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看著人早已散去的廣場,欲哭無淚,腳步蹣跚,要人扶持著才能上車。他沖進辦公室,在秘密藏酒處取出了一瓶酒來,急得來不及打開,就敲斷了瓶頸,大喝起來。
  黃絹在當時,并不知道船艙外面發生了什么事。就算她的神智足夠清醒,她也無法顧及,因為李固的樣子,令得她越來越害怕!
  她也在不斷地叫,叫著李固的名字,只怕叫了几千聲、几万聲,可是李固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空有一身聰明才智,一點也使不上。她只是抱著李固哭了一會,同時搖撼著李固的身体。
  當她終于逐漸冷靜下來時,她首先想到的是醫生!
  那已是至少三小時之后的事了。
  她急急打開了艙蓋,挺身站起來,同時也扶起了李固。守在外面的軍官一看到了他們,立即傳達了卡爾斯的命令,可是黃絹根本不理會,只是啞著聲音喝:“快准備車,到醫院去!”
  那軍官素知黃絹將軍雖然是國家的第二號人物,但有時權勢還凌駕在卡爾斯將軍之上,所以赶忙吩咐備車。
  黃絹只覺得自己疲倦之极,一句話也不想說。她只是無力地揮著手,由几個軍官疊起身,先扶著李固下地,她在合上了艙蓋之后,也下了地。
  車子駛來,她和李固一上了車,軍官就立刻和卡爾斯將軍聯絡。可是卡爾斯的近衛拒絕通報,理由是:將軍已經睡了。
  將軍當然不是已經睡了,而是已經醉了……醉得人事不省,像一團濕泥!
  黃絹帶著李固到醫院,召來了兩個權威醫生。那兩個醫生看到了全身淺粉紅色的李固,惊訝莫名,可是在黃絹的警告下,他們連問也不敢問,只是替李固作了檢查。檢查之后的結論一致:“將軍,這個……人,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白痴,他的腦功能几乎等于零!”
  黃絹由于心口的絞痛,令得她的臉,看來是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她明知問了也沒有用,可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究竟有什么原因,可以使一個人在一秒鐘之前還絕對正常,一秒鐘之后就變成這樣子?”
  兩個醫生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個回答得十分小心:“人類的腦部,就算受到了再大的刺激,也會有一個過程,不會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另一個醫生的回答就比較露骨:“將軍,我們研究的只是人類的腦部活動!”
  若換了平時,黃絹一定勃然大怒,可是這時,她心力交瘁,如何還發得出脾气來?她一聲不出,扶起了李固,向外慢慢走去。想起不久之前,李固還可以抱著她在高空自由翱翔,她淚水又隨著心口的郁痛,滾滾而下。
  黃絹又見到卡爾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黃絹扶著李固走進卡爾斯的辦公室,卡爾斯正躺著,頭上頂著好几個冰袋,想藉此減輕頭痛。
  黃絹也沒有別的解釋,只是指了指李固:“他忽然變成了這樣子。”
  卡爾斯坐起身來,睜大了眼,半晌說不出話來,才道:“看來他比我更倒霉!”
  黃絹苦笑,她沒有告訴卡爾斯她已學會了駕駛飛船,也至少懂得那飛船中一半裝置的功用。她什么也沒有說,因為發生在李固身上的變故,使得她心灰意冷……或者說,使得她對其他的一切,都心灰意冷,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令得李固复原!
  卡爾斯雙手敲打著自己的頭,聲音干硬:“這下子好了,我成為國際小丑了!”
  黃絹的話,毫不留情:“你本來就是!”
  卡爾斯發出了一聲怪吼,整個人直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拳。黃絹連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他會复原的!一定是有什么事發生,只要我一找到原因,他就會复原。你如果要發瘋,那是你的事!”
  黃絹的話,令得卡爾斯揚起來的拳頭,又緩緩放了下來。他大口地喘著气,過了好一會,才道:“你……也得為我著想一下!”
  黃絹的聲音冷峻無比:“我只為自己著想,只為他著想!”
  她說著,摟住了李固的頸,靠在李固的肩上,又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雖然她知道哭沒有用,可是在這种情形下,不哭也一樣沒有用,那還不如哭了。
  卡爾斯看到黃絹哭得那么傷心,不禁呆了。因為他非但沒有見黃絹哭得那么傷心過,根本就沒有見過黃絹哭!
  黃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也未曾哭過!
  他呆了好一會,才歎了一聲:“看來你真的愛他,應該有辦法令他复原的!”
  黃絹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出乎卡爾斯意料之外的話,她說:“謝謝你!”
  這一聲“謝謝你”,當然普通之极,可是語气十分誠摯,表示了衷心的感謝。卡爾斯把一國的權力交到黃絹手中的時候,也接受過黃絹歡天喜地的道謝,可是卻還比不上這時的一聲。
  而這時的一聲道謝,只不過是因為卡爾斯說了一聲李固會复原。由此可知李固在黃絹的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一直到三天之后,黃絹才從痛不欲生的境地之中,慢慢爬起身來。
  由于卡爾斯的瘋狂行為甚多,所以這一次,各國元首也見怪不怪,只當笑話說。
  黃絹在這時候,也想起了瑪仙的突然出現。當變故才一發生時,她整個人都麻木,這時,她痛定之后,自然恢复了她的智力。她想起瑪仙動作的蹊蹺,也想到了在李固臉上,出現的那滴鮮血!
  那時,她身心都沉醉在幸福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可是此際想來,卻是如此怵目!她立即想到,李固的血最多是粉紅色,不可能是鮮紅色的!那么,這滴鮮紅色的血是從何而來的?為什么忽然又沒有了?
  瑪仙是一個超級女巫,這种怪异的情形,是不是一种巫術的運作?黃絹直到那時,才約略想到了李固之所以變成白痴的原因。她立即決定去找原振俠,而和原振俠會面的結果,是證明了李固遇害的原因!
  黃絹心中的難過、痛恨,真是難以形容。她帶著李固离去,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她暗中咬牙切齒:至多給他們半年時間!
  (黃絹心中的“他們”,是原振俠和瑪仙。)
  至多只給他們半年時間,要是半年之后,李固仍然不能复原,她就要展開報复行動!
  黃絹自己對自己說:報仇行動必然是瘋狂的!別人能令我受這樣痛苦的煎熬,我也能令別人受同樣的痛苦!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在地獄中?要下地獄,大家一起去!
  黃絹在這樣想的時候,理智十分清醒,她進一步想到的是,事情不是由我開始的!
  黃絹并沒有把自己這种复仇的意志,當面對原振俠說。但是她相信,以她和原振俠兩人之間的了解程度而言,原振俠絕對知道她不會罷休!原振俠必然會和瑪仙聯絡,設法挽救,給他們半年的時間,也仁至義盡了!
  而另一個使黃絹愿意等一等,不立即展開報仇行動的原因是,在她去找原振俠之前,她又不止一次地把李固帶上了那艘飛船……圍著那艘飛船的,已經不是臨時性的布幔,而是永久性的高牆。
  黃絹在這之前,曾經經過李固的悉心指導。這時,她完全可以駕駛飛船,作聲威非凡的騰空飛行,也可以使飛船在起飛時,發出的聲響,不會比一架普通的小型噴射机更大。
  (黃絹并沒有把自己可以令飛船起飛,以及發揮若干功能一事告訴卡爾斯。她知道,如果一告訴卡爾斯,卡爾斯會再度召集各國元首,而黃絹對這种行為,十分厭惡,根本不想參与。)
  黃絹扶著李固,在駕駛位上坐下來,希望藉熟悉的環境,喚起他的回憶,可是李固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黃絹不理會李固有沒有反應,仍然情深款款地對李固說著話:“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既然你的星球上科學那么先進,我只好向他們求助了,希望他們能收到我發出的訊號!”
  李固曾教過黃絹如何向白化星發射訊號……這是李固宇宙航行的任務之一。他有責任在到達地球之后,把地球上所知的情形,向白化星報告。
  黃絹一面忙碌地操作著,一面仍然不時注視著李固。在李固俊美的臉上,始終泛著那种微笑,而他的目光,也散亂得叫人心碎。
  黃絹發出的訊號,使用的是地球上的通訊方式,報告了李固現在的情形,請求拯救。
  第一天,一點反應也沒有。通訊儀的螢光屏上,只是一條條的直線,每隔一分鐘,跳動一下,全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黃絹繼續操作通訊儀器……她用一只手操作,另一只手緊握著李固的手。忽然,螢光屏上的線條亂成了一團,接著,發生有規律的跳動!
  黃絹知道,那一定是來自白化星的訊號!
  可是,她卻一點也不知道,這些訊號代表了什么?
  黃絹在留心注意之下,只領會到了整個訊息,大約三分鐘。三分鐘之后,跳動又重复著,一共重复了三次,才靜止下來。
  黃絹不禁苦笑:這樣的訊息,不要說只重复三次,就算重复三百次,也沒有法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白化星傳遞訊息的方式。
  黃絹的呼吸急促,又發出訊息,請求要得到地球人能明白的訊息。可是一連三天,卻又一點回音也沒有。
  在那三天之中,黃絹的思潮起伏,思緒紊亂之极。她甚至想到了在南中國海出沒的“愛神”,那是一股神秘莫測的力量,她和李固之間的愛情是如此真心誠意,是不是能得到愛神的眷顧呢?
  最后,她還是決定去找原振俠。她和原振俠的會面,大有收獲……弄清楚了李固變成白痴的原因。
  在那輛特別裝備的車子中,黃絹發出報仇的誓言之際,緊緊抱著李固。她曾想過,自己如果去求瑪仙,情形會怎么樣?
  但是她又立時想到,在自己离去之后,原振俠應該會立即和瑪仙聯絡,不必自己去低聲下气……雖然為了能使李固复原。
  她愿意做一切事,但只怕白白受辱,而李固依然如此!
  她赶著要回國,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想在飛船的通訊儀上,收到她能了解的,來自白化星的訊息!
  特制的車子,直接駛上机艙。飛机降落之后,又直接駛出來,一直駛到那飛船的所在,黃絹扶著李固走下來,登上了飛船。
  在經過了一輪操作之后,黃絹又收到了訊息,可是卻和上一次一樣,同樣的訊息,又重复了三次。可是黃絹一點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黃絹用絕望的聲音,向著李固低呼:“怎么辦?你叫我怎么辦?”
  她的聲音傷心欲絕,但除了她自己和李固之外,不會有別人听到。李固卻在听了之后,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更令得黃絹心酸……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和以前一樣,李固听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傷心欲絕,一定會把自己擁在怀中,有說不盡的輕怜蜜愛!
  這一切,難道都成為過去了嗎?黃絹雙手緊握著拳,捏得指節骨格格作響,她用力咬著下唇,几乎把自己的口唇,咬出血來。
  入夜之后,她又帶著李固,回到了住所。李固任憑擺布,看起來全然不像是有生命的樣子。
  在黃絹怔怔地望著李固的時候,卡爾斯忽然來到。
  卡爾斯的神情很憂郁,黃絹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之后道:“你以后要來,最好先聯絡一下。”
  卡爾斯悶哼了一聲,他向李固指了一指:“他的情形沒有好轉?”
  黃絹突然感到十分疲倦,長歎了一聲,并沒有回答。
  卡爾斯來回踱步,右手握著拳,不斷重重打在左手的掌心之上。過了好一會,他忽然用十分溫柔的聲音說:“你也自己多保重,我想你一定很久沒有照鏡子了,希望你自己還認得自己!”
  黃絹知道這些日子來,她消瘦憔悴得可怕。可是卡爾斯的話,卻引不起她的什么反應,她只是冷冷地道:“沒有他,就沒有我自己!”
  卡爾斯走近來,看了黃絹半晌,欲語又止,黃絹自己思緒如麻,也不去理他。卡爾斯忽然又指著李固:“你……他有沒有對你提起過,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有同伴一起來的?”
  黃絹一時之間,沒有會過意來,順口道:“當時我和你都看到,只有他一個人,在那個圓筒之中!”
  黃絹在這樣說了之后,才會過意來,明白卡爾斯那樣問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李固來自白化星,作為一去不回的勇士,探索宇宙的奧秘。他是不是白化星唯一降落在地球上的宇宙探險者呢?
  李固降落在地球上的地點是北非洲的沙漠,是不是另外還有白化星人,降落在地球的其它地方?例如浩瀚的太平洋,西藏的高山崇岭,北极的冰層之上?
  黃絹知道,卡爾斯這樣問的用意是:李固變成了白痴,無法協助他的權力作進一步的擴展,如果有另一個白化星人,有另一艘飛船,他的目的仍然可以實現!
  而黃絹在會過意來之后,所想到的是:如果另外還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對于李固目前的情形,大有幫助!
  兩人所想的雖然不同,可是想法都足以令他們產生新的希望、新的興奮!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緩緩搖了搖頭:“不,他從來也沒有說起過除他之外,白化星另外派過人到地球上來……”
  卡爾斯急切地道:“或許他也根本不知道!”
  黃絹惘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沒有什么人會知道了!”
  卡爾斯陪著臉笑,仍然充滿了希望:“我的意思是,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應該很容易知道他發生了變故,會來幫助他!”
  黃絹在那時,思緒紊亂之极……李固來到地球之后,遭遇奇特之极,他甚至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液。要是另外還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當然不會有同樣的遭遇。
  那么,這另外的白化星人處境又如何?他或他們看不到顏色,全然不受地球人思想方法的影響,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卡爾斯的假設雖然虛無飄渺,可是在主觀上,黃絹倒希望那是事實。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她希望憑借神通廣大的白化星人的力量,來戰胜地球上的巫術力量。
  她也很明白卡爾斯的意思,所以道:“我知道了,如果他有同類找上門來,我一定通知你!”
  卡爾斯吞了一口口水,后退著來到門口,忽然立正,向黃絹行了一個軍禮,才轉身走了出去。
  卡爾斯的假設,又給黃絹帶來了想象: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情形會怎樣呢?
  才一開始設想,她就十分興奮。因為她一下子就想到,她曾發訊號到白化星,白化星顯然有響應的訊息,只是她無法理解而已。
  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白化星自然會通知他。那么,這個白化星人,也自然會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也就會主動來找李固!
  一想到這里,黃絹像是恍惚之間,看到了一個全身雪白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
  那當然只是她的幻覺,但也不失是她在絕望之中的一絲希望!
  黃絹怔怔地望著李固,這些日子來,歎息聲已經成了她最常發出來的聲音。和李固在一起的那短暫的歡樂時光,成了一個遙遠的夢!
  她雙手捧住了頭,把頭抵在李固的膝頭上。這時,她真有心力交瘁之感,實在不知該如何才好!
  在回來之后,她第一個命令,就是令她的親信部下,盡快地,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對巫術有研究的人。可是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有巫師到來!
  回教世界和巫術世界,似乎有十分遙遠的距离,好在黃絹有建立有年的各种關系网……這個關系网,本來聯絡全世界各地的恐怖活動,可是這時,卻在巫術世界中展開了活動!几乎世界每一角落的巫師,不論是黑巫術還是白巫術,是東方巫術還是印第安巫術,各方面的巫師,都有人和他們接触,問他們是否有能力,令一個變了白痴的人复原。
  究竟有多少巫師,在黃絹的行動中,來到黃絹為他們准備的住所,事后無可查考。
  巫術世界之中,本來就充滿了神秘,肯公開露面的巫師,不是很多。就算有些原始部落中的大巫師,一离開了他們的部落,也都保持著身分的神秘,不會有公開的活動。所以,他們的行蹤,也必然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在黃絹開始忙于和各地的巫師接触之際,設在海地的巫術研究院……這可以說是世界巫術中心,地球上對不可思議的巫術研究的大本營……在接待了一位代表黃絹來訪的顯赫人物之后,研究院的核心人物,在會議室中相聚。
  所謂核心人物,自然包括了研究院的創辦人兼院長古托在內。
  古托本身,曾受過黑巫術之中,最可怕的咒語“血咒”所害,因此激發了他對巫術研究的興趣。他的研究院,也确然集世界各地巫術之大成,甚至包含在東方盛行的降頭術在內。那次聚會,除了古托之外,另外還有几個十分具有能力的大巫師。
  古托首先發言:“剛才來的那位貴賓,各位都知道他的身分了?他具有极廣泛的影響力,可以影響中南美洲的政治局勢。”
  几個大巫師的反應,都十分冷淡。因為巫術世界是另一個世界,好象是另一度空間一樣,現實世界和巫術世界之間,有一道隔閡在,就算現實世界全部毀滅了,巫術世界依然常存!所以,盡管古托指出了來訪者顯赫的身分,几個大巫師也無動于衷。
  可是古托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又令得几個大巫師聳然動容,因為那和巫術世界有關系了!
  古托歎了一聲:“北非一個國家的重要人物,正在征召世界各地的巫師,來令一個成了白痴的人复原,恢复他的智力。”
  古托這几句話,引起的聳動,還不是太甚。几個大巫師听了,都各自在心中盤算,自己的巫術造詣,是不是能達到這個目的。各自都知道,那必然是一個十分复雜的施術過程,所以一時之間都不出聲。
  古托接下來所說的話,才真正令得大巫師們有不安的表現。
  古托的聲音很低沉:“据知,這個人之所以成了白痴,是由于瑪仙對他施展了巫術之故!”
  古托在提到“瑪仙”這個名字之際,甚至沒有特別提高聲音,可是這個名字所引起的震撼,可以視世界末日為無物的几個大巫師,卻都明顯地表現了出來!
  几個大巫師一下子全站了起來,然后又坐下,互望著,都不出聲。
  不多久之前,在加勒比海的巫師島上,世界各地有資格的巫師,有過一次聚會。作為巫師島的主人,超級女巫瑪仙本來就已經有非正式的巫術之王的身分,她是全世界各种巫師之首。這种非正式的地位,在經過了那次聚會之后,雖然沒有什么明白的宣示,但是在每一個与會者的心目中,瑪仙的地位,已然确立。
  古托和這几個大巫師,也曾參加巫師島上的聚會,他們自然也認為瑪仙的巫術的力量,足以令得她擔任巫術之王的地位……在那次聚會之后,有一段相當長的時期,瑪仙是巫術研究院的重要人物。
  所以,古托這時宣布了這件事,意義就十分重大,也相當惊人。
  像古托和在這里的几個大巫師,自然不會接受征召。研究院的其它巫師,不論參加過巫師島的聚會与否,就難說得很了!
  “巫術之王”,這种在巫術世界中至高無上的地位,自然惹人心儀。若是瑪仙施術令得一個人變成白痴,而又有另一個巫師施術,可以令這個人复原的話,那就證明至少在這件事上,胜過了瑪仙!
  胜過了瑪仙,等于是胜過了巫術之王!那么,巫術之王的稱號,是不是也應該轉移呢?對于有野心的巫師來說,這是一种十分強烈的誘惑!
  自然,接受了征召的巫師,也應該知道一點:一旦接受了征召,就等于正面向瑪仙挑戰!令人震撼的也正是這一點……不斷有人向巫術之王挑戰的結果,必然是展開巫術的大斗法。這种行為,固然可以令得巫術的施展大放异采,但是卻也能令得許多巫師,喪失他們巫術能力,甚至喪失生命!
  古托沉默了片刻,一個大巫師才問:“瑪仙,她為什么要令那人變成白痴?”
  古托搖了搖頭:“我還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事情和我的一個好朋友,原振俠醫生有關。我會試圖和他,以及和瑪仙聯絡。”
  几個大巫師悶哼了一聲。
  古托又道:“我的意思是,不論接受征召可以得到什么,研究院的巫師,以及和研究院有關的巫師,都應該拒絕。并且運用一切關系,勸諭有關系的巫師,也拒絕接受這個征召!”
  古托的話說完之后,又是相當時間的沉默,一個大巫師才道:“估計可以使世界上二分之一的巫師,接受我們的意見,但也還有一半,不會受我們的影響!”
  古托攤了攤手:“那就沒有辦法了……和瑪仙接触比較難,她似乎不知所蹤了。但是和原振俠醫生見面比較容易,我這就去找他!”
  几個大巫師對“醫生”這門職業,顯然沒有興趣……非但沒有興趣,簡直有點輕視,所以都現出不屑的神情來……記得嗎?他們和現實世界,屬于兩個截然不同的層面!
  他們關心的,只是巫術范圍內的事。所以,其中一個大巫師,就提出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他問:“如果有巫師接受了征召,我們持什么態度?”
  這個問題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問:一旦巫師大斗法開始,巫術研究院站在哪一邊?
  在巫術世界之中,這等于是世界大戰發生,將站在交戰的哪一方,同樣嚴重的問題!
  古托連想也沒有想就回答:“當然是瑪仙女巫的這一邊,絕不能使那白痴有清醒的机會,因為是巫師之王令他變成白痴的!”
  几個大巫師都沒有表示异議,古托的決定,他們自然都同意。
  古托在停了片刻之后,才道:“使一個人變成白痴的巫術方法,超過一百种,有多少种是可以破解的?”
  几個巫師互望一眼,都現出訝异的神色來,其中的一個,向古托指了一指:“你應該知道答案!”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答案,可是我不能肯定。”
  那巫師徐徐地道:“每一种巫術造成的后果,理論上來說,都可以用另一种巫術破解。有不少种巫術,被認為是無法破解的,只是未曾找到方法。使人變成白痴的巫術之中,据所知,至少有三种是目前還無法破解的,如果瑪仙所施的是這三种之一,那么,問題反倒簡單得多了!”
  古托明白這個大巫師所說,“問題簡單得多”的意思。因為,剛才巫師所說的那番話,是巫術范圍內十分普通的常識。也就是說,瑪仙所施的巫術,如果屬于那三种之一,根本沒有法子破解,全世界的巫師都知道這一點。自然也不會有人響應征召,去做徒勞無功的事,那么自然也不會有巫師大斗法的慘烈場面出現!
  古托沉吟了片刻:“要是知道了瑪仙用的是哪一种方法,只要一宣布,事情是如何發展,就可以決定了……先叫人到巫師島看一下。”
  几個大巫師都一起同意……他們的心情也很緊張,因為若是世上所有的巫師,分成了兩派,起了決斗的話,以他們在巫術世界中的地位而言,決計無法置身事外。而大斗法會有什么可怕的結果,卻誰也不知道!
  派人到巫師島去找瑪仙,立即出發,兩天之后,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瑪仙不在巫師島上。
  同時,研究院中的几個大巫師,其中有特別精于用感應的方法,偵知要找的人在何處的,也都各盡所能,施展了巫術。可是,仍然沒有人能夠感應到瑪仙在什么地方。
  這种情形相當特別,只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瑪仙知道有人在找她,而她又不愿意露面,所以施展了反感應的巫術,使人家不知道她的下落。另一個可能,是瑪仙正在十分遙遠的所在,超越了巫師所能感應的距离。
  在這兩天中,全世界在表面上看來,并沒有什么大事發生,可是在巫術世界之中,情勢卻更是緊張!有一批巫師,已經明白表示,“巫術之王”的權威地位,并非不能挑戰!
  而這一批巫師,暫時還沒行動的原因,是他們也想弄清楚,瑪仙所施的是哪一种巫術……是屬于可以破解的,還是無法破解的?甚至有几個特別躁進的巫師,也已揚言,就算是無法破解的,他們也要一試,找出破解的方法來,為巫術邁進新領域而努力。
  古托和几個大巫師商議了一下,都覺得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以瑪仙的能力而論,絕沒有不知道之理,為什么她竟然芳蹤杳然?其中可能另有問題,那就更要盡快找出她的下落不可!于是,古托決定立刻啟程去找原振俠。
  原振俠全然不知道有這么多事發生,因為他不屬于巫術世界。那天,在黃絹走了之后,他一直悵然……他也可以肯定黃絹找到了真正的愛情,當然,那時,他并不認為自己犯了什么錯誤。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白化星人李固,必須變成白痴。
  雖然白化星人李固變成了白痴,會令黃絹傷心欲絕,但是原振俠認為自己是替整個地球,做了一件好事。他悵然的是,何以一個白化星人,一下子就能得到黃絹的愛,而他卻不能!
  難道在感情的層次上,地球人也不如白化星人嗎?
  (后來,原振俠知道,事實确然如此!如果不是有李固對黃絹的真摯的愛,自然也不能了解到黃絹對李固的真摯的愛。)
  (愛情,必須是雙方的!)
  原振俠悶悶不樂了好几天,在這几天中,他十分需要瑪仙在他的身邊。往常,遇到這种情形,他若是集中力量思念瑪仙,總可以得到響應……有時是瑪仙的突然出現,有時是瑪仙的電話,等等。
  可是這一次,原振俠對瑪仙的思念,卻如同石沉大海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知道,當自己思念瑪仙的時候,腦部活動會有能量放射出來,這种能量,微弱到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儀器可以接收得到,但是瑪仙的极度靈敏的感覺,卻可感應得到。可是,為什么沒有反應呢?是她嫌自己的思念不夠誠心誠意,還是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做,以致無法有任何反應呢?
  原振俠在几乎心灰意冷的情形下,接待了突然來訪的古托。他和古托极熟,自然不必客套,古托第一句話就問:“瑪仙在哪里?”
  原振俠苦笑,攤著手:“我正在想她,可是一點響應也沒有!”
  古托第二句話又問:“她最近施展巫術,令得一個人成了白痴,經過的情形怎樣?”
  原振俠“啊”地一聲,呆了片刻,才道:“真的說來話長,你有時間?”
  古托點了點頭,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坐了下來。于是,原振俠便將白化星人李固如何來到地球,卡爾斯將軍如何野心勃勃想利用他,等等經過,向古托說了一遍。
  古托听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本來,他以為事情會演變為巫術世界的大斗法,已經夠复雜的了,卻做夢也想不到,其間竟然還牽涉了外星人在內……中了巫術,變成了白痴的,竟然是外星人!
  原振俠一說完,他就問:“瑪仙施巫術的經過情形,你是不是知道?”
  原振俠苦笑:“她說,對我說了我也不懂,她只是用一個古怪的尖刺,要了我的一些血。她說,施展這种巫術,必須要對方的血,但對方的体內有我的血,所以我的血,也可以作施術之用。”
  原振俠的話,在普通人听來,像是十分复雜,但是古托是巫術的大行家,自然一听就明白。他先是發出了“啊”地一聲,然后,如釋重負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原振俠望著他:“你來找我,就是要了解這些?”
  古托笑了一下,他的神情,比來的時候,輕松了不知多少:“也是說來話長!”
  于是,他便把全世界的巫師如何都接到了通知,可以得到丰厚無比的報酬,只要能令一個由于巫術變得白痴的人,恢复正常的事告訴原振俠。
  原振俠一听,就知道那是黃絹的作為。
  接著,古托把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都詳細向原振俠解釋了一遍。
  原振俠立即明白何以古托松一口气的原因了,他問:“瑪仙所施的巫術,是無法破解的三种之一?”
  古托用力一揮手:“是三种之中,最無法破解之一种。這种巫術,叫作‘血魘法’,取得一個人的血液,經過复雜的巫術處理,再把血液放回那個人的体內,使那人的一切腦部活動都停頓……”
  古托講到這里,略頓了一頓,面色有剎那之間的劇變。原振俠忙問:“有什么不對?”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气:“這种巫術,對施術者來說,也极其危險。不過瑪仙藝高人膽大,自然不會怕冒險……她忠實執行你的意愿,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最最徹底,無可破解。當然個個巫師都知道這一點,只要我一宣布,就不會再有巫師接受征召,巫術世界的大斗法和大分裂,自然也不會發生了!”
  原振俠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他隱約地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卻又全然無法具体地捕捉。他只是下意識地感覺到,事情十分嚴重。
  他遲疑了一下,問:“施術者會有危險,會有什么樣的危險?”
  古托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在巫術處理對方鮮血的過程之中,有一個程序,是把施術者自己的鮮血,混入對方的鮮血之中!”
  對巫術并無了解的原振俠听了,莫名其妙:“那又會有什么危險?”
  古托道:“這樣做法,表示施術者全心全意,破釜沉舟,非達到目的不可。如果万一,對方也精通巫術,事先有了防范,那么,施術者非但不能令對方變成白痴,反倒受對方力量的克制,自己變成白痴!”
  古托說得十分認真,原振俠听了,也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這才知道,瑪仙做了多么危險的事,而瑪仙的這种冒險,也是為了達成他的意愿!
  雖說瑪仙藝高人膽大,李固也未必通曉巫術……李固是神通廣大的外星人,又焉知他所獲得的地球資料之中,沒有巫術部分在內?
  又或許李固的腦部活動能力,大大強于地球人,那么,瑪仙用了“血魘法”,就會反過來害自己!
  而她為了能最有效地達到目的,竟然不惜以身犯險!
  原振俠惘然片刻,才問:“這种巫術,是絕對無法破解的了?”
  古托笑:“不能說絕對,但确然無法破解……要是有什么人能破解,令得那個白化星人恢复原狀,那么,瑪仙就會變成白痴!血魘法一施,施術者和對方的命運,就一正一反。”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頭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懼之感,臉上變色。古托吃了一惊:“原,你不舒服?”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忽然有一股不祥之兆,那令得我……全身發軟,冷汗直流!”
  古托皺著眉:“為了什么?”
  原振俠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說著,急速地來回走動著,忽然停了下來,望住古托:“瑪仙在回來之后,十分相信李固和黃絹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
  古托眉心打結:“你究竟想到了什么?”
  原振俠苦笑:“我說不上來!我說不上來!”
  他口說“說不上來”,可是聲音發顫,顯然他心中的不祥之兆更甚,那种感覺,使他感到了恐懼。古托盯了他半晌,原振俠仍然說不出話來,過了三、四分鐘,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气:“這种感覺過去了!”
  他的神態比剛才好得多,可是仍然有相當不安的情緒。
  古托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拍:“原,少胡思亂想。我把這件事向巫術世界宣布,黃絹的征召,就不會再發生任何作用!”
  原振俠一听,忽然捕捉到了令自己產生恐懼的原因。他一伸手,抓住了古托的手臂,聲音十分緊張:“世界如此之大,巫術世界如此不可測,要是居然有人能破了瑪仙的‘血魘法’,那豈不是……”
  他沒有說完,古托已笑了起來:“我看不會有這种情形,連她自己想破解,都未必能夠!”
  原振俠又神情疑惑地望了古托一會,直到古托再三保證,沒有人可以破解瑪仙所施的巫術,他才算放心了一些,但仍然惴惴不安。
  古托表示既然來了,想和蘇氏兄弟聚上一聚。那自然十分容易,原振俠一聯絡,當天下午起,他們和蘇氏兄弟,就暢聚到了天亮。
  古托急于回到他的巫術世界去,在天色微明時分,就告辭离去。原振俠帶著四五分酒意,回到了住所,只覺得頭重無比。他迅速脫了衣服,進了浴室,暢快地洗了一個淋浴,然后,倒在床上!
  當他閉著眼,感到身子如同在一艘船上一樣,搖搖晃晃,快要睡過去之際,忽然覺得有點不對,身邊好象有什么東西在。
  他并不睜開眼來,只是伸過手去,一下子,手所碰到的,是細膩腴滑得難以形容的肌膚。他陡然一怔間,一個軟綿綿、香馥馥的身体,已經壓到了他的身上,而兩片灼熱的唇,也貼上了他的口唇。
  原振俠不想說話,他吮吸著蜜汁一樣的津液和柔軟的舌尖,喉間發出一陣滿足的咕咕聲。他雙臂有力地環抱住了那個胴体,酒精和身体摩擦產生的刺激,令得他興奮莫名,像是要把怀中的嬌軀擠成粉碎。
  嬌軀在他的怀中扭動,頭發在他的臉上拂來拂去,更令得他情欲高漲。他一下子把嬌軀移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上,听到了他和嬌軀同時發出的一下怪异的聲響時,才睜開了眼來。
  他看到了瑪仙。
  在黯淡的光線之中,瑪仙整個人都發出一种淡淡的光輝,那令得她美艷無比的臉,看來更加動人。這時她半仰著上半身,原振俠的視線稍一移,就接触到了她丰滿挺秀的酥胸,而雙乳略壓在胸膛上的感覺,也足以令得人瘋狂。
  她星眸半睜,眼波流溢,輕咬著下唇,也不知她是痛苦,還是快樂。
  原振俠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才發出一陣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原振俠全身的气力,集中在一點,瑪仙秀眉微蹙,雙手緊抓住原振俠的手臂。
  原振俠含含糊糊地道:“想你……想你……想你……”
  瑪仙也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根本听不出她在呢喃些什么。
  然后,她突然坐直了身子,兩人的手,手指交叉著,緊握在一起。隨著身子的聳動,很快地,就進入了一切都含含糊糊的境界。
  等到一切恢复平靜之后,原振俠才發現自己忘了熄浴室的燈。
  從大半掩著的門中,有光線透出來,映在瑪仙玉一般潤洁,修長迷人的雙腿上。原振俠的臉,緊貼著她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小腹,從那個角度來欣賞瑪仙的一雙粉腿,更是迷人。
  瑪仙慢慢地曲起雙腿來,忽然問了一句:“原,愛我嗎?”
  原振俠的身子略微震動了一下。自從黃絹走了之后,自從他發現在黃絹的心中,竟然真正地產生了愛情之后,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怎么樣?你怎么樣?你有愛情嗎?有沒有?
  他自己問自己的時候,這個問題尚且沒有答案,這時瑪仙突然問,他自然也不會有答案!
  自然,他可以學世上絕大多數男人一樣,順口答一句“我愛你”。可是他卻又不愿這樣做,他不愿欺騙瑪仙,也不愿欺騙自己!
  他沒有答案!
  四周圍靜到了极點,在寂靜之中,他听到瑪仙發出了一下极輕极輕的歎息聲。他伸手摸索著,摸到了瑪仙的唇,輕輕按了一下,反問:“你愛我嗎?”
  他可以清清楚楚感到,瑪仙的嬌軀,也震動了一下,然后,也同樣沒有回答。
  原振俠轉了一個身,他仍然枕著瑪仙,但在轉過身之后,可以看到瑪仙的俏臉,只見她神色一片惘然。原振俠知道,自己也必然和她一樣。
  兩人雖然目光相對,可是都神思恍惚,好一會不說話。過了好久,原振俠才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古托才和我分手不久。”
  瑪仙“嗯”了一聲:“我知道!”
  他們剛才互相問了一個那么嚴重的問題,可是都沒答案。這時,看來兩人都不打算問下去了。
  原振俠一吸气,想開口說話,可是瑪仙的手指,已按上了他的口唇,示意他別說什么。而在又過了好久之后(原振俠在她的手指吻了七、八十下),瑪仙才道:“黃絹和白化星人李固,是一對真正的愛人。”
  原振俠“嗯”地一聲:“上次你已經提及過,我并不怀疑這一點!”
  瑪仙道:“我沒有把全部情形告訴你,我看到他們的情形──”
  瑪仙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詳詳細細形容給原振俠听,听得原振俠悠然神往。
  瑪仙的觀察力十分細膩,她可以從黃絹和李固的一個細小的動作、一個交換的眼神之中,体驗出他們兩人之間深刻的愛情。
  原振俠不停發出贊歎聲,突然激動起來:“其實我們之間,也可以那樣子!”
  瑪仙又歎了一聲:“不能,刻意去追求,已經不是愛情了。我和你之間,有巫術橫亙在其間,硬要制造愛情,不倫不類之至!”
  原振俠撫摸著瑪仙緞子一樣的身体:“剛才……”
  瑪仙吸了一口气:“剛才我們享受到了無比的歡愉,但那仍不是愛情,是不是?”
  原振俠不禁默然無語,瑪仙忽然道:“有一個方法,可以使你真正愛我!”
  原振俠脫口道:“巫術?”
  瑪仙低歎著:“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她頓了一頓,忽然轉換了話題:“原,你不覺得,我們對付李固是錯誤的行為?”
  原振俠堅持原來的話題:“說說你剛才提到的,使我可以真正愛你的方法?”
  瑪仙歎了一聲:“你問我,就是沒有方法,等你不再問我時,就自然不必再用什么方法!”
  瑪仙的說法相當奇,可是原振俠卻完全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瑪仙的意思是:一切都要自然而然,發乎內心。若是依靠了什么方法,那么,制造出來的,絕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可是瑪仙在這樣說的時候,在她的俏臉之上,又有十分复雜的神情。是不是她的心中,又想到了什么,可是卻沒有說出來呢?
  不知為什么,在和古托說話時的那种不安的情緒,又涌了上來,令得原振俠十分心慌意亂。他拉過了瑪仙的手來,按在自己的心口,這時,他心跳得十分劇烈!
  瑪仙“啊”地一聲:“你在害怕什么?”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會有一些可怕的事發生!”
  他上次捕捉到自己害怕的原因,是怕有人會破了瑪仙的“血魘法”。古托告訴過他,不會有這個可能,可是這時他又感到了害怕,那是為了什么?
  他心底深處知道,還是為了怕有人,會破了瑪仙施在李固身上的血魘法!
  他一面把瑪仙緊緊摟在怀中,一面緩緩地道:“古托告訴我,你令得李固成為白痴的那一种巫術,叫作血魘法!”
  瑪仙像是很不高興,皺著眉:“古托對巫術知道得不少,可是他不應該向你提起這些!”
  原振俠疾聲道:“不,他必須向我提起,因為事情和巫術世界的大斗法有關。他要确知你所施的巫術是無法破解的,才能平息這場爭斗!”
  瑪仙的身子扭動了一下,膩聲道:“別對一個女巫喋喋不休地談巫術,她會悶的。就像要是我不斷向你提解剖學一樣,你也會覺得乏味!”
  原振俠舉起了一只手:“只再問你一個問題!”
  瑪仙也舉起一只手來,和原振俠的手緊握:“只准問一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古托說,世上沒有人可以破解血魘法,是不是真的?”
  瑪仙沉吟了片刻:“不能說得那么肯定……”
  原振俠大是著急:“若是有人可以破解,那么,發生在李固身上的情形,豈不是要轉移到你的身上?”
  瑪仙又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她只有惘然之色,令得原振俠看得心中忐忑不安。過了一會,她才道:“理論是這樣!”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气:“誰?誰有這個能力?”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心情緊張之极!因為,具有這种能力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瑪仙最大的敵人,自然也就是原振俠最大的敵人!
  瑪仙長長地吁了一口气,把她自己的全身放軟,像是貓一樣地偎依在原振俠的怀中。
  她緩緩地說:“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血魘法收回來!”
  原振俠听了,先是一呆,隨即大大松了一口气,剎那之間,有被瑪仙捉弄了的感覺。他發出了一聲怪叫,伸手在瑪仙渾圓的臀部,重重地打了一下,發出了一下清脆的聲響。
  打了之后,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因為平常的話,瑪仙一定會嬌笑起來,可是這時,瑪仙卻仍然秀眉微蹙,好象心事重重。
  原振俠托起了她的臉來:“很不公平,你可以知道我想什么,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想什么!”
  瑪仙幽幽地長歎了一聲:“這些日子來,我一個人躲在一個十分隱蔽的地方,几乎不和外界作任何接触……”
  她說到這里,略頓一頓。原振俠道:“難怪那么多人,想找你找不到!”
  瑪仙緩緩道:“我是故意的,我需要一個人好好地想通一個問題!”
  原振俠想笑,可是在瑪仙的神情上,他覺出事態的嚴重,那竟然使他笑不出來。他怔怔地望著瑪仙,瑪仙神情陰晴不定,顯示她心中正有极大的難題!
  原振俠輕拍著她的后背:“原來我的女巫之王,在遇上難題時,也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瑪仙幽幽地望了原振俠一眼,沒有說什么。原振俠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想問也無從問起,他只好輕摟著瑪仙,享受著這暫時的宁靜。
  他預感到會有非常的變化來到,可是他卻無法知道,那是甚么樣的變化?
  過了好一會,瑪仙又緩緩地問了那個她已經問過的問題:“我們這樣對付白化星人李固,是不是做錯了?”
  原振俠听得瑪仙一再問起這個問題來,他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十分嚴重的原因。
  他想了一想,才十分小心地回答:“我想沒有錯!人心難測,沒有人會知道,具有那么多超异能力的一個白化星人,會在地球上做出什么事情來?令得他毫無痛苦地變成白痴,是最好的辦法!”
  瑪仙認真地听著,原振俠從來也未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看到過那么專注的神情。
  原振俠講了之后,瑪仙又想了一會,才道:“可是,那令得黃絹傷心欲絕!”
  原振俠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那种全神貫注的樣子,令得原振俠十分心痛:“小瑪仙,中國有一句古話:‘一路哭,不如一家哭’。處理了一個為禍人間的坏人,這坏人的一家自然會哭,可是卻可以免得一路的人被他所害。我們對付李固,也是一樣!”
  瑪仙垂下了眼瞼,睫毛顫動著:“我的意思是,根本對李固的行為,判斷錯誤!”
  原振俠有點不耐煩:“你究竟想證明什么?”
  瑪仙仍然自顧自地道:“我的意思是,李固得到了黃絹,兩者之間的愛情,使他們根本再無意染指人間的權力。我知道他們和卡爾斯的協議,是李固駕駛那艘飛船,展示了實力之后,就和黃絹駕著飛船离去,對什么回教大帝國,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
  原振俠站了起來,走了几步,一面不住“嘿嘿”冷笑:“第一,這种情形能維持多久?會不會突然之間,李固對人間的權力,又有了興趣呢?”
  瑪仙的聲音很低,語气也有點怯意……怕原振俠會對她的話,大聲直斥。瑪仙的意見是:“那……近乎莫須有,不能假設任何人日后會有坏行為,不然,每一個人都是罪人了!”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從如今的局勢來看,把卡爾斯推上一個宗教性那么強的大集團的頭號人物寶座,也就不是人類的幸事!”
  瑪仙吁了一口气:“這倒是真的!”
  看她的神情,仍然十分猶豫,原振俠一伸手,把她拉了起來,擁入自己的怀中,一面吻著她,一面問:“如果認為我們判斷錯誤,做錯了,你准備怎么樣?”
  瑪仙的回答來得极快:“任何人知道做錯了事之后,所應做的事,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糾正錯誤!”
  原振俠叫了起來:“李固中了血魘法,就算錯了,也無法糾正!”
  瑪仙仰著頭,讓她的長發垂下來,她的神情很平靜:“可以糾正的,我可以……我有能力破解。”
  原振俠大吃一惊,可是隨即他就笑了起來:“如果你想嚇我,那么你已經達到目的了。”
  瑪仙低聲道:“我不是嚇你!這些日子來,我一個人躲起來,想的就是這一個問題:我是不是應該采取行動,糾正自己的錯誤!”
  原振俠听了,剎那之間,不但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而且遍体冷汗直淋,足有一分鐘之久!連他的視線,也因為冒出了太多的汗,而變得模糊。瑪仙看到了這等情形,連忙愛怜地替他抹汗。
  原振俠終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古托的話,先入為主,所以使自己感到害怕。實際上,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施術者和被害者,一正一反的問題,不然,瑪仙豈會宁愿讓她自己變成白痴,而來糾正錯誤!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釋然:“我太緊張了,古托告訴我的情形,原來不是真的!”
  瑪仙卻立時糾正:“不,是真的!”
  原振俠指著瑪仙:“如果你破解了李固所中的血魘法,你就會成為白痴?”
  瑪仙咬著唇,點了點頭:“情形和現在的李固一樣,是一個……植物人!”
  原振俠駭极反笑,搖著頭:“我不信,你是女巫之王,一定會有例外!”
  瑪仙也搖頭:“在巫術世界中,沒有例外!”
  原振俠仍然打了一個哈哈:“你當然不會那樣做,你要是成了白痴,那是整個巫術世界的損失,也辜負了當日把你制造出來的神仙的一番心意。”
  (瑪仙的神秘來歷,在以往的原振俠故事之中,有過詳細的介紹。)
  瑪仙苦笑:“我不必感謝什么神仙,我是他們制造出來的次等貨,是被他們扔在垃圾堆中的。巫術世界少了我,也仍然是巫術世界!”
  原振俠不禁有點動气,他感到自己在這方面和瑪仙爭論不休,簡直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他不想再說下去,只是用力一揮手:“听起來,好象你很想把自己變成白痴去贖罪?哼!要對付白化星人李固,是我的主意,你大可把我變成白痴,去讓李固恢复原狀!”
  瑪仙怔了一怔,她很少看到原振俠那樣強烈地表示不滿。這時,原振俠簡直是生气了,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原振俠再揮了一下手,提高了聲音:“我的決定沒有錯,就算李固和黃絹之間的愛情,真像日月星辰那樣永琚A也必須用如今這樣的方法對付李固。地球屬于五十億人所有,不是屬于几個人!”
  瑪仙雙手搖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這种焦急的樣子,十分惹人怜愛。原振俠吁了一口气,放軟了聲音:“你別胡思亂想了!”
  瑪仙低下頭去,聲音低得几乎听不見:“我……實在很同情黃絹……也相信愛情令得她和李固完全改變,他們不會做任何事,損害任何人!”
  原振俠歎了一聲:“好,如果你有法子令李固恢复原狀,只要你自身不受任何損害,我不反對,好不好?”
  瑪仙听了之后,微笑了一下。原振俠覺出她的笑容,大是凄然,心中不禁又著急了起來,又釘著問了一句:“真的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破解你施的血魘法?”
  瑪仙的神情又變得活潑起來,伸手指向原振俠的鼻尖:“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可以做得到。破解的方法,十分秘密,必須取得我的血!”
  她講到這里,略頓了一頓,原振俠感到有點凜然,她才繼續道:“根本沒有人,可以未經我的同意而取得我的血,所以……”
  原振俠不等她講完,就俯身去吻她,用唇封住了她的口,不讓她說下去。
  在一個長長的熱吻之后,原振俠在瑪仙的耳際道:“別把破解的方法,隨便告訴人!”
  他還有一句話,未曾說出來,因為他不知道,瑪仙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利用巫術的防范方法。不然,照原振俠想來,不經過本人同意,要取得這個人的鮮血,絕不是什么難事,黃絹絕對有能力,可以做到這一點!
  瑪仙吁了一口气:“當然只是對你說,你倒十分關心我的安危!”
  原振俠又生气了:“這是什么話!”
  瑪仙依偎向原振俠,靠在他的怀中,半晌不說話……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都很少說話,可是一刻也不分開。在相偎相依之中,語言已變成多余,他們從對方的呼吸中,從對方的心跳中,都可以共同享受到共處的歡樂。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原振俠才道:“你可以在我身邊留多久?”
  瑪仙沒有回答。
  原振俠歎了一聲……沒有回答,就表示她不能留多久!正當他想緊擁瑪仙一下的時候,瑪仙已經退了開去。他們的雙手仍然互握著,在黑暗的光線之中,瑪仙的雙眼,看來格外明亮。
  原振俠忽然想到,和自己有親密關系的女性,先是海棠毅然地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放棄了地球人的形体,而轉化成了外星人。接著,是黃絹愛上了白化星人李固,自己和她之間的那段情,在黃絹的記憶之中,只怕已成為太久遠的煙塵了。
  只有瑪仙,絕不可能有改變,他必定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而他,會不會在瑪仙之外,另外又有新的發展呢?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心頭不禁惘然……瑪仙在這一刻,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什么一樣,自然而然蹙起了秀眉。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低聲道:“曾經滄海難為水!”
  瑪仙調皮地笑了一下:“在地球上,滄海是最大的水,在整個宇宙而言,地球上的滄海,只怕十分渺小,不值一提!”
  瑪仙的話,像是十分有深意,可是原振俠一時之間,也很難明白她的真正含意。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沒有深究下去。
  瑪仙松開了手,后退了一步,現出十分依依不舍的神情來。原振俠免不了發牢騷:“我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是我重要,還是巫術重要?”
  瑪仙“咯咯”笑了起來:“那得看我在你的心中,有什么樣的地位而定!”
  原振俠一時之間,竟然答不上來!他也知道,在他和瑪仙之間,討論這個問題,不會有任何結果,還是不要再討論下去的好!
  所以,他只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气。而就在他的歎息聲中,瑪仙來到了門前,打開了門,飄然而去,像是她窈窕動人的身子,溶進了黑暗之中一樣。
  在原振俠的感覺上,瑪仙就像是倏然出現,隨時隱沒的仙子一樣,覺得她有一股捉摸不到的神秘。有時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但更多的時候,卻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
  原振俠在瑪仙离開之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瑪仙离去時順手關上的門。如果這時,瑪仙忽然透門而來,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這樣怔怔地望著,天色越來越黑,他也不想去開燈。忽然之間,他看到,門上像是真的有人影閃動了一下!
  原振俠陡然一呆,連忙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一點也不是眼花,在門上,就在他眼前,离他至多只有五公尺處,好象是貼在門上,又好象是离開門有一段距离,确然有一個如真如幻的人影,飄浮在半空。
  整個人影,像是由煙霧組成一樣,給人以十分流動的感覺。可是又不散開來,一直凝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由于眼前的情景是那么奇特,那個人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也看不真切,只是肯定那是一個人影!
  原振俠看了一會,這种怪异之极的現象,并沒有給他什么特別的刺激……那是由于瑪仙才离去的緣故。他認定了那又是瑪仙不知在玩什么花樣,所以并沒有大惊小怪,看了一會,他不禁失笑:“你又在干什么?”
  他一開口,那人影有了一點變化……忽然擴大了一些,再回复到原來的大小。
  這時,原振俠心中起疑:“瑪仙,是你嗎?”
  當他問出了這句話之后,眼前一花,人影已然不見,像是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原振俠不禁大惊,一躍而起,一下子就來到了門前。自然在他和門之間,什么也沒有,他又在門上撫摸了一下,門上也沒有什么人影。
  既然什么也沒有,那么他剛才看到的,又是什么現象呢?原振俠可以肯定,自己沒有眼花,他站在門前,朗聲道:“不論是什么妖魔鬼怪,不妨再現身相見!”
  他連說了兩遍,又打開門,看了一看,門外空蕩蕩地。他歎了一聲:瑪仙怎樣來的,他不知道,怎么走,也不知道。
  原振俠剛才,將瑪仙想成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真的他眼前,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影子!
  他轉過身來,背靠著門,心想那影子要是再出現的話,一定要扑向前去,看看是不是能捕捉得到它!
  扰攘了片刻,沒有什么發現,原振俠只好歸咎于自己眼花。他著亮了燈,順手也開了電視,轉過身去,并沒有特別去注意電視的畫面……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行動。
  可是就在他背對著電視机的時候,忽然听到電視中,傳出了一個十分動听的女聲:“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陡然呆了一呆!他絕不怀疑自己的听覺,可是除了若干時日之前,他曾接受過一次電視訪問之外,他絕想不出,何以從電視中,會有人叫他名字的理由!
  他自然也沒有多去揣想,而是立刻向電視望去,只見電視畫面,是灰蒙蒙的一片,而在淺灰色中,卻又有顏色較深的灰色。那顏色較深的部分,若虛若實,看來,像是一條人影!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知道,有什么怪异之极的事發生了!
  那條看來虛實不分的人影,和剛才瑪仙走了之后,他恍惚間看到的那條人影,十分相似。原振俠以為自己眼花,可是如今,人影又出現在電視的螢光幕上,那又是一种什么現象呢?
  雖然,和電視螢光幕上出現的人影說話,是十分怪异的行為,因為那极可能,是電視正在播映的什么神秘電影的片段。可是原振俠還是忍不住問:“你,你在叫我?你是什么……”
  一般來說,都會問“你是什么人”的,可是原振俠只問到“你是什么”為止。剎那之間,他思緒迅速而又紊亂,把眼前這种怪异的現象,作了种种的假設。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你通過電視,和我相見?”
  那人影看來像是正有所動作,動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在抖動。而在動的時候,又有相當程度的擴大和縮小,雖然有著說不出來的詭异,可是并不特別可怖。
  接著,他又听到了那個動听的女聲:“單是要你看到我,可以刺激你的視覺神經,但是,要使你听到聲音,只好借助電視的發聲裝備。”
  原振俠的好奇心大盛,他趨前一步,站到了電視机之前,盯著螢光幕,人影似乎也在打量他。
  那人影只是深灰色的人影,全然不辨五官。
  原振俠首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什么,它不像是有惡意。
  只要對方沒有惡意,那就不管它是什么,都可以通過交談來互相了解,不必緊張。所以,原振俠自然而然松弛了下來,作了一個手勢。
  他有許多問題要問,可是這時先問的是:“為什么不刺激我的听覺神經?”
  那女聲“哦”了一聲:“我試過了,可是你的听覺神經,似乎沒有反應!”
  原振俠先是怔了一怔,但立即大略明白了一下個中情形。他明白,那人影發出的音波頻率,一定不在人所能接收的范圍之內……人所能听到的聲音,范圍不是很廣,超越了這個范圍的低頻音波和高頻音波,對人的听覺神經,不起作用,自然也就听不到聲音。所以,這人影就要借助電視机的發聲裝置,來發出人類能听得到的聲音。
  至于這人影是如何利用電視机,竟然可以在螢光幕上出現,又是怎樣可以利用發聲裝置的,原振俠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原振俠忽然想起的一件事,令他又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是什么時候進入我屋子的?你能看見我?”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看見物体影像的方式,我和你不同……嗯,解釋起來,也不是很复雜。你看到東西,是由于光線的刺激,我看到東西,是一种放射波探測的響應,結果倒是一樣的。”
  原振俠明白這一點,人類也有利用探測波的響應,來感到物体的存在的。雷達探測設備,就根据這個原理而形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時候進……來的?”
  那女聲顯得有點惊訝:“你為什么一再要追問這個問題?很重要么?”
  原振俠有點粗聲粗气:“是!很重要,回答我!”
  那女聲像是十分恭順,忙道:“很久了,先是你進屋子來,然后,是另一個女人,再接著,又是……三個人,后來他們离去,又來了一個男人,再是一個女人進來……”
  才听到這里,原振俠就几乎沒有气昏了過去。他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轉過身去,抓起了一瓶酒,就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那女鬼竟然在自己的屋中那么久了!在黃絹還沒有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屋子中了!那女鬼可以看得見一切,也可以听得到一切!那女鬼……
  原振俠自然而然,把那條在螢光幕上的人影,稱之為女鬼。
  由于她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外形看來也像是一個鬼魂,她剛才又曾提到會放出探測波。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束無線電波,或類似的波,那么,要進入電視,自然不是難事,所有的電視畫面和聲音,都是通過無線電波來傳達和接收的。
  而如果她只是一束電波,那么,就和人的靈魂的存在,十分近似。在這种种的情形下,稱眼前這條奇异的人影為女鬼,不是很恰當嗎?原振俠的視線,又移向螢光幕,忽然之間,他感到了一陣臉紅耳熱……這女鬼要是早已在屋子里,那么,他和瑪仙瘋狂一般的親熱,豈不是全都被她“探測”到了。
  他不禁十分惱怒,伸手指著那人影,責斥著:“你可知道,這樣隨便闖進人家的住所,是一种十分不禮貌的行為嗎?如果你懂得什么是禮貌的話,應該羞慚!”
  女聲先是停了片刻,然后才道:“對不起,我不懂得什么叫禮貌。哦,我明白了,你……們有太多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嗯……稱之為秘密,所以我的行動,就引起了你的不滿……”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我不准備和你討論地球上人類的行為,用我听得懂的語言,簡單地告訴我,你來自哪一個星球?”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宇宙中的星体太多,一個星球的名稱,對你來說并沒有意思。”
  原振俠十分憤怒……或許對方并不是有意輕視,但是這种話,听在耳中,總不是十分舒服,所以他固執地堅持:“說!”
  那女聲于是說出了一個名字來,有四個音節。
  如果原振俠從來也未曾听到過這個名字的話,那么一定一點作用也沒有,至多知道那是一個星体的名稱而已,絕不會有什么聯想。因為他對那個天体,一無所知,不像听到了“金星”,就會聯想到硫酸云,听到了“木星”,就會想起木星眼,听到了“土星”,就會想起土星環。
  可是,原振俠卻曾听過這個名字,不但听過,而且听過許多許多次。
  (要作特別聲明的是,這時,原振俠和那女聲的對話,使用的是他日常最常用的語言。當他和黃絹,和瑪仙,或者和卡爾斯,以及和白化星人李固說話的時候,他都視對象而定,使用不同种類的語言。)
  (語言雖然不同,但是在一些專門名詞上,發音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一個听慣了的名詞,不論夾在何种語言中,那發音并不改變。)
  (這時原振俠一听,就听懂了那個名字……那女聲說出的一個星体的名字,是白化星!)
  白化星……就是李固的那個白化星!
  這實實在在太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以致他受了极大的震動,手一抖,杯中的酒也洒出了一大半。
  他可以預料到那“女鬼”來自任何星体,可是絕想不到,會來自白化星!
  他和來自白化星的李固那么熟,白化星是怎么一個情形,他也十分清楚,怎么忽然會成了一個在螢光幕上出現的人影?
  如果那是一個白化星女人的話,那應該是全身皮膚、頭發──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美女,怎么會是一條鬼气森森的人影?
  那女聲在說出了星体的名稱之后,忽然又追問:“你听說過這個星体?”
  原振俠思緒紊亂之至,要問的和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只是揮著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再重复了几遍那星体的名字。
  (又要說明的是,“白化星”只是根据意思翻譯出來的名稱,原來的發音自然不是“白化星”。就像“金星”只是中國的名稱,正式的名稱,當然不是“金星”一樣。)
  然后,他才喘了几口气:“你來的那個星体,白化星,那上面生活的人,身体之中,沒有……看到顏色的功能,沒有顏色。你們十分進步,所有的人都在實驗室中繁殖,可是卻不懂得──”
  原振俠想說“可是卻不懂得男女情愛”……他這時所說的白化星上的一切,全是不折不扣來自白化星的李固告訴他的。
  他以為那“女鬼”听了,一定會大大訝异于他對白化星所知之多。
  可是,那女聲再一傳出,确然十分惊訝,可是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又令得原振俠目瞪口呆!
  那女聲沒等原振俠再往下說,就用十分惊訝的語气,打斷了原振俠的話:“什么?身体?你見過白化星人的身体?全是……白色的?”
  原振俠大是詫异,因為那女聲不說“你見過白化星人?”而說“你見過白化星人的身体?”
  一般來說,很少人會用這樣的語句。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來自另一星体的人,使用地球人的語言,自然不會那么純熟,不會那么照足地球人的習慣。
  可是,接下來,原振俠听到的話,卻令他詫异得難以形容!原振俠听到的話是:“身体?那是多么久遠的名詞!我們早已沒有了身体,何必再在實驗室中制造身体?那是許多年之前的……十分古老的一种生命形式,是高級生物發展的初期,就像……”
  看來,再說下去,必然是“就像你們現在的生命形式一樣”,突然停止的原因,是怕原振俠听了不滿!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极,一時之間,全然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這個自稱是來自白化星的人,為什么和李固完全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宇宙之中,有同樣名稱的星体在,這個人影,不是來自和李固同一個星球。他有點遲疑地問:“請把你……來的那個星体……的名稱,再說一遍,恐怕其間有若干誤會。”
  那女聲停了片刻,才道:“不錯,你形容的情形,就是我們星球以前的情形。以前,我們有身体,我們感覺不到有顏色。后來,我們不斷進化,身体不再存在,宇宙之間,也就沒有什么我們感覺不到的現象了!”
  原振俠指著螢光幕上的那個人影:“那么,請問,你的話中提到的‘以前’和‘后來’,其間相隔多久?”
  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問題,可是那“女鬼”卻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也立即想到,這可能也是一個极复雜的問題,因為“時間”是一個极抽象的觀念。在地球上,時間這個觀念,由地球人根据地球的運轉而產生,自轉一次是一天,繞日一周是一年,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等等。
  在別的星球上,當然對時間的觀念就大不相同。別說在遙遠的星空中了,就算同在太陽系中,也大不相同,而太陽系在整個宇宙之中,簡直是微不足道之至!
  太陽系中的金星,繞日一周的時間,比它自轉一周的時間還要短。那就是說,如果有人生活在金星之上,那真正是“度日如年”,一天的時間,比一年還長!觀念上的大相徑庭,自然使得一個看來十分簡單的問題,會變得复雜無比。
  不過,那女聲終于有了回答:“用地球人的時間觀念來說,大約是一万年左右。”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的自然反應是:“好快!”
  雖然人類有歷史記載不過五千年,但是一万年,在生物的進化過程中,還是十分不足道的一個時間歷程。
  白化星人,能夠在一万年的時間之中,生命形式就進化到了沒有形体的最高級階段,令人震惊。
  可是同時,原振俠又想起在沙漠的車屋中,和白化星人李固的長談。當白化星人還有身体的時候,已經由于生命形式的進步,而使得許多歡樂消失了。
  李固曾感歎進化的代价太大,他曾說要盡量設法去告訴白化星人,不要再追求生命形式的進化;告訴白化星人,由于生命形式的進化,白化星人的損失有多大……白化星人沒有男歡女愛,不知道酒精進入血液之后的舒暢,簡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命!
  李固已經有這樣的感歎,如今白化星人的生命形式,又大大躍進了一步,當然損失的生命樂趣也更多了。
  原振俠這時,也開始明白這個“女鬼”确然來自白化星。她之所以和李固全然不同,是由于她和李固,是不同時代的白化星人!
  李固比她早了一万年左右,李固和她比較,是十分“落后”的白化星人。李固在宇宙之中飛行得太久了,當他到達地球的時候,他維持著原來的身体……在這一万年之中,白化星人在迅速進化,而李固卻停頓在一万年之前的形態!
  李固可能是宇宙之中,唯一還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了!難怪李固早就說過,他一离開白化星,就根本再也回不去了。
  事實上,就算他回得去,他也沒有法子,再在白化星上生活了……白化星上的人,早已沒有了身体,他一個人如何可以生活?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的思緒更亂,他反倒問了一個听來不相干,而且有點滑稽的問題:“你……竟然沒有見過白化星人的身体?”
  那女聲道:“是的,早已沒有的東西,怎么會見得到?你見過?你是怎么見的?”
  原振俠且不理會對方的問題,繼續問:“作為進化過程中的一個階段,你們難道沒有什么博物館之類的設施,把過程保留下來?例如,至少保存一男一女兩個身体?”
  那女鬼笑了起來(她的笑聲雖然通過電視發出,可是听來相當嬌媚可人):“你不會了解,從有形体進化到沒有形体,是怎么樣天翻地覆的一個大變化。當白化星人一發現生命可以不要身体,可以進入另一形式之際,那是一場……風暴。每一個人,都唯恐不及地把舊有的拋棄,等到從興奮中冷靜下來時,已經一個身体也找不到了!”
  原振俠當然無法接受這番解釋,他的神情,不免十分古怪。
  那女聲卻又在這時,叫了他一聲:“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這才想起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到地球來干什么?為什么找到了我,又知道我的名字和職業?”
  那女聲對第一個問題回答得相當快:“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訊息,顯然是發自白化星人,可是,卻又微弱已极,而且意義不明。我曾要求進一步的消息,可是卻又沒有結果,而這些訊息,是由這個星球發出來的,所以我追尋訊息的來源,到了地球。”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立即想起,黃絹曾告訴過他,在李固成了白痴之后,她曾利用飛船上的通訊設備,發出緊急求救的訊號,也收到了回音。可是她卻全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別說李固已成了白痴,就算他正常,他也絕想不到,在宇宙航行中過了將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那威力無比的飛船,在如今的白化星人看來,不知是什么時候的老古董了!
  原振俠也難以掩飾自己的惊惶,他的聲音听來也有點尖:“你……就在地球上?或者是……在地球的附近徘徊?”
  那女聲的回答是:“不,我离地球……用你的觀念來說……极遠,但我還是感到了有這訊號,所以才找了來的。對于沒有形体的生命來說,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
  原振俠不是很明白“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追問另一個主要問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我……來到地球之后,相信找到了和訊號有關的……最接近的地點,可是那微弱之极的訊號,卻不斷在移動。我要跟蹤這訊號,也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事情很怪,我發出了無數次要求溝通的要求,這在我們之間,容易之极,不論距离多么遠,都可以立即追到,可是卻又沒有反應!”
  原振俠听得心頭亂跳,他知道其中的情形,复雜到了什么程度了!
  這個白化星“女鬼”最早收到的訊號,是黃絹通過了飛船上的裝置發出去的,引得她來到了地球。
  而黃絹自然不可能一直發射訊號,她帶著李固來找自己。
  “女鬼”在地球上,陸續收到的,微弱之极的訊號,自然是發自李固的腦部活動。
  李固對“女鬼”來說,是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就算他一切正常,兩者之間是不是能憑訊號溝通,也有問題。更何況這個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還由于神秘的巫術,而成了白痴!
  事情真是复雜到了极點!
  他只好揮了揮手,那女聲又遲疑了一會:“我盡力跟蹤,就進入了你的……屋子。”
  原振俠苦笑……“女鬼”來了相當久,她根本見過李固,可是不知道李固是她一万年前的同類。他的聲音很干:“難道……你收到的微弱訊號,是我發出來的?”
  女聲又停了片刻,才道:“不,不是你,那微弱的訊號十分難以捕捉。你……地球人的行為,我不是十分了解,在你和其他人的交談之中,再加上我對地球資料的搜尋,總算弄明白了一些。所以我知道你是原振俠醫生,那個后來和你在一起的是瑪仙。”
  原振俠一听,又不禁有點臉紅。可是那女聲竟然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和瑪仙的那种行為,目的是為了什么?看起來……你們都十分享受?”
  原振俠苦笑:“這對你來說,太陌生了,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早已沒有了身体!”
  女聲鍥而不舍:“要有身体才能領會?那是純肉体的一种感受?”
  想起剛才和瑪仙的親熱過程之中,竟然有這樣專注的一個“旁觀者”,原振俠自然不是很自在。他搖著手:“我無法在這個問題上,和你作進一步的討論,因為你完全無法理解!”
  女聲靜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原振俠注意到,螢光幕上的那個人影,凝止不動。
  過了一會,女聲才道:“我明白,在邁向進化的過程之中,得到了很多,但是也損失了一些。”
  原振俠糾正:“損失很多!”
  女聲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真的,我無法理解。已經損失了的是什么,我連想也無法想象。在我的資料之中,嗯,好象有一個形容詞:‘快樂’?”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你……連什么是快樂都不知道?”
  女聲道:“知道一些概念,知道在以前,生命之中,曾經有過一种感覺,叫作‘快樂’。但是在快樂存在的同時,有一种更強烈的感覺,叫作‘痛苦’……痛苦多而快樂少,痛苦常在而快樂難求,所以,為了避免生命再有痛苦,只好同時也犧牲快樂!”
  原振俠听得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女聲追問:“我說得不對?”
  原振俠歎了一聲:“很對,可是我不同意這樣的進步方式。我還是希望在進化的過程中,使快樂增加,痛苦減少,這才理想!”
  女聲笑:“好象宇宙之中,還沒有任何一個星体上的高級生物,能做到這一點的……地球人能做到?”
  原振俠又呆了一回,再歎了一聲:“不知道!”
  女聲又靜了片刻,原振俠望著螢光幕上的那人影,忽然問:“你已經沒有了形体,為什么我看到的,還是一個人影?而且還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女聲像是呆了一呆:“是嗎?”接著,她又道:“那是你的腦部活動造成的印象,我借助這個裝置中的發聲系統,發出你可以听到的聲音,同時,可能也影響了其中的顯像系統。但如果你不是想象我是一個人,螢光幕上不會現出人影來。”
  原振俠一時之間,弄不明白,他雙手擺動著,盯著螢光幕:“我听到了女人的聲音,想象中應該是一個女人,所以螢光幕上,才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
  女聲遲疑了片刻:“不是螢光幕上出現人影,是你感到螢光幕上有人影!”
  原振俠指著自己的頭:“我不認為我的腦部活動,能產生那么大的影響力量!”
  女聲道:“你當然不能,但現在情形不同,現在,我在這個裝置之中!”
  原振俠一揚眉:“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可以把你想象成任何樣子?”
  女聲像是覺得十分有趣:“你想我是什么樣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自己問自己:“我想看到一個什么樣的女人?”
  他等著,螢光幕上的人影,急速地閃動,忽然變成了一團雜亂無章的線條。那組線條,變化万端,忽然之間,像是組成了一個臉譜,令原振俠自己也不禁嚇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海棠的一張俏臉!然而,一閃就過去了,又是亂成一團的閃動線條,再接著,又閃出了黃絹的臉,瑪仙的臉,又是海棠的臉,雜亂地交替著。
  女聲在問:“你的腦活動在加強,你在螢光幕上看到了什么?”
  原振俠苦笑:“什么也沒看到,也什么都看到了!”
  女聲對于這句“地球話”,顯然不是十分了解,然而原振俠自己,卻十分清楚……在螢光幕上出現的情景,正是他雜亂無章思緒的真實反映!
  原振俠陡地一挺身子,用力搖著頭,螢光幕上又回复了一個凝立的人影。那女聲繼續傳出:“异性在你的生命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原振俠沉聲道:“异性在每一個地球人的生命之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
  女聲又有點遲疑:“可是有相當強烈的地球上的觀念,是要完全抹掉性別的差异,和摒棄异性之間的任何接触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俠乍一听,陡然想笑:哪會有這樣的觀念?可是他一張口,還沒有笑出聲來,就陡然倒吸了一口气……确然有這种觀念存在,也可稱強烈。
  佛教的觀念,六根清淨,自然包括摒棄男女大欲在內!那种觀念,和人的天性相違,但為什么在地球上可以普遍存在?是不是那是生命進化中,一個必然經過的過程,貫徹了這种觀念,人類才能向高級生命形式進展?還是這种觀念,根本來自另一個星体,灌輸給地球人的目的,是想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得到改變?
  剎那之間,原振俠的思緒极亂。他走過去,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十分自然地問:“你生前是一個女人?”
  這句話出了口,他才覺得自己說得不對,對方根本沒有死,而且永遠脫离了死亡,怎能用“生前”這樣的詞語呢?可是,對方又根本沒有了身体,那么,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別呢?
  他忙于糾正自己的話,而且,把自己的想法,喃喃地說了出來。那女聲笑了起來:“确然已經沒有了生和死的分別,當然也沒有男和女的分別,你怎么會這樣問?我原來的身体是怎么樣的,我也根本不記得了,誰會記得早已拋棄了的東西?”
  原振俠指著電視:“可是你發出來的聲音,卻是十分動听的女人聲音。”
  那女聲“哈”地一聲:“是嗎?可能那是偶然吧。我恰好用了這個音波的頻率,那是可以隨便改變的!”
  就在那兩句話中,聲音就改變了五、六种之多,忽男忽女,忽然十分高亢尖銳,又忽然十分低沉蒼老,叫人听得詭异莫名。原振俠這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終都誤會了,誤會自然是由于他對于沒有形体的生命,實在太不了解而來的。
  他雙手亂搖:“別再改變頻率了,就……維持原來的……那听來很好听!”
  女聲回复嬌甜:“真不明白,聲音的目的,是被听到,還有什么好听難听之分?”
  原振俠本來想說“當然有”,可是繼而一想,自己和對方在生命形式上,有著如此顯著的不同,能有如今這樣的溝通,已經很不錯了,再作進一步的解釋,只怕會越說越胡涂!
  所以,他沒有出聲,把紊亂的思緒清理了一下,才道:“你現在還收得到那微弱的訊號?”
  女聲的回答是:“現在沒有收到,但是我肯定收到過。我留在這里,和你溝通,有一個十分奇特的原因……我感到你會對我找尋這個訊號的來源有幫助!”
  原振俠苦笑,他一點也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自然也無從搭腔。那女聲停了片刻,又道:“是這樣的,你的腦部活動所發出的訊號之中,像是有我想知道的訊息在,所以我才想和你溝通!”
  原振俠默然不語,這時,他在迅速轉著念:這個白化星人之所以出現,是追蹤一個訊號而來,這种訊號,最初自然是黃絹利用飛船上的設備,向白化星發出的求救訊號。所以這個白化星人,才能在离地球相當遙遠之處收到(天知道有多遠),而跟蹤到了地球上。
  到了地球上之后,他首先接收到的,仍然是黃絹利用裝置發出的訊號,因為黃絹曾不止一次地重复那樣做。所以使這個白化星人,很容易就跟蹤到了黃絹和李固的身邊,可是他卻不知道,李固也是白化星人。
  然后,這個白化星人接收到的訊號,是來自李固的腦部活動所發出來的。
  如果李固不是由于巫術而變成了白痴,他和那個白化星人,曾是同類,他們之間應該十分容易取得溝通。可是,李固的腦部活動,受了巫術的禁錮,所以只能發出微弱的訊號,時斷時續,不易捕捉……可是,也足以使那個白化星人跟蹤到了這里。
  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何以到了這里,他的腦部活動,反倒令那個白化星人容易接收?
  是不是黃絹由于悲傷和憤怒,使她的腦部活動不正常?是不是瑪仙精通巫術,腦部活動异常?是什么使那個白化星人留下來和他溝通,是什么使那個白化星人,認為他能對追蹤有所幫助?
  對這些問題,原振俠這時,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想了一會,才問:“我能幫你什么?”
  那女聲立即道:“把你知道的全告訴我!”
  原振俠攤手:“哪一方面是你想知道的?”
  女聲的反應极快:“你知道我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原振俠感到了對方的咄咄逼人,他無可躲避,所以他只好說:“有一個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女聲忽然笑了起來:“當然,那就是我!”
  這個白化星人理所當然地這樣說,倒不禁令得原振俠在一怔之后,考慮起一個問題來。
  他本來准備告訴這個白化星人,有一個白化星人……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可是經過了這樣的一個轉念,卻使原振俠想起,李固在地球上,已經受了傷害,變成了白痴!
  這個白化星人,會不會因為李固的遭遇,而把地球人當成了敵人?
  看起來,這個已經沒有了形体的白化星人,比李固更加神通廣大。他這時不像是有什么惡意,但如果在知道白化星人,曾在地球上被傷害的話,他會不會由此而萌生出敵意來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十分緊張,不由自主雙拳緊握,心跳加劇。
  這時候,那女聲表示詫异:“你想到了什么?你的腦部有异常的活動!”
  也就在這時候,螢光幕上的人影,看來也有不平常的顫動──原振俠這時,已經知道那是由于自己腦部活動所造成的。
  原振俠略定了定神,才道:“是的,我忽然想到……你以沒有身体的生命形式,來到了地球,這消息要是一公布,不知道會引起什么樣的沖擊!”
  女聲笑著:“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地球人,嗯,只有很少數的地球人,可以接受這個事實。絕大多數的人,會斥為無稽。”
  原振俠十分小心地試探:“你不會使得全地球人,都知道你的來臨,你的存在?”
  女聲用感到訝异的聲調回答:“當然不打算,有這個必要嗎?我,我們在宇宙中旅行,不論經過什么星体,都只是停留一陣。雖然我們的生命已經無窮無盡,可是宇宙間的星体實在太多,除非這個星体上的生物,有了絕大的危机,我們才會盡力幫助。地球人自己在發展,其它外星人,有一些想把自己的模式傳給別人,我們白化星人跟他們不一樣!”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你們是沒有敵意……和沒有侵犯性的!”
  那女聲把“敵意”和“侵犯性”這兩個字,反复念了几遍,像是正在企圖弄明白它們的含義。然后,發出了笑聲:“當然不!”
  原振俠几乎要沖口而出,告訴他有關李固的事了。可是他還是忍了一忍,又問了一個新的問題:“在白化星上,星際探索,宇宙航行這种行動,應該是早已經開始進行的了?”
  女聲“唔”地一聲:“當然是,很久之前就開始了。短程的、屬于自己星系的航行最早,后來又發展到了遠程的航行,向著我們僅有資料而實際絕不可測的星体進發。那時,我們還是有身体的!”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气:“身体……應該是遠程航行的障礙。請告訴我,那時的情形怎么樣?”
  女聲輕輕笑了几下,聲調十分輕松:“十分好笑。我在資料中獲悉,當時,把人放在一個圓筒之中,把人体的活動,降低到了停止的程度,然后,放在自動飛船中發射出去。”
  原振俠知道,那就是李固來地球的方式。
  女聲繼續道:“這种航行法,可怕之极,因為航行員的安全,絕無保障,所以每一個航行員,都是勇士。他們都知道,一旦离開白化星出發,就再也沒有机會回來,而在到達之后,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星体上,是什么樣的處境,也全然不知……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命運,拋進一個……一無所知的深淵……”
  女聲一口气說到這里,略頓了一頓,又重复了一句:“真是可怕极了!這是在我們星体上,熱中于星際遠程航行,但是又最黑暗落后的時代。”
  原振俠不禁苦笑,這种落后的情形,在地球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現!
  那個白化星人,一講起了白化星上的歷史,興趣像是比原振俠還要高,滔滔不絕:“奇怪得很,這是我們自己研究我們進化史之中的一件怪事!當時人人明知身体是宇宙航行的障礙,怎么會如此熱中于遠程航行?”
  原振俠對這個白化星生命進展史中的謎團,自然無可置喙。
  那白化星人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許,正因為熱中于宇宙航行,而又深知身体是最大的障礙,這才形成了生命形式的重大突破!”
  原振俠仍然不說什么……本來,發生在白化星上的事,和地球絕不相干,可是如今,至少有兩個白化星人在地球上,那就使他不能不關切。
  那白化星人繼續用悅耳的女聲說著:“那一個時期,派出了許多航行員……”
  原振俠吃了一惊:“很多個?”
  女聲說得十分肯定:“是,超過一千個。凡是我們可以通過無人飛船,搜集到資料的星球,我們都派人出去!”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來平靜:“每個星球,只派……一個?”
  在那白化星人還沒有回答之前,原振俠十分緊張。因為如果還有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的話,情形就會十分糟糕!
  他并不十分忌憚這個沒有形体的白化星人,因為一切的欲求,都源自身体上所要得到的滿足,若是一种生命形式根本沒有了身体,也就自然不會有欲求。沒有欲求的生命,不論來自什么星体,至少,危險程度都最低。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終于通過電視机的聲音裝置傳了出來:“一個星体,只派一個,因為那是絕沒有把握的事。我們的歷史記載,記錄著在那個一千年的期間,派出了一千多個勇士,可是顯然這种行動是一种巨大的失敗,白白犧牲了……那一千多個,志愿去作遠程宇宙航行勇者的生命。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有過消息,他們像是全消失在宇宙中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想起李固來到地球上的情形,若不是恰好遇上了卡爾斯,李固只怕也沒有多少生存的机會!
  其余的航行員,到達陌生星体之后,遭遇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千年的時間,連續派出了超過一千名有去無回的航行員,去探索宇宙的奧秘,這自然是無可比擬的壯舉!
  可是那白化星人對這個行動,卻并沒有什么好評:“一直到我們認識到,只要有身体,就不可能有遠程宇宙航行之后,才停止了這种行為。不多久,我們的生命形式,就有了巨大的突破,現在,對我們來說,遠程宇宙航行,已輕而易舉了!”
  原振俠沒有說什么,那白化星人又道:“當我收到了那微弱的訊號時,我知道,有可能,那是當年派出去的一個航行員所發出來的,絕對有可能。所以我才那么有興趣,想有所發現!”
  原振俠听得心頭怦怦亂跳,自然而然問:“就算給你發現了當年的航行員,你又怎么樣?你沒有法子把他帶回白化星去,白化星上的生命形式已經改變,他完全無法适應,情形糟糕之极!”
  那白化星人笑了起來:“如果他還有身体,當然槽糕,但是我有方法,使他一下子,就進展到我如今這种生命的形式!”
  原振俠的腦中又紊亂起來,他想起自己往來幽靈星座時,身体和靈魂分离的情形。這個白化星人所指的,當然不是這种情形,但有一點十分相似,就是身体的舍棄!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因為他知道,李固絕不肯舍棄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帶給他那么美妙無比的享受,他像是一頭才嘗到鮮血滋味的幼獅,怎肯放棄繼續嗜血?
  然而,李固已成了白痴,無法自行決定。是不是這個白化星人,有能力可以不理會李固的意愿如何,而徑自進行生命形式的轉換?
  那种念頭,一波接一波涌來,令得原振俠有全身發熱的感覺!
  那全是超乎人類知識范圍之外的异事!
  可是他又必須想,因為那白化星人還在等著他的回答。而且就在這時候,那白化星人又道:“剛才在你的腦部活動之中,我又收到了有關我想知道的事情的訊號……你是不斷在想著有關白化星的事,是不是?”
  原振俠怔了一怔,雖然他還沒有決定怎樣做,可是他知道,在一個生命形式高級到了這种程度的白化星人面前,欺騙和掩飾,絕不是好辦法。
  可是那時,連他自己也不能确切知道究竟是為了什么,他總不想把真相說出來。他遲疑了一下,才道:“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問一些問題?”
  那女聲听來十分樂意:?“當然可以!”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才問:“在白化星人還有身体的時候,是不是有疾病?”
  他得到的回答是:“疾病對白化星人來說,太久遠了,那不知是多么古老的事了。白化星人先是致力于身体功能的增進,那時沒有人想得到,只有不要身体,才是最徹底的辦法……當一切全是空的時候,自然再也沒有什么可以侵犯了!”
  原振俠喃喃地念了一句:“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那白化星人自然听不懂,可是也沒有問原振俠在說什么,只是繼續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增加体能很有成績,結果是白化星人的身体,可以抵抗一切疾病!”
  原振俠再問:“當然無法防止外傷!”
  他知道李固曾受過傷,當時如果不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替他輸入了地球人的血,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也早就“客死异鄉”了!
  那女聲听來有點悲哀:“是,所以還有死亡。”
  原振俠再問:“衰老過程呢?有身体的白化星人,衰老的過程怎么樣?”
  那白化星人倒是有問必答:“歷史記載中說,已經把身体的衰老過程盡量拖慢。可是,仍免不了會衰老,一直到無可避免的自然死亡。”
  原振俠停了片刻,才問到了最主要的問題。可是他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并沒有表示特別緊張:“白化星人的身体……會不會發生痴呆的現象?”
  那女聲沉默了片刻:“痴呆?對不起,我……竟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原振俠解釋了一下:“人有身体,可是……沒有思想,完全沒有智力。”
  那女聲大是訝异:“怎么會有這种情形?嗯,要是有這种情形的話,那是腦部組織的机能不健全所造成的!”
  原振俠連聲道:“是,是!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這樣的情形,永不會在白化星出現。白化星人的繁殖,早已在實驗室中進行,嬰儿發育如果出現畸形,就會結束他的生命。所以,白化星人的身体,都十分健全!”
  原振俠暗忖,豈止健全,而且俊美無比!想象起來,白化星人在還有身体的時候,女性一定個個都美麗奪目的了。不知道那么多年之前,自白化星出發,作遠程宇宙航行的白化星人之中,有沒有女性在?這一個個白化星人,除了李固降落在地球上之外,其余的,不知道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浩淼無涯的宇宙之中,有上千個白化星勇士,在作毫無希望的遠征,這倒是一件十分悲壯的事。
  原振俠的思緒,一下子飄了開去,但立時又回到了本題:“如果他出生了,長大了,而忽然又受了……腦部又受了傷害,以致組織破坏了呢?”
  那女聲直到這時才反問:“你在這個問題上,問得如此詳細,想說明什么?”
  原振俠固執地道:“請回答我的問題!”
  那白化星人想了一會,才道:“會有這种情形,可是极少見。我還不知道,在真實的情形中,出現過這种例子。”
  原振俠感到十分緊張,以致手心有點冒汗,他搓了搓手:“你剛才說,如果遇上了一個還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你可以令他在极短的時間之中,把他的生命形式,轉化為你目前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是,雖然相當复雜,可是我可以做得到──等一等!”
  他說到這里,突然叫了一句“等一等”,然后立即又道:“我知道了,有一個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原振俠并沒有立時回答,那白化星人的聲音陡然提高,可能是電視机的發聲裝置,所能發出的音量的极限。原振俠絕未料到,生命的形式到了這樣進步的程度,也還會有情緒激動這回事,所以在震耳欲聾的聲音突然傳出之際,他嚇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那白化星人說的仍然是這句話:“有一個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是不是?”
  原振俠被這聲音震得耳際“嗡嗡”直響,他連忙作了一個手勢,大口喘气,一面急急回答:“是,是!是有一個有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你別激動,請別再發出那么大的聲音!”
  電視机足有一分鐘沒有聲音傳出來,畫面雜亂之至,急速閃動的線條,亂成一團。然后,那白化星人才道:“對不起,我剛才實在太激動了!”
  原振俠苦笑:“不必道歉,你的激動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是我……我……我……”
  他連說了三個“我”字,才發現自己對對方的激動,實在完全無法了解……他本來想說“就像我忽然遇到了一個原始人一樣”,可是他才說了一個“我”字,就想到,那當然不同……現代人和原始人當然大不相同,但差异之大,絕比不上李固和那個白化星人!
  若是硬要作比較,那就有點像他,原振俠醫生,忽然見到了一只活的、有思想的三葉虫差不多!
  那白化星人驟然之間,知道了自己的一個同類,一個不知多少年之前,被派出去作遠程航行的上千勇士之一的同類在地球上,究竟會是什么樣的一种激動,原振俠實在無法理解!
  那白化星人立時問:“他在哪里?”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他的情形,十分复雜……”
  那白化星人陡然打斷了他的話頭:“他在哪里?等一等!他有問題,是不是?如果他沒有問題,我一定可以收到他腦部活動發出的訊號。雖然他有身体,可是我們腦活動電波的頻率是相同的!”
  他一口气說著,原振俠在他說到一半時,就點了點頭。那白化星人又突然道:“我明白了,他受到了傷害,腦組織受了傷害……變成了痴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的情形,的确如你所說那樣!”
  那白化星人居然發出了一下笑聲:“那不要緊,他的整個身体都不要,都沒有用了,又何必在乎腦部組織是不是健全?他在哪里?”
  原振俠道:“你的意思是,你一樣可以令他進入你的生命形式……”
  那白化星人十分不耐煩:“你別問了,你不會明白的,他在哪里?我當然可以令他的生命形式轉移,腦組織坏了,并不等于記憶不存在……計算机坏了,軟件的資料還在的,這是你所能了解的极限了,他在哪里?”
  那白化星人已至少問了五、六遍“他在哪里”了,可是原振俠還是不想立即回答。
  因為這時,他心中升起了久已盤据著的恐懼!
  白化星人李固,是中了瑪仙的巫術,而變成白痴的!
  瑪仙施展的巫術叫“血魘法”。這种巫術的特點是,如果被施術者恢复正常,那么,巫法被破解,施術者本身就會受害!
  原振俠不知道,如果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算不算是李固的智力恢复?不知道這樣子,是不是會使瑪仙被巫術反噬,變成白痴?
  不弄明白這一點,他不會說出李固在什么地方!
  可是如何弄得明白這一點呢?事情复雜到了這种地步,不但牽涉到了兩個星球上的人,而且,兩個白化星人,又是兩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一個又受了巫術的傷害……這怎么弄得明白呢?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那么复雜,要簡單地說上一遍都十分困難的事情。所以他盡管急得鼻尖冒汗,可是仍然不知道如何說才好!而就在這時,那白化星人忽然道:“我知道了!真可笑!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模一樣,我當然不知道,他竟是白化星人,我的同類!”
  原振俠只感到遍体生寒,他張大了口,想說什么。可是還沒有出聲,那白化星人已道:“謝謝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大吃一惊,叫:“等一等!”
  可是電視螢光幕上再無形跡,也再沒有聲音傳出來。原振俠明知道沒有用,可是還是一下子沖了過去,用力在電視机上拍打著。
  然后,原振俠頹然停了下來,他整個人都有鮮血僵凝之感。他知道,沒有形体的生命,只是一束思想,一束記憶,行動速度之高,超乎想象之外,這上下,他一定早已見到李固了!
  他見到了李固,兩個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白化星人相見,會發生什么事?
  那個白化星人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轉變。那种情形發生之后,實際發生的是:李固死了,李固留下了身体,他的身体,當然不可能是一個活的身体!
  黃絹在對著已死的李固,會感到什么樣的悲痛?即使李固也可以通過電視机的裝置,和黃絹交談。
  本來事情十分詭异,可是當原振俠想到,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忽然之間,變得只能通過電視机來談話之際,他不由自主覺得又荒唐又滑稽,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而這時,他又恰好喝下了一口酒,所以又引起劇烈的嗆咳,几乎無法回過气來。
  當他好不容易停止了嗆咳,直起身子來……劇咳令得他流淚,所以視線也十分模糊,然而,當他直起了身子之后,他還是看到了,在他的眼前,若虛若實,飄浮不定的一個人影。
  那白化星人又回來了,又在影響原振俠的視覺神經,使原振俠可以看到他!他令得原振俠可以看到他面目時,自然是又想和原振俠說些什么!
  原振俠忙向電視机走去,可是才跨出了一步,他就改變了主意,順手拿起了一具小型收音机來,向著那人影,晃了一晃。
  那白化星人能“借用”電視机的發聲裝置,自然也應該可以“借用”收音机的發聲裝置了。
  原振俠對于那白化星人,何以能“借用”發聲裝置這一點,還是很不解。可是電視机也好,收音机也好,能夠使人听到聲音,都是無線電波轉化為聲波的結果。
  他放下了那具收音机,按下了一個掣鈕。在開始的三秒鐘,還是電台在播送音樂的聲音,可是接著,原振俠又听到了那個女聲。
  在听到女聲的同時,眼前那個看來虛無飄渺的人影消失了。那女聲接著重复了几遍:“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原振俠勉力鎮定,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糾正那白化星人的說法:“你應該說‘我又看到他了’,因為你早在我這里見過他!”
  那白化星人有好一會沒有出聲,然后才問:“他身上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請告訴我是怎么回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也有很多疑問,可是那個問題,他也覺得要率先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是,你說得不錯,他受傷,在死亡邊緣,接受了輸血,地球人的血液!”
  那女聲發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如果說聲音能夠表達情緒的話,那么在這一下短短的惊呼聲中,就充滿了惊訝、疑惑和不解!
  然后,那白化星人又問:“那……會發生一种什么樣的變化?”
  原振俠反問:“你又看到他了,你說,他和原來的白化星人,有什么不同?”
  那白化星人苦笑:“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我根本沒有見過原來的白化星人!”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么,我來告訴你。首先,他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白化星人,本來是全然不知道什么叫顏色的……”
  原振俠說到這里,頓了一頓。那白化星人忙道:“在我們的生命形式變化之后,這种情形已結束,我們可感覺到宇宙中的一切!”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气:“地球人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起了十分奇妙的作用,使得白化星人早就遺忘了的許多記憶,迅速回复。他……我們起先認為他變成了地球人,后來……才知道……他還是白化星人,他接受了地球人的誘惑,可是和地球人卻又不大相同!”
  當原振俠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也不免有點遲疑,他思緒十分紊亂。
  他感到的是,自己一開始,以為李固已變得和地球人一樣了,那种變化,加上他的超能力,會給地球帶來巨大的災害。所以,他才和瑪仙訂下了計畫,利用巫術,使他成了白痴。
  可是瑪仙卻發覺,李固和黃絹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是無可置疑的。
  而李固對于權力、野心,一點興趣也沒有。從种种跡象來看,他對愛情的專注,超越了一切,那當然不是地球人的行為?
  所以,李固始終還是一個外星人!也是由于這一點,瑪仙才一再問: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這時,原振俠也不禁惘然,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
  可是,他知道,就算做錯了,也無法糾正。因為李固一复原,“血魘法”的巫術,就會在瑪仙的身上起作用,使瑪仙變成白痴!
  在原振俠思緒紊亂的那一刻中,收音机也沉默著。過了一會,那女聲才又傳了出來:“我有點明白了……他和那個女人之間,發生了一些事!”
  原振俠點頭:“是,那是在白化星上,早已沒有了的一种現象……是男女兩性間的……愛情。還有……可能你會不明白,由愛情而來的……男女雙方身体上,所能感受到的一种無比的歡樂!”
  要對一個早已沒有了形体的生命,解釋這一些,是相當困難的事。所以原振俠說來,絕不流利。
  收音机又好一會沒有聲音,顯然那白化星人無法理解這一點,也有可能,他正在搜索記憶。
  然后,突然是一下歎息聲:“太久遠了,我們已無法了解這一切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接受了地球人,接受了……愛情,為什么他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原振俠心跳加速:“在你看來,他現在……是處在什么樣的情形之下?”
  那白化星人又遲疑了好一會,才回答:“他的腦部,只能發出微弱之极的一些雜亂的訊號,而且,絕沒有接收訊號的能力。”
  原振俠吁了一口气:“在這种情形下,你無法令他的生命形式得到變化?”
  那白化星人的聲音只是無可奈何:“不能……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的?”
  原振俠在那剎間,心情矛盾之极。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說實話,會有什么后果,可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說,那白化星人也必然有辦法弄明白的。
  他決定不出聲,收音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是一下歎息:“我一個人無法解決,這樣重大的發現,我會去聯絡別人,共同設法!”
  原振俠吃了一惊,又陡然想到了一點,脫口道:“是不是……可以把他帶走?帶离地球,你們再慢慢去研究?”
  那白化星人發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聲音:“帶走?一個身体這樣笨重,用什么方法可以帶得走他?”
  原振俠听了,不禁苦笑。就算沒有眼前這個白化星人的例子,地球上也早有一种說法,認為身体是宇宙飛行的大障礙。
  笨重的身体,阻礙了生物的進化,這自然是白化星人的進化過程中,終于摒棄了身体的原因。
  但是原振俠還是不肯放棄,他試探著問:“或者,他是……怎么來的,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回去?”
  那白化星人呆了一呆,像是一時之間,并不明白原振俠那樣說,是什么意思。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那艘宇宙飛船……他是乘搭那艘飛船來的。那是十分先進的一种宇宙交通工具……”
  原振俠的話,被一陣笑聲打斷:“先進的交通工具?唉,你這樣說,你竟然這樣說!在你們的交通工具發展過程中,有一种叫‘獨輪車’的,在當時也是十分先進的交通工具,你能用它到月球上去?”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別忘記,他是由這架飛船載來的,飛行了將近一万年,終于來到地球上。既然你們現在的生命形式,已經完全不在乎時間,又何妨再花一万年時間,把他弄回去?”
  那白化星人聲響寂然,原振俠等了片刻,連連催促,都得不到回答,原振俠更是惱怒:“是不是你不懂得如何駕駛飛船?”
  原振俠在這樣說了之后,仍然沒有反應,他睜大眼,盯著那收音机。又等了好一會,才听到了一下歎息聲,傳出了那個女聲:“這飛船……比我想象的還要古老,你說什么?我不懂得操縱?你說錯了,它是自動的,在地球起飛,飛上一万年,或者可以到達白化星。可是我那個同類,如何再活上一万年?”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再把他放進那個圓筒中去!”
  那白化星人歎了一聲:“可以這樣做,可是他就算回到了白化星,他如何生活?白化星的環境,已和他生存的那個時代完全不同了,甚至沒有了食物!”
  原振俠知道,要李固再回到白化星,可能性等于零。他頹然歎了一聲:“那就只好讓他在地球上了。”
  那白化星人沉吟了一下:“不能讓他留在地球上,因為他是我的同類,我有責任幫助他。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應付他破坏了的腦組織,多几個人的力量,或許可以達到目的!”
  原振俠不禁苦笑,因為說來說去,他還是要去召集同類,到地球上來。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但是他想了一想,就算有一批白化星人,來到了地球上,目的也只是改變李固的生命形式,不會對地球造成什么騷扰。白化星人已經進步到了這一程度,自然也不會在地球上形成什么破坏,可以說一點害處也沒有,更不會有甚么人知道!
  就算忽然之間,有什么人听到有奇怪的聲音,從電視机或收音机中傳出來,或是電視畫面上,忽然出現了一些朦朧的人影,那也絕不會形成禍害的。
  何況,那白化星人既然決定了要去召集他的同類,原振俠也自料沒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得了他!
  原振俠只好苦笑著說:“歡迎你們到地球上來!”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是:“我還有些事不很明白,在所有有關地球的資料中也找不到,等我約到了同伴之后,我還要向你請教!”
  原振俠一听,心頭便突突亂跳。
  他知道,連那白化星人也不明白,在所有有關地球的資料中都找不到的事,一定是和巫術有關的部分。也就是何以李固的腦部組織,會遭到了這樣破坏的原因。
  那白化星人不明白……是不是他不明白原因,所以導致他沒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轉換?
  如果他約了許多白化星人來向自己“請教”,是不是要把巫術的作用告訴他們?
  他們知道原委之后,是不是要先破解了巫術,才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轉換?
  原振俠一想到這里,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遍及全身。
  瑪仙曾說過,在地球上,能破解“血魘法”的只有她一個人。她自己當然不會做這樣的事,因為一破法,她自己就會成為白痴,和如今的李固一樣。
  原振俠曾擔心過瑪仙會這樣做,因為瑪仙感到自己做錯了,感到自己不該用巫術去對付李固。
  李固和黃絹之間的愛情,令得她十分感動。如果不是糾正錯誤之后,結果是如此嚴重,原振俠相信瑪仙已經糾正了錯誤。
  只要瑪仙不破解巫法,情形就不會有改變。可是,一群白化星人,如果竟有能力破解瑪仙所施的“血魘法”呢?那么瑪仙豈不是糟糕之至?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充滿了惊怖的呼叫聲……在整件事情的發展之中,他曾好几次有過十分恐懼的感覺。
  當時這种毫沒有來由的恐懼感向他襲來之后,他确然說不出所以然來,但現在……他總算有點明白了。他一直在害怕著的是:瑪仙的“血魘法”,有可能反害自身!
  原振俠在惊呼了一聲之后,忙又道:“等一等!等一等!我問你……”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又呆了一呆,因為收音机傳出來的是音樂聲,并不是那白化星人的聲音。那白化星人說走就走,已經离開了!
  原振俠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對古典音樂十分熟悉,听出電台播出的,是一首〈巫師和他的徒弟〉,正在音樂的高潮上,節奏明快熱烈。
  原振俠不禁苦笑。這首音樂是寫一個巫師有事外出,吩咐他的徒弟挑水,徒弟偷懶,利用所知有限的咒語,叫掃帚代他挑水。結果水越積越多,巫師的徒弟卻沒有能力加以制止……
  十分湊巧,瑪仙施在李固身上的巫術,也只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原振俠還想和那白化星人聯絡,他按下電視机的開關,按下了房間里,所有一切可以發出聲音裝置的開關,甚至連那只音樂門鈴也不放過。
  可是,都再也沒有那白化星人的聲音傳出來。
  原振俠的腦中,亂成了一片。他知道事情十分嚴重,可是嚴重的程度如何,又全然出乎他的知識范圍,所以他只能空著急。
  而當他勉強鎮定下來之后,他想到,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和瑪仙商量,聯絡瑪仙,把白化星人來到的情形告訴她!瑪仙才离開不久,應該很容易感覺到他的焦慮和思念,感應得到他极需和她見面……說起來很玄,但這确實是原振俠和瑪仙聯絡的有效方法。
  上次,他強烈思念瑪仙,瑪仙過了好几天才來,是因為瑪仙一個人躲了起來,在想一個問題(是不是對李固做錯了),必須認真思考。
  這次,原振俠有信心,瑪仙一定很快就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期望著瑪仙的出現,在接下來的几小時之中,他像是隨時聞到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瑪仙特有的体香,類似經過陽光晒透了的小野花。
  可是那卻只是他的幻覺,如果真的瑪仙被他擁在怀中,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是實實在在的。
  可是這時,卻無從捉摸,顯然只是產生于他腦部記憶細胞的活動。
  也就是說,瑪仙并沒有出現!
  不但在接下來的几小時,而且在接下來的几天之中,瑪仙都沒有出現。原振俠越來越是焦急,可以說,他從來也沒有那樣焦切地思念過瑪仙。
  照說,他的思念這樣焦慮,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一定也遠比正常強烈,瑪仙怎么會感覺不到呢?是不是又有了什么特殊的原因?
  由于心情焦急,原振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形容也十分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連一再反對他隨便休息的醫院院長,居然也主動拍著他的肩頭:“原醫生,你身体不好,休息几天吧!”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工作的話,焦急的等待,每一分鐘,在感覺上都會比一年還長,還是加緊工作,才易于打發時間。
  所以盡管院長的神情十分詫异,他還是不肯休息,只是道:“我可以應付。”
  令他奇怪的是,那個聲言要去召集同類的白化星人,也無一點影蹤。原振俠買了一具十分小巧的收音机,二十四小時帶在身邊,并且打開了電源,以便那白化星人,可以隨時利用收音机的發聲裝置。可是結果,他變成了二十四小時收听電台節目!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實在沉不住气,和遠在海地的巫術研究院的古托,通了一個電話,詢問他是不是知道瑪仙的下落。
  瑪仙這個超級女巫,行蹤确然神秘之极。古托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古托的語調,十分之興奮:“巫術世界的風波,看來是已經平息了。因為消息已傳了開去,知道瑪仙用的是‘血魘法’,那就不會有人再起什么破解它的念頭。你知道,破解這种巫法,需要施術者的鮮血,又有誰能取得瑪仙這超級女巫,巫術女王的血?”
  原振俠對巫術,畢竟還只是一知半解,他听了之后,有點吃惊:“會不會是瑪仙怕有人要取她的血,所以才在极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或者,因此不敢露面,明知我有极重要的事找她,也不敢現身?”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十分沉重著急,而且在不由自主喘著气。
  可是電話的那頭,卻傳來了古托的一陣縱笑聲,那令得原振俠十分惱怒:“她雖然是巫術的女王,可是究竟是一個女性,如果在暴力的劫持之下,她……她……”
  原振俠越想越可怕,竟然說不下去。可是古托仍然在哈哈大笑:“好朋友,你太小看你的女巫之王了!如果真有你所說的那种情形出現,企圖行使暴力的人,還未曾開始行動,嗯,多半是手碰到了她的身体的那一剎間,施暴者的全身鮮血,就會從他們的眼耳口鼻中直噴出來,噴到体內一滴不剩為止!”
  原振俠知道古托所說的,必是實情!他想起那种事情的可怕,想起當年看到古托的腿上,好好地突然出現一個深洞,鮮血汩汩地而外流出來的情形,知道巫術确然有這种神秘莫測,可怕之极的能力!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古托的聲音又傳來:“你還是不放心?”
  原振俠稍遲疑了一下:“至少還有好几個方法,可以取出她的鮮血。不必很多,是不是?”
  古托拖長了聲音:“哦,不必很多,一滴就足夠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遠程來福鎗的射擊,可以令她受傷,在她身邊的人乘机接近她,那就可以取得她的鮮血了。”
  古托听了,發出了几下表示不耐煩的干笑聲:“我的原醫生,算來你接触巫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么會想出這种辦法來?”
  原振俠不服气:“有什么不對?”
  古托回答:“別說是巫術女王了,就是我,不敢說精通,只是知道一些巫術的訣竅,也已經懂得趨吉避凶。當有人在射擊的范圍內伺伏,想要殺我或令我受傷時,我必然預先有感覺!”
  原振俠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古托提高了聲音:“何必躲?何必防?我一感到惡意,就知道惡意自何而來。我怕沒有這個功力,瑪仙,我相信可以輕易地令得舉鎗者對准自己放鎗。”
  原振俠呆了半晌,作聲不得。古托取笑他:“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少一點談情說愛,多向她討教一些巫術上的問題,你很快會成為專家!”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和瑪仙在一起的時候,一提起巫術,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瑪仙都只是甜甜地笑,然后道:“你不會明白的!”然后,就轉換了話題。過去原振俠對巫術,其實也不是有太大的興趣,所以也就永遠不會再深入地討論下去!
  原振俠自然早已知道瑪仙神通廣大,可是也直至此時,才從几個具体的例子上,知道她的巫術神通,竟已到了這种不可思議的地步!
  古托剛才所舉的例子,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任何人,在用武器傷人之際,都難免有殺意。殺意由這個人腦部活動所產生,普通感覺敏銳一些的人,例如古代的武士,也能在突然之間,感到有殺意在自己的周圍而提高警覺,防止了偷襲,何況是精通巫術、感應靈敏之极的人!
  瑪仙的安全沒有問題,她為什么一直不現身呢?原振俠的焦慮,并沒有因之減輕,古托在問:“還有什么問題,我的朋友?”
  原振俠長歎一聲:“我只是十分擔心……算了,如果見到瑪仙,或者有她的消息,請立即告訴她,我急于和她會面!”
  古托呵呵笑著:“原,看來你也應該在愛情上變得專一了!”
  原振俠更不禁苦笑,他和瑪仙之間的關系,首先是通過了巫術而存在的。所以,巫術也始終像一座無形的大山一樣,橫亙在中間。
  原振俠不知道瑪仙怎么想,他自己,如果不是搬走了這座無形的大山,就很難會有真正的愛情,哪里談得上什么專一不專一!
  這時,原振俠心情不好,他也沒有進一步向古托解釋什么,只是干笑了几聲,放下電話,心頭一片悵惘,盯著電話,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時間之中,想了些什么。等到漸漸定過神來,他才想到,電話也是一种發聲裝置,拿起電話來,或者可以听到白化星人通過電話和自己交談?他當真拿起了電話來,可是除了一陣“嗡嗡”聲之外,什么聲音也沒有。
  他放下電話,又想到的是:沒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宇宙之間,自由來往,何以聚集几個同類,會要那么多天的時間?會不會他們早已聚集了,在對李固進行生命形式的轉化了?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伸手,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這几天,他一直在等瑪仙和自己聯絡,完全沒有想到要知道白化星人的行動。
  而原振俠在這几天之中,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把手按在電話上,定了定神,撥了黃絹給他的一個號碼。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听,而且會以第一時間,把訊息傳給黃絹……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有這樣的一個電話號碼。
  那時,已是接近午夜時分,放下了電話之后,原振俠斟了一杯酒。當第一口香醇的美酒,在他的口中打著轉,快要順喉而下,和他体內的血液混為一体之際,電話就響了。原振俠一抓起听筒,就听到了黃絹的聲音。
  他在放下電話之后,曾設想過:黃絹會用什么樣的語調來和他說話……是冰冷的?憤怒的?沖滿怨恨的,還是不屑的?可是這時,卻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黃絹的聲音,竟然平淡之极,像是完全對一個陌生人在說話一樣!
  這不禁令原振俠感到了一陣悲哀,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論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都是一种感情,而如今黃絹的聲音,竟然平淡到了一點感情也沒有。可知他在她的心目之中,早已死了,不再有任何地位!
  黃絹在問:“有事?請快點說,我不是很有空。”
  原振俠呆了十來秒鐘,才道:“有一點新的情況!”
  黃絹的聲音仍然平淡,原振俠甚至直覺地感到,她根本沒有把電話握在手中!
  原振俠的話,引起她的反應只是:“如果和我無關的,不必說了。”
  原振俠咽了一口口水:“和李固有關!”
  他想不到的是,就那么一句話,就令得黃絹大受震動!原振俠先是听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充滿了希冀的語气,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是……好消息?有關他的好消息?”
  原振俠不禁一陣心痛,暗中歎了一口气:黃絹對李固的關切,竟到了這种程度!
  瑪仙的觀察不錯,黃絹和李固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人間難得一見的愛情!
  原振俠遲了几秒回答,黃絹已在催:“什么消息?快說啊!”
  原振俠道:“事情十分复雜,我需要和你見面!”
  黃絹急道:“那沒有問題,我立刻安排,可是先告訴我是甚么消息,他……他是不是有希望?”
  原振俠實在不愿意在電話中,草草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他道:“請相信我,見面之后,我一定把所知的全告訴你,我實在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坏消息!”
  他听到了黃絹的幽幽長歎:“反正事情也不會再坏了,我會派人來接你。”
  放下電話之后,原振俠仍然呆了好一會,一直怔怔地喝著酒。他不斷在問:古今中外的情圣,他們相愛的程度,是不是及得上黃絹和李固?
  而黃絹和李固的愛情,在李固變成了白痴之后,居然仍然可以維持下去,是不是更表示他們的偉大……嚴格來說,是黃絹一個人的偉大?
  想起又要和黃絹見面,原振俠又不禁歎息……可是他只歎了一半,就想起了黃絹剛才語气的冷淡,他就知道自己連歎息也不必了!
  黃絹的行動极快,一小時后,原振俠就收到了通知:“專机正駛來本市,三小時之后,請到机場來。”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他不想睡,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用來干什么好呢?他的決定是用來思念瑪仙……瑪仙沒有回音,這件事,始終令得他十分擔心,因為他設想不出瑪仙不露面的原因。
  雖然古托笑他不必為瑪仙擔心,可是他仍然十分怔忡不安。這种不安的感覺,自從一發生之后,一直在加強,這時,他甚至坐立不安!
  等他到了机場,上了專机,又喝了几杯酒,所以整個航程,他几乎都在沉睡之中。等到專車送他到了黃絹的辦公室,他見到了黃絹時,嚇了一跳,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他和黃絹分別不是很多天,可是黃絹那种木然的神情……她的一雙大眼睛,曾經是何等靈活,何等充滿野性,何等有光采!
  可是這時,和她的視線一接触,卻只看到了空空洞洞,什么光采都沒有了!
  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閉上眼睛片刻。黃絹的聲音也木然:“請坐,消息是什么?”
  她說到這里,凄然一笑。那笑容凄苦之极,出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看了令人心酸之极,原振俠几乎想立刻把她擁進怀中!
  可是,他只是略揚起手臂,就放了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時,自己的任何安慰,都不會起作用。
  他知道黃絹悲傷的原因,也知道黃絹心中對自己的恨意。
  在凄然一笑之后,黃絹又是一聲低歎:“我已經沒有希望了,你還有什么消息來刺激我?”
  原振俠想了一想,千頭万緒,不知從何說起。他四面看了一下,走過去,自己取過了一瓶酒來,打開,斟了一大杯,一下子喝了一半,才道:“又有一個白化星人,來到了地球上!”
  黃絹先是一呆,原振俠還以為她听了這個消息之后,一點反應也沒有,正想再說一遍時,原來坐著的黃絹,陡然跳了起來,像豹一樣,跳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她那种突如其來的行動,將原振俠嚇了一大跳,手一震,半杯酒一起潑了出來。
  這時候,他們兩人都不理會酒潑到了什么地方。黃絹已陡然叫了起來:“那白化星人在什么地方?”
  她的聲音是一种撕裂了的尖銳,听來十分可怕,也可見她內心的焦慮。
  原振俠忙道:“我不知道,事情十分复雜,你听我說,這個白化星人……”
  原振俠才說到這里,黃絹已然狂叫起來:“你不肯告訴我?你知道這個白化星人能幫助李固,所以你不肯告訴我,你說,我要你說!”
  黃絹叫著,突然一翻手腕,動作之快,連原振俠也無法提防,快得可想而知!一下子,原振俠只覺得眼前精光一閃,頸際有一絲涼意,一柄鋒利之极的匕首,已經貼在他頸際的大動脈之上!
  不過,原振俠畢竟是原振俠,普通人在這樣的情形下,總不免要頭側一下,或者向上昂一下,以避開銳利的刀鋒。可是原振俠卻只是照原來的樣子站著,一動也沒有動過,反倒帶著笑容:“你要對付我,用你腰際的手鎗,豈不是更好!”
  倒是黃絹的回答,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黃絹的聲音冰冷:“用刀殺你,可以体會到泄恨的樂趣!”
  原振俠苦笑:“在你沒有把我的話听完之前,請你先別急著体味那种樂趣!”
  黃絹這時,神情不再木然,雙眼之中有近乎瘋狂的神采:“說!”
  原振俠立即道:“那個白化星人,根本就沒有身体!”
  任何人一听到“根本就沒有身体”這樣的話,都不容易一下子理解,何況黃絹這時情緒十分激動!
  原振俠道:“李固在宇宙航程中走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生命的形式,已進步到了沒有形体了!”
  黃絹的眉心打著結,過了好一會,才冷笑了一聲,后退一步,收起了匕首。當她熟練地轉動匕首,將之插進腹際的刀鞘時,匕首又閃起了一團精光。
  黃絹一面冷笑,一面道:“說下去,看看你能編出一個什么樣的故事來!”
  原振俠當然不必先聲明,自己所說的都是實話,他把他和那個白化星人打交道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出來。當他說到那白化星人离開,來看李固的時候,黃絹又尖叫:“他為什么不和我交談,為什么?”
  原振俠歎了一聲:“或許那時候,你恰好沒有打開任何可以發聲的裝置!”
  黃絹大口喘著气,等到原振俠說到那白化星人見了李固之后,發覺他沒有希望時,黃絹淚如泉涌,可是神情卻并不悲傷。當原振俠向她望來時,她甚至倔強地說:“我不是哭,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淚!”
  原振俠沒有搭腔,黃絹一面抹眼淚,一面又道:“有時,我真怀疑,我看來像兩個空洞一樣的眼睛,居然還有淚水涌出來!”
  原振俠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所以他仍然不出聲。黃絹再道:“你和你的女巫,感到高興了?”
  原振俠正色道:“那白化星人一定要幫助他的同類,他的目的,是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變得和他一樣。你有沒有設想一下,這將是什么樣的情形?”
  黃絹臉上的肌肉,本來因為心中的憤恨而扭曲著,一听得原振俠這樣說,神情陡然僵凝,看來十分詭异,也十分可怕。
  她的聲音也听來僵硬:“那……會是什么樣的情形?”
  原振俠緩緩地道:“我不是很清楚詳細的情形,但至少可以知道,沒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把身体和思想記憶組分開來。說簡單一點,是把身体和靈魂分開來。如果那白化星人成功,你會得到一個李固的身体,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李固的靈魂。”
  黃絹僵凝的神情開始變化,變得失魂落魄,她道:“那么,在這种情形下,他……他……”
  原振俠不等她說完,就接上了她的話頭:“他對你的愛意如此之深,靈魂一定不會离開你。你可以在電視螢光幕上,看到一個淡淡的人影,也可以通過電視机、收音机或任何發聲裝置,听到他的聲音。”
  黃絹急速地眨著眼,神色陰晴不定。因為那种情形,單是想一想,也詭异莫名,如果實際上真的發生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去适應。
  原振俠又道:“如果不是李固的腦部組織受了破坏,那白化星人已經改造李固成功了!”
  黃絹怒道:“如果他的腦部組織沒有受到破坏,他會拒絕改造!那白化星人也根本不會到地球上來……他是我發出訊號之后才來的。”
  原振俠搖頭:“不必討論這個問題,李固也會發訊號,也會有白化星人收到。現在的問題是,那白化星人去找同伴,若是多几個白化星人,可能會成功地改造李固的生命形式,你愿意接受這种情形嗎?”
  黃絹咬著下唇,目光木然地望著牆上的一幅畫,可是她當然不是在看畫,只是在想著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之后,是怎樣的情形。她只想到了一點:現在還能緊緊地擁抱一下李固的身子,若是李固的生命形式一改變,那就連這個也不可能了,李固的身体,會變成一具尸体!
  黃絹一想到這一點,心中一酸,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過了好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長歎一聲:“我無法決定,我只想李固复原,只想李固他自己有能力,決定他自己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可是他如今自己無法決定!”
  黃絹先是垂著頭,這時,慢慢抬起頭來,定定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被她望得十分不自在,黃絹忽然十分冷酷地笑了一下:“你為什么這樣關心他?”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其實并不是十分關心李固,他關心的是黃絹……也不是黃絹,他關心的是……
  原振俠還未能如何确定,黃絹的聲音,听來已經更冷酷:“你不是關心李固,也不是關心我,你只是關心你那個該死的女巫!”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的确,他關心著瑪仙,可是他卻不愿意在黃絹的面前,承認這一點。他偏過頭去,盡量裝著若無其事,甚至發出了一下干笑聲:“我當然關心瑪仙,可是那和整件事無關!”
  黃絹發出了一聲尖厲的笑聲,這种笑聲入耳,自然不舒服之极。黃絹笑了足有半分鐘,才道:“這些日子來,我對巫術總算也有了一些認識……自己最愛的人,被毀在惡毒的巫術之下,那至少叫人會對巫術加以注意,你說是不是?”
  原振俠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黃絹的一些行動,几乎造成了巫術世界的大分裂和大斗法。雖然照古托的說法,所有的巫師都知道,由于無法取得瑪仙的血液,所以無法破解“血魘法”,而使事情冷了下來。但是在這個過程之中,黃絹必然接触了許多巫師,可能還包括若干大師級的人馬在內!
  那么,她自然也知道,李固中的是什么樣的巫術,和如何破解的辦法!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太了解黃絹,知道黃絹那种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性格!
  除非她不知道破解“血魘法”的方法,不然,她必然會拚命去實現!
  也就是說,如果她知道,用瑪仙的鮮血,可以破解“血魘法”的話,她會竭盡所能,不擇手段,去取得瑪仙的血,來救李固。
  黃絹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在她的控制之下,有著龐大的特務系統,和許多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恐怖組織!
  原振俠也不怀疑,如果事情有需要,她也會不顧一切親自動手!
  原振俠多少有點知道,何以瑪仙音訊杳然的原因……古托的估計太樂觀了!
  雖然瑪仙有高超的巫術防身,可以在許多情形下保護自己,可是真能抵擋得住几乎無窮無盡的進攻嗎?而且,就算她可以抵擋得住,這無窮無盡的進攻之中,有多少人要喪生?
  如果說,令得李固變成白痴,已經是一個悲劇的話,那么這個悲劇,就絕不能再擴展開來。一旦擴展,除了是更大的悲劇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結果!
  原振俠這時的臉色,難看之极,可是黃絹卻一直森然地望著他。像是在原振俠的惊駭之中,她可以感到了复仇的快意。
  就在原振俠還存著一絲僥幸之心,以為黃絹可能還不知道“血魘法”的真正內容之時,黃絹已經毫不容情,一字一頓地道:“只要取得她的一滴血就夠了,我不信我會做不到這一點!你也相信我可以做得到的,是不是?”
  原振俠在這時,反倒堅強了起來。人的心理都是這樣的,當一些事還沒有真發生的時候,會十分害怕。
  害怕的原因,是由于還多少存著一絲希望,希望這事不會發生。存了僥幸的心,人就會變得懦弱……人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逃生,就不會拚死,等到明白了唯有拚死,絕無逃生之望時,也就無所畏懼了。
  原振俠這時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已經知道黃絹得悉了一切,也知道黃絹必然會照著她的計畫去做,其間絕無妥協的余地,他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緩緩吐了一口气:“我并不像你那樣樂觀,別說她有巫術防身,就算她存心躲著你,你也無法把她找出來!”
  黃絹突然瞇起了眼睛,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可是她的聲音,听來卻十分平靜:“是嗎?是啊,地球那么大,一個存心要躲起來的人,要找她出來,談何容易!”
  原振俠又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他熟悉黃絹的為人,知道黃絹這時說的是反話,也就是說,黃絹已大有把握,把瑪仙找出來!
  可是原振俠一時之間,卻想不到黃絹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出瑪仙來?連他的千般思念,都未能令瑪仙現身,黃絹有什么方法?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兩道濃眉,自然而然向上揚了一揚。
  原振俠了解黃絹的程度,和黃絹了解原振俠的程度一樣。一看到了他那种神情,黃絹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想著什么。
  黃絹居然看來十分閒适地伸了一個懶腰……她一定很久沒有這個動作了,所以看來相當生硬做作。她道:“本來,我也几乎絕望了,可是……”
  她說到這里,伸手直指原振俠:“你出現了,我就立刻有了使瑪仙出現的絕佳方法!”
  黃絹伸手直指向原振俠時,原振俠已經想到黃絹的辦法了!他心頭狂跳,可是卻力求鎮定……黃絹是要扣留他,對他不利,由此把瑪仙引出來!
  雖然這种方法十分下流,而且陳舊之极,可是卻也十分有效!
  原振俠暗罵自己,怎么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變成自投羅网了!但是他繼而一想,也就坦然,因為黃絹遲早會想到這一點,而當黃絹想到這一點時,要做手腳對付他,自然再容易也沒有。
  所以,他心念電轉之后,也真正恢复了鎮定,比黃絹的做作,自然得多。他指著自己:“把我做人質,只怕沒有什么用處!”
  自黃絹半瞇著的雙眼之中,露出十分凶狠的光芒來。原振俠又道:“該死的一個女巫,哪里知道什么情義,只怕我要死了,她也會毫不在乎!”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心中苦笑:瑪仙,你可別怪我,這時我非這樣說不可!
  黃絹連聲冷笑:“走著瞧!”
  原振俠一攤手:“好!這么說,你是准備留我在這里了?我也正有此意!這是我來見你的目的……我相信好几個白化星人,很快就會來找李固,我對他們比較熟悉,所以要留在這里等他們!”
  原振俠這一番話,出自真心,黃絹一時之間,倒也難以下甚么決定。
  原振俠又道:“不論怎么樣,李固的同類既然愿意幫助他,總是一股力量……而且我看,這股力量比地球上的力量來得有用,不必拒絕。”
  他說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也沒有力量可以拒絕!”
  黃絹冷冷地望著他,原振俠道:“帶我到李固的身邊去,准備一些裝置,好讓我們能和白化星人溝通!”
  黃絹冷冷地反問:“我們?”
  原振俠道:“當然是我們,你難道肯离開李固,只讓我一個人陪他!”
  黃絹陡然轉過頭去,像是在那一剎間,她連看也不想看原振俠。她气息急促,胸脯起伏,可見她在那時,心情十分激動。
  過了約莫一分鐘,她沒有說什么,用手在腰際的一個遙控儀上,按了一按。她辦公室的一幅牆,向兩邊分開,那是一道暗門。
  暗門一打開,原振俠就看到了李固。
  暗門后是一個相當大的空間,光線柔和,可是卻十分空洞,只有兩張相當舒适的安樂椅,面對面放著,李固就坐在其中的一張上。他看來仍然俊美,臉上帶著一种無法捉摸,卻又几乎固定的笑容。
  原振俠一看到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陣發酸。他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另一張椅子是為黃絹而設的……黃絹一定長時間地坐在那張椅子上,面對著她心愛的李固,然后傷心欲絕!
  這當真是十分凄慘的情景,原振俠口唇顫動,掙扎了好几次,終于說了出來:“你……實在不必這樣折磨你自己的!”
  黃絹的回答,卻如同一柄利刃一樣,直插入他的心口:“原醫生,這一切都拜你所賜!”
  原振俠沒有再為自己辯護,他甚至沒有勇气回過頭來看一看黃絹。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著人弄一架或几架電視机來!白化星人來了,就可以和他們溝通。”
  黃絹發出了命令之后,先走進暗門去,在李固的對面,坐了下來,原振俠也跟了進去。暗室中沒有多余的椅子,所以原振俠只是站著。
  黃絹在坐了下來之后,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固。這時,她雙眼之中,流露出充滿愛怜的神色,和她在与原振俠對答時的那种冷漠,全然不同。
  原振俠心中,不禁長歎了一聲,就算他對黃絹的愛情忠貞,還有一絲怀疑的話,這時也化為烏有了。同時,他也更能体會得到瑪仙的感受……瑪仙的感覺比他敏銳得多,早就肯定了李固和黃絹之間,是真正的愛情,是世上所罕見的真誠的愛!
  他轉過頭去,不忍心看黃絹對著李固的那种神情。好一會,才听到黃絹的聲音,她是在對李固說話:“有你的同類來了,他們已經進化到了沒有身体……唉!若是你能做決定,我知道你必然會選擇留在地球上,和我在一起。可是現在卻要我代做選擇,我該怎么辦?”
  原振俠忍不住插了一句口:“當然照他的心意辦,他不會不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和你的身体,是許多快樂的泉源。”
  原振俠在說話的時候,黃絹緩緩轉過頭來。她的眼光又變得十分冷漠,發出的冷笑聲,也像是匕首一樣地直刺人心:“現在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都在,請問我們之間,有什么快樂?”
  原振俠說不出話來,黃絹揮手:“我授權你去發令,准備需要的裝置,請別打扰我們的交談!”
  她說到最后,伸手向暗門外指了一指,原振俠略停了一停,走出暗門。他才一走出,暗門就在他的身后合上。原振俠只好苦笑,他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電話掣鈕,下達了几個命令。
  不一會,兩個軍官就來到辦公室,他們帶來的東西,是一架大螢光幕的電視、兩架手提收音机。當他們看到辦公室中,只有原振俠一個人時,并沒有現出訝异之色,也什么都沒有問,這自然是久經訓練之故。
  原振俠找到了電源,把電視机和收音机全都開著,可是卻并沒有白化星人的聲音傳來。
  他在黃絹的辦公室中,足足等了半小時,暗門才再打開來。李固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著,黃絹出來時,連看也不看原振俠,就通過電話下達命令。
  她所下達的命令,听得原振俠心惊肉跳:“把這個訊息,傳到一切可能傳到的地方,尤其是和巫術有關的一切角落。目的是要女巫瑪仙知悉,一個叫原振俠的人,正在全世界手段最決絕的恐怖組織之手。她應該十分清楚知道,這個組織是什么人主持的,她可以有三天時間向這個組織報到。不然,這個叫原振俠的人,身上的某一部分,就會离開他的身体……這种情形,每過一天,發生一次,直到他死亡為止。”
  原振俠冷笑:“將軍,你把你控制的力量,稱之為最決絕的恐怖組織,倒一點不錯!”
  黃絹并不望向原振俠:“別以為我只是虛言恫嚇,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付諸實行!”
  原振俠仍然冷笑:“我沒有怀疑過。”
  黃絹這才緩緩回過頭來,盯著原振俠:“你的女巫,愛你的程度,即使只有我愛李固的一成,她就一定會來我這里……”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在考慮瑪仙對他的愛意,究竟几何?而是想到瑪仙本來就十分有悔意,會不會就此宁愿犧牲自己,而成全黃絹和李固呢?
  黃絹見原振俠不出聲,反倒有了誤會,又冷冷地道:“對她的愛情,沒有把握?”
  原振俠緩緩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黃絹已經沉下臉來:“為了證明我并不是虛言恫嚇,我會將割你耳朵、鼻子,剁你的手,斬你的腳的經過,詳細錄像,播放出來。如果那女巫可以仔細欣賞的話,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女巫!”
  原振俠并沒有更進一步的吃惊,因為他知道,黃絹在下達那個命令之際,她已經決心付諸實行的了!她對李固的愛意有多深,對自己和瑪仙的恨意也就有多深,那是完全無可緩和的愛和恨的尖銳對立!
  所以,原振俠只是冷笑了几聲,并沒有什么特別強烈的反應。
  黃絹說完了那番惡狠狠的話,辦公室中,靜了下來,只有黃絹由于激動而發出的急速的呼吸聲。所以當一具紅色的電話,突然響起“嗚嗚”的聲響時,听來也就特別惊心動魄。
  黃絹伸手抓起電話來,才听了一听,就現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并沒有听到電話傳來的是什么訊息,可是一看黃絹的神情,他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時之間,他又是高興,又是擔心,又是恐懼……致他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來!
  原振俠料到,黃絹一定接到了通知:瑪仙到了!
  令他高興的是,瑪仙終于出現了!令他擔心的是,瑪仙來到之后,不知如何處理這件事?因為李固被巫術所害的情形,形同一個死結,看來絕無解開的可能。他害怕的是,瑪仙若是忽然起了傻念頭,犧牲自己來成全黃絹和李固,那該怎么辦?
  一想到這一點,他又不由自主自問:要是瑪仙成了一無知覺的白痴,自己會不會像黃絹對待李固一樣地對待她?
  一時之間,各种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以致黃絹在放下了電話之后,連說了兩遍,原振俠才有反應。
  黃絹說的是:“你的女巫來了!”
  原振俠的反應,也只是點了點頭。黃絹的神情,有點异樣:“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她既然來找我了,有些措施,我要提前實施。”
  原振俠雖然不知道黃絹的“有些措施”是什么,但是也知絕非好意,他沉下臉:“你想怎么樣?”
  黃絹倏地拔出手鎗來,對准了原振俠,冷冷地道:“你最好別反抗!”
  原振俠看到黃絹扣著扳机的手指,指節骨有點發白,可知她有著開鎗的決心。他心中不禁一陣難過,想不到他和黃絹之間,竟然會有一天,出現這种情形!
  他閉上眼睛一會,已听到黃絹在命令:“跟我走,你可以見到女巫!”
  原振俠在黃絹的質押下,走出了黃絹的辦公室。一出了辦公室,立刻就加入了兩個武裝的軍官,都持著新型的自動步鎗。
  原振俠昂然向前走著,他根本沒有把質押自己的軍官和黃絹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這時黃絹心中對自己再恨,也不會殺自己,留著自己,才能和瑪仙談判,才有希望挽救李固。
  他這時,也不打算反抗,一切等見到了瑪仙再說。
  原振俠做這樣的打算,本來并沒有錯。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使他知道自己對黃絹的厲害,低估了許多!
  原振俠經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之后,在走廊盡頭有兩扇門。才一來到門前,一扇門就向一旁移開。
  原振俠在這時候,已經怔了一怔……這扇門看來和普通的房門無异,可是憑原振俠丰富的冒險生活經驗,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厚重的金屬門。而且是電動開合,普通的方法,不容易打開它。
  而且,這扇門打開之后,所看到的,是另一扇門!
  這樣的設置,自然是為了保衛和安全的理由,使外面的人,不容易進入,當然,也可以使得進去的人,不容易离開。所以原振俠并沒有跨進門去,而是在門口站定。
  他听得黃絹在身后喝:“進去!”
  原振俠仍然不動:“把另外一扇門也打開來!”
  黃絹冷冷地回答:“第一扇門關上了,第二扇門才能打開!”
  原振俠冷笑:“我要和瑪仙會面!”
  黃絹疾聲道:“你進去,我保證你能見到她!”
  原振俠陡然回頭,盯向黃絹,黃絹迎接著他的目光。原振俠立時轉開頭去,沒有再說什么,因為在黃絹的眼神之中,他看出黃絹的保證,并沒有說謊……他進門去,可以見到瑪仙。
  他心念電轉間,這時想到的是,一切都等見了瑪仙再說。兩個人在一起,總比見不了面好!
  所以,他沒有再堅持,一步跨了進去……不多久,他就發覺自己犯了錯誤!
  他才一跨進去,那扇門就在他的身后,迅速移上。原振俠反手在門上叩了一下,果然那是一扇十分厚重的金屬門。而也在這時,他面前的那道門,已移了開來,原振俠一看到門內的情形,就知道上當了!
  那扇門內,是一片相當大的空間。那是名副其實的“空間”,約莫三十平方公尺的面積,一無所有,只是一間空房間!
  空房間的四壁,全是銀灰色的牆,原振俠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瑪仙的蹤跡!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憤怒的吼叫聲:“想不到你墮落到這种地步!”
  他是在指責黃絹給了他假的保證,他也知道這里必然有著傳音的裝置。
  果然,他的話才一住口,就听到了黃絹的聲音:“你進門去,自然可以看到她!”
  原振俠迅速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現在不進去,一時之間,只怕也未必能破坏身后那扇金屬門。進去之后,雖然多了一道門,但若能破坏一重,一定可以破坏兩重,處境不會坏得太多。
  進得門去,若是再不能見到瑪仙,再和黃絹理論!
  所以,他一面發出“嘿嘿”的冷笑聲,一面已經跨進了那扇門。
  這時,原振俠在想的是:這房間中,可能還有什么暗門,可以放瑪仙進來。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他向前走著,站在這房間的中心,也就在這時,他听到黃絹的聲音自左首傳來。他連忙循聲看去,看到了瑪仙,也看到了黃絹。
  他在十分之一秒鐘之內,已經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自然而然的反應,還是向前直扑了出去,結果是他的雙手,按在一個十分光滑的平面之上……他确然看到了瑪仙,而且也听到了瑪仙的聲音,可是他和瑪仙之間,卻隔了一重或者是几重單面透明的裝置。
  這种單面透明的裝置,應用得相當普遍。有的,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一面是鏡子;有的,就像這間房間一樣,一面是玻璃,另一面,看起來是銀灰色的牆。
  這時,對原振俠來說,整幅牆都透明,他和瑪仙之間,就像完全沒有隔膜一樣。但是他知道,在瑪仙看來,看到的只是整幅銀灰色的牆,非但看不到他,而且也听不到他的聲音。
  雖然明知這一點,他還是在這顯然由鋼化玻璃制成的“牆”上,用力拍打著,和重重踢了几腳。而且,大聲喚叫著瑪仙。
  他也知道,這种裝置,是可以控制的……只有一面透明,或是兩面都變得透明,都可以控制,聲音的傳送情形,也是一樣。
  這時,他看到的情形,是黃絹和瑪仙面對面地站立著……那個房間的情形,和原振俠所在的一樣,也是什么也沒有。黃絹盯著瑪仙,神情冷酷,瑪仙仍然那么美麗,可是看起來卻瘦了不少。
  她們兩人可能已交談過,可是原振俠由于發現自己上了黃絹的當,剎那之間,十分激動,所以并沒有留意去听。這時,他略微定下神來,听到的第一句話是黃絹說的。黃絹揮著手:“原振俠在我這里!”
  瑪仙笑得十分自然:“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說到這里,向原振俠站的地方,指了一指。她的動作那么自然,使原振俠以為她可以看到他,所以舉著雙手,跳了起來,叫:“瑪仙!”
  瑪仙居然真的轉過臉來,向他揮了揮手。可是原振俠立即知道,瑪仙并看不到他,只不過是憑巫術的力量,敏銳的感覺,知道他就在附近而已。因為接下來瑪仙道:“我知道他可以看得到我,听得到我,雖然我看不到他,听不到他!”
  黃絹的臉色,在剎那之間,變得難看之极。她道:“我剛才下的命令,你當然不知道!”
  瑪仙歎了一聲:“不知道,我知道他想見我,可是我正在進行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所以無法和他相見。等到我可以抽身見他時,他已經在你這里了!”
  黃絹的凶狠神態,和瑪仙的恬淡,成為強烈的對比。黃絹的話,也凶狠無比:“你在進行什么?又是利用狠毒邪惡的巫術去害人!”
  瑪仙淡然一笑,并沒有回答黃絹的問題。黃絹又喝:“你听著!”
  她略停了一停,就把剛才她下達的,要瑪仙現身,不然就殘傷原振俠身体的命令,緩慢地重复了一遍。
  瑪仙靜靜地听著,只是秀眉微蹙,等到黃絹說完,她才道:“現在我已經來了,你大可恢复他的自由!”
  黃絹冷笑:“那只是我的第一個措施!”
  瑪仙的語气仍然那么平靜:“第二個措施呢?”
  黃絹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瑪仙會忽然有什么行動加害她一樣……面對一個超級女巫,而且黃絹也确知巫術的可怕,這時她雖然占著上風,可是她也需要高度的勇气,才能面對瑪仙。若不是為了李固,只怕她也提不起這樣的勇气來。
  在旁觀和旁听著的原振俠,也不知道黃絹的第二個措施是甚么。只听見黃絹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我再給你時間,先考慮令李固恢复正常。頭三天,原振俠不會受傷害,三天之后,每拖過一天,他身体就會失去一部分!”
  原振俠大是气憤,忍不住罵:“卑鄙!”
  他看到瑪仙緩緩地搖著頭:“應你召募而來的巫師,一定已經告訴過你李固的情形,和怎樣才能使他复原的了?”
  黃絹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化為憤恨的聲音,然后咬牙切齒地道:“要你的血!”
  瑪仙仍在搖頭:“不錯,還要有我這樣巫術能力的人來施術!”
  黃絹在那樣說的時候,手已按在腰際那柄匕首的刀柄上。看起來,她像是要不顧一切,拔出刀來,刺向瑪仙,要令瑪仙流血!
  可是一听得瑪仙這樣說,她的手部動作,變得十分僵硬,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瑪仙仍然十分平靜:“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施術,破解了自己的‘血魘法’,結果是怎樣的了!”
  黃絹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發出了一下十分濃濁的悶哼聲,表示明白。
  瑪仙低歎了一聲:“這几天,我一直想找出一個方法來,希望可以破解血魘法,同時又不使巫術的反噬惡果,發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俠听到這里,全身發冷,張大了口,想叫什么,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不是因為明知瑪仙听不到自己的聲音而不出聲,而是實在太惊恐了,根本出不了聲!
  而黃絹的反應,卻和原振俠截然不同。剎那之間,她現出近乎瘋狂的神情,連聲音都是變了的:“你已經找到了這個方法?”
  瑪仙并沒有立時回答,原振俠在心中叫:沒有!她沒有找到這個方法!瑪仙,不要,瑪仙,不要犧牲自己,求求你,不要!
  原振俠終于能發出聲音來了,可是他發出的聲音,并不是他心中想叫的,而只是發出了像一頭猛獸受了傷之后的吼叫聲,听來悲憤莫名!
  就在黃絹那种瘋狂的神情,還沒有复原之時,瑪仙又低歎了一聲:“我盡了力,可是我沒有成功!”
  黃絹發出了一下尖銳之极的呼叫聲,一下子扑到了瑪仙的面前,雙手抓住了瑪仙的肩頭,用力搖著,而且不斷地發出了尖叫聲。
  在這時候,瑪仙急急說了几句話,可是全被黃絹的尖叫聲蓋了過去,原振俠連一個字都沒有听見!
  可是黃絹卻顯然听到了的,因為她陡然停止了尖叫聲,盯著瑪仙看。接著,雙手陡然松開了瑪仙的肩頭,連退了几步,才用十分尖銳的聲音問:“你說什么?剛才你說了些什么?”
  瑪仙的聲音,這時清楚地鑽進原振俠的耳中,令得原振俠雙手抱住了頭,痛苦無比地慢慢蹲下身來。雖然瑪仙所說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還是感到了難以形容的痛苦!
  瑪仙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出來的話是:“我不必等三天,今天就可以施術,令李固复原。”
  黃絹的身子,忽然發起抖來,指著瑪仙:“你……那么……你……你……”
  黃絹的聲音也在劇烈發著抖,再也說不下去。因為瑪仙的話,實在太令她感到意外了!
  瑪仙的回答是:“由于巫術的必然結果,我會變得一無知覺。”
  黃絹的顫抖,几乎是不可克制的,她又在不由自主搖著頭──因為她根本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她不知道瑪仙會有甚么目的,她只是不相信!
  黃絹的反應十分正常……瑪仙要犧牲自己,她不相信人類行為中,會有這樣的行為包括在內!
  而目睹耳聞這一切的原振俠,這時雙手按在對他來說是透明的牆上,全身僵凝,只覺得一片冰冷,彷佛連血液都凝固了!
  在這件事情之中,一直有一种難以捉摸的恐懼之感,會陡然襲上他的心頭,可是又不知是為了什么。
  直到這時,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他知道,瑪仙早就有這种想法……不顧一切,令李固复原,宁愿她自己受傷害!
  他早已看出瑪仙有這种心意,所以才害怕!
  瑪仙當然不是貿然決定的,她曾想盡一切努力,找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法,這是她為什么一直不現身的緣故。可是當她發現,根本沒有什么別的方法之際,她還是決定了犧牲自己!
  原振俠耳際“嗡嗡”直響,張大了口,發出十分可怕的“嘶嘶”聲。他想問瑪仙,是不是曾考慮過自己,自己能不能忍受她變成白痴!
  他一想到了這一點,拳腳不斷在牆上敲著,踢著,而且也開始發出吼叫聲來。可是顯然他發出的任何聲音,都不能傳到鄰室去。
  可是,他卻看到瑪仙側過頭來,向他望了望,并且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太激動……瑪仙一直可以感應到原振俠腦部活動所發出來的能量,何況這時隔得那么近,原振俠的情緒又那么激動!
  原振俠大口喘著气,想勉力令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卻難以做得到。他雙手緊握著拳,身子一直在冒汗。
  這時,他听到瑪仙在問:“你不相信?”
  黃絹顯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不住地搖著頭,神情古怪之极。
  瑪仙的神情卻越來越鎮定:“你一定要相信我。”
  黃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她一連后退了几步,來到了一幅牆前,伸手按住了牆……那幅牆,也就是原振俠按住了的那幅。原振俠和她之間的距离极近,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汗珠自她臉上的毛孔之中,慢慢地沁出來的情形。
  黃絹也在勉力使她自己鎮定,終于,她可以斷斷續續說話了。她道:“好,我……相信你,你……什么時候開始施你的巫術?”
  瑪仙立即回答:“讓我和他見面,我有點話要對他說,說了之后,立刻進行。”
  黃絹陡然尖聲叫了起來:“這算是什么詭計?”
  瑪仙反問:“你為什么覺得是詭計?”
  黃絹的聲音更尖銳:“見了他之后,他怎會允許你做這种事?”
  原振俠這時,心中也在吼叫:“不允許!不允許!絕不允許!”
  可是瑪仙卻在反問:“他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我?”
  黃絹用力揮著手:“或許他沒有實際的力量可以阻止你,可是,他能……對你……動之以情!”
  瑪仙發出了几下听來十分平淡,而又可以听得出,其實含有相當程度悲哀的笑聲:“你和李固之間那种愛情,不存在于我和他之間!”
  黃絹听了之后,陡地一怔。
  原振俠听了之后,也陡地一怔。
  瑪仙繼續道:“愛情使你成了情圣,也十分令我感動,這是我決定要這樣做的原因。沒有什么人可以阻止我,這是我決定了的事!”
  黃絹的神情忽然激動起來,由于她和原振俠隔得如此之近,所以原振俠可以清楚看到,眼淚自她的雙眼之中,泉涌而出。她雙手揮動著,像是一個將要淹死的人,想抓住什么一樣。
  瑪仙走了過來,十分溫柔地握住了她的雙手。黃絹咬著下唇,不和瑪仙的目光接触,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和你一起去見他。事實上,這里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和听得到!”
  黃絹掙脫了瑪仙的手,退到了屋角,取出了一具遙控器來,按了一下。在兩間房間之中的那堵牆,開始移了開來……整幅牆全移開,可能需要相當的時間,但是在牆只移開了五十公分左右時,原振俠早已發出大叫聲,擠了過來,一下子就把瑪仙擁在怀中。
  他叫的是:“不要!”
  隨著原振俠的吼叫,黃絹的身子,陡然震動!
  瑪仙伸出手來,用十分溫柔的動作,掩住了原振俠的口。原振俠急忙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又再次叫:“不要!”
  瑪仙低歎了一聲:“我已經決定了,你先听我說!”
  原振俠急速地喘著气,緊緊將瑪仙摟在怀中。瑪仙嬌羞地掙扎:“你抱得我那么緊,叫我怎么說話?”
  原振俠厲聲道:“隨便你說什么,我都不會同意你那么做!”
  瑪仙還是掙開了一些,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不那么做,心里一直會不平安。一個心中不平安的人,也就不會有快樂!”
  原振俠急促地反駁:“你沒有做錯什么,他是一個异星人,异星人對地球來說……”
  瑪仙又一次掩住了他的口,柔聲道:“你還記得‘愛神’嗎?”
  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和黃絹,都立刻震動了一下。
  愛神在南中國海上出沒,毫無疑問是一個外星人,而且,和瑪仙有十分深的淵源……瑪仙是愛神和她的同類,在實驗室中培育出來的一個特种人!
  瑪仙繼續道:“愛神也是异星人,她可沒有給地球帶來什么禍害!”
  原振俠喘著气:“怎么沒有,她……他們培育出來的一個人,成了最大的犯罪者,侵入計算机,几乎令得全世界,都置于他一個人的統治之下!”
  瑪仙壓低了聲音:“可是愛神及時制止了他,使他變成了白痴!”
  黃絹听到這里,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些呻吟聲來。有愛神出現的那些經歷之中,她都曾參加,自然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關愛神和那個大犯罪者,以及瑪仙和愛神之間的關系,這些曲折古怪的故事,都記述在《愛神》、《尋找愛神》和《大犯罪者》這三個故事之中。)
  (如果不想看那几個故事,仔細听他們三個人這時的對話,也多少可以听出一點眉目來。)
  黃絹悶哼了一聲:“本來就是,被你們變成白痴的,不是第一個了!”
  瑪仙歎了一聲:“你也知道,兩人之間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次,你幫助大犯罪者,在最后的腦能量決戰中,你站在大犯罪者那邊,使自己處在一個十分危險的地位,可是愛神一點也沒有損害你!”
  黃絹低下頭,沒有再說什么。
  原振俠又想說話,瑪仙再次阻止了他:“我想,愛神對人腦的組織,有极深刻的了解。所以,我去向她求助,希望她能使李固复原,而又不使我受巫術力量的反扑……我實在不想變成一個白痴!”
  原振俠雖然明知結果,但是還是忍不住問:“愛神也沒有辦法?”
  瑪仙皺著眉:“我一直在南中國海上漂流,不斷發出希望和她見面的訊息,可是卻一直未能見到她。而我又不斷收到你要和我見面的訊號,我無法再等下去……你不必自責,我再等下去,也未必會有結果。”
  原振俠疾聲道:“所以你就決定犧牲自己!你在做這樣的決定之前,為什么不問問我的意見?”
  原振俠的神態极激動,可是瑪仙卻冷靜之极:“我為什么要征詢你的意見?你甚至不能肯定,你自己是不是愛我!”
  原振俠用力一頓足:“我愛你,好了吧!”
  瑪仙有點凄然地笑了起來:“好象我是在要脅你一樣。算了,原,我變成白痴之后,你可以像黃絹對李固一樣對待我。真是那樣的話,我雖然沒有知覺,可是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瑪仙雖然竭力使自己的語音平靜,可是說到后來,也忍不住眼中淚水亂轉,偏過頭去。
  原振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思緒紊亂之极,連黃絹什么時候來到了身邊也不知道。黃絹滿面淚痕,握住了瑪仙的手,低聲道:“他會的,我知道他……你在,他不會珍惜;你不在,他會刻骨銘心地愛你!”
  原振俠大是惱怒,喝道:“你……”
  他本來想叱喝:“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可是一轉念間,他不禁苦笑……黃絹實在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正如她所說的那樣!
  如果瑪仙成了一個白痴,不再是神通廣大的女巫,他對她必然會加十倍地怜惜呵護。可是他也知道,那也不能轉移為愛情!
  這時,滿是淚光的一雙妙目向他望來,瑪仙顯然是在問他,是不是那樣?原振俠轉過頭去,不敢和瑪仙的目光接触,因為黃絹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他的聲音嘶啞,不住地搖著頭:“不必這樣,不必這樣!一定另外有辦法的!”
  瑪仙歎了一聲:“是我施的巫術,我知道什么才是唯一的辦法!”
  原振俠的喉際“咯咯”作響:“主意是我出的,把巫術的反扑,施在我的身上好了!”
  瑪仙笑得凄然:“你想我會這樣做嗎?請你好好照顧我,當我變了白痴之后……”
  她才說到這里,原振俠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絕不容許……”
  可是,他話才說到一半,只覺得眼前陡然一陣發黑,全身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有十來秒鐘時間,全身一動也不能動。
  等到他回复原狀之后,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黃絹和瑪仙已在向外走去。他連忙追了上去,不一會,就一起進入了黃絹的辦公室。黃絹這時打開了暗門,李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黃絹和瑪仙一起向李固走去,原振俠也跟了過去……這時,他才覺出事情十分不對勁。剛才,不論他怎么加快步伐,都無法追得上黃絹和瑪仙,他也曾叫過,可是瑪仙卻連頭也不轉過來看他一下。
  這時候,他估計,自己和她們兩人之間的距离,至多不過十來公尺。可是不論他怎么努力,他卻無法接近她們!
  原振俠陡然明白了……瑪仙施展了巫術!巫術的力量阻止了他前進,使他不能阻止瑪仙的行動!
  原振俠想大叫,可是卻叫不出聲音來。他看到瑪仙和黃絹兩人,來到了李固的身前,看到瑪仙取出了一個一端有尖刺的古怪東西來……他見過這東西,當日瑪仙就是用這工具,取了他的血液的。
  他看著瑪仙把尖刺刺進她自己的手臂中,一下子就移開。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出現了一個小紅點……她已把自己的鮮血取出來了!
  她正在破解“血魘法”,而破解了的唯一結果,就是她自己變成白痴!,放在胸前。也不知道這個曾一度充滿了野心的女人,這時正在想些什么。
  原振俠仍在不斷地叫:“不要!不要!”
  可是不論他如何叫,都于事無補。瑪仙已來到了李固的身前,先作了几個古怪之极的手勢,然后,伸出手指來,接近李固的臉,在移動著。
  原振俠這時,頭腦十分清醒。他甚至可以猜到,瑪仙這時的動作,是在尋找當日她施術時,把那滴鮮血按進去的所在。她要在原來的地方,再把自己的鮮血,刺入李固的身体之中!
  瑪仙的手有點微微發抖,好几次手指停了一會,又開始移動,像是她也不能肯定。
  終于,他看到瑪仙的手指停住不再移動。她的另一只手,拿出那個有尖刺的東西來,先比了一比,又提了起來,看來是准備刺下去。可是她的手,卻又凝止了不動……她在做最后的考慮。
  就在這時候,原振俠又想大叫“停止”!可是他耳際,卻響起了他熟悉的一個女聲:“發生了什么事?在這里發生了什么事?怎么我們一點都不明白?”
  原振俠陡然震動,這時循聲看去,看到那具電視机上,有許多條灰暗的人影在,朦朦朧朧,看來十分詫异,那女聲也正從電視机傳出來。
  原振俠心頭大受震動:白化星人來了,有許多白化星人來了!
  黃絹在突然之間,也听到了那女聲,立時也向電視机望過來。原振俠急速喘著气:“你們的同類,坐著的那個,是你們的同類!你曾說過,可以使他的生命形式得到改變,你曾說過的!”
  這時,原振俠簡直語無倫次,但他總算表達了他的意思。
  原振俠的意思是,如果白化星人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那么瑪仙就不必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魘法”了。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已經盡了力,沒有辦法!他的腦部組織……我們沒有辦法……”
  那白化星人才說到這里,電視机中忽然傳出了許多雜聲,接著,又是那女聲在惊叫:“等一等,怎么一回事?怎么忽然之間,他的腦部訊號那么強烈?怎么一回事?我們對地球了解的實在并不多!”
  一听到那女聲這樣叫,原振俠像是全身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樣!
  他知道發生什么事了!
  他轉過頭去看,在轉過頭去的時候,他的頸骨,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來。
  他看到,瑪仙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有尖刺的工具,不過正在离開李固的臉。李固的神情,不再呆滯,他正有著如大夢初醒的神情,眼珠開始轉動,正向四面看去,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了黃絹。
  一切發生得都极快,可是在原振俠看出來,卻全像是慢動作鏡頭一樣……他看到李固一見到了黃絹,立即就一躍而起,向黃絹扑去,黃絹神情惊喜欲絕,也扑向李固。
  李固身上的“血魘法”被解除了!
  那么,瑪仙呢?
  原振俠向瑪仙看去,只見瑪仙正直起身子,轉向他,向他走來。在她嬌美無比的俏臉上,現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正在向他走過來。
  原振俠僵在那里,一動也不能動,他只是僵立著,全然無法挪動。
  因為他看到,瑪仙在向他走過來的時候,笑容正在漸漸消逝。
  本來,是十分歡暢的歡笑,可是歡笑在漸漸斂去,變成了一种淡淡的微笑。
  這种微笑,自然不會表示痛苦,相反地,還表示了發出這种笑容的人,心中十分平靜,十分安慰。
  可是原振俠一看到這种笑容,不禁全身一陣抽搐,連站立的力气都沒有了,雙腳發軟,人也不由自主蹲了下來……這時,發自他內心深處的一陣劇痛,也令得他的身子不能不蜷縮。
  因為這种笑容,他絕不陌生……李固在中了血魘法,變成了白痴之后,臉上就是這個神情,永不變化,就是這一個神情!
  而這种笑容,這种神情,如今到了瑪仙的臉上!
  瑪仙中了血魘法,瑪仙成了白痴!
  他身子蜷曲著,縮成了一團,視線并沒有离開瑪仙,看見瑪仙走了三、四步,就站定了不動,而且,也沒有再走動的意思。
  原振俠嘶聲叫:“瑪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他用盡了气力,才掙扎著站了起來,全身的骨節都發出“格格”的聲響!他向瑪仙走去,伸出手,瑪仙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她仍然一動不動。
  巫術竟然這樣無情,連巫術的女王,也不能逃脫巫術的規律!
  原振俠難過地閉上眼睛,把瑪仙摟進怀中,輕輕地,可是卻全心全意地,把她擁在怀中!
  從他一開始知道事情已經發生,到這時為止,在他的四周圍,發生了什么事,對他來說,全然沒有知覺。
  直到他抱住了瑪仙,才听到了四周圍的聲音。他听到了黃絹發出的啜泣聲……那是由于過度的興奮和快樂所造成的。
  他也听到了李固在問:“怎么一回事?”
  然后,原振俠突然听到李固發出了一下惊呼聲:“你們是我的同類!”
  原振俠已淚水盈眶,這時他睜開眼來,淚眼模糊之中,看到李固急急來到了電視机之前。電視螢光幕上的許多人影,閃動不已,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李固神情激動之至,雙手不停揮動。
  看來,顯示在螢光幕上的白化星人,和李固同樣激動。李固的神情,分明是正在和那些白化星人,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爭辯,可是雙方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
  原振俠的思緒雖然紊亂之极,可是他也可以理解到沒有聲音發出來的原因……他們全是白化星人,腦部活動的頻率一樣,不必通過聲音化為語言,他們的思想,就可以直接交流。
  原振俠自然也可以猜得到,他們在爭辯著什么……他們是在爭辯李固的生命形式,是不是應該改變!
  那些白化星人一定要李固也變成沒有形体的生命……李固已經恢复了正常,那些白化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這一點,可是李固一定在反對!
  對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來說,沒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不可思議的!
  在一旁的黃絹,顯然也猜到了這一點。她急急來到李固的身邊,自李固的身后,環抱著他。李固雖然需要揮動雙臂,來加重他發出思想波的力量(就像人在說話時,為了加強語气而作手勢一樣),可是他也立即反手抱住了黃絹,神情變得更激動。
  這一切,從原振俠的淚眼中看出來,又是模糊,又是遙遠。一切似乎都和他無關,和他有關的,只是在他怀中的瑪仙。
  瑪仙像一個小乖乖一樣地偎依在他的怀中,沒有任何動作,雙眼之中不再有神采,丰滿誘人的嘴唇,雖然一樣誘人,可是再也不會發出語言來……有一個時期,原振俠曾嫌瑪仙太聰明,太牙尖嘴利,可是這時,瑪仙的一切語言,都將只是回憶!
  原振俠的心口,又是一陣絞痛,他把瑪仙摟得更緊。也就在這時,他听得李固在大叫:“我不要放棄身体,我不要永琲漕倚^!你們根本不明白,身体給一個生命所能帶來的歡樂……我知道會有痛苦,會有死亡,可是我認為那十分值得!”
  白化星人的女聲,也像是十分憤怒,“你會后悔!你一定會后悔!”
  李固的回答斬釘斷鐵:“我不會,絕不會!在地球上,我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接受了地球人的愛,我已經不能算是白化星人,我有我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活方式……和与我相愛的人一起生活,這是一种你們無論如何無法設想的生活,我不會后悔!”
  那女聲變得尖銳(原振俠早已知道,沒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也會情緒激動):“你會死亡!”
  李固把在他身后的黃絹,拉到了面前來,兩人緊擁著。李固笑了起來,一面親著黃絹,一面回答:“當然我會死亡!我愛的人會死亡,如果我不會,那么我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黃絹用十分醉人的聲音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接著又曼吟:“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白化星人,也懂得那么情濃的詩句……不但沒有女聲傳出,而且螢光幕上顯示的人影,也靜了下來,不再閃動。
  過了約莫半分鐘,那女聲大道:“既然你堅決要留在地球上,我們也沒有辦法,反正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也不止你一個!”
  原振俠一听得那女聲那樣說,心中陡然一動,失聲道:“還有的是誰?”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自己已經立刻有了答案,他也叫了出來:“愛神!”
  瑪仙曾到南中國海去,想見到愛神,向愛神求助,可是愛神卻沒有出現!
  瑪仙和愛神的淵源如此之深,愛神如果有能力可以幫助瑪仙,一定會盡力相助。剛才,原振俠已模模糊糊想到過,自己要帶著瑪仙,在南中國海上漂流,三年五載,十年八載,直到愛神出現為止!
  而這時,他陡然想到的是:那些沒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倏忽万里,他們是外星人,愛神也是,請他們去找愛神,是不是會比較容易點呢?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唯恐那些白化星人說走就走,他急叫:“等一等,我有事相求!”
  他抱起瑪仙,來到了電視机之前,一下子推開了李固和黃絹,急速地喘著著:“有一個外星人……用十分美麗的地球女人的形態出現,他們曾在地球上,進行過一項人种改良的實驗,你們知道她?”
  白化星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那白化星人又道:“不過,只要她在地球上,甚至在地球的附近,要找她總不是難事。她叫什么?你剛才稱她為什么?”
  原振俠輕輕放下了瑪仙:“愛神,我們這樣稱呼她,因為她……懂得什么是愛情!”
  被原振俠推開去的李固,這時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和瑪仙。
  對李固來說,他中了巫術的暗算,這時又复原,中間那一段他成了白痴的時間,他一點知覺也沒有。复原之后,也沒有時間去了解曾發生過的事,所以他一點也不知道,原振俠是為了什么而淚流滿面,傷痛莫名!
  黃絹只是緊擁著李固,眼前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還像是做夢一樣。她十分害怕這個夢會醒,因為一切對她來說,那么不真實!就像是李固失常之后,她做過的無數次夢一樣。
  原振俠繼續一面喘气,一面說著:“請你們去找一找她,請她來看看和她有關系、是由于她才有了生命的瑪仙。瑪仙……被巫術反害,腦部活動几乎停止了!”
  李固直到這時,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他惊呼了一聲:“怎么會?是誰施巫術害她?”
  黃絹也直到這時,才緩過一口气來,她用十分低的聲音,回答著李固的問題:“她自己!”
  李固疑惑之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仍然無法知道究竟曾發生過什么事。
  那白化星人發出來的女聲道:“好,我們去找這個……愛神,請她立刻來看瑪仙!”
  原振俠喃喃地道:“謝謝你們!”
  他的感謝聲才住口,電視螢光幕上的人影,已經消失。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像是最后一線希望也隨之而去,他感到如同虛脫了一樣。本來,他是擁抱著瑪仙的,這時,反要靠扶住瑪仙的身体,才能站得穩。
  李固過來扶住了他,十分關切地問:“對你的打擊竟那么重?”
  原振俠望了李固一眼,實在不知說什么才好,口唇抖了半天,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李固輕拍著他的肩頭,十分誠懇地道:“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原振俠長歎一聲,踉蹌后退几步,頹然坐倒在一張椅子上。瑪仙卻仍然站著,看來只像是一具美麗之极,栩栩如生的木偶。
  李固回頭向黃絹望去,黃絹走過去,牽引著瑪仙,把瑪仙帶到了原振俠的身邊,把瑪仙的手,交到了原振俠的手中。
  然后,她才對李固道:“發生了許多事,你都不知道,你最后的記憶是什么?”
  李固立時想了起來:“在飛船上,准備一飛沖天……后來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時,已被巫術所害,一下子發作了,就變成了什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已經好久了,我每天傷心流淚……”
  李固雙手捧起了黃絹的臉,愛怜地道:“是啊,你變得可怕,我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發生過了。”
  原振俠握著瑪仙的手,听黃絹向李固講述整件事的經過。講到傷心處,黃絹仍然不免泫然下淚,李固就不斷地去親吻她的淚水。講到憤怒處,黃絹仍然不免咬牙切齒,李固就把她摟在怀中。
  李固向原振俠望來,又問黃絹,神情充滿了疑惑:“為什么要這樣對付我?”
  黃絹說了原因,李固呆了半晌,喟歎:“就算我幫卡爾斯達到了目的,我也會一再告誡,叫卡爾斯不可胡作非為。卡爾斯相信我的力量可以懲罰他,必然不敢亂來……”
  他說到這里,用責備的眼光,望向原振俠:“朋友,你為甚么那樣不信任我?”
  原振俠的口唇動了動,聲音十分低:“因為你是异星人……對不起,地球人連地球人互相之間,也不信任,這是地球人的劣根性之一!”
  李固感歎了好一會,又問:“那我怎么……又會忽然好了?”
  黃絹向瑪仙指了一指:“她知道我們之間有著真正的愛情,也相信她自己做錯了,所以她宁愿犧牲自己,使你复原!”
  李固“啊”地一聲,深深吸了一口气,來到了瑪仙的面前。看了瑪仙好一會,才轉頭問黃絹:“沒有希望了?”
  黃絹道:“如果她的情形和你過去一樣,那就沒有希望了──”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或許,希望……唯一的希望,是在那位愛神身上。我也知道那位愛神,她有非凡的能力,或許……可以令她复原!”
  原振俠听到這里,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李固在這時候,悄悄地問黃絹:“我們原來的計畫,是不是還實行?”
  黃絹震動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事一樣,花容失色,連聲道:“不,不!什么都不管了!我們立刻就走,駕著那艘飛船,我不要再在人間,能少留一分鐘,就少留一分鐘!”
  原振俠雖然自己心情极亂,但黃絹的這一番話,也令他十分感動,使他确知黃絹由于愛情,而徹底摒棄了她的野心!
  他揚起手來,有點柔弱無力地鼓了几下掌:“說得好,請先安排我离去!”
  黃絹關切地問:“你不等愛神了?”
  原振俠歎了一聲:“愛神如果能接到我的訊息,不論我們在什么地方,她都會來找我們的。”
  黃絹過來,在瑪仙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好好照顧她,原,你心中自然傷痛,可是我相信,傷痛程度一定不如我!”
  原振俠張大了口,想要駁斥黃絹,可是卻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實在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去反駁黃絹!
  在黃絹辦公室中發生的事,到這里告一段落。另外發生的事,由卡爾斯帶動。
  卡爾斯接到了報告,那艘宇宙飛船突然騰空飛去,他暴跳如雷,赶到飛船停著的地方,晴空浩蕩,哪里還有飛船的影子?
  當然,他也立即知道,黃絹和李固也失蹤了。黃絹對她的工作,毫無交代,就像丟棄一雙破鞋子一樣,放下了她那龐大的權力……事實上,自李固出事之后,黃絹早已什么事也不理了。
  卡爾斯暴怒了好几天,才想起原振俠是和事情有關的。他專程去找原振俠,可是原振俠所在的醫院,都說原醫生請了長假,下落不明。
  原振俠在什么地方呢?卡爾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
  原振俠在巫師島上,他和瑪仙,只有兩個人……如果瑪仙還能算是一個人的話。
  原振俠和黃絹那時所做的一樣,內疚無比,傷感万分地照顧著一無所知的瑪仙。
  那些白化星人沒有消息,愛神也沒有出來。但每當晚上或清晨,當他眺望大海,看到晨霧繚繞之時,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等下去,愛神必有一日會穿霧而出,令得瑪仙恢复正常,他有這個信心!
  足足三個月……在三個月之中,原振俠一步也沒有离開過巫師島。全世界都在找他,可是原振俠醫生,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樣。
  只有古托和几個頂尖的大巫師,知道原振俠在什么地方。那几個大巫師之中,包括了最初運用巫術力量,使瑪仙由极丑變得极美的那位在內,他們看了瑪仙如今的情形,都神色凝重地搖頭。
  古托曾問原振俠:“你准備在這小島上陪她多久?”
  原振俠惘然回答:“我也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可能一直陪下去!”
  古托搖頭:“做情圣?”
  原振俠也搖頭:“不,我做不了情圣。我在這里陪她,甚至不完全是為了愛情,而更多是為了內疚!”
  古托長歎了一聲,沒有說什么,告辭离去。
  就在古托离去之后的第三天,凌晨,黎明前,原振俠站在海邊,看到有一團十分柔和的光亮,正冉冉貼著海面移來。看來很緩慢,可是又快絕,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原振俠揉了揉眼,想再看清楚一點,光芒已經來到了沙灘上。一個頎長苗條的女子,在那團光芒之中。
  原振俠大叫了一聲,向前奔了出去!他奔得實在太急了,以致一下子仆跌在柔軟的沙灘上,他仰起頭來,就看到了愛神。
  愛神微笑著,原振俠一躍而起,急得說不出話來。愛神略皺著眉:“我什么都知道了,先去看看她!”
  原振俠喉際發出古怪的聲響,帶著愛神,來到了屋子前的一株樹下。原振俠在樹上挂了一張椅子,瑪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輕輕地隨風晃著。
  愛神到了瑪仙的面前,伸手按在她的頭上,神情十分凝重。好一會,才道:“人類的巫術,其實是通過了人的精神力量,集中利用宇宙中的邪惡力量,來達到目的,不是一种好的事情!”
  原振俠掙扎了許久,才問了一句:“她有救嗎?”
  愛神吸了一口气:“我要把她帶走,我會盡力使她從巫術的傷害中解脫出來。很諷刺是不是,她是巫術的女王啊!”
  原振俠扶著瑪仙下來,愛神握著她的手,一直到海邊。柔和的光芒升起,愛神和瑪仙進入光芒之中,轉眼之間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原振俠听到愛神的最后一句話是:“她一复原,我就叫她來見你!”
                 (完)
  posted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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