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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陰謀


  以下,是一段對話,看下去,可以看得出,對話是一段考試,一問一答,內容相當有趣,也十分緊湊。
  一問一答,問的那個聲音听來蒼老、嘶啞、歷盡滄桑,有一种難以形容,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倦,像是半個字也不想多說,可是又不得不說下去……申引開來,可以假定這個人早已對生活厭倦透頂,可是生命卻并不肯离開他,所以他不得不活下去,在极度疲倦的狀態下活下去。
  可是答的那個,卻恰好相反,聲音听來年輕、嘹亮,生机勃勃,躍躍欲試,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和對生命的熱愛,對前途有無限的希望。整個人生對他來說,只不過才開始,如同一柄新發于硎的利刃,可以穿過任何阻擋去路的一切。那股气勢,在他的每一個字中,都可以感受得到。
  在一連串的問答之中,這兩個人都保持著同樣的情緒,所以在問答之中,就省略了他們語气的形容。
  “正常的情形下,對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
  “當然是生命!”
  “對生命來說,最大的威脅是……”
  “死亡!”
  “那么,若是有一种力量,能主宰死亡,掌握死亡,是不是存在掌握這种力量的人?”
  “存在!絕對存在!”
  “這种人是……”
  “除了死神之外,掌握死亡的人,稱為凶手,殺人凶手,簡稱殺手!”
  “你認為最可怕的殺手是……”
  “第一號可怕的殺手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根本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個可怕之极的殺手,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一定十分精于化裝。他的殺人手法是下毒,他是現代的‘毒手藥王’。他的第一次殺人紀錄是二十三年之前,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可知他仍然在活動,當真是出神入化的死亡主宰者!”
  “你真的認為他出神入化嗎?”
  “唔……似乎可以修正一下,他十分出色,唔,极其出色。他使用的毒藥,獨一無二,他只用那一种毒藥。那种毒藥,來自南美洲的一种小虫,這种被當地土人稱為‘喀喀依’的小毒虫,不過只有黃豆大小,可是它体內的毒素,只需万分之一克,就足以殺死人!”
  “被這种毒素殺死的人,毫無跡象可尋嗎?”
  “不!毒素直接破坏人体的神經中樞,所以中毒而死的人,全身都呈可怕的扭曲……正因這個原因,這第一號殺手每次行動,才都為人所知!”
  “在這种情形下,你還認為這個殺手极其出色嗎?”
  “嗯……似乎又值得商榷……嗯,他雖然把自己掩蔽得极好,二十多年來,一直沒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但是‥‥‥他的行為卻被人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被人找到……他不能算是极其出色的殺手。”
  “真正的、出色之极,或者,如你第一次所用的形容詞那樣,出神入化的殺手,應該是怎樣的?”
  “應該是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殺手存在!”
  “那么他應該如何行事呢?”
  “采用完全不為人知的手法!”
  “可以說得具体一點嗎?”
  “可以,每一次行事的結果,自然是有人死亡,要使死者的死因,完全不涉及被殺!”
  “可以再具体一些嗎?”
  “可以,例如安排成為意外……看來純粹是意外。由于意外死亡事件极多,所以只要安排得好,受怀疑的机會,也就等于零。”
  “你難道不知道,如今科學的鑒證和檢查方法越來越精密周全,‘安排意外’被發現的机會,已越來越多了?這并不是最好辦法,還不容易明白嗎?”
  “……”
  “可以舉出更好辦法的例子嗎?”
  “可以,比安排意外死亡更好的辦法,是安排死者自殺!每天都有許多人自殺,任何人都會自殺。雖然有些人,看起來無論如何不會自殺,但只要安排巧妙,有确鑿的證据證明他是自殺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怀疑。躲在黑暗中的殺手,也永遠不會被人發覺!”
  “很好的答案,但是要怎么樣,才能令得一個被殺的人,有确鑿的證据,證明他毫無疑問,是死于自殺的呢?”
  “這……當然不能一概而論,要看具体的情形,具体的對象,靈活運用。”
  “你可知道最好的方法,是由誰來下手殺人?”
  “這個……當然是由死者自己下手,不然,就不是證据确鑿的自殺了!”
  “好极,明白了這一點,你就很懂得陰謀殺人的法門了。再問你一個題外的問題,你可知道這种殺人方法,一個十分成功的例子?”
  “知道,若干年之前,蘇聯特工人員殺了美國的一個科學家,就是成功的例子!”
  “可以把這個例子,約略介紹一下嗎?”
  “可以,殺手把死者每天的活動范圍,記錄下來,一連三年,鍥而不舍,把記錄下來的活動范圍,用線條表示出來。同時,把一种土蜂一生的活動規律,也用線條表示出來,兩者之間,十分類似。然后,再把兩者的紀錄,一起交給死者。死者一看,自己的活動,竟然和昆虫一樣,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就厭世自殺了!”
  “你可知這件事的經過,曾被詳細記述過?”
  “知道,記述這件事的人,是一位极著名的傳奇人物,他用《規律》這個題目來記這件事。”
  “你對這件事的評价如何?”
  “嗯……這樣的殺人方法,使死者自己殺死自己,那才真正稱得上出神入化!”
  “你能用同樣的方法去殺人嗎?”
  “我愿意接受挑戰,不過我希望先知道,我要殺的是什么人。”
  “原振俠,原振俠醫生。有沒有問題?”
  “……”
  “被他的大名嚇怕了?”
  “不,可是我對他所知的不算很多。可否給我一段時間,去作進一步的了解,再來決定是不是接受這個挑戰?”
  “可以,你需要多久?”
  “三天。”
  這一段對話,到此結束。
  以下,又是另一段對話。對話的仍然是這兩個人,對話的時間是在三天之后。
  對話的兩個人,一問一答,兩人的情緒,看來也沒有任何改變,所以不必重复了。
  “三天過去了,你對原振俠醫生的了解增加了多少?”
  “很多,知道了對我來說,十分有利的一點:他近來的情緒,极度低落,原因是他一個密友,超級女巫,女巫之王,因為施術上的問題,遭到了巫術可怕的反噬,如今下落不明!”
  “這個女巫之王,對原振俠十分重要?”
  “一定十分重要,這女巫一生之中只能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原振俠!”
  “那只說明原振俠對女巫重要,不能同時證明女巫對他也重要,是不是?”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可是實際上,原振俠近來,接連在和异性的關系上,受到嚴重的打擊!”
  “失戀?”
  “不能這樣說,原振俠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用普通人的情形去看他的問題。和他關系最密切的一個女人,曾經叱吒風云,是阿拉伯世界之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女將軍黃絹……這位女將軍,最近像是溶化在空气中一樣消失了。据說是愛上了一個出色之极的男人,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還不能說原振俠醫生失戀了?”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這樣說……那要看他是不是愛她。如果他根本不曾愛過她,那么,就只是失落,而不是失戀。”
  “別在詞句上咬文嚼字了,他還受過什么打擊?”
  “比那個女將軍更早……原振俠曾和一個身分极度神秘的美女,有极密切的關系。”
  “所謂身分极度神秘的定義是什么?”
  “嗯……一個大國,在情報和特工系統上,都有惊人的龐大組織和力量。据說,這個組織自小培養了一批出色之极的美女,接受各种嚴格之极的訓練,結果,成材的只有十几個人,都用花的名稱來作為姓名。原振俠相識的那一位,名字是海棠。”
  “有趣之极,海棠小姐怎么樣了?”
  “海棠曾有好多次和原振俠在一起的紀錄,可是從兩年前開始,她就消失無蹤了。她的消失,似乎更是神秘,完全沒有任何線索可供追尋!”
  “說了半天原振俠的資料,你的結論是什么?”
  “再加上女巫的失蹤,原振俠的情緒,低落之极。他開始酗酒,几乎不能工作,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完全變了樣子,他正處于生命的灰暗期!”
  “那豈不是要他自殺的最佳時机?”
  “單從這一方面來看,确然如此。可是還有另一方面的因素,必須考慮。”
  “那又是什么因素?”
  “原振俠根本上,是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愛,而且生活极其多姿多采的人。在他的思想之中,只怕從來也未曾有過自殺這個名詞,他意志堅強無比,從不在困難之前后退。雖然他外型俊俏,給人的印象不是那么堅強,可是他實在是一個鐵漢,這樣的人,是最難對付的!”
  “說了半天,你究竟是接受挑戰,還是拒絕?”
  “我接受。”
  “好极,你何時開始執行?”
  “這個自殺陰謀,已經開始了!”
  “可以告訴我經過情形嗎?”
  “等到成功之后,會向你說及每一個細節!”
  “祝你成功!”
  “謝謝你!希望如此!”
  只有前后兩段對話,什么樣的數据都沒有。如果單憑這兩段對話,是不是能夠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和什么事將會發生呢?
  將會發生什么事是毫無疑問的了……原振俠醫生,將會被人殺害,用的是出神入化的陰謀殺人法……要令他自己殺自己!
  執行陰謀的會是什么人呢?會是對話之中,聲音听來年輕的那一個。他是什么人呢?一無所知,只好稱他為一個殺手。
  那殺手接受了另一個人的挑戰,去殺原振俠,那個人就是對話之中,聲音听來十分疲倦,十分蒼老的那一個,他又是什么人呢?也一無所知。而且,他好象并不是殺手,好象比殺手更高一級,如果有什么殺手訓練學校的話,那么他的身分,倒有點像是教官,因為他一直在向殺手發問,而且也一直在糾正殺手所作出的答案,提供正确的答案給殺手選擇。
  這個人的身分,比殺手更神秘!
  据殺手說:陰謀已經開始了!
  整個陰謀的中心人物,原振俠醫生,是不是知道,有這樣的一個陰謀在進行呢?
  當然不知道……所有的陰謀,都是在暗中進行的,不然,就不稱為陰謀了。
  對了,好久沒有見原振俠醫生了,安排一個什么樣的時間和場合,讓他和大家見面好呢?
  根据他如今坏到极點的心情,原振俠醫生的心情和環境相配合。他站在一株大樹之下,時已深秋,落葉蕭蕭,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也不去拂拭。他只是呆立著不動,雙眼失神,而且布滿了紅絲……一般來說,酗酒的人都是這樣,目光大都渾濁。
  他的手中握著一瓶酒,不是一整瓶,而是那种精致的,專供酒徒隨身攜帶的扁瓶子。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酒,又將瓶蓋旋上,雖然他知道,不到一分鐘,他又需要再喝一口,他還是不厭其煩。
  這也是一般酒徒的習慣,常重复地去做一些沒有意識的動作。
  原振俠是醫生,自然深知酒精過多對身体的害處,可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他是如何在黃昏時分,來到這里的,他也很模糊。
  他只是拿著酒瓶,信步所至地走著,從醫院宿舍后面的小徑,走向山上,有路就走,曲曲折折。到了黃昏時分,來到了那株大樹下,他就停住了,目光呆滯地,怔怔地看著那棵大樹。
  開始的時候,他思緒渾噩之极,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巫術和瑪仙。他想起,古托所中的血咒,被巫術轉移到了一棵大樹之上……古托所中的血咒十分可怕,每年到了一定的日子,他的大腿上就會出現一個洞,鮮血會不斷流出來,原振俠曾親眼見過這种可怕的情景。
  然后,又极其自然地,從巫術,他又聯想到了瑪仙……愛神把瑪仙帶走之后,一點消息也沒有。原振俠知道,瑪仙決無生命危險,可是她什么時候,才能恢复知覺呢?
  原振俠這時,甚至有點后悔祈求愛神帶走了瑪仙,使得瑪仙變成了虛無飄渺的存在。不像黃絹和李固,李固在變成白痴之后,黃絹至少還能面對著他,触摸他,擁抱他,雖然是痛苦,可是還是實實在在的痛苦!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心頭又是一陣絞痛,他需要一點憑借,于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踏前几步,張開雙臂,環抱那棵樹。
  那棵大樹的樹干,一人環抱不過來,樹皮十分粗糙。原振俠抱住了樹干,把臉貼在樹皮上,在這時候他想起來,人和樹,都是一种生命的形式,人有思想、有感覺,和樹的生命不同。但如果人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感覺,像中了“血魘法”反噬的瑪仙一樣,那么,瑪仙的生命和一棵樹的生命,豈不是一樣了。
  這樣的生命,還有什么意義?也幸虧她已經沒有了思想,不然,极可能會結束這种沒有意義的生命,不讓它再毫無意義地持續下去!
  就在這時候,原振俠再喝下了一口酒,陡然想起了曾經談到過的一篇記述:一個科學家發現自己的生活活動,化成規律之后,和土蜂完全一樣,他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殺了!
  原振俠想到了自殺……當然,他這時想到了自殺,并沒有和他自己發生任何聯系。他只是想到,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的生命再也沒有任何意義的時候,這個人就會自殺。
  所以,人人都應該維持生机勃勃的意志。
  可是,原振俠又突然想到:要是瑪仙一直不再出現呢?要是瑪仙的情形,再也得不到改善呢?自己是不是還能維持生命的樂趣?
  那將是無趣之极的生命,是不是應該持續下去?
  原振俠想到這里,略頓了一頓,因為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有類似的想法……竟然想到了自己的生命,是不是應該持續下去!那真是太可怕了,怎么會有這樣的念頭?
  這种念頭,在第一次興起的時候,十分容易被擊退。不要以為自殺者,是在一時沖動的情形下,作出自殺行為的。大多數的自殺者,都會一再思索考慮,最后,仍然不免展開自殺行動!
  心理學家說,第一次襲上心頭的自殺意念,十分容易被求生的意志擊退。但當自殺的意念,一次又一次襲來的時候,力量就一次比一次強,終于會有一次,戰胜求生的意志!
  原振俠緩緩搖了搖頭,歎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去。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一對青年男女,正互相偎依著,向他慢慢走過來。
  原振俠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松開了環抱著大樹的手臂。他沒有立時离開,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時的樣子,不是很受人歡迎,對方是一對沉浸在歡愉之中的情侶,何必去破坏人家的愉快?
  那一對青年男女走到大樹的近前,看到了原振俠,那女郎立時自然而然,靠得她的男伴更緊些,男伴也挺胸突目,作出一副英雄護美的樣子來。
  原振俠在這時候,實在忍不住,爆發出一陣轟笑聲來,大踏步走了開去,令那一對男女,愕然地在當地呆立了很久。
  原振俠實在沒有法子不發笑,那一對男女,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普通之极。可是他們對他們平凡的生命,卻又有如此非同凡響的自我感覺!
  笑了沒有多久,走出了几十步之后,原振俠也住了笑聲,忽然感到了自己的不對……每一個平凡的生命,都有權這樣做。生命畢竟是屬于自己的最寶貴,為什么不能無數倍地提高自我感覺呢?反倒是自己,有過如此多姿多采生活的人,現在對生命的自我感覺,變得如此低調!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几乎想轉身去,向那一對青年男女道歉。但他又想到,這种想法太深奧,人家未必懂,所以不打算道歉。
  原振俠在那一剎那,思潮起伏,思想的轉變過程,別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如果他不是思想有了這樣的轉變,徑自下山而去,不調頭去看那一下,以后事情的發展,就會大不相同……許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動作上的微不足道的一下改變,一下增添,或是一下減少,都會使事情發生根本性質的改變!
  最簡單的舉例說明是:走在路上,一個人看到一個圓罐,不理會它,走過去就沒有事了。忽然舉腳去踢它一下,那圓罐是一個未爆炸的炸彈,那么,這個人就非死即傷了!
  原振俠回過頭去看那一對男女的時候,天色已經相當黑暗了,他和那一對青年男女,相距也超過了二十公尺,可是他還是可以看清大樹下發生的情景。
  大樹下,青年男女正面對面擁抱,兩人都側面對著原振俠。那男的雙手在女的背后,他的一只手上,竟握了一柄十分鋒利,在昏暗之中也閃閃生光的利刃!
  那是一柄匕首,在這种情形之下,這個男人的手,居然握著一柄匕首!他想干什么?
  雖然体內的血液之中,已經有了太多的酒精,但是原振俠畢竟是原振俠,他還有足夠的能力,去分析看到的情景:這男人想殺人!
  他要殺那個女人!
  可是,原振俠對所見的情景,雖然作出了迅疾的判斷,他仍然不免搖了搖頭,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因為那個男人,要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殺這個女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山上十分荒僻,可是剛才他大笑著离開,那一對男女都不可能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而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那男的還要下手行凶,不是太古怪了嗎?
  所以,原振俠張大了口,已經准備呼喝了,他還是略為猶豫了一下。也就在那一剎那,那手握利刃的男人,突然略轉了轉頭,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在這黑暗之中看來,那男人有著狼一樣的眼光……凶殘而陰森,令得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也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明白了!他明白自己一開始,就低估了這一對男女……他們不是普通人,至少,那男人不是一個普通人!
  那男人會公然在他面前行凶,用意也十分明顯,是想在殺人之后,嫁禍給他!
  那男人可能早已蓄意要殺那個女人,但是決定這時就在大樹下下手,卻一定是見了他之后,才突然決定的事。
  由此也可以證明,這個男人的腦筋,轉得十分快。試想,殺了人之后,可以嫁禍給一個喝醉了酒,神經好象不是很正常的人,豈不是難得的机會!原振俠甚至想到,那男人在殺人之后,甚至還可以向警方作假口供,說他酒后行凶殺人!
  确是一個很好的殺人決定,只有一個缺點:這男人遇上的醉漢,不是普通人,而是原振俠!
  這一切轉念,全是電光火石之間的事。大約是那男人揚起刀來,略停了一停,還沒有刺下去的一剎那間,原振俠就陡然發出了呼喝聲;同時,以獵豹一樣的速度,向前沖了出去;又同時一揚手,手中那只扁平的酒瓶,也以十分強勁的去勢,直飛向那男人持刀的右手。
  這一切,都几乎是同時發生的。那男人做夢也未想到,剛才還腳步蹣跚,看來連站都站不穩的一個醉漢,忽然之間,會變得如此矯捷,挾著雷霆万鈞之勢,向他沖了過來!所以他根本連反應的机會都沒有,只是望定了原振俠……他被原振俠的來勢嚇呆了!
  那女孩子也由于原振俠的一下呼喝,而轉過頭來。她也被嚇呆了,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是失神地睜大雙眼。
  也就在這時候,飛出去的酒瓶,已擊中了那個男人持刀的手,“啪”地一聲響,那男人手一松,手中鋒利無比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原振俠就在此際,赶到了他們的身前,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男人的足踝……稍為要解釋一下,那個男人的反應也十分快捷,他手中的利刃一被擊落,眼看原振俠已經沖到了身前,便飛腳向原振俠踢來。所以原振俠一伸手,就順理成章,抓住了他的足踝。
  原振俠一出手,就占了絕對的上風,他略一轉手腕,那男人的身子,就隨之一轉。原振俠再把手向前一送,那男人就直仆向前,原振俠踏前一步,一腳踏在那男人的背上,那男人就無法再掙扎了!在這個過程里,那女孩子后退了兩步,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酒瓶和匕首。
  雖然已是暮色四合,可是落在地上的匕首,還是閃耀著象征死亡的寒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具有一般智力的人,一看到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將會發生什么事了。那女郎陡然叫了起來:“你想殺我?”
  這一刻,令原振俠多少有點意外感的,是那女郎所使用的語言,是印尼語。
  那女郎一面叫著,一面沖過來,抬腳就踢那男人的頭。原振俠不提防她會有這樣的行為,所以未及把她推開,令那男人挨了一腳。那男的本來受制于原振俠之后,并不出聲,只是在竭力掙扎,這時被女郎踢了一腳,粗聲罵了几句粗話,用的也是印尼語。
  原振俠一伸手,把那女郎推開了一步。那女郎仍然在疾聲叫:“你想殺我?誰主使你的?說,說!”
  那男的卻只是罵粗話,并不回答什么。那女郎向原振俠望來,雖然原振俠情緒不好,可是他高大俊俏,還是十分能令女性心儀。那女郎看了也不禁呆了一呆,她改用英語說:“先生,多謝你救了我!”
  原振俠也用英語回答:“你一個人會下山?快去找警員來!”
  女郎遲疑了一下,像是決定不下,是不是該去找警員。被原振俠踏住的男人,卻已叫了起來:“美姬,別報警,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叫的是印尼語,原振俠完全可以听得懂。但是原振俠也感到,這一對男女之間,有著許多糾葛,所以他假裝完全听不懂。
  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原振俠只當那一對男女,也是普通在戀愛中的男女,并沒有加以什么注意。后來發生的事,又來得那么突然,原振俠也沒有机會去打量他們。
  直到這時,他心中起了疑,這才留意。他首先看到,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相當大的紅寶石戒指,看來寶石的質地十分好。她把戒指有寶石的一面轉向掌心,那樣做,顯然是為了不想太炫耀。
  這樣的一枚戒指,說明這女郎相當富有。她的相貌十分普通,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她的身材,十分丰滿健美,神情則又惊又怒。
  那男的由于被原振俠踏住了背,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原振俠對他有狼一樣的眼睛,有相當深刻的印象,他的雙手,按在地上,正在想掙扎著起來。原振俠可以看到,他的左手,也戴著一枚戒指,形式十分奇特,看來是金屬的,有一個一公分見方的平面,平面上,是一只人手形的浮雕。
  原振俠看到了這只戒指,心中略動了一動……在他的記憶中,像是記得,有某种特殊身分的人,佩戴這种有人手浮雕的銀質戒指。可是一時之間,他卻又想不起來。
  原振俠并不著急,因為他記憶之中,既然有這樣的印象,只要略為花一點時間,就一定可以查出來的!
  這一對男女,有特殊的身分,已經可以肯定。原振俠知道,自己是在無意之中,遇到了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情了。
  那女郎盯著男人……剛才那男人稱她為“美姬”,這自然是那女郎的名字了。她剛才還几乎死在那男人的刀下,可能到死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是這時,她卻并不膽怯,她惡狠狠地喝:“說!誰主使你殺我?原來你接近我,向我獻殷勤,就是為了找机會殺我!”
  她在這樣責問那男人時,簡直是聲色俱厲。那男人卻并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叫:“我會把一切告訴你,你先解決了那醉漢再說!”
  男人肆無忌憚地這樣叫,自然是以為原振俠不懂印尼語的緣故。听得那男人這樣叫,原振俠啼笑皆非,心想你才要殺人,那女郎怎會听你的話?
  可是,世上的事,真正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那男的才一叫,女郎甚至連看也未曾向原振俠看一眼,手腕一翻,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和那男人剛才拿著要殺她的那柄,一模一樣。而且,立時以极快的手法,一下子就刺向原振俠的咽喉,出手不但快,而且狠辣之极,那是一級殺人專家的手法!
  這一個變化,當真是意外之极,原振俠在半秒鐘之前,怎么想,也想不到有這种事發生!原振俠在事后,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說他一生之中,遇到過不少凶險的事,但是真正生死一線,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的,還得數這次遭到了那女郎的偷襲!
  后來,原振俠自然也知道自己一直判斷錯誤。例如他看到男的揚刀殺人,就以為男的在這种情形下下手,是想嫁禍于他……實際上,男的根本不想嫁禍,他以為在殺了女郎之后,又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個醉漢也殺死。他是利用有人在旁,女郎不會料到,他會在這种情形下下手這一點,而下手的!如果原振俠只是一個普通的醉漢,早已和那女郎一起陳尸山頭了!
  后話休提,那女郎陡然發動了又快又狠的一下攻擊,原振俠猝不及防,直到匕首的寒光,已到了眼前,他已完全來不及退避或是用雙手來反抗了。匕首刺向他的咽喉,他只是來得及身形倏然一矮,一張口,咬住了直刺過來的利刃刀尖!
  剎那之間,那女郎現出了絕不可信的神情,像是絕不相信自己這一刀,會剌不中對方!
  而也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已不給她去想一想,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的机會了!他一腳踹出,絕不留情,踢在那女郎軟綿綿的小腹上。
  由于剛才險死還生,所以原振俠這一腳的力道也用得十分大,只見那女郎的身子一躬,就被踢得向外直跌了出去。
  可是原振俠也立即看出,這女郎受過嚴格的徒手搏擊訓練。因為她在跌向外的時候,身子立時縮成了一團,這樣就可以盡量減少受傷的机會。
  可是由于原振俠這一腳的力度,實在太勁,又是踢在小腹上,所以那女郎仍然受創不輕。在滾了出去之后,身子仍然蜷縮著,一時之間,無法站得起來。
  顧得了一,顧不了二……原振俠起腳去踢那女郎,略一分神,伏在地上的那男人,就趁勢一躍而起,而且,立即轉過身來。
  可是還不等他對原振俠展開攻擊,原振俠又出一擊,將他制住了……原來那女郎中了腳,跌向外的同時,她手一松,并沒有把匕首帶走,原振俠仍然咬住了刀尖,這時正好用來對付那男人。一揮手,握住了匕首的柄,刀尖已經抵在那男人的喉結之上。
  那男人大惊,臉色白得可怕,雙眼的眼珠亂轉,他急叫起來:“別刺我,刀上有劇毒的!”
  急切之間,他叫的是印尼語,原振俠仍然偽裝听不懂,作勢要刺他。那男人嚇得連聲音都變了,這才又改用英語,又把那句話重复了一遍。
  原振俠冷笑一聲……這么鋒利的匕首,還要涂上劇毒,剛才那女郎的出手,又如此之狠毒,這一男一女,絕非什么善男信女,可想而知,他自然也不必手下留情了。眼下是他占著上風,不過以一敵二,始終擔著風險,所以原振俠決定速戰速決。
  他一抬腳,膝頭重重在那男人的小腹上頂了一下,在那男人痛得臉部肌肉扭曲的時候,他再揚起手來,在那男人的頸側,重重劈了一下,那男人立時像一團濕泥一樣,軟癱在地。
  原振俠處置了這男人,知道他在兩小時之內,不容易醒過來,這才去看那女郎。只見那女郎硬咬著牙,正在掙扎著想站起來,滿面都是汗,顯然她身受的痛苦,非比尋常。
  原振俠想起剛才,自己如果不是應變得快,別說被她一刀刺死,就算割傷一些,看那男人對這柄匕首的害怕程度,刀上的毒一定十分猛烈,只怕也無幸理!在猶有余悸的情形下,他自然不會對那女郎產生什么同情,只是冷冷看著她。
  那女郎好不容易,咬牙切齒,掙扎到了可以站直身子,她伸手扶住了身邊的一株樹。
  原振俠絕不敢松懈,手握著匕首,盯著那女郎看。
  這些日子來,原振俠情緒低落,精神十分不振。可是這時,几番打斗,事情的發展,又出乎意料之外,他全神貫注,大掃頹風,這時目光炯炯,神態戒備,看來英姿煥發,十分懾人。
  那女郎站直了身子之后,仍然咬緊牙關,緩緩轉動頭部,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沉聲喝:“你們是什么人?”
  那女郎急速地喘著气,好几次想開口,竟然都不能如愿,可知她所受的創傷,著實不輕。足足過了三分鐘之久,才總算掙扎說出了一句話,卻是在反問原振俠:“你……你是什么人?”
  原振俠冷冷地道:“原振俠,醫生!”
  他在報出自己的名字之際,多少帶著點自豪感。那女郎一听,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又跌倒在地,雙手一起抓住了樹干,才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對于自己的名頭,竟然能令對方感到如此程度的震動,原振俠也頗感意外。
  他冷冷地看著那女郎,等那女郎進一步的反應。只見那女郎的臉上,現出了痛苦莫名的神情來,先把原振俠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一字一頓,用极慢的語調道:“我真……該死!”
  她忽然之間,自己這樣責斥起來,原振俠也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只是冷冷地問:“你是什么人?你們是什么人?快說!”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幸而有上弦月,不然,山上林木眾多,早已漆黑一片,不能視物了!那女郎又連喘了几口气,調勻了气息,才說出了一番話來。
  原振俠听了,竟然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那女郎所說的話,竟然是冒險生活者,在發狠勁時講的話!
  照理,那女郎在中了原振俠的一腳之后,几乎已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有什么狠勁好發的?可是她居然講出了那一番話來,可知她看來雖然不過二十五、六歲,可是闖江湖顯然已經有相當一個時期了!
  自然,她的話軟中有硬,硬中有軟,畢竟她是處于絕對的劣勢之中!
  她只是一聲冷笑,笑聲听來十分苦澀,接著道:“在神通廣大的原振俠醫生面前,還有什么人是人?我是小人物,微不足道,一時不察,居然膽敢冒犯原醫生,本來是該死之至。不過原醫生大人不記小人之惡,要是肯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我自然也感恩不盡,若是要下手處置,自然也無話可說!”
  她說著,雙手叉腰,忍著痛楚,挺身而立,竟然擺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態!
  原振俠雖然感到意外,可是他仍然堅持:“先說你的身分!”
  那女郎現出倔強的神色:“沒有什么好說的!”
  原振俠冷笑:“好,我也沒有興趣知道,把你們移交給警方好了!”
  他想起那男的,剛才在一听到報警之后,十分害怕,所以才這樣說的。果然,那女郎神色變了一變:“原醫生何苦逼人太甚?”
  原振俠并不是輕易會發怒的人,可是這時,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我剛才几乎死在你的毒刀之下,現在想知道你的身分,就叫逼人太甚?”
  那女郎受了責斥,低下頭去,這才道:“失了手,連工具也沒有了的殺手,應該算是什么?”
  原振俠呆了一呆,那女郎竟然稱那柄又毒又利的匕首為“工具”!
  可是,如果她不折不扣,是個殺手的話,那么這柄匕首,也就不折不扣是殺人的工具了!
  原振俠冷笑地道:“你是殺手?職業殺手?”
  女郎對于進一步的追問,卻一點表示也沒有,只是僵立在黑暗之中。原振俠又向那男人指了一指:“他也是一個殺手?”
  女郎忽然長歎一聲:“要不是我們內訌,也不會有如今這樣的局面。是的,他也是殺手,一個不算是很好的殺手。”
  原振俠在這時,忽然心中一亮……那只戒指的事情,他記起來了,那是一個暗殺組織的標志!凡是這個暗殺組織的成員,都有這樣的戒指……那女郎所戴的,卻是一枚紅寶石戒指,這是不是表示,她在這個組織中的地位特殊?
  這個組織的名稱是“极樂協會”……黑色的幽默,因為他們的主要行為,是把人殺死,而通常,殺人都會稱之為“把人送到西方极樂世界去!”
  這個暗殺組織自然十分神秘,神出鬼沒。据說成員并不是太多,但每一個都是暗殺專家,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拖泥帶水!
  据說,和“极樂協會”聯絡的方式,也十分特別,要在紐約、倫敦、巴黎三大城市的主要報章上,接連三天,刊登“尋人啟事”。那么,“极樂協會”自然會有人找上門來,和你接洽殺人的買賣!
  原振俠一想到自己在無意之中,竟然和這樣一個殺手組織沾上了關系,不禁起了一种十分厭惡的感覺……不是害怕,只是厭惡!
  他本來已經想把對方的來歷說出來了,可是一轉念之間,他改變了主意。他決定不再和這种以殺人為業的人,發生任何關系,所以也不必再去揭穿他們的來歷。
  對于那男的為什么要殺這個女郎,本來他有一定的好奇心,可是這時,好奇心也完全消失了。
  他大踏步走過去,拾起了另一柄匕首來,向那女郎冷冷地道:“我把你們的工具,留在山腳下,你下山時可以很容易找到。今天在這里發生的事,就只當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說完之后,也不理會那女郎的反應如何,就徑自走了開去。走出了几步之后,轉過頭來,看到那女郎扶起了男人的頭,用手指在叩他的太陽穴……這正是令昏迷者快點醒過來的法子。
  原振俠冷笑了一下,不再去看,繼續向前走。可是他才走出了一步,就听得那男的,發出了一下殺豬也似的慘叫聲來。
  原振俠看得出,那女郎使用的是十分有效的,令人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方法。可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有效,那么快就令那男人醒了過來。
  這又使原振俠慢了一慢……他知道自己剛才出手极重,那一下空手道的“手刀”,直劈在男人頸側的大動脈上,足以令他昏迷兩小時以上!可是那女郎一出手,就令他醒了過來,可知手法必有過人之處。
  出于對武術探索的好奇,所以原振俠再度回頭看了一眼。也就在他轉過頭去的一剎那,他听到了极可怕的“啪”的一聲響,接著,又是那男人殺豬也似的慘叫。同時,那女郎以十分凶狠的神情在逼問:“快說,是誰主使你殺我的?我可沒有時間与你多泡,我的工具已經落在原振俠的手里了!”
  她說得极快,用的也還是印尼語,可是她的聲音十分尖銳,所以原振俠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令得原振俠吃惊的,倒還不是她的這番話……這番話表示,她的那柄匕首到了原振俠的手中,對她來說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看來她會不惜一切代价將它奪回來。
  她竟真的稱那柄又鋒利又有毒的匕首為“工具”,這令原振俠有异樣的震撼。
  同時,原振俠也知道,這一男一女,至今為止,還不知道自己是听得懂印尼話的。所以才明知他听得到,仍然肆無忌憚地說話。
  令得原振俠吃惊的,是他剛才听到的“啪”的一下響。原振俠是醫生,對于人体上一些骨頭,在斷折時會發生什么樣的聲音,自然十分清楚。剛才那一下響,和那男人的一下慘叫,說明了發生什么事……那女郎一下子就弄斷了那男人的一根骨頭,目的是為了逼供!
  令原振俠震惊的是,那女郎的出手,竟然是如此的凶殘!看來那男的,就算肯說出誰主使殺她的,也一樣性命難保……這一點,很可以從她剛才突如其來的持刀攻擊,得到證明!
  原振俠正在考慮,是快些走開去,還是去阻止大有可能發生的殺人行動?
  就在這時,只听得那男人掙扎道:“沒有……”
  然而,那男人只說了兩個字,又是刺耳之极的“啪”的一聲響,和那男人的慘叫聲。同時,女郎的呼喝聲更凌厲:“說不說?”
  原振俠這一下子,忍無可忍了!
  他自己的情緒极坏,坏到了即使他目睹那女郎把那男的殺了,他也可以無動于衷的地步。因為反正他們全是殺手集團中的人,不是什么好東西。可是原振俠卻無法忍受,那女郎以那么凶殘的手法逼供!
  原振俠倏然轉過身去,他的手中提著兩柄匕首。他想發力將兩柄匕首拋出去,阻止那女郎再行凶,可是又怕匕首再落在兩人的手中。那是他們用慣的“工具”,說不定自己反而會吃虧!
  就在這一個猶豫之間,他听得那男的道:“我說了!”他一面竭力喘著气,看起來像是气力不繼一樣。
  原振俠看過去,在黑暗之中,看到他像是用力想坐起身子來,頸子伸得很長,口中發出呻吟聲。
  那女郎看到了這情形,俯身去接近他,方便可以听清楚他講什么。
  一看到這個情形,原振俠心中就暗叫不妙……那男的吸引女郎接近他,一定是要施暗算,那女郎只怕要上當。
  然而,就在原振俠看出這一點時,事情已經發生了。先是”噗”地一聲響,像是那男人從口中,吐了些什么東西出來。
  接著,便是那女郎一聲長笑。她身子陡然挺直,揚著手,手指上拈著一樣看不清楚,可是在黑暗之中,閃閃生光的對象,看來像是一枚鋼針!
  顯然是,那男人引女郎接近,以便噴針殺她。可是女郎卻早有准備,所以一下子就把針接到了手中!
  在這時候,原振俠也已看清,那男人被折斷的,是他的一雙臂骨!
  那女郎揚著手,厲聲道:“你再不說,我就用這枝針殺了你!”
  那男人先是嚎叫了一聲,原振俠也在同時,陡然呼喝:“住手!你們要鬼打鬼,別在我面前打!”
  那女郎對原振俠的呼喝,置之不理,一抬腳,已踏在那男人的斷臂之上。那男人慘叫道:“我說了,是老刀!”
  那女的一聲冷笑,轉身就走,竟不再理會那男人,大踏步來到了原振俠面前,臉上漠然沒有表情,卻提出了請求:“請把我的工具還給我!”
  原振俠冷笑一聲,不加理睬。那女郎的目光,先是盯著原振俠手上的匕首,但隨即向上移,竟然直視著原振俠。在黑暗中看來,她的一雙眼睛,簡直就像是貓眼一樣,有一种妖异的、幽暗的眼光。
  她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我不能失去工具,你帶著它,我會陰魂不散地跟著你。不是說笑話,就算我真的死了,我的鬼魂确然會跟著你,不然我就不能投生。所以,你還是現在就給我了吧!”
  這一番話,她說來十分認真,自有一股森嚴之气,叫人感到寒意。原振俠本來想把匕首放在山腳下,等她下山時自己去取回,可是這時,那女郎向他公然索取,而且,還說出一番這樣類似威脅的話來。而且那女郎的行事手段,又如此凶殘,令得原振俠反感之极。等她講完,原振俠一聲冷笑:“你自己去找吧!”
  他話一出口,手臂陡然一振,手中的兩柄匕首,在黑暗之中,閃起兩道寒森的光芒,被拋向半空。在半空之中,兩柄匕首倏然分開,一左一右,沒入黑暗之中。那是原振俠有意賣弄,在拋出匕首的時候,運了巧勁之故,如果不是在武術上有過人造詣,就不能把勁度的運用,掌握到這樣恰到好處!
  只可惜原振俠自己,和那女郎,都無法欣賞到那美妙的一拋。而那一拋,又几乎令原振俠送了性命!
  看來,那女郎像是料定了,原振俠必然會將匕首,拋入黑暗的山林之中一樣,原振俠才一揚手,她已經出手。
  人要揚臂發力拋物,脅下就必然是個破綻,所以那女郎一下子,就攻向原振俠的右脅。
  原振俠那時,勁度全運在右臂之上,一時之間,如何收得回來?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手指松開,先由得兩柄匕首脫手而出。同時身子略斜,看清楚了那女郎只是空手來攻,就手臂向下一沉,准備在那女郎的手掌,攻到貼近身處時,就著手臂下沉之勢,將她的一只手,挾在脅下,然后再出手攻擊。
  這一切,全是在极短時間內發生的事。就在原振俠的手臂,眼看要把那女郎的手,挾在脅下之際,原振俠陡然想起,那女郎的手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一個職業殺手,不會無緣無故戴一枚戒指在手……深信這枚戒指,對她的行動有幫助!
  雖然在外表看來是一枚戒指,可是也能成為有效的殺人工具,自己豈可不防?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硬生生收住了手臂下沉的勢子,身子向后,疾退了開去!
  他退得狼狽,那女郎趁勢進攻,原振俠便沒有再還手的机會。在雙方的急速搏斗之中,原振俠看到,那女郎手中的戒指,在明顯奪目的紅寶石之下,有极短的尖刺顯露出來!他不禁為自己又一次逃過致命的攻擊而出冷汗!
  那女郎的攻勢十分凌厲,一直到原振俠避開了她第十四次的攻擊時,才有机會還擊。而一到原振俠有机會還擊,情勢便立時扭轉。
  那女郎勉強化解了原振俠的三次攻擊,就發出一下充滿了憤怒的叫聲,一個轉身,以极快的速度,奔進了山林之中,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這時,那男人已掙扎著站了起來,雙臂下垂,滿頭大汗,神情痛苦之极,急急來到原振俠的身邊,向他哀求:“原醫生,請帶我下山,不然,她再一現身,必然殺我!”
  原振俠看也不看他,自顧自向山下走去。那男人气咻咻地緊跟著他,一面還在不斷說話:“我……等于死了九成,可是人總不想死的,有一線希望,也想活下去!原醫生,你神通廣大,我求求你救我,讓我先在你的醫院中躲一躲!”
  原振俠只當沒听見,大踏步向山下走。可是那男人的雙腿并沒有受傷,原振俠快,他也快,仍然緊緊跟著,气息更加急促,仍然在說話:“原醫生,你肯救我,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原振俠只當那男人不存在,那男人啞著聲叫:“我知道老刀要殺你。”
  這已經是原振俠第二次,听到“老刀”這個名字了。
  第一次听到的是他向那女郎招供,是“老刀”主使他來殺那個女郎的。現在,這家伙又說老刀要殺他。原振俠心中暗罵了一聲,仍然不加理睬。
  那男人啞著聲叫:“是真的,原醫生,我在無意中听到了老刀和他儿子的對話。老刀要他的儿子,成為和他一樣的一流殺手,所以要他的儿子小刀,用出神入化的方法來殺你,是真的!”
  任何人听到了有人說,有職業殺手要來殺自己,都不免要追根究柢的。若是在以前,原振俠雖然不會相信,但也必然會追問。
  可是這時,他卻心中干笑了几下,心想:若真是有人用出神入化的方法殺自己,那肯定不會有任何痛苦,是不是情形反而會比現在,無日無夜受痛苦折磨好一點呢?
  那男人見原振俠完全無動于衷,急得如同干嚎:“你別小看了老刀,他是組織的首領。”
  原振俠悶哼一聲……能夠成為一個大暗殺組織的首領,一定有過人之處。不過他自然也不會害怕……一個人在情緒低落,到了如同原振俠目前這种情形時,不會對死亡的威脅感到害怕!
  那男人大聲叫著,他甚至奔跑了起來,越過了原振俠。他在奔跑的時候,臂骨斷折了的手臂,一定痛楚難忍,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可怕,面上的肌肉扭動,滿是汗珠。
  他叫得聲嘶力竭:“你不肯救我,我死定了!”
  原振俠只望了他一眼,連第二眼都不望,就在他的身邊走了過去。那男人又大叫:“而且,你還奪走了老刀的女人的工具!”
  原振俠有點厭惡得想嘔吐……什么老刀、小刀、老刀的女人!殺手集團之中亂七八糟的事,和他有什么關系?他為什么要听?在那一剎那,他霍然轉過身來,想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令那男人不能再在他的身邊聒噪!
  那時,已經來到山腳下。原振俠才一轉過身,那男人看到原振俠轉過身來,也立時站定身子之際,斜刺里有一股強烈的光芒,射了過來,原振俠一眼看到,那是一輛警車。
  原振俠沒有出手,因為他知道,警員絕不會放過一個雙臂臂骨斷折的人,必然會盤問他,也會把他送到醫院中去的,不必自己再出手了!
  在這時候,那男人也發現了正有一輛警車駛來,他的反應,出人意料之极。
  看到了警車,那男人先是大叫了一聲,然后轉身就奔。他雙臂斷折,根本奔不快,而且他一開始奔馳,警車的速度也加快,向他追過去。
  那人一面奔,一面還在叫:“原醫生,救救我!”
  這時,警車在原振俠的身邊駛過去,車中有兩個警員,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呼喝了一句,像是在叫原振俠站著別動之類。原振俠歎了一聲,想不到自己百般無聊,到山上去喝悶酒,會喝出那么多事來。
  他這時,可以自顧自离去,而且,他也正准備那么做。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令得他停了下來……那個在向前奔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來,警車的燈光,射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的臉容,可怕之极。他張大著口,燈光似乎可以從他的口中,照射進去。他大叫了一聲:“你見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俠!”
  原振俠在他的冒險生涯之中,頗具俠名,得江湖人物的敬重。如果是在以前,雖然他明知對方是一個殺手,對他不會有好感,但對方既然受了傷,他也會先把對方送到醫院去,不會如今那樣不瞅不睬的。可是現在他自己都覺得生趣大減,心灰意冷,自然也不會有什么救人助人的念頭了。
  原振俠一生之中,受過不少指責,可是指責他“不是原振俠”的,倒還是第一次。
  他怔了一怔,想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還是不是原振俠?卻看到那男人一面叫著,一面瘋了一樣,咬牙切齒,非但不逃開警車,反倒迎著警車,急速地直沖了過去!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任何人都料不到。駕駛警車的警員,算是反應快的了,可是無法立時剎車,“碰”地一聲響,把那男人撞個正著。那男人的身子,被撞得飛起老高,一下子就出了車頭燈照射的范圍,然后,又向下落來,再進入燈光照射的范圍之中。
  當時的情景,十分怵目惊心……那男人落下來的時候,有一蓬血雨,和他的身子一起落下。那蓬血雨,在車燈的照耀之下,看來格外濃,格外紅,奇詭可怖之极……鮮血是應該在身体之內奔流的,一旦离開了身体,就會給人以可怖之感,因為鮮血的流失,意味著生命的消逝。
  然后,那男人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警車在撞了人之后,立時停下來,自車上跳下了四個警員來。兩個人有點不知所措,另兩個奔向前去,看那個男人,同時叫:“快召救傷車!”
  原振俠在這時候,想起了自己是醫生。
  人到了連自己是什么身分,都要靠有聯帶關系的提示,才能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是心境极坏,精神恍惚的時刻。就像原振俠這時那樣,听到警員叫救傷車,才想起自己是醫生來!
  他立時叫:“我是醫生!”
  他一面叫,一面沖向前,來到那男人的身邊,俯身去看。那男人還沒有立時斷气,當原振俠想去翻開他的眼瞼時,他居然狠狠地瞪了原振俠一眼。一個臨死的人眼光之中,竟然充滿了异樣的惡毒,令得原振俠也不禁顫動了一下。那男人的雙眼,就此瞪著不動,他死了,眼光中的那种惡毒,自然也消失了。
  原振俠的手指,离死人那沒有了光采的眼珠极近,他的手就僵在那里。那男人臨死時的那种眼光,使原振俠感到了無比的震撼,從那种惡毒之极的眼光之中,原振俠像是听到了那樣惡毒的詛咒。
  原振俠并不在乎詛咒,他耳際又像是轟雷也似響起來的,是那男人撞車之前的叫嚷:“你見死不救!你不是原振俠!”
  不是原振俠!那就是說他已經有了徹底的改變,變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令得原振俠震撼無比的是,他立即想到,當一個人變得已不再是自己的時候,這個人是不是還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他的生命,是不是還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這時,原振俠在考慮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去死吧!”
  如果人家問他為什么,他也會有相當充分的理由……人不再是自己,變得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要就渾渾噩噩,等待死亡的自然降臨,要就自己去追求死亡。
  可是,這時,原振俠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時考慮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如果他用同一個答案,那么,他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殺!
  原振俠陡地震動了一下,這是他第几次想到自殺了?第二次?為什么會一次又一次,想到以前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的事?
  原振俠對自己的生命已不再重視?由于原振俠已不再是原振俠?
  當原振俠的思緒,陷于极度的困境中的時候,在一旁的警員,都惊詫得不知所措!
  四個警員清楚听到原振俠叫“我是醫生”,也曾在事前听死者叫過他的名字。原振俠醫生大名鼎鼎,警務人員自然也如雷貫耳。
  而傷者正需要醫生,任何人都會以為,原振俠會有一連串的行動。
  可是,原振俠一俯下身,才伸出手來,連碰都沒有碰到對方,就僵住了,僵凝得如同一具塑像一樣!而且,僵凝的時間,竟然如此之長!
  在車前燈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原振俠的臉色,蒼白之极,神情在惘然之中,有著深不可測的傷痛和悲哀。接著,汗珠一顆一顆,自他的臉上各處沁出來,又一滴一滴落下來!
  四個警員看得面面相覷,駭然之极。其中一個年紀最輕的,忽然叫了起來:“喂!你怎么了?你是不是醫生?”
  那警員一叫,原振俠已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之中,醒了過來,抬頭向那警員望去。
  那警員在“你是不是醫生”之后,又緊接著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原振俠醫生?”
  古人有所謂“著魔”……原振俠本來就陷進了“自己不再是自己”的苦悶之中,已經是在思想上入了魔,進入牛角尖,難以轉變的了。這時,再被那警員冒冒失失地這樣一問,他更是大受震動,當時便張大了口,發出了极難听的一下叫聲來。
  那警員絕未料到自己的一問,會有這樣的反應,嚇得后退了一步。原振俠思緒一片紊亂,張大了口,又發出了一下吼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叫!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中郁悶之极,同時,也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內疚和后悔……若不是他對黃絹和李固的感情沒有信心,他就不會請瑪仙對李固去施巫術。那么,就不會有巫術反噬的悲劇發生,世界的一切,就依然那么美好,只要他思念,瑪仙就會出現在他的身邊。而不會像現在那樣,杳無蹤跡,而且還不知道,她是不是如同植物一樣!
  一想起這一點,原振俠就心如刀割,而且心灰意冷。他再發出了一下叫聲,可是已不是吼叫,而是一下絕望的呻吟。令得在一旁听到的四個警員,在那一剎間,也覺得彷佛天地之間,充滿了灰意!
  隨著那一下呻吟聲,面色蒼白得可怕的原振俠,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那年輕的警員想去扶他,可是原振俠卻一伸手,把他推了開去。
  原振俠确然喝了不少酒,但是決計未到喝醉的程度。他這時行動如此不正常,多半是由于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精神恍惚之故。
  推開了警員,他甚至跨過了躺在地上那男人的身体。本來,作為一個醫生,他至少應該檢查一下那男人,确定他是不是死亡,而如今的情形是,他几乎沒有一腳踏在那人的身上。
  那年輕警員又大聲叫了一聲:“原醫生,是不是需要幫助?”
  原振俠全無反應,只是搖搖擺擺,向前走了出去。一個警員俯身檢查著那個男人,抬起頭來,大聲道:“這個男人死了,他需要黑箱車!”他又向走開去的原振俠指了一指:“這個醫生才需要救傷車!”
  原振俠并沒有听到這句話,事實上,他這時,什么外界的聲音也听不見。他听見的是發自他內心的聲音:“你不是原振俠!人人都說你不是原振俠!你不知道是什么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這些發自內心的聲音,甚至令他全身發顫,他也根本不知自己在走向何處。
  他走走停停,忽然站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到了醫院的門口。醫院門口燈光相當強烈,一輛救傷車正響著警號,駛進醫院大門去,在救傷車后面,跟著那輛警車。
  警車在原振俠的身邊停下,一個警員探出頭來,大聲問:“醫生,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原振俠茫然而立,那警員問:“你認識那個撞車自殺的男子?他是什么人?”
  “撞車自殺”的說法十分怪,可是那男人死的情形,卻又的确是他疾沖向警車,再被警車撞死的……并不是意外,可以說是自殺!
  原振俠一听到了“自殺”兩字,身子又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那個男子的身分是什么,說起來十分复雜,原振俠自己對甚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自然不想向警員作詳細的解釋。
  而且,那警員的態度也十分惡劣,更令得原振俠反感,所以他冷冷地道:“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
  那警員卻并不識趣,還在追問:“不認識他?他認識你是甚么人,你不認識他?”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你也認識我,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警員碰了一個大釘子,這才知道,不能在原振俠處問出甚么來。事實上,原振俠也根本不給他机會再問什么,他已經自顧自走了開去。
  雖然,原振俠已經很久沒有正式工作,但他在醫院中的辦公室還在。他精神恍惚地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支著頭,坐了下來,并不著亮燈。
  過了一會,他記起抽屜中還有一瓶酒在,就打開了抽屜,取出酒來,在黑暗中慢慢喝著,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惡劣之极。同時,他又有一种极度的倦累感,像是一口气跑完了三個馬拉松,什么都不想,只想休息。
  這种其實并不是來自身体,而是來自心理狀態上的疲倦,十分可怕,可怕到使人想永遠地休息,也使人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
  更可怕的是,這种精神上的疲倦,使人完全沒有斗志,對一切的事情,都只會從最坏的角度去看、去想,而對任何事情,都抱絕望的態度,以致只有放棄,沒有一絲一毫的進取精神。
  原振俠的頭腦,其實十分清醒。他也清楚地感到,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情形,糟糕之极。可是他卻無能為力,無法改善這种糟糕之极的情形!
  他曾自己安慰自己,情形不是絕對地坏,還可以有希望。瑪仙被愛神接了去,雖然音訊全無,可是愛神神通廣大,而且對瑪仙負有一定責任,一定會盡一切能力去幫助瑪仙,令瑪仙在最短時間內恢复正常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原振俠在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之后,就這樣自己問自己:那又怎么樣呢?
  本來,他以為自己的情緒低落,只是由于瑪仙的吉凶未卜,只要瑪仙無恙,他就會和以前一樣,興高采烈地生活。可是這時,他卻進一步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困扰的嚴重性,比他自己所能想象的更加嚴重……即使瑪仙如常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怕也不能驅除他發自內心深處的疲倦!
  因為他有更嚴重的問題,無法解決!
  事情其實并不算是复雜,原振俠在黃絹和李固的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愛情。而在這之前,他以為自己也曾深愛過黃絹,黃絹也曾深愛過他!
  顯然不是那樣,他和黃絹之間,從來也未曾有過愛情。不但是和黃絹,他和海棠之間,也一樣未曾有過愛情。要不然,海棠不會舍他而去,毅然把自己變成為一個异星人,永遠离開了他!
  瑪仙呢?他是瑪仙生命中的唯一异性,和瑪仙在一起,他十分快樂。
  瑪仙出了事,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失落之至,悲哀莫名。但這是不是證明,他和瑪仙之間存在著愛情呢?
  原振俠十分清楚:沒有!
  他這時對瑪仙的思念,多半是來自內疚……他做錯了事,才令得瑪仙有如此不幸的遭遇。瑪仙就算完全复原了,也絕不等于會產生愛情。
  原振俠在失落的情緒之中,開始了解到,他是一個沒有愛情的人!
  他自認各方面的感情都十分丰富,可是他竟然又明白,自己無法有愛情……絕不是沒有机會,而是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他竟然無法產生愛情!
  這令他沮喪之至,覺得他自己不像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在他的辦公室外,好像有人走過,曾停了一停,但是卻沒有人敲門。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上有一層浮油,人在身体疲倦的時候,會有這种生理現象,心理上的疲倦,也會這樣子嗎?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想徹底地休息,容易之极。在這醫院中,他至少可以用十种以上的藥物,使他在极短時間之內,毫無痛苦地達到永遠休息的目的!
  原振俠又苦笑了一下,他感到自己開始在自欺了……明明是又一次想到了自殺,卻說什么達到永遠休息的目的!
  在這种情形之下,若不是原振俠有著過人的古怪經歷,他說不定已經和許多自殺者一樣,開始有行動了。因為他的精神,确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一開始的兩段對話,可以從那個“撞車自殺”的男性殺手臨死的話中,理解為是一老一少的對話,老的可以假設是老刀,小的可假設為小刀。小刀曾對原振俠作了調查,曾推許他是生命意志十分堅強的人。
  事實也确然如此,可是一個生命力再旺盛的人,也有一個极限。也就是說,也一樣會達到崩潰的邊緣……在崩潰的邊緣上,只要再有外來的力量,稍微推一推,這個人也就會跌進死亡的深淵去!
  原振俠本來已經在邊緣,傍晚發生在山上的故事,等于是向他又推了一下,而且推得不輕,他已經很有可能跌下去。
  而他之所以在那樣惡劣的情形之下,還未曾跨出最后的一步,是由于他曾有一個极其特殊的經歷,世上只有兩個人有過這种經歷!
  除了原振俠之外,另外一個有這种特殊經歷的人是年輕人。原振俠和年輕人,為了到幽靈星座去拯救公主,他們兩個人的靈魂和身体曾經脫离。
  他們靈魂曾遠赴幽靈星座,又再在勒曼醫院之中,和他們的新生身体結合。
  (這一段曲折之极的經歷,記在原振俠故事《黑暗天使》和《幽靈星座》之中。)
  所以,原振俠十分肯定,當肉体的生命消失之后,靈魂會脫离肉体而存在!
  靈魂就是人的記憶組,包含了一切的記憶……痛苦和快樂,生机勃勃還是死气沉沉,并不由身体決定,而由靈魂來決定。
  消滅了肉体生命,絕不能使疲倦消失,得到休息……他十分清楚肯定這一點。單單消滅身体的生命,不足以改善他的困境,而他又找不出,可以令靈魂也得到休息的方法來。
  這一點是原振俠生命最特別之處,也是小刀所無論如何想不到的!
  正由于這一點,使原振俠明白,他甚至不能用普通人所用的方法,來使自己得到“休息”,那令得他更加痛苦和消沉……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矛盾,也是一個十分殘酷的惡性循環!
  原振俠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也沒有人來打扰他。正當他想緩緩站起來离去的時候,他看到桌上的一具電話上,一盞小紅燈在不斷地閃動,那表示有人打電話進來……本來,電話是有鈴聲的,但原振俠自精神消沉以來,對于突如其來的聲音,十分敏感,所以他關掉了電話鈴聲,只讓電話上的小燈,發出閃光。
  事實上,原振俠根本不想接听任何電話。這時,他望著那盞不住閃動的小紅燈,也一點沒有接听的意思,他只是在想:誰會在這時候,打電話來找他呢?
  他無緣無故,歎了一聲,轉過身去。當他在轉身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揮了一下手,無意中碰到了電話的听筒。他立時听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自听筒中傳出來,正在叫他的名字。
  原振俠又望了電話片刻,心中才想:“莫非這是天意,要我听到這個女人的電話?”
  他仍然用十分緩慢的動作,把電話拿了起來,那女人在不斷叫他。他一听就听出那是什么人的聲音:那個女殺手!
  原振俠知道那個女殺手的名字是美姬,知道她的身分是“老刀的女人”。自然也是一個十分冷靜凶狠的殺手,而老刀派了那個男人去殺她。
  殺手集團之中這种丑惡的自相殘殺,原振俠對之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他一听到了那女人的聲音,就感到十分厭惡,順手就把電話放下。
  可是那女人的另一句話,卻令得他不能沒有反應。那女人的聲音,听來十分陰森:“原醫生,你會死,死在我的劇毒匕首之下!”
  那女殺手公然向他發出了死亡的威脅!
  即使面臨這樣的威脅,而且原振俠知道,那女殺手說得出做得到,他也必須有反應,他的語調,仍然一點也不起勁。他只是有气無力地反問:“好,你什么時候下手?”
  對方顯然想不到,他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怔了一怔,才厲聲道:“你以為會有預告嗎?我喜歡什么時候下手,就什么時候下手,你日日夜夜提防著吧!”
  原振俠咕噥了一句:“何必提防?”
  那女殺手又怔了一怔:“最好警告你那兩個朋友,离你遠一點,別在我下手的時候,連累他們也遭了殃!”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不明白那女殺手這樣說,是什么意思,所以自然也反問了一句:“我兩個什么朋友?”
  女殺手惡狠狠的聲音,雖然是從電話中傳出來的,可是也帶著一股陰森的殺气。她道:“在你住所中的那兩個人!你准備干什么?開化裝舞會?他們為什么戴著那么高的帽子?要是的話,別忘了請我這個死神的使者……”
  原振俠听到這里,忍不住大聲叱責:“你亂七八糟,在放甚么屁!”
  女殺手冷笑一聲:“都說原振俠醫生是一個君子,哼,怎么對女性說這种粗話?”
  原振俠半句話也沒有多說,就放下了電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這個叫美姬的女殺手,會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他自然不會害怕,可是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和這种女殺手周旋,但是又不能揮之則去……這种情形,更令他心情惡劣,所以他伸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以發泄心中的郁悶。
  然后,他沖出了辦公室,將門重重地關上,令得兩個剛好經過的女護士,嚇了一跳,一起站定,望著向外沖出去的原振俠背影發怔。原振俠是醫院中所有女護士的偶像,大家也都知道,他近來的心情惡劣無比。
  出了醫院之后,原振俠又漫無目的地游蕩了許久,一直到午夜時分,他才回住所。
  他才一打開門,就呆了一呆,覺得有异。屋子中十分暗,在黑暗之中,他看到有兩個人并肩站著,頭上戴著看來像是圓筒形的高帽子!
  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也立刻跨了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如果他是第一次見這兩個人,他一定會訝异莫名,但是他并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這兩個人,在黑暗中看來,造型有點像傳說中的無常鬼,是不知來自什么星体的异星人。若干年之前,當他們來到地球,和兩個地球人相見的時候,确然被那兩個地球人,當成了是來自陰司地獄的黑白無常了!
  兩個异星人留了一只盒子在地球上,那只盒子被投進了海中。几百年下來,由于海水的侵蝕而損坏,產生了一种力量(情形很怪,有點像是輻射外泄),使得接触到的生物,細胞染色体中的遺傳密碼產生錯誤的訊號,所以會使生物“倒退”,從現代生物,變成古代生物……有一家漁民,甚至變成了原始人!
  原振俠被扯進了這件十分曲折的怪事之中。最后,這兩個异星人在取回那個“盒子”的時候,曾和原振俠見過面,有過一番交談。
  這兩個异星人和原振俠,可以說是舊相識了。所以,原振俠并不吃惊,而且,立即十分衷心地很高興看到他們……和外星人交換意見的机會,畢竟不會有太多。
  他揮了揮手:“歡迎兩位,是不是不必著燈?”
  那兩個人立即回答:“是,不必著燈。嗯……你好象不是很高興?”
  原振俠知道對方有很強的感應力,可以知道他人的情緒,所以他忙道:“不,很高興見到你們。不高興是我另外有原因,和你們無關。”
  那兩個人“哦”地一聲……原振俠在這時候,想起了那個女殺手所說的話,他心中不禁好笑:要是女殺手竟然向這兩個异星人下毒手,不知道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原振俠問:“兩位來,當然是有事?”
  那兩人立時道:“對,我們對你上次所說的話中的一部分,感到相當程度的興趣。”
  原振俠知道,他們說話的用詞有點怪,是“翻譯”上的問題。那兩個异星人,毫無疑問,是通過了語言翻譯的裝置,才能和地球人交談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迅速地想了一想上一次和他們的交談,然后問:“哪一部分?”
  原振俠一面問,一面走過去,取起一瓶酒來,斟了一大杯,喝了一大口。
  那兩個人看來并不打算坐,原振俠就自己坐了下來。那兩人道:“我們曾說到那個小裝置,可以聚集許多你們所不知的力量,來完成一些事。”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對,地球人對于許多能量的利用,程度還十分淺。電能被發現利用,也還不過短短的兩百年左右,強大磁能的利用才開始!”
  那兩人道:“可是,當時,你提到一個十分古怪的名詞:巫術!”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名詞,何古怪之有?”
  那兩人道:“在我們對地球的研究之中,竟然找不出這個名詞來!你又提到巫術就是聚集一些力量,來做一些事的行為。很多地球人都會?”
  當時,在海上,原振俠确然曾如此說過。原振俠這時,自然也知道,這兩個异星人感到興趣的是巫術,那是他們研究地球的一片空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不能說很多人都會,是若干人會聚集宇宙中的力量,來達成一些目的。”
  兩個异星人齊聲問:“你會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會!”
  异星人發出了一下相當古怪的聲音,那多半是為了感到失望而發出來的。在這時候,原振俠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心跳得十分劇烈。也就在這時候,异星人又問:“你知道什么人會?”
  原振俠立時道:“知道,有一個女巫之王,和我有极密切的關系,由于巫術的神秘原因,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异性,那就是我。她是實驗室中的……產品,但又是不折不扣的人。可能在創造的過程之中,有些過程和地球人不同,使得她有极強的巫術能力……”
  原振俠努力在介紹著瑪仙,但是由于她的一切,那么奇特,而且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的,所以原振俠的話,听來不禁有點亂七八糟的感覺。可是兩個异星人,卻顯然听得十分入神,而且,在逐漸向原振俠接近。
  原振俠繼續說著:“她的巫術能力,舉世公認,這連創造她的人也沒有料到。創造她的人,和你們一樣,也不知來自宇宙何處……”
  他講到這里,陡然停了下來……那兩個异星人,已來到离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這兩個异星人,曾在几百年之前,被人當作是黑白無常,原因是由于他們頭上的帽子相似之故。而他們的臉容是什么樣的,當時遇上他們的人,并沒有看清楚。
  而等到原振俠和他的朋友胡怀玉、陳克生見到他們的時候,不但是黑夜,而且海上有霧,他們也沒有來到如此接近的距离。
  這時,原振俠正說著,突然住了口的原因,是由于在近距离的情形下,他看清了這兩個人的樣子!
  原振俠早就知道,异星人可以是任何樣子的……樣子可以完全超乎地球人的想象力之外。可是即使這种觀念,早已在他的思想中成立,他清楚見了那兩個异星人的模樣之后,還是呆了一呆。
  那兩個圓筒形的“帽子”,約有七十公分高。“帽子”是一直連下來,看來是一种灰白色的金屬,一直連下來,把异星人的頭部,整個罩住。
  所以,嚴格來說,原振俠看到的,不是那兩個异星人的真正模樣,而只是那种灰白色的金屬面罩,所以更有詭异之感。
  他們的臉容究竟是什么樣的?自然也無法想象,只是在金屬頭罩上,有十五公分見方的一處,全是細密的网。透過网上的細孔,可以看到他們炯炯生光的眼睛……這种情形,有點和現代的西洋劍擊運動,所戴的保護頭罩相類似。
  原振俠的注意,使那兩個异星人明白,這一剎那他在想什么。兩個人一起伸手,指著“帽子”:“這是和我們腦部連結的許多裝置,能幫助我們完成很多事。例如,沒有它,我們就根本無法和你交談!”
  原振俠曾推測過這一點,所以他道:“我明白!”
  异星人問:“這使我們的樣子,看來很怪?”
  原振俠道:“是,看來像是傳說中的一种神靈。嗯,被叫作無常鬼,有操縱生死的本領,十分相似。”
  原振俠的這番話,引起异星人的反應,十分奇特……是一連串十分古怪聲音。
  原振俠呆了一呆,心想:這難道是他們本身的語言?為什么他們忽然用自己的語言交談?
  想到這里,原振俠陡然明白了!他不禁由于惊詫,而發出了“啊”的一下惊呼!
  他想到的是:傳說不會無緣無故產生,就算是創作,也多少要有點憑借。會不會有一個時期,這一類异星人頻密地在地球上出現,多次被地球人發現,漸漸傳了開來,就成了無常鬼。而且也把他們的怪模怪樣,留傳了下來,逐漸定了型?
  原振俠令自己鎮定些,問:“你們來到地球,不止一次了,是不是?”
  兩個异星人并沒有什么猶豫,就回答:“是……事實上,是許多次,我們每隔七十六年,就到達地球上一次。你應該可以知道,我們是依附一個什么天体在作宇宙航行!”
  原振俠連十分之一秒都沒有考慮,就叫了起來:“哈雷!哈雷彗星!”
  兩個异星人呵呵笑著(他們原來表示高興,所發出的聲音不知是什么樣的?):“對了,這是我們的一大發現,也把這個經驗,傳授給了許多星際航行者。你提到那女巫之王的創造過程,我們也有所聞,那是許多星体上的高級生物,研究地球人的活動之一!”
  原振俠的聲音苦澀:“是不是有一所宇宙大學,把對地球人的研究,當作是一個學科?”
  异星人搖頭(高“帽子”隨著搖):“不能這樣說。但是在長期的星際航行中,發現一個星体上有生物,這种生物又不是十分成熟……”
  他們說到這里,略頓了一頓,作了一下補充:“意思是‥‥‥還沒有成熟到,有長途星際旅行的能力。”
  原振俠苦笑:“我不會見怪,因為事實的确如此。直到如今為止,地球人還沒有飛出太陽系……即使是無人駕駛的宇宙飛船,都不曾飛出。”
  异星人沉默了片刻:“其實,我們在做的,也還不能說是研究,只是各方面資料的搜集,而沒有一個結論。地球人是一种十分复雜的生物,明明是同類,可是每一個都又有著自己不同的遺傳密碼,竟然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嚴格來說,每一個地球人,都自成一類,可是實際上,又明明是同一類!”
  原振俠曾听到過不少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評論,可是能指出人類這一個大特點來的,倒還是首次。
  那兩個异星人又道:“所以,要了解地球人,就十分困難,非得了解每一個地球人不可,而那實際上又是無法做得到的。曾經有一個星体上的人,研究出了一套規律,把人分成許多模式,一個個套進去。但那也不過能計算出,這個人的生命的表面部分,至于人的內心世界,別說對外星人來說,是一個謎,即使是地球人与地球人之間,也無法知道對方的內心世界!”
  原振俠听得同意之至:“是的,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都是一個謎!甚至對這個人自己來說,也是一個謎!”
  兩個异星人顯然吃了一惊,失聲道:“是嗎?有這樣的情形?怎么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所有對地球人的研究,都不能成立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正如你們所說,地球人的生命,复雜之至!真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迷失在自我之中的。”
  他說到這里,略停了一停:“我就可以算是這樣的人,至少,是在這种情形的邊緣。”
  兩個外星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看來,更是閃閃生光。他們說了一些話,令得原振俠暗自吃惊。
  他們說的是:“地球人同類相殘的情形,普遍之至,甚至构成了整個人類歷史,這种情形,可以解釋。剛才我們已經說過,每一個地球人都有不同的遺傳密碼,每一個人是一個獨立的個体。所以,一個人殺另一個人,或一群人殺另一群人,嚴格來說,并非同類相殘,而是异類相拚!”
  單是這一番話,已令原振俠听得遍体生寒!他第一次听得這樣的說法:人和人之間,不是同類……沒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是同類!所有的人,通通都是异類。
  或許這是說明,何以人類那么喜歡殘殺的原因!
  人把另外一些人認作同類,從來就是一個美麗又殘酷的黑色誤會!
  而接下來,那兩個异星人所說的話,更令得原振俠心惊……原振俠本沒有料到,從巫術的話題,忽然會轉移到了生命的奧秘之上。
  但這個話題既然如此吸引人,原振俠自然樂意听下去,因為那兩個异星人的意見,并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他們長期以來,對地球人的資料搜集和觀察的結果。
  試想,他們不知從多久以前開始,和哈雷彗星一樣,每隔七十六年,出現一次。以致他們的形象,成了傳說中的無常鬼。
  要說對地球人的研究之深刻,他們自然是很有資格的了!
  那兩個异星人又說道:“地球人還有一個怪异到了极點的行為,和任何生命的原則相違背!”
  原振俠已經隱隱感到他們想說的是什么了,所以手心有汗滲出來。
  他們繼續道:“任何生命的原則,是努力維持生命,直到自然消失!”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兩個异星人說下去的,正如他所料:“只有人,會有意識地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才是真正的同類相殘!試想,一种連自己的生命都會結束的生物,他人的生命還會有什么价值?”
  原振俠一聲也沒有出,他甚至屏住了气息。而在那一剎那,他确然有窒息的感覺。
  异星人又道:“一個人會自殺,是不是連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結果?還是人除了有极度的排他性之外,連自己也排斥?”
  原振俠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無法回答。”
  异星人對這個問題,顯然有相當時間研究,他們又指出:“是不是由于人的腦,分為左右兩個部分,所以每一個人,嚴格來說,絕不統一,可以分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連自殺也不是同類相殘!甚至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分裂!”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他的聲音,軟弱無力:“請別……再討論下去了。我不能提供任何幫助!一點也不能!”
  兩個异星人又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音,听來又在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討論著。但是維時极短,就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那位女巫之王,我們想見一見她!”
  這也正是原振俠,想要眼前這兩個人做的事。
  雖然導致他目前情緒如此低落的原因,十分复雜,正如他剛才所說那樣,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白自己。但是瑪仙的失常,卻是主要誘發的原因。
  而瑪仙被愛神帶走之后,音訊全無。原振俠的想法是,這兩個無常是异星人,愛神也是异星人,托這兩個無常去找愛神,是不是容易一些?
  而在找到了愛神之后,就可以探听到瑪仙的吉凶了……越和那兩個异星人相處久了,原振俠就越覺得他們的外形像無常。而且,也正由于他們經常地在地球出現,才有了無常鬼這樣造型的神靈出現,所以原振俠在心中想及他們的時候,索性就稱他們為無常了!
  自然,眼前的“無常”,并沒有黑白之分,看來都是灰扑扑的……無常而有黑白之分,只怕是眾口交云的傳說過程中的“藝術加工”!
  兩個無常提出了要見瑪仙,這正合原振俠的意思,他立時道:“本來絕無問題,可是她遭到了意外,現在的處境,十分不幸!”
  兩個無常有點愕然:“你說她掌握了巫術,而且巫術又是能聚集力量,來作成一些事的。那么,不論她在什么因境,都可以憑巫術解脫的!”
  原振俠苦笑:“正因為是巫術的失靈,才使她這個巫術的女王,陷入困境的。經過的情形,相當复雜,你們能詳細听嗎?”
  無常像是正對之感到极大的興趣,所以連聲道:“當然能,請詳細告訴我們!”
  于是,原振俠便把故事講了一遍。他确然講得十分詳細,從白化星人李固來到地球講起。(一雙無常的反應是:多么落后的星際航行方法!)
  當原振俠說到白化星人,后來已經進化到了沒有形体的時候,一雙無常便贊歎:“啊!竟有這樣進步的生命形式!看來,宇宙間的生命,最終的形式,一定如此!”
  原振俠搖頭:“這樣的生命,全然沒有快樂,那個李固就充分体驗了這一點!”
  無常道:“快樂和痛苦是相對的,沒有了快樂,自然也沒有了痛苦。”
  原振俠道:“是啊,生命之中既沒有快樂,又沒有痛苦,這還算是什么生命?這樣的生命,還有什么意義?”
  兩個無常沉默了片刻,才道:“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原振俠道:“根据你們剛才所說,每一個地球人,都有不同的想法,那只可以說:我這個地球人的想法真怪!”
  無常顯然急于听經過,所以不和原振俠再爭下去,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繼續說。
  原振俠就繼續說。當說到他不相信李固和黃絹有真愛情,又怕李固在地球上興風作浪,所以和瑪仙商量,要瑪仙去害李固時,兩個無常發出了很多下感歎聲來:“地球人之間,也有共同點,例如強烈的排他性,就是地球人的共通點!”
  原振俠冷冷地道:“如果你們再听下去,就可以知道有例外的!”
  原振俠說了瑪仙用“血魘法”,令李固的腦部活動,全部停頓。又說了瑪仙和他,同時發現了黃絹和李固之間的真正愛情,開始后悔。
  而极度的后悔,是在他們發現,想霸占整個地球的野心家,其實只會是地球人,不會是异星人之后發生的。
  無常插言道:“對啊,地球人沒有离開過地球,就老覺得擁有整個地球,已是欲望之最了。在星際航行過的人,才知道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誰會希罕得到一粒微塵呢?”
  他們說了之后,又作了補充。他們的補充是:“不是說所有的异星人都沒有野心,可是為了地球,不是很值得。就像地球人,不會為一顆到處俯拾即是的普通小石子,而爬上一個山崖去拾取一樣,因為不值得。”
  剛好原振俠在說到那一段的時候,停下來喝了几口酒,所以也由得他們去發議論。原振俠沒有表示贊成和反對,他這就說到了瑪仙決定犧牲自己,成全黃絹和李固。
  無常“啊”地一聲:“這是人類行為之中,极其罕見的一种,在歷史上有詳盡記載的事例,更是寥寥可數!”
  原振俠沉聲道:“只要有一宗,那就證明‘排他性’,并非是人類的共通點!”
  無常笑了起來:“你硬要把某种突變當成反例,這樣的說法,自然也可以!”
  原振俠有點惱怒:“我不是強辯,那也不是突變,是人性中存在的一种美德!突變?你什么時候見過,一只老虎變得只吃草不吃肉?”
  兩個無常之中的一個,發出了一下聲響,可是卻被另一個推了一下,他也就沒有再發聲。這种情形顯而易見,是一個想說甚么,另一個阻止了他。
  原振俠于是十分惱怒,立時道:“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的!”
  那一個歎道:“是,只是我不想浪費時間。他剛才想說,要老虎只吃草不吃肉,是十分容易的事,只要改變遺傳密碼中的訊息傳達就可以了!”
  原振俠呆了一下,才道:“可是人類的人性之中,确然有美好善良之處,不是由什么外來力量改變而形成的!”
  這一次,兩個無常噤若寒蟬,都不出聲。原振俠就接著把整個故事都說完了。
  雙方靜默了片刻,原振俠才問:“你們去尋找愛神,是不是容易些?”
  無常想了一想才道:“當然會比你容易。我們感興趣的是,你可知道那女巫的腦部,受了什么樣程度的破坏?”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正想問你們。以你們對生命奧秘的掌握,可以使人体細胞最神秘的組成部分,照你們的訊號而活動,你們有什么辦法,可以使她复原?”
  無常又靜了好一會,才道:“我們甚至有能力,使她長出一副新的腦子來……可是那也沒有用處,因為新的腦子,空白一如才出生的嬰儿,沒有記憶。自然她可以從頭學起,不過這過程太長了!”
  原振俠听得有點發怔,這兩個無常竟然說,他們有辦法令瑪仙長出一副新的腦子來,只是那副腦子沒有記憶而已。
  在精神恍惚之中,原振俠脫口叫了出來:“那么她原來的記憶呢?她原來的記憶到哪里去了?”
  無常道:“應該還在她現在的腦中,只不過被封固了,無法發揮作用!”
  原振俠大聲道:“那就揭開她腦部的封固!”
  無常歎道:“我們不知道取消封固的訊號是怎樣的。因為沒有一种地球生物的腦部,在遭到損坏封固之后,有恢复能力的,所以我們不能。”
  原振俠不明白:“你們甚至可以新造一副腦子!”
  無常道:“那簡單得很,任何一個胎儿在成長的過程之中,都有制造腦子的過程。截取過程中細胞遺傳密碼的訊號,加以利用,就可以長出一副新腦子來!”
  原振俠張大了口,他明白矛盾的所在了!
  只要在地球生物中發生過的事,無常都有能力達成,沒有發生過的事,他們不能憑空創造!
  無常又道:“我們須先見了她再說,或許她的情形,不是那么坏!”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一會。瑪仙的情形,究竟坏到了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可是那似乎沒有复原的希望,原振俠是知道的,因為,如果有辦法的話,瑪仙也不會犧牲自己,來令李固复原了!
  原振俠想到這里,心中陡地一動:瑪仙犧牲了她自己,令得李固复原,那么,是不是有什么人肯犧牲,就可以令瑪仙复原呢?
  想到這一點之后,原振俠心跳加劇,他想到了他自己!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十分愿意犧牲他自己,來令得瑪仙复原!
  也就在這時候,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他完全明白瑪仙,為什么不顧自己,一定要令李固复原的原因了。她十分愿意犧牲自己……那樣做,可以令得她心中安宁舒适!至少,在她決定這樣做的時候,是十分樂意,完全自愿,非此不可的!
  原振俠突然之間,思緒凌亂,他仰著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气。兩個無常一直在注視著他,同時問:“你的腦部活動……好像不是……很正常?”
  原振俠苦笑:“簡直不正常之极……就是我剛才說的情形,我自己不知道該怎么樣,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使我趨向正常!”
  兩個無常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地球人真的复雜之极。看來不單是我們,許多异星人的資料搜集和研究,都只是有了表面的,或自以為是的成績。真正的……連地球人自己都弄不清楚,外人何由得知?”
  原振俠對他們的這种態度,十分欣賞,因為那是十分客觀的態度。他又歎了一聲:“你們說得對,每一個地球人,都是一個獨立的例子,和其它所有的人不同。而且,每一個人,都不是穩定的,人的遺傳密碼,和其它生物的遺傳密碼不同,會在生命的中途,發生轉變,不像其它生物那樣,終生不變的。”
  無常十分感興趣:“能舉個例子?”
  原振俠一揮手:“太多了!每一個人的一生之中,都會有許多次轉變。所有的轉變,都沒有規律,事先毫無跡象可循,更多的情形之下,是這個人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一個曾被我認為是全世界最具野心的女人,竟然可以突然為了愛情,而放棄一切權力,這就連她自己也不能相信!”
  無常听過李固和黃絹的故事,所以“啊”地一聲:“那位女將軍!這种情形,可以理解為人的遺傳密碼是复式的,不是單式的。复式的排列組合,可以產生出許多變化來,自然和單一的不同。”
  無常這樣的假設,已經超越了原振俠的知識范疇之外了。所以原振俠感到了一片迷惘,他有一點概念,可是卻沒有具体的意念。
  無常各自揚起手來,在原振俠的兩邊肩頭上,輕拍了一下。這是地球人表示友善的動作,當然他們想要表達的,也是同樣的意思。他們齊聲道:“導致你腦部活動不正常,使你有了前所未有的想法的原因,是女巫之王的突變。我們會幫你,我們先設法找到女巫之王再說,隨時和你聯絡!”
  原振俠在情緒极度低落之中,忽然有兩個無常來訪,不但在談話之中,對他有許多新的啟發,而且,無常還答應替他去尋找瑪仙,和答應盡量幫助她,這自然又使原振俠生出新的希望來──曾有哲學家說過,希望雖然是最大的騙子,可是也是生命的泉源。至少,這時的原振俠,就出現了近期少見的興高采烈!
  他連聲道:“謝謝你們,十分謝謝!”
  無常發出笑聲:“不算什么……你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我們一直認為,已認識了地球人,可是今天才知道,根本不認識!”
  原振俠沒有表示什么,這個問題,他們已經一再討論過了。無常的身子晃晃悠悠,向門口走去……他們在行動之間,給人以這种感覺,自然是由于他們的頭上,都頂著“高帽子”的緣故。
  在黑暗之中看來,他們的這种外形,确然就是傳說中的無常鬼!
  當他們來到門前的時候,原振俠心中在想:他們會不會有突破空間的能力,根本不必打開門,就從門中穿過去?在他那樣想的時候,無常之一,已經伸出手去開門……他們有十分長而且柔軟的手指,這一點,剛才在他們輕拍原振俠的肩頭時,原振俠已經注意到了。
  門一打開,原振俠倒想移動身子,送他們出去。可是在門外,陡地閃起了一股十分异特的光采,只是一閃,根本叫人無法判斷發生了什么事。隨著光采一閃的,是一下听來很輕的金屬撞擊聲。
  兩個無常是并肩走出去的,他們兩個人的身子,堵在門口,又各有著“高帽子”的阻擋,所以在門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原振俠完全看不見。他看到了那股光采,是由于室內十分黑暗,那股光采又十分奇詭之故。
  無常的身体仍然在門口不動,而自他們的口中,各自發出了表示奇特的“咦”的一聲響。緊接著,听得“砰”的一聲響,像是有什么物体,重重地撞到了對面的牆上!
  原振俠知道出了意外,他一聳身,竄向門口。這時,在門口的兩個無常,也都半轉過身子來,目光閃耀,一起向他望來。
  兩個無常的身子半轉,使原振俠可以看到門外的情形了。他看到一個女人,背靠著對面的牆,以一個十分怪异的躬身姿勢,僵立著不動。雙眼睜得极大,口也張得很大,全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惊恐神色。
  在那女人的手中,握著一柄匕首,鋒利無比……這個女人和這柄匕首,原振俠都不陌生。陌生的是,那女人握住匕首的手勢,相當特別,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握住了匕首的柄。
  那柄匕首,閃耀著一种异樣的光采……剛才原振俠看到的一股光采,顯然就是因這柄匕首急速揮動,所發出來的。
  只一眼,原振俠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他就知道發生什么事了!
  他無可遏制地轟笑了起來!
  原振俠不是大笑,而是真正地轟笑。他的笑聲,是從他身体的每一個細胞之中,噴發出來的,因為他确然感到事情好笑之极!
  他自然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看就明白了……那女人是殺手,曾威脅要殺原振俠,也曾警告原振俠,不要連累了他的兩個朋友。她自然在門外伺伏了相當久,門一開,兩個無常正要跨出門去,這個心狠手辣的殺手,就立即出手!
  她甚至可以判斷,兩個人是一起出來的,所以一出手,就准備把兩個人一起殺死……橫揮著手中又鋒利又淬有劇毒的匕首。
  原振俠在猜想,她一定是攻向兩個無常的頸部,以為電光石火的一擊,就可以割斷兩人的气管!
  這攻擊,是多么有效的殺人方法!
  原振俠不知道,這個女殺手如果得手之后,下一步會怎樣行動!
  女殺手沒有得手……她做夢也想不到,那兩個戴著“高帽子”的是异星人。不單是异星人,而且,“高帽子”一直沿下來,形成了一個頭罩,而且連頸部,也在金屬的罩護之下。
  匕首划在金屬上,發出了那輕微的一下聲響。
  女殺手自然知道自己失手了!所以她立即躬著身,迅速后退,以致身子重重撞在對面的牆上。
  自然,也在那一剎那,她也看清了兩個無常的情形,知道事情有自己意想不到之處,所以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振俠确然真正感到好笑:一個出手如此狠辣的女殺手,卻遇上了兩個异星人,還有什么比這個更倒霉的?從女殺手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感到世界末日已經到了!
  就在原振俠的轟笑聲中,女殺手發出了一下難听之极的嗥叫聲,雙臂無目的地揮動著。顯然這時,她完全錯亂了,不知如何才好,是完完全全地手足無措!
  原振俠當然不會給她再定下來的机會,他一步跨過去,一伸手,十分輕易,又把那柄匕首奪了過來。同時,原振俠的出手,粗魯之极(他從來出手也未曾這樣粗鄙過),他左手一探,已抓住了那女人的頭發,用力一帶一送,把那女人,自兩個無常的中間,直送了進去,跌進了他的住所。
  而且不等她有机會站起來,原振俠已經奔進屋子,一腳重重踏在她后頸上!
  那女殺手伏在地上,被原振俠制住了后頸的要害,除了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音之外,一動也不能動。
  兩個無常直到這時,才一起叫了起來:“原醫生,你的行為……”
  原振俠道:“你們不懂,如果你們是普通人,剛才門一開,就死在這柄刀下了!”
  他說著,揚了揚手中那匕首,匕首仍然閃耀著奇特的光采,看來十分怪詭。
  無常叫起來:“她要殺我們?為了什么?”
  原振俠悶哼一聲:“這一點,我會問她!你們請便吧!這是我們地球人之間的事,你們不懂的。記得,一有消息,就和我聯絡!”
  兩個無常想來知道,原振俠所說是事實,地球人互相之間的糾纏,不是他們所能明白的。所以,一起答應著,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原振俠在他們走了之后,冷笑一聲,一躍而起,關上了門,喝:“起來!”
  那女人仍然伏在地上一會,才開始蠕動……說她是“蠕動”,并不夸張,因為她的身子,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勢,開始扭動。
  原振俠這才注意到,這女人穿了一套緊身的肉色衣衫,緊貼著她的身子。這女人的容貌相當平常,原振俠已見過她几次了,可是如果要原振俠詳細形容她的面目,原振俠還是說不上來。
  或許,相貌普通,正是一個成功殺手的條件。
  但是,這女人丰乳鳧臀,身材十分健美。所以這時,當她的身子緩緩扭動著,令得丰滿的臀部高聳之后,看來也十分誘人。
  原振俠在一開始的時候,還有點不明白她擺出這樣的姿態來,是為了什么?可是當他看到那女人,在丰臀高聳之后,仍然伏在地上,卻又不斷扭動她的腰肢之際,他自然知道那女人想干甚么了!
  那女殺手在處于极端不利的情況下,竟想利用她自己的身体引誘他!
  一明白了這一點,原振俠實實在在,又無法忍得住,他又突然爆發出轟笑聲。而且,他覺得比女殺手一擊不中,大惊失色,更加好笑。
  由于原振俠的笑聲之中,有著那么多的輕視,任何人都可以覺察得到。那女人陡然停止了她誘惑的動作,轉過身來,手撐在地上,不住地喘著气,面色凝重,神情可怕之极。雙眼之中,射出十分惡毒的光芒來。
  原振俠仍然在笑著,非但笑,而且伸手指向她,笑得毫不留情。
  原振俠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到了极點,要不然,他剛才出手也不會那樣粗魯了。他兩次領教過那女人出手的狠辣,相信這個殺手的一生之中,出手而沒有人應聲死亡的,也就只有這兩次而已。
  原振俠以前也曾見過不少凶殘無比的人,可是像這樣冷血的,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本身,簡直已經是殺人的工具,她手中的匕首,只不過是工具的工具而已。
  原振俠這時,就用那柄匕首指著她,一面笑,一面道:“一個兩次被人奪去凶器的殺手,還不那么可笑;一個想色誘男人,而又不照照鏡子的女人,才最可哀。”
  原振俠的話,對一個女人來說,侮辱程度,可以說已到了頂點!
  他的話才一出口,那女人的身子,就劇烈地發起抖來,咬牙切齒,額上青筋綻起,雙眼之中,似射出無數毒箭來,那樣子,簡直就是一頭瘋了的山貓。自她的喉際,發出一陣又一陣“咯咯”的聲響。
  原振俠把她的匕首在手中拋上拋下,冷冷地望著她。
  過了好一會,那女人才緩緩起身。當她站起身來的時候,她全身的骨節,都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可知她是如何地憤怒!當她站直了身子,才從她緊咬著的牙齒之中,迸出了一句話來:“原振俠,我一定要殺你!”
  原振俠冷笑:“我已經第二次听你這么說了,你為什么不下手?”
  那女人盯著原振俠看,身子仍然在劇烈發著抖。原振俠在這時候,心腸軟了一軟……無論如何,對方始終只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失敗得如此之慘的女人,似乎可以适可而止了!
  所以,原振俠再一開口,聲音甚至是十分誠懇的。他道:“你殺不了我的,這個游戲并不好玩,可以停止了!”
  那女人一字一頓:“我殺不了你,就在你面前自殺!眼看著一個人,因為你而死在眼前,這絕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
  原振俠一听,心頭不禁震動了一下,但是在表面上,他聲色不露。
  在那一剎那,他想到的,是那個撞車自殺的殺手。那殺手在臨死之前,高叫他“見死不救”,好使他感到內疚,而他也的确感到了迷亂,思緒上的极度迷亂,近乎入魔的狀態。如果這個女人,再死在他的面前,他豈止不愉快而已,對原振俠來說,必然是十分嚴重的精神打擊!
  原振俠知道,絕不能讓對方知道這一點,所以盡管他內心暗暗心惊,但是表面上看來,他是百分之百地若無其事。他聳了聳肩:“一個醫生若是怕人死在眼前,這豈不是笑話?”
  那女人的聲音凄厲之极:“這個人是為你而死的!”
  原振俠指著那女人:“你!你為我而死?我甚至連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是,是死是活,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那女人的身子抖得更甚,揚起手來,手也在抖著。黑暗之中,她的目光陰森,她揚起的手上,戴著一只紅寶石戒指,這時,在戒指上,發出了十分輕微的“啪”的一下響……原振俠知道,她的戒指是一件凶器,有一枚短小的尖刺,隱藏在內,一定已應聲彈出。
  原振俠甚至可以肯定,這枚尖刺之上,淬有劇毒。也就是說,她如果要在原振俠面前自殺的話,是十分容易的事!原振俠在那時,心中也不禁有一陣慌亂,他實在不想,再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同時,他對目前的情形,又感到十分厭惡。所以他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你還有可以离開的机會,想想怎樣逃避老刀要殺你的陰謀吧!別在我的面前,玩這种幼稚把戲了!”
  原振俠在講這几句說話的時候,目的只不過是想轉移一下那女人的注意力。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這几句話,卻引起极強烈的反應!
  那女人陡然向前,直扑了過來。原振俠把手中的匕首,向前略伸了一伸,身子并沒有動,守得嚴密之极。所以那女人一落地,立時身子又彈向后,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這一來一去,快捷無倫,身手极好。
  原振俠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叫了一聲“好”。
  那女人在一進一退之間,口中發出難听之极的叫聲:“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老刀的事?”
  原振俠冷冷地道:“知道就是知道,為什么要講給你听,你快走吧!”
  那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樣子,她反倒能鎮定了下來,忽然道:“我們其實可以合作!”
  原振俠連看都不看她:“我從來不和失敗者合作……你不去看看,現在你自己是什么樣子!”
  那女人把牙齒咬得“格格”響,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我不殺你,我要看小刀怎么殺你!”
  原振俠感到十分厭倦,走過去打開門,沉聲喝:“快滾,下次再撞在我手里,我可不客气了!”
  那女人的應變能力,倒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前后不到几秒鐘,可是她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像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扭著身,搔首弄姿地在原振俠的身邊,走了過去。
  原振俠自然不會放松戒備,因為那女人手中的戒指,就隨時可以致人死命。她在原振俠身邊經過的時候,用一個十分誘人的姿勢,向原振俠攤開了手,原振俠冷冷地道:“等你到了樓下再說,快走!”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走到了門口,才又轉過身來,嬌聲道:“你是一個笨人,你不知道你自己錯過了什么!”
  原振俠毫不容情:“別令人作嘔了,你如果真有那么好,既然已是老刀的女人,老刀為什么,還要安排陰謀來殺你?”
  那女人又狠狠一咬牙,盯著原振俠看。自她雙眼之中,所露出來的那种惡毒之极的眼光,令得原振俠也有點不是很有勇气正視她!
  那女人又發出了一下冷笑聲:“老刀要殺我,是因為不想我落在別的男人怀中。而我又實在太好,好到了他自己不舍得殺我!”
  原振俠聲音冷酷:“一個好的女人,不會那樣子硬推銷自己!”
  那女人咬了咬下唇,忽然垂下眼瞼,現出了一個相當可人的姿態,聲音听來也相當溫柔:“那是由于你是一個太出色的男人!”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是自然還是做作,呼吸加速,飽滿的胸脯在急速起伏。
  原振俠自然不會幼稚到,由于她這种恭維而改變態度,他的聲音中仍然充滿了厭惡:“快走!”
  那女人有一個短暫的時間,一動不動,抬起眼,看了原振俠一眼,沒有再說什么,就轉身走了出去。原振俠在她走出了几步之后,一抬腳,把門關上。在門關上之前的一剎那,他又看到那女人轉頭,向他望來,眼光閃爍,如同妖貓!
  門關上之后,原振俠又呆立了片刻,心中的厭惡感,越來越甚。握在他手中的那柄匕首,像是有一股灼熱一樣,使他拿捏不穩。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下尖叫聲。
  一听那尖叫聲,就知道是那個女人發出來的。她不但叫聲尖厲,而且還在喊著:“原振俠,我要殺你!我一定要殺你!”
  原振俠的住所,是醫院單身醫生宿舍,她這樣尖叫,听到的自然不止原振俠一個人。這令得原振俠勃然大怒,沖到了窗前,推開了窗子。
  那女人就在樓下,建筑物前的空地上,還在不斷地喊叫著。已引得不少人,自窗口中探頭出來看,也使得進出的人,都停了下來,佇足而觀。一個相貌平凡,可是身材卻又玲瓏浮凸的女人,披頭散發,樣子神情充滿了怨毒,又用尖厲的聲音在叫罵著,此情此景,實在惡劣之极。
  原振俠只向下看了一眼,就不禁遍体生涼。雖然他的生活之中,充滿了各种各樣的傳奇,可是,他卻也沒有能力,來應付這樣的場面!
  那女人顯然發現了這一點……這樣的局面,可以令得原振俠遭到极度的困扰。而剛才原振俠對她的侮辱太甚,也令得她怨毒之极,所以她變本加厲,更加放潑,聲音听來也格外可怕:“原振俠,你這樣對待我,決不會有好死,我一定要殺你!”
  從一個盛怒的女人口中,罵出了這樣的話來,令得听到的人,多少不免有曖昧的聯想。在一旁圍觀的人,不但神情古怪,而且還有的抬起頭來,向原振俠住所的窗子指指點點!
  原振俠站在窗前,簡直頭皮發炸。他好几次,想一揮手,把手中的匕首拋出去,射向那女人,好停止那女人演出的鬧劇。可是這樣一來,他就變成公然殺人了!
  他只覺得手心冒著汗,身子在發著抖,耳際轟轟作響,夾雜著那女人難听之极的惡毒咒罵。這一切,都組成了一張漆黑的、巨大的网,向他罩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非擺脫不可,可是這張“网”,又自四面八方罩了下來,使他感到無法逃脫,他一定會成為這張惡夢一樣的网中的游魂,永遠陷入痛苦煩惱之中!
  那令得他不但沮喪,而且十分恐懼。他心中在啞著聲音大叫:“要擺脫!要擺脫!不能陷進网中去,絕不能!”
  可是,一方面他又絕望地叫:“有什么辦法呢?有什么辦法呢?”
  那女人的叫聲,一下一下傳來,原振俠實際上,已分辨不出那女人在叫些什么了!
  在原振俠听來,那女人的叫聲,是一下又一下在收緊网口的繩索。目的是要把他放進网中,拋進痛苦的深淵之中去!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手中的那柄匕首,所發出來的那种閃爍的光芒。這時,他滿面全是汗珠,視線也有點模糊,可是他一看到那种光芒,他就想到:死亡!死亡是使自己不陷進网中,唯一可行的辦法!
  只要揚起這柄匕首來,插進自己的心口,死亡立即發生。一切困扰煩惱,也就隨之消失,那女人的尖叫聲,再也不會對他發生任何作用!
  這柄匕首那么鋒利,插進人体時,不會有多大的痛楚。而且,刀身上還有劇毒!他盯著那柄匕首看,這种念頭,越來越甚,這一次,他不但有了自殺的念頭,而且,有了自殺的行動……他緊握著匕首的手,正在漸漸向他的心口移動,匕首的刀尖,對准了他自己的心口!
  雖然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可是究竟不是有很大的距离,終會有移到的時候。刀上有劇毒,刀尖只要刺破一點肌膚,死亡就發生了!
  而原振俠的視線,一直盯在匕首上,他的動作雖然慢,可是絕沒有罷手的意思。
  這時候,原振俠的情形,可怕之极,他甚至連那一陣急速的拍門聲,也沒有听到。兩個人撞開了門,看到原振俠呆立著,匕首的尖,离他的心口,已不到兩公分。原振俠滿面是汗,神情可怕之极!
  撞門進來的,是另外兩個醫生,和原振俠比較說得來的。他們一看到這种情形,陡然一呆,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呼叫聲。
  這一下呼叫聲,把原振俠自极度的情緒迷亂之中,喚了回來!
  原振俠一看那柄劇毒的匕首,竟离自己的心口如此之近,他也大吃一惊。
  他那時的情形,十分奇特。剛才他自己想做什么,做了些甚么,他不是不記得,而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突然有了一個轉折,他停止了剛才的念頭和動作。
  所以,他立即移開了匕首,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剛才自己的情形,危險之至,那是一种“入魔”的情形。然而是有什么力量,使自己“入魔”了呢!他十分迷惘,難以明白。
  進來的那兩個醫生又一起喝:“放下你手中的刀,你想干甚么?”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緩緩搖了搖頭:“我……沒有什么,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他是由衷地在感謝,因為那兩個醫生若是遲一步出現,會發生什么事,他絕不敢想下去。
  那兩個醫生揮著手:“別謝我們,原,你要去阻止那女人,不能再讓她胡鬧下去!”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時,他才留意到,那女人的尖叫聲已停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陣嘈雜的人聲。原振俠探頭向下面看去,看到有一輛警車停著,兩個警員在那女人的身邊,正和她在交涉著什么。
  另外有一個警察,正抬頭向上望來。雖然環境相當黑暗,可是原振俠還是一下子就看出了,那警官就是在醫院外,曾企圖向他了解情況的那個。
  原振俠也立即想到,不是有人報警,警車才來的。多半是那警官,又想來向自己了解情況,所以才來的。
  原振俠在那一剎那,也有了對付那女人的辦法,他立時向下叫:“別放走那女人,她和那撞車自殺的人,有十分密切的關系!”
  原振俠叫的話,在別人听來,可能莫名其妙,但是那警官,自然是明白的。而且,他正如原振俠所料,是想來找原振俠取得進一步的資料,才遇上了那個,在大叫大鬧的女人的!
  原振俠的做法十分對,那女人也想不到,原振俠在這种尷尬的情形下,還會挺身而出,大聲叫嚷。她以為原振俠一定無地自容,再也不敢見人!
  卻不料原振俠剛才,一時想不通,鑽進了想自殺的牛角尖,但是他決不是沒有勇气面對事實的人。他自然知道,剛才的這种情形,會引起一個時期對他的風言風語。他更知道,對付這种情形的最好方法,就是我行我素,決不怕人怎樣說自己!
  所以,他才毫不考慮,就叫警員對付那女人!那女人在怔了一怔之后,立時想向外逃,可是在有了原振俠的警告之后,她要逃走,就不是容易的事。在她身邊的兩個警員齊齊呼喝,立即追上去,其中一個,一伸手,已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原振俠叫嚷著,要警方扣留那女人時所絕想不到的。在事情發生之后,原振俠十分后悔,以致令得他的情緒,再一次跌入惡劣的深淵!
  原振俠從樓上看下去,下面發生的事,他看得十分清楚。他看到,那女人身形一閃,已向一旁溜了出去,行動十分快捷,一下子就溜出去了五、六步。兩個警員也立即展開行動,其中一個,動作較快,在一個急轉身之后,就追了上去。
  那警員由于動作太快,所以連警帽也落到了地上。看得出他的年紀非常輕,一追近,伸手就去抓那女人的手臂,一抓就中。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已經感到不對,感到有极凶險的事會發生。可是,他根本沒有机會出言警告……警員的手,才一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一反手,就在警員的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原振俠看得清楚,那女人手上的戒指,碰到了警員的手背,警員立即松手,發出了一下尖叫聲。那女人趁勢,推開警員,那一推的力度,看來不是很大,可是那警員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那女人在推跌警員的同時,已經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前去。
  這時,在下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所以并沒有人采取行動。只有那個倒地的警員,知道自己受到了襲擊,非同小可的襲擊!
  那警員被那女人擊中的一只手,可能已不能動彈了。所以他用另一只手拔出佩鎗來,人倒在地上,十分艱難地撐起身來,連連扳動了鎗机。
  從一個女人撒潑胡鬧,忽然之間,事態發展到這一地步,那是任何人所料不到的。剎那之間,圍觀看熱鬧的人,一陣混亂,人人都發出惊呼聲來。
  那警員一連向那女人奔出的方向,開了六鎗,原振俠看到,在向前飛奔而出的女人,像是身子向前仆跌了一下,可是立即又繼續向前奔,迅即沒入了黑暗之中,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曾中鎗。
  而下面,也沒有人再去追那女人,因為事態的發展,令人陷入了极度的慌亂之中!
  來找原振俠的是一個警官、兩個警員。其中一個警員,忽然倒地、開鎗,而且連開了六鎗之多,另一個警員和警官,連忙赶到他的身邊,心中還都有些責怪,開鎗太小題大做了。
  可是當兩人來到倒地的警員身前時,都嚇得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惊呼聲來。
  這時,圍在那倒地警員身邊的人不少。事情發生在醫生宿舍之前,自然有許多醫生也圍上去看,以致原振俠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從人人都發出惊呼聲和混亂的場面來看,原振俠知道一定發生了非常的變故。他想到了那女人的戒指上有一枚尖刺,刺上閃耀著妖异的光芒,是有劇毒的!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也發出了一下惊呼聲,沖向門口。在沖出門的時候,順手一拋,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順手拋向沙發,又對那兩個破門而入的醫生一揮手:“快下去,下面出事了!”
  他們三個人,也來不及等電梯,就從三樓疾沖了下去。當原振俠沖到樓下出事的所在時,他只覺得出奇地靜。他走近去,看到那警官脫下了自己的上衣,折成一團,給那警員枕在腦后。
  可是這种行動,顯然多余了!
  那警員的雙眼睜得极大,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的光采,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的臉色,是一种极其可怕的青紫,連雙手也是如此。看來,有可能他的全身皮膚,都是這种可怕的顏色!
  那一小枚尖刺上的毒,不知是什么毒,毒性竟然如此之甚!看來,死者已經過几個醫生的檢查,證明已經死亡了,那几個醫生,神情駭然地搖著頭。
  那警官不斷在撫著死者眼皮,想叫死者合上眼,可是并不成功。死者頑固地張大著無神的眼睛,像是絕不甘心就此喪失了生命……他的确應該如此,雖然他的容顏變得如此可怕,可是還是可以看出他十分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另一個警員,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原振俠看清楚了情形之后,向那警員喝道:“站在這里干什么,快去追那個女人!”
  那警員震動了一下,沒有立即行動。原振俠又補充道:“要小心,那女人是一個极度危險的殺手!”
  那警員仍然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才好,警官已站了起來,下了命令:“立即通知總部!”
  他只說了一句話,就轉過身來,雙眼之中,滿是紅絲,盯著原振俠。原振俠立即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和將會說些什么,所以轉過頭去,不敢和他的眼光相接触。
  果然,那警官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響了起來:“那女殺手和你有什么轇轕?你害死了一個警員,你知道他才多大?他只有二十三歲!”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虛弱無比,他想為自己辯護几句,可是竟然連說話的气力都沒有。
  他當然不會承認那個警官的指責!
  那警官指責原振俠,害死了那個青年警員!
  原振俠不會接受這樣的指責。可是,他卻也無法說,他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
  若不是他和那女人之間,有那么多糾纏,那警員自然不會喪生……甚至于,若不是他在樓上的高叫,也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下毒手的是那個女人……再一次證明,她是一個心狠手辣,下手決不容情的女殺手。可是原振俠在整件悲慘的事件之中,卻脫不了身!他的身子在發顫,那警官還在指責:“是你!原醫生,你先是不肯和警方合作,現在,又導致一個优秀青年喪失了生命!”
  原振俠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和他一起下來的那兩個醫生,大是不服,反駁警官:“你別胡說八道,這……死者中了毒倒地的時候,我們全在樓上!”
  警官一字一頓:“我沒說他直接下手,只是說他脫不了關系!是不是,原醫生?”
  警官在說這几句話的時候,伸出手指來,直指向原振俠的鼻尖。
  原振俠不但沒有力量去撥開他的手指,就是連望向他手指的目光,都是那么軟弱無力!
  那兩個醫生知道,原振俠近來的情緒十分惡劣。一看到他在受了指責之后,身子發顫,臉色灰敗,自然知道那种指責,對他的精神狀態,打擊极大,有极坏的影響。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站到了原振俠的身前,把咄咄逼人的警官,隔開了一些。
  原振俠在這時候,才像是夢游病患者一樣,抬起手來,向前指了一指:“那殺手……朝這個……方向逃走的,有可能中了鎗!”
  兩個醫生一邊一個,扶住了他,齊聲道:“那是警方的事,別管了!”
  那警官一聲冷笑:“是啊,是警方的事,和冷血動物沒有關系!”
  兩個醫生十分惱怒,剛想開口,警車的警號聲大作,兩輛警車,又疾駛了過來。
  兩個醫生想扶著原振俠离去,可是那警官一個箭步,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臉色鐵青:“對不起,原振俠醫生,你必須留下來,協助調查。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有責任要留下來!”
  警官向死者指了一指,死者可怖的臉容,使警官的話變得更強而有力!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气,迸出一個字來:“好!”
  那兩個醫生著急道:“你的精神狀態……”
  原振俠點點頭:“我可以支持!”
  兩個人中的一個比較性急:“你可以支持?剛才,你還企圖自殺!”
  他叫得十分大聲,人人可聞。原振俠的身上,陡然震動了一下,臉色灰敗。
  在宿舍前空地上的,全是醫院的熟人,自然也知道原振俠近日來,心情十分坏,而且停止了在醫院中的正常工作。但是大家也知道他是一個傳奇人物,有許多冒險生活的經歷,是一個堅強無比的人物。所以,一听到他竟然企圖自殺,都訝异得說不出話來,剎那之間,人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四周圍一片靜寂。
  原振俠感到每一個人的眼光,都像是一柄利刃。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使他感到了劇痛,他自然而然,雙手掩住了臉,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那兩個醫生扶住了他,一個大聲對警官說:“別騷扰他!現在我以醫生的身分,證明他的精神狀態,不适宜接受任何盤問!”
  警官的臉色鐵青:“只怕你的證明不起作用,他非接受盤問不可!”
  原振俠在這時,放下雙手來。他也臉色鐵青,可是神情竟意外地鎮定,他道:“我很好,有什么,只管問!”
  那兩個醫生叫了起來:“警方講不講人道?至少得讓他先休息一下!”
  這時候,赶來的警車上,警員紛紛跳了下車。一個高級警官急速來到原振俠身前,伸手向原振俠行了一個禮。可是當他看到,原振俠的臉色難看到了這個地步,他抬起來的手,僵在半空,竟忘了放下來!
  那高級警官認識原振俠許多年了,一直十分佩服原振俠的為人和机智。他第一次和原振俠認識,是從調查一宗謀殺案開始的。
  那宗謀殺案奇特之极:一個叫陳維如的醫生,殺死了他的妻子。這個陳醫生,又是大豪富王一琲漸~甥,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大豪富王一琲瑪鴗蔚リ坐丑C
  整宗案件,牽涉到靈异之极的靈魂离体之后的迷失現象,詭异莫名。在以原振俠為主的傳奇故事之中,那個离奇曲折的故事,被定名為《迷路》……并不是身体的迷路,而是靈魂的迷路。
  這位警官升遷得十分快,如今已相當高級,但仍然維持著對原振俠的极度尊敬。每次見到原振俠,都會自然而然,向他敬禮!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原振俠一直是英俊瀟洒,神采飛揚的。怎么會變得這樣失神落魄,倒像是死了一大半一樣?
  那實在是令人吃惊之极的情景。那高級警官,一時之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陡地叫了起來:“有醫生沒有?原醫生需要醫生!”
  在原振俠身邊的几個醫生立時齊聲道:“我們就是醫生,可是你的手下,堅持要立刻盤問他!”
  高級警官這才放下手來,向那警官嚴厲地瞪視了一眼。那警官仍是一臉倔強的神色,但自然他也不再堅持他的意見。
  高級警官連忙道:“快送原醫生到醫院去!”
  原振俠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那女殺手……唉,該立刻去追捕她的!”
  那兩個醫生扶著原振俠,轉過身去。高級警官望著原振俠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精神充滿了沮喪和失落。所以高級警官又不由自主,搖了搖頭。
  這時,法醫已對死者作出了初步的檢查,向高級警官作報告:“死者死于一种劇毒,毒藥的成分,還有待化驗。”
  高級警官望向警官:“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向我作簡單的報告!”
  這時,原振俠在兩個同事的扶持下,已將跨進建筑物。高級警官揚聲道:“原醫生,你先休息一下,我立即來見你!”
  看熱鬧的人更多,兩隊警員跑步,奔向女殺手行凶之后逃走的方向,展開搜索。原振俠听到高級警官的叫喚,他并沒有轉身,只是軟弱無力地,向身后揮了一下手,算是回答。
  回到了住所,一個醫生拉上了窗帘,不讓原振俠看下面的情形。原振俠一進來,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托著頭,一動也不動。兩個醫生看著他,想安慰他几句,可是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兩個人不敢离開,因為剛才他們撞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情形,令他們膽顫心惊。其中一個,拾起了在沙發上的那柄匕首,四面看了一下,順手放到了一個柜頂上。在這個地方,如果不是用梯子踏上去,是看不到的。
  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原振俠仍然垂著頭,顯然一點也沒有注意。又過了一會,原振俠才像是遇溺獲救的人蘇醒過來一樣,用极其微弱的聲音低呼:“酒!給我一點酒!”
  兩個醫生明知酗酒是一件极坏的事,但是也更知道,這時給原振俠一點酒,自然是可以起鎮定作用的。所以其中一個,就拿了一瓶酒,一只酒杯,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原振俠抬頭,視線一接触到酒瓶,整個人就像是電擊一樣,直跳了起來,一伸手,奪過酒瓶,打開瓶蓋,仰起頭來,向口中直灌!
  酒通過他的口,流入他的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響來,听來十分駭人。
  那兩個醫生不知所措,明知以自己的能力,絕對無法在原振俠的手中,奪回酒瓶來的!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高級警官出現在門口,一看到原振俠這樣喝酒的情景,他再度受到了震撼。而且這一次的震撼,顯然比上一次更劇烈,他發出了一下惊呼,雙手揮動著,一下子就沖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原振俠在這時,也已一口气把瓶中的烈酒,喝了一半,垂下手來。酒順著他的口角向外流,他也不去抹拭,雙眼發直,看起來像一個白痴。
  高級警官感到了极度的心痛,他失聲叫:“原醫生!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的眼珠,以慢速度轉動著,總算看到了滿臉痛心的高級警官。他咧了一下嘴,本意可能是想笑,但結果卻比哭還要難看。他問:“你叫我?你覺得我……我……還是原振俠?”
  高級警官一頓足,看他的神情,本來一定是想說“當然是”的。可是他剛想開口,竟然有了怀疑:這人是不是原振俠呢?
  既然有了怀疑的想法,自然也有了怀疑的神情……而要說的那句話,也就沒說出口。
  這种情形,原振俠的視線,雖然由于酒精的刺激而變得模糊,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到。他陡然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刺耳之极,兩且雙手抓住了高級警官的手臂,用力搖著,叫:“我不是原振俠!我是什么人?告訴我,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他叫到后來,簡直聲嘶力竭,樣子可怕之极。那高級警官被他搖得身子亂晃,看來比他更激動,也跟著叫了起來:“你是原振俠,可是你變了,變得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受了什么刺激,變成這樣子?”
  高級警官顯然也抵受不住,眼前的情景所帶來的刺激,竟然一伸手,搶過了原振俠手中的酒瓶,也對住了瓶口,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這才抹著嘴角,大口喘著气,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也喘著气,雙手在臉上用力抹著,像是想把什么東西抹走。可是事實上,他臉上除了他的五官之外,什么也沒有。
  而一個人的五官,就算這個人對之討厭之极,也是無論怎樣抹都抹不去的!
  在這時候,那兩個醫生中的一個,對高級警官低聲道:“他情緒极度低落,處于自殺傾向极濃的邊緣,十分危險,要二十四小時有人保護……”
  那醫生說得雖然十分低聲,可是原振俠還是听見了。他發出了一下令人牙齦發酸的冷笑聲,用冰冷的聲音道:“我不必要人保護,如果我想自殺,也沒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得了我!”
  原振俠的話雖然駭人,可是听到的三個人,卻都自然而然地點著頭。他們都知道,确然如此,原振俠如果下定了決心要做甚么事,也就沒有什么人可以阻止他!
  原振俠忽然又笑了起來,笑聲听來十分古怪,而他發出的問題,更加古怪:“如果我自殺了,死的是什么人?是原振俠嗎?我已經不是原振俠了,那自然不是原振俠自殺,對不對?”
  高級警官這時,勉強定過神來,雙手亂搖:“你在打什么啞謎,別走火入魔了,世上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
  原振俠慘笑起來,指著高級警官道:“你錯了,世上真有無法解決的問題,真有!”
  高級警官應對机靈:“如果真是無法解決的問題,你死了,一樣無法解決!”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了屋角,才怔怔地站著不動。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原振俠站著一動不動,足足有好几分鐘,高級警官才敢來到他的身后,沉聲道:“經過搜索,還沒有發現那個女殺手!”
  原振俠如夢初醒,“啊”地一聲,略轉過身來:“這個女人,真正殺人不眨眼,是一個极其危險的人物,隸屬于一個十分可怕的暗殺組織……”
  他說到這里,才全轉身過來,神態相當安定,令得三個人都在暗中松了一口气。原振俠望著高級警官:“你應該知道這個組織的!”
  高級警官吃了一惊,失聲道:“极樂協會?”
  原振俠點了點頭:“那女人是組織中十分重要的人物,是首腦老刀的情婦。可是事情复雜得很,老刀又對她不信任,派人預謀殺她……”
  原振俠這時,看來除了臉色難看一些之外,一切都回复了正常。他把事情簡單扼要,十分有條理地,說了一遍。當然,他并沒有提到那一雙“無常鬼”的事,也沒有提及瑪仙被血魘法反噬,令得他情緒低落的事……那一切,他認為和暗殺組織的事無關。
  那兩個醫生听了原振俠的敘述,雖然已十分吃惊,目瞪口呆,但是他們對這個恐怖暗殺集團的了解,自然不如高級警官!
  高級警官越听越是吃惊,等原振俠講完,他已在頻頻抹汗,失聲道:“不單是那女人要殺你……還有,小刀也下令要殺你?原醫生,你的處境危險之极!”
  原振俠淡然道:“我有過更危險的經歷。”
  高級警官搓著手,望著原振俠,欲言又止。原振俠立時知道了他在想什么,所以立刻道:“我不需要警方的特別保護,絕對不要!”
  高級警官搖頭:“既然知道有人處境那么危險,對這個人提供特別保護,是警方的責任!”
  原振俠聲色俱厲:“我說不要就不要,你少自作聰明!我要是不能自己保護自己,也就沒有什么人可以保護我。我另外還有一些事在進行,你只會越幫越忙!你現在要做的事,是傾全力去通緝那個女殺手!她更可能另外還有同党!”
  高級警官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們一定全是偷進本市的,那個撞車而死的人,根本沒有他的任何資料。還有,可以請一個繪像專家來,把那女殺手的樣貌畫出來……這件事已經在進行了,只是想經過你作進一步補充!”
  原振俠點頭答應,又喝了几口酒。高級警官通過對講机,召來了一個繪像專家,專家已經有了女殺手的繪像,因為見過那女殺手的人,至少超過五十個。
  繪像看來有七八成像,原振俠一面指出需要改正的地方,一面道:“我看不會有用,這可能根本不是那個女人的真面目,是高明而精巧的化裝術的結果!”
  高級警官問:“你何以會有這樣的推測?”
  原振俠道:“這個女人能成為老刀的情婦,而且,她對自己十分自負。所以我推測她的相貌,不應該如此平庸,她化裝成這樣,是為了不使人注意。”
  原振俠說到這里,頓了一頓:“一個相貌平庸的女人,不惹人注目,如果是一個美女,那就不同……作為一個殺手,就算本來十分美麗,也要設法把原來的美麗遮起來,才方便行事!”
  高級警官苦笑了一下,等繪像專家住了手,他才無可奈何地道:“先把這個繪像發出去再說。太猖狂了,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那樣的手法,殺了一個警員!”
  原振俠想起了那個警官的指責,心中又是一陣刺痛,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一會,發出了一下長歎聲。高級警官在原振俠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原振俠睜開眼來,揮了揮手:“各位請吧!”
  高級警官和那兩個醫生,听原振俠下了逐客令,都不免神情猶豫。原振俠堅決地道:“請你們走,我十分疲倦,需要休息!”
  繪像專家首先告辭,高級警官叮囑了几句亦离去。那兩個醫生到了門口,又站了好一會,才离去。
  原振俠确然感到十分疲倦,他雙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長長地吁了一口气,提著還剩下小半瓶的酒,推開了臥室的門。門一推開,一著亮燈,他就呆住了。
  那是真正出乎意料之外的怔呆!
  在他的床上,一個全身一絲不挂的女人,正以一种十分誘惑的姿態伏著……他對這种伏著的姿態,并不陌生,不久之前,那個女殺手想引誘他,就是利用這种姿勢,伏在地毯上的……渾圓的丰臀高聳,修長的玉腿一條蜷曲著,一條伸得很直,低著頭,任由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面,雙手支撐著身体,丰乳隱約在顫動。
  只不過剛才,那女殺手身上有緊身的衣服,而這時卻是全裸的。
  原振俠自然可以肯定,在床上的那女人,就是那個女殺手──他佩服那女人的聰明,當她成為追緝對象的時候,她又回到了原振俠的住所來。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絕不會想到她在這里!
  而原振俠在進來之后,已著亮了燈。當他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他真的感到了一陣目眩,目眩的原因,是由于那女人一身欺霜賽雪的白皙。不但白,而且皮膚細膩無比,如玉般潤滑,不必用手去触摸,就可以感到那种動人心魄的滑膩。
  原振俠就在門口站著不動,恣意地欣賞著,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打開瓶塞,喝了一口酒。這時候,床上的那女人,變換了一下姿勢。
  那女人變換的姿勢,只是把原來蜷著的那條粉光致嫩的玉腿伸直,而又曲起本來伸直的那條玉腿。
  雖然姿勢的變換,絕不算是大動作,可是這女人,一定受過如何誘惑异性的專門訓練。因為就在姿勢的變換之中,她的細腰款擺,而且渾圓高聳的臀部,也有起伏。使看到這种情景的原振俠,不能确定自己剛才吞下的是一口酒,還是自己的口水。
  那女人變換了一下姿勢之后,又伏著不動。原振俠緩慢而深長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了几個和自己有親密關系的女性,他索性一面想,一面慢慢地欣賞。
  黃絹不是屬于肌膚賽雪的嬌娃,她的一身古銅色,使人聯想起非洲的森林和沙漠,是原始的豪放。
  海棠自然是雪白的,可是卻纖細,像是极好的白瓷。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一整塊的白玉!
  瑪仙的瑩白美麗,几乎是無可比擬的。但如果和床上的這女人比,卻多了三分女人的羞澀,而少了那种原始的肆無忌憚……這种毫不保留地展覽自己的身体,是一种恬不知恥的行為。可是這時,原振俠并不想責備,也不排斥,因為美麗得十分直接,絕不轉彎抹角,對一個情緒低落的人來說,這一點十分重要!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在咽下酒的時候,床上的那個女人,緩緩地轉過頭來……她仍然伏著,只是轉動頸部,而且她不用手去撥,而是轉高一些,就用力一甩頭,把遮住她臉面的頭發甩開去。
  在她有這個動作的時候,她的雙乳,隨著抖動,那一陣乳波,十分悅目。
  而當她又停了下來之后,原振俠已經可以看到她轉過來的臉面了。原振俠在那一剎那,屏住了气息……他料中了!
  他曾對高級警官說,那女殺手平庸的相貌,可能是高明精巧化裝的結果,他料中了!
  這時,他看到的那個女人,相貌絕不平庸,不論和什么人在一起,她都毫無疑問,是一個出色的美女。但是,也正如她的裸体一樣,她美得如此原始和毫無保留,以致原振俠一看到了她的臉,就第一時間想到,古今中外,歷史上著名的淫婦,一定都是同一類型的!
  甚至一開口,她說的話,也是那么直接。她朱唇輕啟,問:“我好不好?”
  這個問題,絕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的!
  原振俠立即點頭,給了那唯一的答案:“好!”
  那女人仍然維持著原來姿勢,聲音更甜膩得化不開:“錯過我一次的人是白痴,錯過我兩次的,那簡直是死人了!”
  原振俠緩緩走過去,來到了床邊。那女人把她的丰臀,聳得更高。
  原振俠在走近去的時候,本來是自然而然,要伸手在她高聳的、誘人之极的圓臀上輕拍兩下,然后再講出要講的一番話來的。可是,他的手才伸出去,手還未曾和那女人的身体接触,他看到了那女人的雙眼之中,陡然閃耀起一片興奮之极的光芒……這种眼神是灼熱的,其熱度之高,簡直可以叫人融化!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陡然醒悟,自己的手,如果一碰到她的身体,那种灼熱,就會化為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襲向自己,令自己無法再對她抗拒。原振俠并不感到那是自己的懦弱,而是任何人,在這种情形下一定的反應。
  不過,就算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他要收回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渾圓白膩的臀部,像是有著無可抗拒的吸力,要把原振俠的手吸過去,不但是撫摸,而且是肆意搓捏!
  所以一開始,原振俠并不是立刻縮回手來,而是手的動作停止,停在离瑩白的肌膚只有十公分處……他的手心,可以感到來自她的胴体的灼熱。
  然后,十分困難地,一公分一公分地后縮。可是在移開了三公分之后,他又僵凝了好一會,這才又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
  在原振俠終于成功地把手縮了回來之后,那女人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來。她的眼睛睜得极大,丰滿誘人的口唇顫動著,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原振俠在這時候,已經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沒有用手,改用手中的酒瓶,他揚起酒瓶來,在那女人的臀部,輕拍了一下。
  當他還准備去拍第二下的時候,卻已經沒有机會了。那女人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叫聲,身子一個翻滾,滾到了床的一邊。
  雖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是在盛怒之中,但是她仍然不忘,她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吸引异性,所以她看來仍然十分動人。
  原振俠的目光并不离開她……确然,那是十分值得欣賞的一具女体,几乎無可非議之處,連每一個腳趾都是那么均勻,那么美觀。
  那女人在忽然之間,像是有了大發現一樣,叫了起來:“原振俠,你,無能?”
  原振俠并不和她爭辯,他拽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先喝一口酒,才道:“你可以用這個借口來安慰自己,你的衣服呢?快穿上。”
  那女人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頓地道:“你還是抗拒我?你已經是個死人!”
  原振俠笑……他是真正地在笑:“廣義來說,每一個人都已經是死人。如果你堅持不穿衣服,我也不反對,因為你确然十分美麗。”
  那女人悶哼一聲:“通常,美麗總和動人聯在一起。不過我顯然不動人,至少,動不了你!”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那不是你的錯,只是你的運气不好。”
  那女人緩緩直起身……先伸出了腳,把她雪白的大腿伸直,足尖點地,然后站了起來。動作和姿態,美妙得難以形容!原振俠自然不會有任何的松懈,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美女,不折不扣,是殺人不眨眼的凶手!
  那女人在原振俠的面前,站直了身子,全裸的她,毫不羞澀地搔首弄姿。
  原振俠歎了一聲:“美麗的外表,可以遮蔽丑惡的內在。人有美麗的外表,總會占很大的便宜……”
  他說到這里,那女人居然發出了一下嬌笑聲:“你是在說你自己?”
  原振俠不理會她,繼續道:“你的美麗,也使你占便宜……你這就离去吧,我不再追究你過去的行為。可是當你再殺人的時候,最好不要讓我見到!”
  原振俠在說出了這番話之后,几乎有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那么說,所以他用力搖了搖頭……這一番話,和他行為的原則相違背!
  他一直不容許罪惡的行為,有惡必懲。這個女殺手,絕對可以列入窮凶极惡這一類,可是他竟然可以對她的過去作為,不加追究!
  是不是由于那女殺手出眾的美艷呢?他自己問自己,答案是苦笑。他不能否認,女殺手的美色,還是在某种程度上誘惑了他,甚至能夠使他放棄了多年來,一直在奉行著的行為原則!
  雖然在原振俠來說,已經作了最大的讓步,可是對女殺手來說,顯然絕不領情。她先是用心听著,等原振俠說完,她就咯咯亂笑,一面笑,一面身子抖動。原振俠一面看,一面心中想,古人形容美女在笑的時候,常有“花枝亂顫”的形容詞,要來形容眼前的情景,可以說是再恰當也沒有了!
  那女人在笑的時候,嬌軀扭動,簡直是賞心悅目之极,原振俠也毫不避諱地恣意欣賞著……這也是最令女殺手怒火中燒之處……原振俠并不是不承認她的美麗,可就是不被勾引上鉤!
  對一個一向在過去,在男性的面前,無往而不利的女性(有引致十個男人互相殘殺的紀錄),突然之間,遇上了原振俠這樣的男人,不但遭到了挫敗,而且敗得如此之慘,如此之手足無措,其狼狽可想而知!她甚至無法掩飾自己的怒意,她的眉向上揚,雙目中又有凶光射出來。
  原振俠卻微笑著,緩緩地搖著頭,向她作了一個“不可以這樣,這樣不好看”的神情,令得女殺手陡然轉過頭去!
  原振俠歎了一聲,聲音十分誠懇:“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不過還是要說……像你這樣的美女,十分罕見,鐘天地之靈气而生,心地沒有理由天生邪惡,或許是環境所逼?你能脫离暗殺集團嗎?”
  那女人先是一怔,接著卻哈哈大笑起來,原振俠感到了一陣目眩。她一面笑一面道:“多謝你的好意,原振俠牧師!”
  她自然知道,原振俠是醫生而不是牧師,她這樣說的意思,是在諷刺原振俠居然也會說教。
  然后,她又惡狠狠地道:“我非但不會脫离暗殺集團,而且,還要成為集團的首腦!”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揮動著雙手。原振俠注意到了她的手指上,并沒有那枚戒指……她是真正的全裸,除了她与生俱來的一切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外來的東西!
  那女人有了不起的敏銳直覺,原振俠的目光在她身上轉動,她已經知道原振俠心中在想些什么。她先是甜甜一笑,然后雙手抬向上,在她的頭發中,一陣亂撥……她有著相當濃密而長的頭發。
  她這樣的動作,不但更進一步地表現了她撩人的体態,而且也等于在向原振俠說:看,我身上一點武器也沒有,頭發中也沒有藏著什么。
  她撥了一會頭發,放下手來,又用力抖著頭,令得她的頭發變得蓬松。
  然后,她直起身子來,望著原振俠,聲音甜膩:“看,我現在如果要殺你的話,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將你掐死掉!”
  她說著,柳腰輕擺,向原振俠作出了一個雙手要扼死他的手勢。當她的雙手,在佯裝用力的時候,眼皮橫溢,輕咬著下唇,神態媚惑。
  原振俠心中不禁暗歎了一聲:卿本佳人!
  在那一剎那,原振俠的思緒,其實也十分紊亂,他甚至想到:殺手又怎么樣?為什么不可以和她有親密的關系?她是那么出色的一個美人!
  作為一個女將軍,黃絹自然也曾下令殺過人;而作為高級情報人員,海棠也難免,有許多違背傳統道德的行為。
  為什么自己從來也不排斥黃絹和海棠,而那樣抗拒一個女殺手呢?
  原振俠想到這里,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前這具晶瑩動人的身体,這時又向他接近一些,活色生香,一點也不假。他的鼻端,聞到了一股幽香,他也可以肯定,如果將這具胴体,緊緊擁在怀中,那么,會有更濃的香味散發出來,足以令人心曠神怡,銷魂蝕骨!
  原振俠自然知道,他抗拒眼前這個女殺手的真正原因。一是為瑪仙……由于瑪仙發生了變故,而導致的情緒低落,使他對一切都意興闌珊。二是他曾目擊那女殺手,閃電也似的殺人手段,知道千嬌百媚的后面,所隱藏的是可怕之极的殺机。
  所以,盡管眼前的情景是如此春色無邊,他心中也曾感到了若干程度的迷惑,可是他還是維持著防止變故隨時發生的警惕!
  那女人的笑聲,越來越是甜膩,像是隨著笑聲,拋出了一股又一股,又韌又黏的絲。而這許多絲,又組成了一張网,正向目的物罩下來……她的目的物,自然就是在那時,呼吸自然加速的原振俠!
  那女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又歎了一聲:“要掐死原振俠?那不可能,看來我還是用另一個方法的好,比較有把握!”
  當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丰富之极。她一定有很高的表演才能,因為原振俠可以在她的表情之中,理解到她想表達的一切。她只是調皮地眨著眼,那是在問原振俠:你怕不怕?
  在那女人的那种表情影響之下,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和她進行著“表情語言”,他揚了揚眉,表示沒有什么可怕的。
  那女人笑了起來,笑得又甜又輕柔,再輕咬著下唇,滿臉都是愛怜的神情。那分明是在說:“你不怕,對了!我怎么會真的殺你,我只是想令你知道,作為一個男人所能得到的樂趣!”
  她用扭腰擺臀,來加強她的“語言”。原振俠在這時,反倒現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他不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而是用這种神情,來表示拒絕。
  可是那女人繼續向前走來,揚起手臂,星眸半閉,一副投怀送抱的神情。而且,她的整個身子,也突然變得柔若無骨,整個人挾起一陣香風,向原振俠靠了過來。
  她的這個動作,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原振俠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避開她,已不可能,因為一站起,必然變得反而向她迎上了去,她的手臂,非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不可……那會有甚么后果,原振俠不敢想,也不愿想,原振俠腦中閃過的念頭,是絕不能和她的身体,有任何程度的接触。所以,原振俠在她快要扑向他的時候,身子陡然向后一仰,連人帶椅,向后翻了出去。
  一翻跌了出去,原振俠一挺腰,立時彈躍而起,拿酒瓶的手伸向前。他的身体語言,再明白也沒有……你再向前來,迎接你的,是這酒瓶!
  他看到那女殺手,以一個十分怪异的姿勢,凝止著不動。那姿勢,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看起來就自然有點怪,但是如果原振俠還在原來的位置,像剛才那樣坐著,那就一點也不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女人的姿勢,恰好是嬌媚無比地,半躺在原振俠的怀中!
  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她居然仍然可以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動,這證明她有過人的身体平衡力!
  她在開始的時候,目光望上,一動不動。立即,她抬起頭來,望向原振俠,而且,挺直了身子,對原振俠說了一句話:“你是對的!”
  然后,她雙手撥了撥頭發,順手扯過床單來,在自己身上裹了一裹,一下子,床單就變成看來很動人的一件裙子。這時,她又說了一句:“你真了不起!”
  她又一揚手,像是變魔術一樣,手上已有了那枚紅寶石戒指。
  以原振俠目光的銳利,竟然沒有看出那一揚手之間,她是從什么地方取出這枚戒指來的。而且,實實在在,她剛才全身赤裸,也根本沒有可以收藏那枚戒指之處!
  原振俠用欣賞超級表演的眼光望著她。她向門口走去,才身子向后仰……她并不轉身,竟然用這种方式,求得和原振俠面對面說話的目的……她身子向后仰了一百二十度,由此可知她的腰肢是如何地柔軟。
  她道:“你太會保護自己了!”
  她又倏然直起身子……向后彎腰和這樣迅速地直起身子,表示了她非凡的腰力。原振俠心中不禁又歎了一聲:這實在是一個出色之极的女人!
  她向外走去,她的聲音繼續傳來,先是一陣笑聲,然后是語聲:“你的朋友說你企圖自殺,我看他們是多慮了,你不會自殺……”
  她說到這里,略頓了一頓,身形又在門口出現,手中竟已握住了她的匕首。
  她用匕首向原振俠指了一指:“像你這种人不會自殺,雖然明知活著一點味道也沒有,十分乏味而且痛苦,雖然你明知自己該死,你也不會自殺。像你這种人,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滾……我收回以前的話!”
  原振俠想不到她忽然之間,會發表長篇的言論來,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同時,由于她手中又有了武器,所以他也格外戒備。
  對于那柄匕首怎么會又到了那女人的手中的,原振俠一點概念也沒有。后來,他才知道,那女人在殺了那個年輕的警察之后逃走,立即繞回原振俠的住所,躲進了臥室之中,而窺伺著客廳。
  所以,在外間發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得十分清楚。那兩個醫生之一,順手拾起了匕首,放到了柜子頂上,她自然也看見了。
  那女人略停了一停,又發出了連聲冷笑:“我收回我的話,我不要再殺你,讓你活著受罪,比送你上西天极樂更好,更能使我快意!”
  她說到這里,毫無保留地表示了她對原振俠的恨意。她的話,确然令得原振俠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但原振俠卻不露聲色,只是冷冷地道:“有求不遂,慘遭失敗的人,總有一番下台詞的。”
  那女人昂頭一笑,頭也不回,向外走去。原振俠到了臥室門口,看她打開了門要离去,原振俠并沒有阻止她,她在門口又停了一停。
  那女人在門口停了一停,并不轉過身來,只是用十分輕視的語气道:“是的,我是一個失敗者。可是,當我知道有人失敗得比我更慘的時候,我還是很高興。希望你也能找到一個,失敗得比你更慘的人……你甚至連自殺的本事也沒有!”
  那女人顯然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會引起原振俠的什么反應。所以她在說了話之后,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來,用一种十分調侃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俠,聳肩輕笑,分明是在說:“或許你不必努力了,世上不會有人,失敗得比你更慘,接受這個事實吧!”
  然后,她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原振俠扶住了臥室的門,身子一直把不住在發抖。他這些日子來,情緒低落的真正原因,直到這時,才算是被那女人的話點明白了!
  他是一個失敗者!
  一個失敗得极慘的失敗者!
  世界上沒有人失敗得比他更慘!連那個一而再,再而三遭到失敗的女殺手,都可以找到比她失敗得更慘的人,而他卻找不到!
  剎那之間,原振俠思潮起伏,如同怒海澎湃一樣。
  他想到了黃絹,他曾經付出過那么多感情,可是黃絹一直在卡爾斯將軍的身邊。
  偏偏他還不能果斷,一直和黃絹藕斷絲連,糾纏不清。直到外星人李固的出現,黃絹毫不考慮地投入李固的怀抱,原振俠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失敗……黃絹根本沒有愛過他,一切,都是他自己從頭到尾在自作多情!
  多么可哀的失敗者!
  他自然也想起了海棠。這個自稱為“人形工具”的高級特工,一開始,就利用她自己美麗的身体作誘餌,引他上鉤,替她到“鬼界”去冒險,而且,被她拋棄在危机四伏的蠻荒之中。
  可是,他卻相信他和海棠之間,有著真摯的感情,他一直沉醉在這個,由他自己一廂情愿編織出來的夢中。直到海棠宁愿把自己,徹頭徹尾變成一個外星人,他才算醒悟了:海棠沒有愛情,一個自小受過嚴格特務訓練的人,不會有愛情!而他一直以為有!
  原振俠想到這里,唯一的結論是:自己失敗得多么慘,連判斷和一個女人之間,是不是真的有愛情,都會出了差錯。
  原振俠當然也想到了瑪仙。瑪仙是由于巫術的理由需要他,還是作為一個异性真正愛他?原振俠這時甚至不能肯定……他以前感到不必怀疑,可是有海棠和黃絹的例子放在那里,他沒有信心!他失敗到了連信心都沒有了!
  原振俠難過地閉上眼睛,那女殺手說得對,她不用殺人,留他在痛苦的泥淖中打滾,更能解恨!那么,就不能自殺么?為甚么要給一個那么可怕的女人,料定自己不會自殺?
  這是近期來,原振俠又一次想到自殺。而且,自殺的愿望,一次比一次強烈,一次比一次更想到付諸實現!
  甚至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那令得他有极短暫的時間,變得什么也不能想,腦海之中,只是一片空白。然后,便是一股寒意,陡然而生,令得他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樣!那女殺手曾說他不會自殺,注定要在痛苦的泥淖之中打滾,難道真的給她料中?難道就不可以用自殺來擺脫痛苦?如果不想要自殺,為什么又會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自殺……不會自殺的人,怎會想到自殺呢?
  他在又恢复了有思考能力之后,思緒紊亂之极,各种各樣莫名其妙的想法,紛至沓來。他像是置身于一個在不斷轉動的万花筒之中一樣,所想到的事,全然是沒有規律的。在雜亂無章的各种想法之中,卻又有著一條看不見的主線在貫串著。
  這條看不見的主線是,不論你如何想,都會在最后想到:自殺了,是不是會好一點?
  他想到了那女殺手,那么原始狂野的誘惑,他為什么要竭力抑制著自己,不在她的胴体上,得到原始和狂野的歡樂呢?那女人說得對,錯過了她一次,已經是白痴!他之所以會錯過了她兩次,無非是為了這樣或那樣的顧慮,在努力保護自己之后,錯過了不可測的享樂!
  如果他早已決定自殺,自然什么也不必顧慮,可以盡情放縱自己了……人在臨死之前,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豈不是可以有這樣的權利?一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棄了,還有什么值得顧慮的呢?名譽、地位、可能遭到的傷害、痛苦等等,和生命相比較,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個連生命都可以毫不珍惜而放棄的人,也就是擺脫了一切束縛的人,是最自由自在的人!原振俠在雜亂的思緒之中,忽然之間,有了這樣的發現,那令得他忽然雙臂高舉,大聲叫了兩下,像是在百般無奈之中,忽然有了決定,甚至有一种十分輕松的感覺。
  而當他的雙臂垂下來時,他又想到:這樣放棄了自己的生命,算不算不負責任呢?
  可是他隨即笑了起來:連生命都可以放棄了,還談什么責任不責任?
  而且,他自問:需要對什么人負責任呢?他甚至沒有一個親人,雖然有許多朋友,但是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會諒解他的行為!
  他可以真正做到赤條條來去無牽挂……他是世上最孤伶的一個人,也是世上最瀟洒、最自由的一個人。他可以不顧慮任何事,隨心所欲地憑自己的意思,處理自己的生命,而不會連累任何人!
  原振俠在這時候,思路循一种和他平時人生觀念,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可是他并不覺得奇怪,反倒覺得理所當然,了無牽挂!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問題好象已從根本上解決了!他可以隨時放棄自己的生命,而毫不留戀!
  他甚至十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在那一剎那,他決定使用毒藥。他是醫生,知道有好几种藥物,可以使人的生命,在极短的時間之內,在毫無痛苦的情形之下,就此結束。
  原振俠這時,有了這樣的結論,并不是一時的沖動,而是經過了周詳的思索的。他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想到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生命結束之后,靈魂會在一种什么樣的情形之下存在呢?
  是處于永遠無可解決的苦悶狀態?如果是那樣,他不知該如何才好,因為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消滅自己的靈魂!
  但也有可能,靈魂以十分逍遙的姿態存在,在不知的空間之中飄來蕩去,冷眼旁觀人世間的一切悲歡离合,丑惡和美好。完全置身事外,甚至不必唏噓或高興。
  會是什么樣的一种情形呢?
  他在想到這里的時候,努力想回憶前兩年,在勒曼醫院之中,他和年輕人為了一起到幽靈星座,去接公主的靈魂,而在幽冥使者的幫助之下,靈魂离体的經歷。那段經歷,像是一個不可捕捉的夢境!
  原振俠是明明白白有這段經歷的,可是回想起來,卻又那么虛無飄渺。整個過程,對他來說,就像接受了一次催眠,等到醒了過來之后,一切都已完成,經過情形也在記憶中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淡淡的痕跡,淡到了几乎無法分辨!
  或許,這就是“春夢了無痕”的境地?既然了無痕跡,自然也無法尋找!
  原振俠想到這里,不禁悵然……好在他已然有了決定,那种惆悵之感,并不能替他增添什么苦悶,反倒有一种釋然的浪漫。
  他慢慢地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柄上,准備打開門,走出去。他的動作十分慢,如果有人在一旁觀看,他的動作之緩慢,一定如同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
  本來,他是一個行動十分快捷的人。這時,他也不是故意放慢自己的動作,而是他想到:自己已決定放棄生命了,還有什么可以值得赶快去做的?什么都不在乎了,慢一點又有何妨?慢吞吞,總比急速來得舒服……生命已沒有意義,誰還會努力去爭取時間?
  他甚至慢慢地,在臉上泛出了一個笑容來……那并非硬擠出來的笑容,而是他真正地想笑,一种在久經折磨之后,突然感到了輕松而產生的笑容。
  在他打開門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目的。當然,他最后的目的,是到醫院去,找一种最快可以結束生命的毒藥。可是在這之前,他是不是還有些事要做呢?反正時間已沒有意義,他似乎可以從容地去進行任何事了,這种感覺,也是前所未有的!
  他竟然有了“放下一切”的那种輕松愉快,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是一种新的人生經歷!
  那使他把手放在門柄上之后,過了好一會,才慢慢轉動著,拉開門來。
  他才把門打開了一些,就陡然感覺到:門外有人!
  以前,若是有了這樣的感覺,必然會令他緊張、警惕和戒備,因為他不知道,門外的是什么人,是敵還是友?他必須要立時作出判斷,以便應付。
  可是這時,對他來說,是敵還是友,還有什么不同呢?他都快要連自己都沒有了,還分什么敵友!
  所以他一點也不改變他行動的速度,只是慢慢地把門打開來。
  果然,門外有一個人站著。那人看來,正准備伸手按門鈴,看到門打開,門外那人也怔了一怔。
  門外是一個身形极高的女人,原振俠作為一個醫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女人隆起的腹部,那是一個孕婦。然后,原振俠才發出了“啊”的一聲,認清了這身形高大的女人,是仲大雅的夫人曹銀雪!
  這令得原振俠有意外的惊奇,因為發生在仲大雅身上的事,怪异莫名。仲家的上代,受過詛咒,要他家在六代之后……仲大雅的這一代,沒有子女,從此絕后。
  那种听來陰風慘慘,十分可怕,血淋淋的詛咒,已經知道,是改變了一點生命遺傳密碼的結果。
  仲大雅努力要打破這种“詛咒”,不惜以身犯險,使自己的生命遺傳密碼再起改變……這种改變,會使他變成原始人,但是也可以使原來不能生育子女的詛咒,得到破解!這一切,都是那兩個“無常”的能力所造成的。
  上次,兩個無常又在原振俠住所中出現的時候,原振俠有几次,想問他們,仲大雅的結果會怎么樣?可是由于他們忽然討論到了生命的大奧秘,所以并沒有机會,問及仲大雅的事!
  而現在,曹銀雪隆著肚子,出現在門口,那說明,至少仲大雅有了生儿育女的能力!
  這自然值得代他高興,可是,仲大雅是不是和那家漁民一樣,全身都長出長毛呢?
  原振俠還沒有先開口,曹銀雪一看到原振俠,就陡地吸了一口气,出聲道:“原醫生,你的臉色,怎么那么難看?發生了甚么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他反問:“我的臉色難看?不會吧?我的情緒很好,甚至十分輕松!”
  曹銀雪仍然盯著原振俠看,目光十分柔和,那是一种大姐姐看著小弟弟的神情。雖然實際上,曹銀雪的年紀,不見得會比原振俠大!
  她望著原振俠,緩緩搖著頭:“別自欺欺人!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時候糟得多!”
  原振俠對這种溫和的責備,感到了一股暖意。他笑著:“或許你看錯了,一樁十分重大的事,我已經有了決定,釋然于怀,再也沒有負擔了!”
  可是曹銀雪卻十分固執:“我看你是在自己騙自己,你的神情反映了你的內心世界,而你的內心深處,并不認為你的決定是對的。那至少是無可奈何之中,一個下下之策的選擇,一定會有更好的方法!”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心頭又泛起了一陣茫亂。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的決定,決不能說是上上之策,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是無可奈何的下策。但既然那是唯一的出路,也就無所謂上策下策之分了。
  原振俠無意和曹銀雪爭論下去,他揮了揮手:“不討論我的事,仲先生怎么了?”
  曹銀雪歎了一聲,神情十分憂郁。
  曾見過她在大海中大戰三棘魚、在船上和山貓搏斗的原振俠,真難想象這樣豪爽出色的女中豪杰,也會有神情如此憂郁的時候!
  他側身讓了一讓:“是不是要進來坐一會?”
  曹銀雪點了點頭,挺著大肚子,走了進來。她腹部的隆脹,异乎尋常,原振俠問:“雙胞胎?”
  曹銀雪吸了一口气:“三胞胎!”
  原振俠“啊”地一聲:“仲先生一定大喜若狂了!”
  曹銀雪點頭:“一知道我有了身孕,他高興得像是一個小孩子。可惜……他看不到孩子出世……”
  原振俠吃了一惊,在那一剎那,他又自然而然,對生命有著与生俱來的看法。他張大了口,想問:“他過世了?”可是卻又問不出來。
  曹銀雪又歎了一聲:“他開始變……全身長出毛來,等我和他分開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原始人。他僅存的理智,是要我离開他,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替他傳宗接代。他要我不可回去找他,自然,他也沒有机會,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算看到了,他也沒有足夠的智力,認出那是他的孩子!”
  原振俠有點駭然:“他……仲先生如今在什么地方?”
  曹銀雪道:“先是回到了湖南他的家鄉,后來,由于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越來越是明顯,我就帶著他往深山躲,后來,進入神農架……”
  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神農架是一個十分神秘的地方,据說,有類似原始人的毛人出沒,仲大雅是不是可以在那里找到同類呢?
  曹銀雪略頓了一頓:“他變得十分适應于山野生活,樂不可支……我在產后,還會去找他,只是不知道……他會變成甚么樣子!”
  曹銀雪對仲大雅一往情深,說到這時,她泫然欲淚,神情凄慘。
  原振俠心中,不禁大是感歎。仲大雅和曹銀雪年齡懸殊,可是感情极好,偏偏仲大雅的遭遇,又如此之奇!
  原振俠忙道:“使人變成原始人,是由于生命的遺傳密碼起了改變,只要改回頭,也就可以恢复正常……那兩個外星人,最近才又和我見過,還會來找我。只要知道仲先生的下落,總有辦法好想的!”
  曹銀雪先是呆了一呆,雙手緊握著原振俠的手,用力握著,連聲道:“如果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和我,和我們的孩子,一家人不知能有多少快樂!”
  她說到這里,不可抑制地淚水直流,表達了她對生命的無限熱愛。這种情形,看在原振俠的眼中,思潮起伏,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曹銀雪一面抹著淚,一面道:“他還清醒的時候,叫我來找你,說你是最靠得住的醫生,要你護理我……直到我的孩子出世!”
  原振俠想不到曹銀雪會提出了這樣的一個要求,他呆了一呆,失聲道:“只怕我不能了!”
  盡管他并不急于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決不能拖上几個月之久。所以他的回答,對他自己來說,再自然也沒有了。
  但是,听在曹銀雪的耳中,卻突兀之极!曹銀雪顯然深通人情世故,一听之下,鑒貌辨色,就知道有嚴重之极的事,發生在原振俠的身上!
  她于是不再說話,只是盯著原振俠看,看得原振俠心中有點慌亂。他逃開了她的視線,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听來平淡:“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婦產專科,醫院有很多好的婦產科醫生,我會托他們照顧你!”
  曹銀雪一字一頓:“原醫生,你有什么要緊的事要做?”
  原振俠支吾了一下:“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曹銀雪站了起來,她的身形一板高大。站了起來之后,她沉聲道:“看著我!”
  原振俠自然而然,向她望去,由于她身形高,所以原振俠在望向她的時候,要昂起頭來。曹銀雪的神情,十分庄嚴,她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聲調沉重:“這里,有三個新生命正在孕育成長。任何生命,都有自然而然成長,再盡繁衍新生命的責任。”
  原振俠想竭力令气氛變得輕松,他攤開雙手:“仲夫人,你怎么忽然向我上起課來了?”
  曹銀雪的神情更嚴肅:“原醫生,我看得出你的心情极坏。心情极坏的人,會有一個十分愚蠢的想法,認為有一种行動,可以改變處境,只有最沒有勇气的人,才會有這种想法!”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听得心直向下沉。曹銀雪又道:“我的三個孩子,可不想有一個沒有勇气的教父!”
  原振俠大是訝异:“仲夫人,你說什么?”
  曹銀雪說得鄭重:“是大雅告訴我的。有一次,你和他喝酒閒談,兩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大雅說他畢生的憾事,是沒有儿女……”
  原振俠一揮手:“他就算不喝酒,也一直把這句話挂在口邊的。”
  曹銀雪盯著原振俠,一字一頓地道:“那時你就說:事情會有改變的,要是你有了儿女,我就當他們的教父!當時你們且曾擊掌為誓,難道你忘了?”
  原振俠听了之后,心中一片惘然!
  他近日來,終日在醉鄉之中,酒精的麻醉作用,可以使人的記憶消失……做過什么事,說過什么話,有過什么承諾,可以是一片空白,一點也不留下印象。
  他是不是曾對仲大雅作過這种承諾呢?他實在記不起來了!
  可是曹銀雪卻又說得那么鄭重,令得他一時之間,不知說甚么才好!
  曹銀雪揚了揚眉:“如果你要說了話不算數,自然也可以的!”
  原振俠被曹銀雪的話,激得霍然起立:“孩子要多久才出世?”
  曹銀雪道:“預產期在一百二十九天之后!”
  原振俠一揮手:“我就等著做孩子的教父,并且,盡量令孩子的父親复原!”
  曹銀雪十分高興地點頭,又十分有深意地望著原振俠:“人生在世,不單是自己一個人,在自己的周圍,還有許多人……很多人的生命,其實是聯在一起的!只有极度自我中心的人,才會忽視這一點!”
  几句話雖然不致令原振俠汗流浹背,但是手心卻也隱隱在冒冷汗!
  他強自鎮定:“我和你到醫院去!”
  曹銀雪搖頭:“不必了,我很壯健,而且,我身受的打擊雖然大……我的丈夫成了原始人,這上下,可能已變成了猿人。可是我的生机十分旺盛,不但自己要好好地活著,而且還要孕育三個小生命,我會盡一切能力活下去,這才是生命的原意!”
  原振俠口唇顫動,發出了一些喃喃的聲音……他想為自己分辯几句,可是又不知說什么才好!
  原振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曹銀雪,已經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意,所以才有接二連三的話,每一句都刺中了他心底深處。
  曹銀雪本來就給人以充滿了活力的感覺,她對生命的闡釋,又使原振俠的思緒,陷入了新的困境,所以他無法為自己辯解甚么!
  曹銀雪伸手在他的肩頭上輕拍了一下:“等你看到三個小生命出世的時候,你一定會十分高興的。一百多天,很快就會過去!”
  原振俠茫然點頭。曹銀雪在离去的時候道:“我相信,我出現在一個十分适當的時候!”
  這時候,原振俠思緒亂得無法對這個問題,作出肯定或是否定的反應。他只是机械地送曹銀雪到了門口,曹銀雪也沒有再說什么……她看出原振俠的情形,嚴重之极,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說得夠多了,已經足以引起原振俠的深思,不必再多說。再多說下去,只有弄巧成拙,不會再起好的效果。
  原振俠甚至沒有注意,曹銀雪是怎樣离去的。他思緒一片茫然,在他的眼前,彷佛浮現了一幅十分生動,可是卻又荒謬之极的影像。
  他自然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而是他腦部的活動,組成了這樣的畫面。他看到一個身形高大,滿身是長毛的原始人,正在山野之間跳躍歡呼。他的全身,都充滿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生趣,他一手提著一只被剝了皮的血淋淋的野獸,咧著嘴,在發出笑聲,他的目的地,是一個生著一堆篝火的山洞。
  在篝火之旁,有一個干草堆,草堆旁有一個身形高大,十分壯健的女人。草堆上,扎手扎腳,躺著三個甚胖的嬰儿。
  那女人望著這三個嬰儿在笑,那個渾身是毛的野人,蹦跳到了近前,把那只野獸向篝火堆上一扔,騰起了老高的火舌。火光映照著那三個初生的嬰儿,像是粉紅色的小胖精靈一樣。在他們烏黑的眼睛中,也反映出竄高的火苗,像是象征著在他們的体內,正開始燃燒起熊熊的生命之火。那是充滿了希望的生命,雖然生命的前途絕不可測,可是生命的火焰,還是會一直燃燒下去!
  然后,原振俠又看到,那渾身是毛的野人,在干草堆旁,蹲了下來。他甚至連臉上也長滿了長毛,看來十分駭人,可是他的一雙眼睛,卻露出了溫柔之极的光芒。那种滿是愛意的眼神,在那三個嬰儿的身上不斷流轉,表達他對這三個嬰儿的愛意……雖然他是一個原始人,可能只會發出吼叫聲,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語言,可是他的眼神,比千句万句示愛的語言,更強烈地表達了他的心思。
  原振俠也看到那女人,不論是望著那三個嬰儿,還是望向那野人的時候,都有一种叫人心酸的溫柔。這种柔情,能令得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會停止動作,來消受那种异樣的感覺。
  原振俠知道,自己的眼前,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景,是由于仲夫人剛才的一番話……生命是值得熱愛,三個即將誕生的小生命,他是這三個小生命的教父。小生命的父親已成了原始人,可是一樣生活著,在享受著生命,他,為什么會一再想到自殺?而且,好几次感到自殺可以帶來解脫,准備付諸實行呢?
  原振俠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可是他卻又發現不了!
  當他眼前的“景像”逐漸變得模糊而漸漸消失之際,他的耳際,還恍惚听到那三個嬰儿,所發出來的可愛的笑聲。他感到极度的茫然,而且,一陣尖銳的頭痛,開始襲來。那种實實在在的痛楚,令得他張大了口喘气,他這才發覺,自己一直站在門口。
  他轉過身,回到了屋中,拔開酒瓶的瓶塞,向口中倒著酒。他的心底在嘶叫:不要再去想什么,先讓我休息一下,把問題留到明天再解決,好不好?明天是另外的一天,每個生命,在未曾結束之前,都有明天,這是生命該享的權利:留到明天再說!
  酒精再令腦部的活動,受到麻醉。原振俠本來思潮起伏,糾纏不已,复雜之极,可是也不消多久,他就什么也不想了。
  他頹然倒在沙發上,手中的酒瓶在地毯上滾了開去。瓶中還剩下的半瓶酒,都流了出來,形成了一灘相當詭异的酒漬。
  原振俠确然可以將一切,都留到明天再說了。
  還記得這個故事一開始時,有一老一少兩個人的對話嗎?當時可能莫名其妙,但故事一直在發展,已經可以知道對話的兩個人,老的叫老刀,少的叫小刀,他們的關系是父子。
  而老刀和小刀,都是一個神秘莫測,殺人手段百出,以殺人為目的,根本沒有人性的殺手集團中的殺手。老刀是殺手集團的首腦,他的殺人理論是:最好的殺手,根本不必動手去殺人,而是要被殺的人自殺!
  證据确鑿的自殺,永遠不會有人去追究凶手,因為凶手就是死者自己。于是,真正的凶手,就可以逍遙法外……這正是每一個殺手,努力要達成的目標:殺了人之后,完全不必擔負任何責任。
  老刀顯然在那兩番對話之中,要小刀明白這一點。所以他要小刀,展示一下第一流殺手的本事,去令得一個人自殺。老刀指定的目標是原振俠醫生,小刀接受了挑戰,開始了他的行動。
  老刀和小刀的對話之后的若干天,又有了一番對話,對話的,還是老刀和小刀。
  老刀的語調,听來仍然是那么疲倦,彷佛了無生气。而小刀卻有了改變,他好象失去了自信心,說起話來,不再那么肯定,而是吞吞吐吐,猶猶豫豫。和以前的小刀相比,一听就可以听出,在兩次對話之間的那若干天中,他一定受了相當沉重的打擊──打擊可能是致命的,不然……他不會有那么巨大的改變!
  先開口的是老刀:“怎么樣?成功了沒有?好象已過了許多天了。”
  “你……沒有說有期限的限制!”
  “別逃避我的問題!我的問題是:你成功了沒有?原振俠醫生,你的目標,死了沒有?如果他已經死了,是不是自殺的?”
  “沒……有,原振俠……該死的原振俠……沒有死!”
  “那就是說,你失敗了!”
  “沒有!我不承認失敗!”小刀的聲音變得十分凄厲,而且在不住地喘气:“我只是……還沒有成功!”
  “嘿嘿!這是什么樣的詭辯!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能成功?”
  “能!能!當然能,事實是,我几乎成功了!”
  “嘿嘿!几乎成功,就等于沒有成功!”
  “我會成功的,他的情緒比以前更坏。我敢保證,他有好几次,不但想到自殺,而且……就要付諸實行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總有一點意外,使他遲一步才實行!”
  “那么怕只是你的樂觀估計吧!”
  “我……”
  “你是一個失敗的殺手,如果你有勇气,你就應該承認這一點!”
  “不!我不承認,這和勇气無關!我不是一個失敗的殺手,原振俠,他遲早會死!”
  “遲早會死?嘿嘿!每一個人都遲早會死,你不是想等到他自然死亡吧!”
  “當然不是!”這時候的小刀,聲音之中充滿了狂亂,可知他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正常。
  “那就快點證明!”
  在老刀這句話之后,是小刀的相當長時間的喘息,而對話之中,有關原振俠的,告一段落。接下來老刀和小刀的對話,顯然和原振俠沒有直接的關系,可是也不是完全沒有關系。而且對話的內容,相當惊心動魄,所以還是有一听的价值。
  還是老刀先開口:“你應該去照照鏡子,看看你想在的情形,配不配做一個殺手!”
  “人……總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殺手不能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我……明白了,我會很快平复自己的情緒。”
  “好了,我問你,美姬是怎么一回事?”
  “……”
  “听到我的問題沒有?”
  “听到了,美姬……她……我給了她一些任務,要她在我的行動中,起輔助的作用……她……”
  “她沒有成功,是不是?”
  “她……她……”
  “她殺了一個警察,她曾在原振俠的住所門外,想殺兩個人而失手,她曾用她的本來面目,去色誘原振俠而失敗。別以為我足不出戶,就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知道得比你多,多得多!”
  “是……不過她已盡了力!”
  “對一個盡了力,而仍然不能成功的殺手,你的評价是什么?”
  “是一個廢物。”
  “如何處理一個活的廢物?”
  “使之變成一個死的廢物!”
  “好,就交給你處理!”
  “這……這……”
  “你有更好的主意?記得,千万先告訴我,別嘗試陽奉陰違!”
  “這……是不是可以把她交給我……不再派任何任務給她……不把她當殺手?”
  “你不把她當殺手,她仍然是殺手!”
  “她……她……”
  “她是那么美麗,是不是?”
  “是,我再也沒有想到。一直都以為她面貌普通,再也想不到,她竟是那么艷麗的!”
  “唉!你難道不知道越是美麗的女人,越是危險嗎?她可以隨時置你于死地!”
  “她在你身邊也不止一天了,何以你沒有危險?”
  “唉,你根本不懂!你怎么能和我比?你甚至不是一個第一流的殺手!”
  “我會是!”
  “我堅持她必須處理,因為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儿子。我不是上帝,沒有那么偉大!”
  “你不會失去你的儿子,我一定會處理她。但是,照我自己的方法!”
  “嘿嘿嘿嘿!”
  這段對話,到這里結束,听起來,大有不歡而散的味道……老刀要小刀,把那個美麗的女殺手變成“死的廢物”,但小刀顯然被女殺手惊人的美麗所迷惑,不肯那樣做,達不了老刀旨意。
  奇怪的是,老刀竟然并不堅持!
  是不是老刀認為小刀也已無藥可救,是廢物,借女殺手的手來處理他呢?
  雖然說是父子,但是在殺手的心目中,怕只有生和死,哪里有什么父或子!
  是不是這樣,單是听這一段對話,暫時自然不能有任何結論。可是在事態以后的發展之中,就一定可以有進一步的了解!
  再听另一段對話。對話的兩個人,一個是小刀,一個是美艷的女殺手美姬。
  先開口的是女殺手,聲音十分動听(美女似乎都天生有動听的聲音,要是沒有動听的聲音,就根本不能稱之為美女),可是卻十分焦切。
  “老頭子怎么說?”
  “你的事,老頭子都知道。他說你是一個失敗的殺手,而一個失敗的殺手,等于廢物,要處理掉!”
  “你負責處理我?”
  “是!”
  “你准備怎么處理我?”
  “留你在我的身邊,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女奴,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
  女殺手連半秒鐘的考慮也沒有,就回答了小刀的問題,顯然她知道,這是目前她保住性命的唯一方法。她在回答“愿意”的時候,作了什么樣的媚態,不得而知,但光是听聲音,就很令人心蕩。
  “那么,先說說,你出手殺警察的原因。”
  “我要增加原振俠的內疚感,要他知道,那個年輕的警察,是由于他的過錯而死的。加重他的內疚感,可以使他更看不起自己,更快結束自己的生命!”
  “哼!顯然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
  “不,不!你不能那么說。要不是有那兩個戴高帽子的人出現,可能已經成功了!”
  “那兩個戴高帽子的人是什么人?何以你向他們出手,竟然會失手?”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人,我用匕首划向他們的咽喉,我出手快如閃電,我准備令他們陳尸在原振俠住所的門口,使原振俠見到了之后,更加覺得自己留在世上,只有不斷害人。誰知道這兩個人的頸際,有著金屬防護套,所以我失手了!”
  “失手的殺手……所以你后來就放棄了匕首,改用你原始的武器!”
  “是,可是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我還是失敗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失敗的原因!”
  “你失敗的原因,是你喜歡了原振俠,你根本就不想殺他!”
  “不,不!我不能殺他,是你說的,要他自殺!”
  “你是不想他死!”
  “不,不!我想他死,我要他死!你只要收回你的成命,我可以令他死,讓他受盡折磨而死。我恨他!我太恨他了!”
  女殺手在說那几句話的時候,聲音絕不可愛,相反地,那种咬牙切齒的聲音,听了令人不寒而栗。可知她心中對原振俠的恨意之深,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太恨他了!
  “我一定要令他自殺,而且我會成功!”
  “的确是快成功了,要不是那個孕婦的突然出現,說不定已經成功了!”
  “孕婦,什么孕婦?你怎么不向我報告?”
  “我哪有机會?你一見到我……就瘋狂得如同一頭野獸,接著又被老頭子叫了去。現在我不就向你報告那孕婦的事了嗎?”
  “好,說詳細一些!”
  “那孕婦身形高大壯健,是原振俠的舊相識,見了原振俠之后,說了一些話,我都不是很懂。那孕婦竟然說,她的丈夫是一個原始人,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知道?說下去!”
  “孕婦看出原振俠的情形非常差,就鼓勵原振俠好好活下去,原振俠不是很接受。可是后來,孕婦說原振俠曾答應過,做她三個孩子的教父……”
  “等一等,怎么忽然是三個孩子?”
  “那孕婦怀的是三胞胎!”
  “亂七八糟,什么怪事都有!”
  “原振俠答應了,而三個孩子,要在一百二十几天之后才出世。所以在這段時間內,看來原振俠不會了結自己的生命!”
  小刀的反應,是發出了一下又一下的怒吼聲,持續了二十几下。然后,他才再開口說話。
  “你可知道,你要洗脫失敗的殺手的身分,應該做些什么?”
  “請你告訴我,我是女奴,你是主人。”
  “第一,你要殺死那兩個……戴高帽的人。他們活著,就是你的恥辱!”
  “這容易,他們絕不會全身都有金屬防護罩。”
  “其次,要令那孕婦的三個孩子,再也不會有出世的机會!”
  “這也容易,我這就去進行。”
  “過一小時再去進行如何?”
  “主人的命令,女奴絕對遵行!”
  小刀和女殺手美姬之間的對話,到此又告一段落。從這番對話之中,可以知道,小刀對于執行原振俠自殺的任務,鍥而不舍。而且,不惜一切手段,甚至要女殺手,去殺死怀了三個孩子的孕婦!
  而女殺手知道,自己如果擺脫不了“失敗的殺手”的身分,下場一定不妙。所以她會更冷血、更瘋狂地去殺人,不顧一切地用殺人來逼原振俠自殺!
  這些情由,當時原振俠都不知道。當他一手不住敲著頭……他頭痛欲裂,一路走進醫院的時候,迎面遇到,想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張大了口,可是卻出不了聲。因為原振俠的臉色和神情,都太可怕了!
  原振俠先吞下了過量的止痛藥,才來到了婦產科病房所在的那一層。
  原振俠才一出電梯,就遇上了婦產科的主治醫生。原振俠啞著嗓子問:“有一個孕婦,名字是曹銀雪,她的情形怎么樣?”
  主治醫生和原振俠十分熟,他先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望了原振俠一會。直到原振俠用力揮了三次手,他才道:“好极了,看來別說是三胞胎,就算是六胞胎,也難不倒她。很少看到健康情形如此良好的孕婦!”
  原振俠問:“她的病房……”
  主治醫生伸手指了一指:“其實她根本不需要住院。可是她卻表示,她的丈夫要她千万小心,所以她要在醫院里,以防万一!”
  原振俠“嗯”地一聲,徑自向曹銀雪的病房走去。這時,有一個護士,推著一架放藥的車,自走廊的轉角處,走了過來,在原振俠的身邊走了過去……這是醫院中最常見的現象,誰也不會多加注意,原振俠只是覺得,這個護士的步子太快了一些。
  同時,又有兩個醫生走過來,看到了原振俠,兩人都搖頭,勸原振俠:“原,別喝太多的酒!”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看到那個護士,已進了曹銀雪的病房。
  就在那一剎那,原振俠的心頭,陡然一震……這女護士的背影太熟悉了!雖然護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也掩飾不了那護士美妙之极的身材!
  他一定曾在什么時候,看到過這种美妙的女人身体過!
  他揮著手,格開了正在和他寒暄的兩個同事,向前走去。只走了一步,那護士已經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也就在這時候,原振俠發現,那間病房,正是曹銀雪的病房!
  原振俠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會發生了!他加快腳步,直到他來到了病房的門口,他才陡然想了起來:女殺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殺手!是她,那個女殺手,扮成了醫院的女護士!
  女殺手進曹銀雪的病房去干什么?
  一想到這里,原振俠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一种雙重的寒意。一重是為曹銀雪的安危而擔心,另一重,是他在剎那之間,感到自己像是一种瘟疫一樣,和自己有過接触的人,都會遭到不幸!
  這時,他剛好在病房的門口,門緊閉著。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陡然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惊呼聲來……照說,原振俠絕不是這樣惊惶失措的人,可是這時,他已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如果不叫喊,可能使他整個人都爆裂了開來。
  他的惊呼聲,自然引起走廊中几個人的注意。如果是別人在叫嚷,一定會引得听到的人,向他奔過來,問他為什么。
  可是,當几個人看到叫喊的是原振俠醫生時,卻都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并沒有進一步的表示。因為原振俠是一個傳奇人物,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近來的舉止有點失常,而且也沒有什么人可以幫得了他。所以都只是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而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原振俠在惊叫了一聲之后,眼前有一個极短暫時間的發黑,然后,他疾推開了門。
  門一推開,自然立即看清了病房中的情形。他不禁呆住了,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再也出不了聲!
  他看到的是,曹銀雪坐在床上,看樣子,女殺手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看書。因為有一本書,還在她的身上。
  那女殺手……這時看來,是很陌生而又十分普通的一個年輕女人,自然是女殺手的另一种化裝……手中握著那柄原振俠十分熟悉的匕首,可是她的手,卻僵在半空,沒能刺下去。
  女殺手的匕首不能刺下去的原因,簡單之极,因為曹銀雪的五只手指,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五只強有力的手指,像是鐵箍一樣,拖住了女殺手的手腕,令得女殺手,非但這一只握著匕首的手,不能動彈絲毫,而且,連全身,也像是僵了一樣!
  原振俠是武術的大會家,自然一眼就看出,曹銀雪必然也是武術的頂級高手……這一出手,就制住了女殺手的脈門,令她全身動彈不得。
  而女殺手的臉容,雖然經過化裝,也難以掩飾她那种如見鬼魅,惊駭欲絕的神情!
  原振俠看到曹銀雪并無危險,反倒用十分訝异的眼光,望著女殺手。他先吁了一口气,极快地走過去,一伸手,先從女殺手的手中,把那柄匕首,取了下來。
  女殺手的身子,這時才開始劇烈地發起抖來。顯然剛才,她出手之后,所發生的事,根本把她嚇呆了!
  曹銀雪并不松開手,只是用奇怪的神情問原振俠:“這護士要殺我,為什么?”
  原振俠忙道:“她不是護士,她是一個殺手!”
  曹銀雪的神情更奇:“殺手?殺手為什么要殺我?”
  原振俠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來。
  曹銀雪望向女殺手,目光變得十分凌厲。這時,女殺手抖得更是劇烈,自她的喉間,發出了惊怖欲絕的呻吟聲。曹銀雪看來心腸十分好,悶哼了一聲,松開了手,女殺手身子一軟,倒向地上。
  她在倒向地上之后,立時掙扎著,變成跪在地上,低下了頭,全身都在發抖,汗水淋漓,甚至一滴一滴,落到了地板上。
  曹銀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照她這副德性,怎么能做殺手?”
  原振俠歎了一聲:“仲夫人,她是一個真正殺人不眨眼的女殺手,我親眼見過她殺人。她是運气不好,遇到了你,才變成這副德性的!”
  當原振俠說到“她運气不好”的時候,想起這個女殺手的運气,豈止不好,簡直是差之极矣!先是遇到了他,大名鼎鼎、身手過人的原振俠醫生;接著,又向兩個外星人出手;如今,又遇上了仲大雅夫人,女中豪杰曹銀雪!
  當殺手當成這樣子,豈不是倒霉之极?
  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忍不住大笑的沖動,他真的哈哈大笑起來!
  在他的大笑聲中,女殺手緩緩抬起頭來,她臉上滿是汗珠,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陡然止住了笑聲。令得原振俠再也笑不出來的,是女殺手那种絕望的神情……她的神情相當平靜,可是她的眼神,那种絕望的眼神,令得原振俠心悸!
  女殺手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動作十分緩慢,站起了身子來。
  曹銀雪搖了搖頭,對那女殺手道:“你為什么要殺我?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你年紀輕輕……”
  她才說到這里,女殺手陡然叫了一聲,伸手向原振俠一指,聲音凄厲:“是他,是他指使我來殺你!”
  曹銀雪一呆,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孩子在胡說八道什么!”
  原振俠沉聲道:“她不是小孩子,是一個女殺手,不過是倒霉透頂的女殺手!像她這樣的女殺手,根本只是一個廢物,最沒有用的廢物!”
  女殺手總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面肉抽搐,樣子看來可怕之极。只見她手向上揚了起來,一面還在劇烈地發著抖,手上的那枚戒指,發出了輕微的“啪”的一聲響,有一枚尖刺,彈了出來。
  原振俠疾聲叫:“刺上有毒!”
  女殺手這時,离曹銀雪還十分近。原振俠雖然知道曹銀雪有极高的武術造詣,但是她不知道刺上有毒,只怕也會吃虧,所以才出言提醒。
  女殺手揚起手來之后,手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自喉際發出了一下難听之极的聲音,雙眼陡然向上一翻,竟然把那枚有刺的戒指,向著自己的額頭,疾刺而出!
  原振俠离她遠,一見這种情形,發出了“唧”的一聲響,想出手阻止,已自不及……其實,原振俠若是真的要阻止,還是可以采取行動的。可是他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想到的是:這個女殺手不知殺過多少人,她如今要自己結束自己的性命,又何必出手阻止?就這么一個猶豫間,他就只是叫了一聲,沒有出手。
  可是半躺在床上的曹銀雪卻出了手,她也不去抓女殺手的手腕,只是伸指一彈,恰好彈在她手肘際的麻筋上。一彈之下,女殺手臂上的力道全失,戒指上的尖刺,离她的額頭,還不到一公分,便再也難以移動,手臂就軟軟地垂了下來。
  曹銀雪這才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把她的戒指脫了下來,搖著頭,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響:“怎么年紀輕輕就不想活了?”
  女殺手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喉際發出十分難听的“咯咯”聲。她這時的情形,和她擺出誘人之极的姿態,活色生香的情形,完全是一天一地。
  原振俠冷冷地道:“仲夫人,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的手下。她要自殺,你何必出手阻止?況且,她有心尋死,你阻得了一次,又如何阻得了第二次?”
  曹銀雪用責怪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醫生,不要再刺激她了!”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說,是誰叫你來害仲夫人的!”
  女殺手低下頭去,又有大滴的汗水落下來。原振俠以為自己的問題,必然不會有答案,只是姑且問一問而已。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女殺手的聲音還在發顫,就有了回答:“小刀!”
  曹銀雪不知“小刀”是什么人,用詢問的眼色,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解釋了一句:“小刀也是一個殺手……殺手集團首腦老刀的儿子!”
  曹銀雪更是詫异:“我和殺手集團向無瓜葛,為什么要殺我?”
  女殺手仍然低著頭,而且越來越低,她的聲音也更加發顫:“因為你救了原振俠!”
  曹銀雪先是一怔,一時之間,還不明白她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立時想起在原振俠的寓所中,見到原振俠的情形,心中不禁一凜。她的反應十分快,立時道:“我沒有救過原醫生,原醫生也不需要別人救他,他完全能處理自己的事!”
  原振俠感到胸口有一股重壓,那股重壓,令得他有气都喘不過來之感。他張大了口,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知道女殺手所說的是事實,曹銀雪的确救了他……要不是昨天晚上,一拉開門來,曹銀雪恰好出現在門口的話,他這上下,是不是還是一個活人,就大可怀疑!因為他下了那么大的決心,甚至有拋棄了一切包袱的輕松感,決定了自殺,而且連自殺的方式,都揀好了!
  他不能否認女殺手的話,可是他還是有疑問:“小刀為什么那樣想殺死我?”
  女殺手仍然垂著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你死,并不知道為什么。”
  女殺手這時說的是“小刀要你死”,而不是“小刀要殺你”,這兩句話,听來差不多,但其實大有分別。不過原振俠當時,并沒有在意……直到后來,“自殺陰謀”真相大白,原振俠才省起了其間的分別。
  原振俠沉聲道:“我再放過你一次,可是你要替我傳一句話!”
  女殺手抬起頭,向原振俠望去,目光散亂,看來精神狀態坏到了极點。
  原振俠一字一頓:“安排一次我和小刀,或老刀,或兩個人一起的會面!告訴他們,我要問他們,為什么要殺我,快去!”
  女殺手吸了一口气,身子已不再發抖……她仍然木然而立了好一會,才緩緩轉過身,向門口走去。曹銀雪揚起手中的戒指來,像是想還給她,可是給原振俠一個手勢阻止了。
  這時,那女殺手的行動,看來像是夢游病患者一樣,搖晃著走了出去,也沒有把門關上。曹銀雪壓低了聲音:“這姑娘的情形很不好!”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要是你是一個普通的孕婦,早已死在她的毒匕首之下了!”
  曹銀雪示意原振俠把門關上,原振俠轉過身來:“殺手集團遷怒于你,你要千万小心才好,我會請警方派人來保護你!”
  曹銀雪對自身的安危,好象并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著原振俠。
  原振俠給她看得偏過頭去,她才道:“殺手集團遷怒于我的理由,是不是成立?”
  原振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歎了一聲。他雖然沒說什么,可是已經默認了!曹銀雪大是激動:“何致于要出這樣的下策?”
  反倒是原振俠,看來十分平靜。他雙手一攤:“一切已到了盡頭,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曹銀雪勃然大怒,伸手重重一掌拍在床邊的柜子上,發出砰然巨響。她竟然口出惡言:“你他媽的放什么屁!連老婆都沒娶,怎么叫一切都到了盡頭!”
  曹銀雪突然發怒,頗出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也不生气,反倒像是事情和他沒有關系一樣。他想到曹銀雪,雖然接受過极現代化的高深教育,可是思想觀念,卻古老之极,和一千年之前,中國北方農村的觀念一樣。以為一個人一生,結婚生子,傳宗接代,是頭等重要的大事!
  他想到這一點,覺得事情十分滑稽,便自然而然,聳肩微笑。
  曹銀雪看到原振俠這种情形,心中不禁大惊……原振俠要是愁眉苦臉,凄惶不安,那事情雖然糟糕,可是還未曾達到最嚴重的地步。可是這時,原振俠看來若無其事,只是在他的眼神之中,隱藏著難以形容的失落,這就表示他已經有了決定,只不過暫時,還沒有付諸實行而已!
  曹銀雪悶哼一聲:“你在笑什么?笑我的觀念太古老,是不是?以為人生在世,不單是娶妻生子那么簡單是不是?你可曾想過,這种古老而簡單的觀念,正是生命的意義!不憑這种觀念,生命如何得以延續?”
  曹銀雪的話,令得原振俠呆了半晌……她的話無可辯駁,生命的最原始的意義,就是要使生命不斷地延續下去。不管是最高級的生命,如靈長類的人,或是低級的生命,如水中的小海藻,都不能例外!
  原振俠自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又攤了攤手。不過這一次,他眉心打結,并沒有笑,這表示他至少會就這個問題思索。
  曹銀雪長歎了一聲:“小伙子!”
  她并沒有說什么,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原振俠才好。原振俠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這一類型的人,有了煩惱,也就沒有什么外來的力量可以幫他……講道理,他懂得比誰都多,旁人怎么講?
  反倒是生性愚魯的人,有旁人開解勸慰,問題容易解決。
  所以曹銀雪叫了一聲之后,并沒有再說什么,而臉上則充滿了關切之情。
  這一點,叫原振俠的心中,感動不已。因為曹銀雪自己的事,已經夠煩的了,居然還對他表示了那樣的關切。這种俠意,就很難在現代人的身上找到!
  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來:“只等那兩個‘無常’再出現,我一定請他們去幫助仲先生,把他返祖退化的生命密碼,更改過來。”
  曹銀雪換了一絲狂喜的神情,然后又歎了一聲:“自然再好不過,但就算不能成功,有這三個小生命,我也會和他過得很開心。”
  原振俠想起,自己想象過的“原始人一家歡樂圖”中的情景,也知道曹銀雪作坏打算,是很實在的事。可是,那只是“坏打算”,并不是“最坏的打算”……最坏的可能,是仲大雅變成了原始人之后,“退化現象”仍然不停止,那么他就會變成一個猿人……猿……一直退化下去,甚至變成原始生物!
  原振俠當然不會把自己想到的這一點說出來。曹銀雪再歎了一聲:“小伙子,你自己多保重。事實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毀滅你;也除了你自己之外,誰也不能救你!”
  原振俠笑了笑:“謝謝!”
  他來的時候,頭痛欲裂,經過了那一連串的事件之后,頭痛也好了。他离開了病房,到了辦公室,用電話和警方聯絡,請警方派人來保護曹銀雪,因為殺手集團,要向她下手。
  他本來還想說,殺手集團的主要人物,小刀,甚至老刀,都可能在本城。可是他結果卻沒有說,他要約會這兩個殺手,要自己處理這件事。
  他在辦公室停留了大約一小時,又喝了大約半瓶酒。正准備离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推開,那個高級警官,臉色十分難看地走了進來。
  原振俠向他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高級警官坐下之后,竟然伸手取過酒瓶來,喝了一大口酒,這才問:“過去一小時,你在哪里?”
  原振俠笑了一下:“好象是有什么事發生了,我需要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高級警官盯著原振俠,看了三五秒,顯然是在等原振俠的回答。
  原振俠的回答是:“我一個人在這里喝酒。”
  高級警官又問:“有證人嗎?”
  原振俠悶哼一聲:“發生了什么嚴重罪案?”
  高級警官歎了一聲:“那個女殺手……從你住所的天台上跌下來,落地之后,几乎立刻死亡!”
  原振俠霍然起立,叫:“不可能!”
  高級警官瞪大了眼,望著原振俠,顯然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么意思。
  原振俠疾聲問:“她死的時候,是什么相貌?”
  高級警官有被戲弄的惱怒:“什么相貌?當然就是她的相貌,你和我都知道她是什么相貌!她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鮮蹦活跳地罵你……要殺你……”
  原振俠搖了搖頭:“那又怎么樣?告訴你,這個女殺手,一小時多之前,還在醫院出現,想要有謀殺行動而被制止了……”
  高級警官皺起了眉:“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你曾制服了這個女殺手,可是卻沒有通知警方?”
  原振俠呆了一呆。當時發生在曹銀雪病房中的事,是如此突然,原振俠和曹銀雪兩人,都未曾想到,應該把這個女殺手交給警方處理。而是任由這個倒霉透頂,失敗到了极點的女殺手,自行离去!
  對原振俠來說,這樣做,自然沒有什么不對。他在天馬行空,不受任何世俗規范約束的境界中生活,自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則。可是在警官的立場來說,他這樣輕易就放走了一個女殺手,事情就十分突兀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當時的情形十分特殊,所以并沒有通知警方……重要的是,這女殺手的容顏,十分美麗,可是她一直化裝成十分普通的相貌在活動……不久之前她出現在醫院,是化裝成另一個相貌,不是我們曾經看到過的那個樣子!”
  事情听起來相當复雜,但是作為一個高級警官,自然有一定的分析理解能力,所以他也立即明白了。他悶哼了一聲:“赶到現場的法醫,也發現了這一點。那并不是不可能,她可以去掉一個化裝,換上她原來常用的化裝……”
  原振俠笑了一下:“死也要揀樣子?我不明白她的死,和我有什么關系?”
  高級警官直視著原振俠:“剛才我說了,她落地之后,几乎是立刻死亡的!”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拿起了酒瓶來。他感覺得到,又有一個陰謀的网,正在向他罩下來!
  可是他拿起了酒瓶之后,卻并沒有喝酒,而是十分困難,可是相當堅決地把酒瓶放了下來……他要和這個陰謀對抗,那就需要保持清醒!
  他緩緩地問:“她臨死之前,說了些什么?”
  高級警官神情嚴肅:“落地時,恰好有兩個人下車,走向建筑物,死者几乎沒有壓中他們。這兩個人都是醫生,立即檢查墜樓者,墜樓者指著上面,只說了一句話,就斷了气!”
  原振俠已經完全可以料到,那女殺手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是什么話。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那太像是電影中的情節了!”
  高級警官沉聲道:“她指控你!她說的是:原振俠推我下來……”
  原振俠听了,全然無動于衷,像是事情和他,全然沒有關系一樣。
  高級警官繼續道:“警方人員在十分鐘之后赶到,我在三十分鐘前赶到。由于找不到你,所以我仍自行進入了你的住所!”
  原振俠發出了十分不滿意的悶哼聲,可是他也想到,在這种情形下,警方的行動,可以諒解。
  高級警官又道:“那時,所有的有關警方人員,全都來了──我的意思是,在一宗命案發生之后,應該來的人全來了!”
  原振俠冷笑:“我不知道你說話,那么喜歡轉彎抹角,你究竟想說明什么?”
  高級警官盯著原振俠:“證据搜集人員,在你的住所中,找到了大量的女死者的指紋!”
  原振俠感到一陣尖銳的頭痛,他感到那張陰謀之网的网口,正在收緊。而自己在网中,作為网中之物!
  那种情形,令得他感到厭惡之极。可是,他卻無法向高級警官,作出有條理的解釋。他心情极坏,十分疲倦,根本不想多說話。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他也懶得去說明白,何況這件事情是那么复雜!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怎會有精力,去复述女殺手躲在他的住所,向他進行色誘的情形?
  而且,就算詳細說了,人家會相信嗎?又有什么作用?所以,原振俠只是緩緩地揮了揮手,連一句話也懶得說。
  高級警官的神情越來越嚴肅:“而你在過去一小時,又無法提供不在現場的證明,所以,警方有權要求你協助調查!”
  原振俠歎了一聲,他知道,所謂“協助調查”,那將是無窮無盡的麻煩!以他如今的精神狀態,他無法應付任何麻煩!
  他吸了一口气,十分努力,才為自己作了一句軟弱無力的辯白:“我一直在這里喝酒,我沒有推什么人下樓,那女殺手是自殺的!”
  高級警官的聲音之中充滿了不信:“一個殺手……會自殺?”
  原振俠不想再解釋,伸直了身子,把頭仰起來,靠在椅背上。高級警官道:“原醫生,只怕不能就這樣算了,你得和我們一起到警局去……這不算是正式的扣押,但如果你不合作,我會拘捕你!”
  原振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十分明确地感到,网口又收緊了一步!
  他是那么疲倦,根本無法,也不想去和那張無形的“网”作抗爭!
  剛才,他曾有一度,想保持清醒,去抗爭,去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這時,他只感到心灰意冷:何必呢?不知要化多少精力,才能達到這個目的,何必那么辛苦?
  他閉上眼,那女殺手擺出誘人的姿態、活色生香的情形,又在眼前浮現……那女殺手竟然會自殺,她竟然會有那樣堅決的決定!
  一個徹底失敗了的女殺手,選擇了這樣的一條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是一個徹底失敗的人,也曾有過同樣的決定,可是卻并沒有付諸實行……是不是他,反倒不如一個失敗的女殺手?
  本來就已經覺得人生一點趣味也沒有,現在還面對謀殺的指控,使得本來已經無趣的生活,變得更是麻煩之至……這樣的生活,還有什么意思?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些時,他的腦中,只是一陣又一陣地“嗡嗡”作響,彷佛高級警官又說了些什么,可是他卻完全沒有听進去。他一面大口喘著气,一面大口喝著酒。看上去,像是所有的,在視線范圍內的東西,不是上下顛倒,就是在急速地旋轉,而且,逐漸由清楚變得模糊。終于,變成了什么也不是,只是渾渾沌沌地一大團,而仍然在旋轉著。
  他像是依稀听到了有人在叫,不止一個人,可是他也沒有能力分辨是多少人在叫,和在叫些什么。他甚至連自己的身子是站著、坐著還是跌倒了都不知道,只是在感覺上,他感到自己的身子,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曾有人說過:酒是最忠實的,原因是不論什么人,只要喝多了酒,就一定會醉的。
  原振俠又一次醉了……他在三分鐘的時間之內,就灌了大半瓶酒下去。酒精在他的体內,和他的血混合,通過血液的循環,直輸入他的腦部,使他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而把控制權讓給了酒精!
  所以,高級警官最后的一番話,他并沒有听進去。
  高級警官先歎了一聲,才道:“原醫生,我也相信你不會殺人,是不是女殺手又想對你下手,在糾纏之中,你推她下去?還是另有別情……由于死者的身分十分神秘,完全沒有她的資料,所以事情可以作有限度的拖延,不過總不能不處理……這樣吧,原醫生,給你二十四小時去考慮一下……”
  高級警官講到這里,已經被忽然發生的事,嚇得再也說不下去。
  他看到原振俠的身子,陡然向前一沖,自他所坐的椅子上,跌了下來。跌在地上之后,他雙手在地上抓著,也不知道他想抓些什么在手。然后,他的身子縮成了一團,開始滾動,滾到了一角,就此一動不動。
  高級警官足足呆了好几分鐘,才忍不住高聲大叫了起來……他一叫,自然惊動了醫院中的人。
  這以后的事情,原振俠要等酒醒了才知道。現代醫學雖然很進步,但是醉酒的人,除了依靠本身肝髒所分泌的“酒精去氫酵素”去化解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消除進入体內的酒精。
  只有在肝髒進行了高度的努力之后,醉酒的人才會醒。原振俠雖然如此出眾,可是在這一點上,他也不能例外。而以他那晚的情景來看,不論他的肝髒多么努力,他至少要有六小時以上,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態之中!
  在這段時間之中,又有一段對話。
  對話的兩人,一個是老刀,一個是小刀……這兩個人,至今為止,還未曾正式出場。可是整個故事,是由他們的對話引起的。
  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話,在整個故事的發展之中,也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這一次對話之中,老刀的聲音和過去的兩次,全然不同。不但聲音嘹亮,而且又發出轟笑聲,听來不覺得疲倦,反倒有高度的興奮。
  而另一方面,小刀的聲音,倒有點垂頭喪气,無精打采,情形比上一次更差!
  一開始,是老刀呵呵的笑聲:“美姬跳樓自殺了,你一定也知道了?”
  “是,知道了。真……可惜……她是那么一個出色的美人儿!”
  “哼,算是你的運气!你知道,要是被她纏上了,要擺脫她有多么困難?你自然知道,我曾派人殺她,可是沒有成功!”
  “是,我知道,其實……”
  “其實,我第一次安排不好,這次才成功!記得我告訴過你,最精采的殺人方法,是要令被殺者自殺?”
  “你……你促使美姬自殺?”
  “哈哈,我認為向你示范了一次最佳的殺人方法,你怎么不心領神會?要你去設法令原振俠自殺,你必然要她幫助你。哈哈!要原振俠自殺,那談何容易!她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在失敗的打擊之下,她除了自殺之外,難道真的一輩子做你的女奴?”
  “你……什么都知道?”
  “我當然什么都知道,因為都是我安排的!我不叫你去對付原振俠,你就不會去找她幫助,她也不會遭到接二連三的失敗,自然也不會自殺……她要是不自殺的話,要除去她,還真的不容易!瞧,我現在多么輕松,我除去了一個最大的威脅!”
  “你……你根本不想殺死原振俠!一切只是你的圈套,你這老……老……”
  “嘻,別口出惡言,原振俠的死活,和我無關,可是和你,卻有莫大的關系。你曾親口說可以令他自殺,只有你成功了,才能證明你是一個第一流的殺手。死的是什么人,沒有關系,只要是本來不會自殺的人,忽然自殺了就好。如果你認為無法對付原振俠,要不要試試別人?嗯……年輕人怎么樣?听說年輕人的妻子,黑紗公主,是世上第一美女!”
  小刀沒有說話,他只是發出了一個憤怒之极的吼叫。老刀的話,分明是對他的极度鄙視!
  “哈哈,為什么這樣沉不住气?其實,美姬的死,對你很有幫助,失敗的人必須死!”
  “我還沒有失敗!”
  “不是說你,是說原振俠!原振俠的心情既然如此之坏,他自然是一個失敗者,讓原振俠知道失敗者必須死,這一點十分重要!”
  “他早就應該知道!可是他并不付諸實行!”
  “催化他,使他早日付諸實行,這是你的任務……我已經幫了你一大把了,余下要看你的了。你完成了這件事之后,對自己的能力,就會充滿信心。這一點十分重要,只有充滿自信心的人,才能取得崇高的江湖地位!”
  “我有信心!我有信心!”
  “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必須努力,要不然,你只好到鄉下去种菜!古代,大軍出發征戰,為了使全軍上下都充滿信心,都有‘祭旗’的行為,殺一個人作犧牲。被當作犧牲的,要是出色的敵方勇士,這才能鼓舞軍心。我替你選擇了原振俠,這是你建立江湖地位的千載良机!你卻為了一個女人的死,垂頭喪气!”
  “……”
  “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
  “那就好,我知道你的努力,其實已有相當成績,可不要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在一開始的時候,老刀和小刀還有些對立的情緒,可是說到后來,卻越來越是合拍。老刀的話中,表示了他希望小刀爭取到崇高的江湖地位!
  确然,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原振俠醫生,如果忽然自殺了,那自然是轟動江湖的大新聞。而如果知道,這竟然是一個殺手,完成了他成功的殺人任務,那么,毫無疑問,這個殺手會被江湖上,推崇為頂尖的殺手……在風波險惡的江湖上,根本是沒有什么道德標准和原則,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以成敗為准!
  老刀又拿犧牲祭旗來作比喻。雖然他替小刀選擇了原振俠作為祭旗,實行起來會相當困難,但如果獲得了成功,那是非同小可的成就,和隨隨便便揀一個普通人,自然大不相同。
  而且,老刀也真正想小刀,成為第一流頂尖的殺手。他在事先,一定曾對原振俠的近況,作過詳細的調查,知道他的精神狀態极差,這才有机可趁。不然,十個老刀再加上十個小刀,也不能完成任務!
  而小刀對老刀的話,顯然也心領神會了。
  所以,在那段對話之后,沉默了几分鐘,又有了一段對話。先開口的是小刀,聲音已相當平穩。
  “美姬在自殺之前,曾傳了原振俠的一句話:希望能和你或我,或我們見面,是不是要答應他?”
  “嗯……我就不便見面了,你很可以去見他一下。見面‥‥‥采用什么方式,當然由你來決定,原則是,必須能夠叫他加速了結他自己的生命!”
  “我會去進行……美姬在自殺前,還更換了化裝,這才特地到原振俠的住所前跳樓的!真不明白,她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殺手,怎么連一個孕婦都對付不了?難道還要我親自出手?”
  小刀最后這一句話,是喃喃自語,并不是他真的把問題提出來問老刀,所以老刀并沒有反應。
  老刀只是道:“一個人如果答應替新生嬰儿作教父,那會激發他的生趣,對你是一個大妨礙!”
  “可是美姬的死,會給他惹來很大的麻煩,警方會控他謀殺。美姬由于恨他切骨,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說是原振俠推她下去的!”
  “真可怕,這個女人,是不是?”
  “你更可怕!”
  “哈哈,我老了!我只希望,你比我更可怕!”
  “听說現在警方還在盤查原振俠,我趁這時候,去把那大肚子女人結果了吧……當然不必用最高級的方法,用普通的方法好了!”
  “我沒有意見!”
  以上的這一段對話,十分惊心動魄,如果有關人等知道了,自然不免出一些冷汗。
  可是,有關的人,曹銀雪和原振俠,根本不知道。
  原振俠醉得不省人事,高級警官和醫院高層聯絡。半小時之后,院長赶來,看到縮在一角的原振俠,連連搖頭,俯身按了按他的脈搏,又翻開了他的眼皮看了一看,頓足道:“嚴重的酒精中毒!唉,你們警方說什么?他涉嫌謀殺?”
  高級警官說話用詞,十分小心:“他极有可能,和一個身分神秘之极,曾謀殺過一個警員的女殺手的死亡有關……那女殺手臨死,還經過精巧的化裝!”
  院長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振俠絕不會殺人!”
  高級警官攤了攤手:“可是他拒絕和警方合作……他顯然對生命……沒有熱情,甚至不想為自己辯護!”
  院長又連連歎息:“不論怎樣,都先等他醒了再說。把他移到病房去,看看人工嘔吐,是不是可以令他的情形改善一些……唉,不必了,他精神已經夠痛苦,不必再增加他肉体上的苦痛了!”
  院長召來了醫生護士和職工,把原振俠移上了病床,送進了一間病房。高級警官派了兩個警官和兩個警員,在病房內外看守。
  高級警官對院長道:“應該把他送到警方的羈留病房,可是我不那么做。但他必須接受警方的監視,不能隨便离開病房!”
  院長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原振俠躺在病床上,不時發出可怕的吼叫聲,神情痛苦莫名。可是情形正如曹銀雪所說那樣:誰也幫不了他!
  這一切,在產婦房中的曹銀雪,都不知道。
  在原振俠离開之后,曹銀雪并沒有多想,為什么會有女殺手來殺自己?她只是在為原振俠的情形擔心。
  以她丰富的人生經驗,以她的熟諳人情世故,她看出,原振俠的情緒低落,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可能是受了什么打擊,因而情緒開始低落。
  在這時候,情形如果有改善,自然,那就只是一時之間的情緒波動,是人生歷程中的一個小插曲。几乎任何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不足為奇。
  可是原振俠卻并沒能輕松地跨越這一步……也許是沒有人安慰他、勸說他……誰會想到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會在情緒上需要幫助呢?原振俠不是沒有朋友,可是一開始,原振俠就采取了錯誤的步驟,他在巫師島上幽居了三個月!
  在這三個月之中,他根本沒有和任何人接触。在思緒上得不到和別人的交流,就容易進入牛角尖,越來越是想不通!
  也有可能,原振俠的性格,十分堅韌,在困難之前,從來也不屈服……這一點,在他過去的經歷之中,已經可以得到肯定。他的一生,直到了瑪仙被“血魘法”反噬為止,都是一帆風順,無往而不利的。也正因為這樣,一下嚴重的挫折,才最致命。這就像一個平日從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來,就十分嚴重一樣。
  曹銀雪在第一次見到原振俠的時候,就感到他精神十分憂郁……當時,曹銀雪已贏得了四周圍嘖嘖稱奇的目光,可是原振俠卻由于精神恍惚,而恍若無睹。要仲大雅把曹銀雪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看到這個十分出色的女性!
  后來,原振俠也把瑪仙、黃絹、白化星人李固和他自己之間,錯綜复雜之极的事,講述過給曹銀雪听,所以曹銀雪知道他精神憂郁的由來。
  這時,曹銀雪歎了一聲。她在想:當時就鼓勵原振俠,情形是不是會好一點呢?
  一想到這一點,曹銀雪不禁倏然而惊,她想到了一點:會不會有人在“趁火打劫”,在原振俠情緒极度低落的時候加害他,使他的情緒更低落?
  她一想到這一點,就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如果有人在這樣做,目的是什么呢?
  她緊蹙著眉,很想立刻去找原振俠,好好再和他說一說。她已經拿起了電話來,可是又放了下去,因為她又想到,原振俠答應做她三個孩子的教父,一定不會在這個時期,再有什么蠢行為。她也堅信,原振俠若是看到了三個健康可愛的小生命,對生命一定會有新的認識!
  所以,曹銀雪又十分心安理得地躺了下來,把雙手輕按著腹部……其實她不必那樣,也可以感到体內有四顆心髒在跳動,一顆是她自己的,另外三顆,屬于她正在孕育的孩子。
  任何一個孕婦,都可以有這种奇妙的感覺:一個生命,正在孕育另一個生命,另一個生命,就在母体之中成長。這种生命的延續方法,只有怀孕的女性,才能真正体會其間的奧妙和种种感受,負責播种的男性,生命之中,沒有這种感受。
  曹銀雪完全不知道,原振俠由于女殺手的死,不但在情緒上,又受了進一步的打擊,而且實際上,也給他帶來了無比的麻煩……這完全是相互影響的,實質上的种种麻煩,會使他情緒更低落。
  所以,原振俠才會醉得人事不省!
  在原振俠的病房之中,一個警官和一個警員,負責監視原振俠。那警官年紀很輕,他久聞原振俠的大名,一直把傳奇人物原振俠,當作自己的偶像。
  可是當時,望著一身酒气、面臨謀殺控訴的原振俠,他不由自主地搖著頭,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連問了他的上司,那高級警官三次:“他真是原振俠醫生?”
  而那個警員,還未曾到可以欣賞原振俠,未曾到把原振俠當偶像的程度。所以在他看來,原振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酒鬼而已,他反倒不明白,那警官何以唉聲歎气,愁眉苦臉。
  他曾試探著,指著原振俠問:“這……是一個大人物?”
  警官很想告訴警員,原振俠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可是過了半晌,他還是沒有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他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會明白的!”
  警員當面沒有說什么,可是在心中,卻結結實實,罵了几句粗話。
  到過了午夜,醫院中十分靜。警官和警員都十分疲倦,靠在椅子上,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這當然是相當失職的,所以,那警官努力想令自己保持清醒。可是當疲倦襲來的時候,單憑一己的意志力去抗拒,除非面臨的是生死大事,性命交關的時刻,不然,很少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結果,他和警員一樣,也都睡著了。只是,他想保持清醒的努力,也多少起了一些作用,他曾有一次,努力使自己睜開眼來,睡眼模糊之中,依稀看到,在原振俠的床前,站了兩個個子很高的人。那兩個人個子高得异樣,倒像是他們,都戴了一頂十分高的帽子!
  那當然是自己在做夢……那警官立刻這樣想,所以他也立刻又進入了沉睡狀態!
  第二天早上,在高級警官來到之前,警官和警員都早已醒了。他們一醒,就看到原振俠也已經醒了,正半坐在病床上,面色仍然极差,可是神情相當嚴肅。警官和他打了一個招呼,他也并沒有回答,看他的神情,像是一直在沉思……外人自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然后,高級警官走了進來,盯著原振俠。過了好一會,才道:“原醫生,愿意和警方合作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聲音十分干澀,可是語調相當平靜:“可以把一切經過告訴你,可是一切經過,极其复雜,你要有心理准備!”
  高級警官想不到一夜之間,原振俠的態度,就有了那么大的轉變,他大喜過望,忙道:“不要緊,再复雜的事,也可以理出一個頭緒來的!”
  他高興得甚至雙臂不斷揮動,又召來了記錄人員。于是原振俠就從他在一次偶然的夕陽散步,遇到了一對男女,一開始以為他們是普通的男女,但原來卻是一男一女兩個殺手說起。
  他當真說得十分詳細,他也肯定,殺手集團正用盡方法,要令他死亡。雖然他不知殺手集團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殺手集團的殺人手法,是要他自殺。
  等到他說完,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了。高級警官听得面色發青,他疾聲問:“那個……孕婦,她仍然在危險中!可是殺手集團,為什么要對付她呢?”
  原振俠苦笑:“我不明白,她和我完全是兩類人。她充滿了生气,而我則准備自殺!”
  高級警官忽然整個人跳了起來。他是一個相當精明的警務人員,他不由自主喘著气:“有人在等你自殺,可是你卻答應了做孩子的教父!那樣,至少在孩子出世之前,你不會死,所以……”
  所以殺手集團要殺死孕婦,目的是好讓原振俠早一點自殺!
  高級警官并沒有說出來,因為那實在太可怕了。可是,不必高級警官說出來,原振俠也已明白了,他現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來。
  高級警官喘著气:“那孕婦需要特別的保護!”
  原振俠道:“她很可以自己保護自己。還有,我曾要女殺手傳言,要老刀或小刀,和我見面。如果警方不撤离對我的監視,他們就無法和我接触!”
  高級警官雙手緊緊地互握著,他來回走了几步,才道:“原醫生,我絕對相信你所說的一切。當然,不再對你進行監視。”
  他揮了手,令其余的警方人員都出去,他也來到了門口。在他离去之前,他還十分誠懇地叮囑了一句:“原醫生,你要多保重!”
  原振俠點了點頭,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向著衣櫥,沉聲道:“出來吧!”
  可是,衣櫥中并沒有人走出來。原振俠走過去,一下子拉開了衣櫥的門,可是,櫥中也沒有人!
  原振俠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自言自語:“難道我是在做夢?還是他們必須午夜才出現!”
  他可以相當肯定,昨天晚上,那兩個無常,曾在他的床前出現過。只不過他當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所以只是用醉眼看著他們。他也依稀看到兩個無常,像是走進了衣櫥之中,可是現在,衣櫥卻又是空的!
  當他想到,兩個無常可能是在夜間出現時,他咕噥了一句:“真是無常鬼!”然后,他提高了聲音:“我回去等你們!”
  在回住所之前,原振俠自然要先去看一看曹銀雪。他宿醉乍醒,面色難看,但是醫院中的人,已看慣了他的這种神情,所以也沒有人特別留意。
  來到了曹銀雪的病房之外,他叩門,就听到了曹銀雪的聲音:“誰?請進來。”
  原振俠一面答應著,一面推門,可是門卻倒鎖著,推不開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已听得曹銀雪一面笑,一面道:“有了一點意外,我不能給你開門,你得設法把門弄開來!”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難以設想發生了什么樣的“意外”,因為曹銀雪的語調,十分輕松。
  醫院病房的鎖,自然不會复雜到哪里去,原振俠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已經打開了門。他才一推開門,就呆住了,不由自主,搖著頭,而且立刻把門關上!
  他所看到的,簡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奇景!
  景像不但奇特,而且有趣之至。所以,原振俠一看到,先是一怔,接著,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看到的是,身形高大粗壯的曹銀雪,挺著大肚子,看來像是一個巨無霸一樣……使她給人以這种印象的原因之一,是她的右腿略抬,她的右腳之下,踏著一個人!
  被挺著大肚子的曹銀雪,以威風凜凜的姿態,踏在腳下的人,是一個男人。他身材中等,由于被高大的曹銀雪踏著,所以看起來也顯得格外渺小。這個男人身子伏在地上,扎手扎腳,只有臉側向一邊,恰好向著門口。
  所以,一進去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振俠,笑聲未絕,就看到了他的臉面。
  那是一個樣貌普通之极的男人,原振俠絕不保證自己見過他一次之后,下次還能認出他。這時,他臉上的肌肉,正在抽搐,所以看起來,簡直猥瑣。
  這個男人的雙手和雙腿,也有輕微的抽搐現象……原振俠當然知道何以會這樣,因為曹銀雪的右腳,正踏在這個男人的頸部,踏在他頸際的大動脈上!
  當然那不是湊巧,而是曹銀雪深知,那是制服一個人最有力的妙法!
  那個男人穿著醫院員工的服裝,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是覺得此情此景,滑稽之极,所以才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道:“這算是什么?孕婦新体操?”
  曹銀雪有點嗔怒,伸手向下一指:“這個人要殺我,他是甚么?也是一個殺手?”
  原振俠陡然一凜,再也笑不出來。他再去打量那個面目普通的人……這樣普通的樣子,倒很符合當殺手的條件。在茫茫人海之中,誰也不會去注意一個樣子那么普通的人,他也就有了有利的活動條件。
  曹銀雪的手向下一指,原振俠才注意到,那男人的另一只手旁,有一支針筒,跌在地上。看來是他想要拿針筒進行注射時,就被曹銀雪一下子制服了的。
  原振俠不禁有點疑惑:“你怎能肯定這個人要殺你?”
  曹銀雪笑了一下:“第一,我健康情形极好,不必注射任何藥物;第二,婦產科病房,沒有起用男護士的道理;第三,針藥是早在針筒之中的;第四,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半睡半醒,他沒有叫醒我,就企圖對我注射;第五,當他企圖對我注射的時候,他的雙眼之中有殺机;第六,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不是好東西,他一進來,甚至就立即把門反鎖了!”
  曹銀雪說一點,原振俠就發出“嘖”的一聲響,那男人的臉上肌肉,就劇烈地抽動一下。三個人配合得再好沒有,簡直像經過排練一樣。
  等曹銀雪說完,原振俠居高臨下,用足尖抵在那男人的鼻尖之上,聲音之中,仍然大有感到事情滑稽的笑意。他道:“喂,你是一個殺手嗎?那算是什么九流殺手?”
  然后,他又抬頭對曹銀雪道:“這种膿包,我看不勞尊腳踐踏了,放他起來說話!”
  曹銀雪“哈哈”一笑:“這醫院真不錯,每天都有不同的殺手前來光顧!”
  她一面說,一面已縮回腳來。
  別看那個男人被踏在她的腳下,一點反抗也沒有,那是因為被制住了要害,全身發麻,一點气力也使不出來的緣故。
  這時,曹銀雪的腳,一离開了他頸際的大動脈,他竟然在极短的時間內,雙手一起動作。自他的指縫之間,倏然各彈出一柄藍殷殷的小刀來,一柄刺向曹銀雪,一柄刺向原振俠。
  這一下出手,當真是疾逾閃電!
  可是,正如原振俠早些時,說那個女殺手一樣,這個殺手簡直倒霉透了……他遇上了曹銀雪和原振俠!
  他出手雖快,可是曹銀雪和原振俠的反應,來得更快。兩人竟不約而同,一起采取了同樣的方法來對付……其實這也是很合理的,因為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最有效的目的,往往只有唯一的一個動作,才能達到目的……就像是兩點之間,距离最短的,必然是直線一樣!
  曹銀雪和原振俠的動作一致,先是极快地一腳,踢在那男人手肘的麻節之上,令得那男人的手臂,變得一點气力也沒有,垂跌了下來。然后,又重重踏住了他的手腕,使他的五指松開。在他手中,用特殊的方法握著的小刀……刀刃自手指縫中露出來,也跌到了地上。
  那是兩柄長不過五公分的小刀,顯然有劇毒,看來還在那個女殺手所用的匕首之上。原振俠立即料到,這個男人,在殺手集團之中,地位可能比女殺手還要高!
  對方既然已現出了凶相,原振俠行事,自然也不必客气。他一腳踏在對方的手腕之上,另一只腳,已踏上了對方的頭部,而且來回搓動著。那令得那男人的頭,隨著他腳的搓動而轉動,一下子五官在他的鞋底,一下子五官又壓到了地板上,簡直狼狽之极!
  那男人發出了難听之极的叫喚聲來。原振俠厲聲道:“叫沒有用,你是誰?”
  那男人喘著气:“放開我!我是小刀!小刀!美姬說過,你要見我,我……來了!”
  原振俠已經約莫料到了一些這個男人的身分,所以并不惊奇,只是向曹銀雪道:“他果然是一個殺手!”
  曹銀雪側著頭,打量著小刀,神情之中,充滿了不屑:“我以為殺手多少有點气派,怎么會是這樣的狗熊樣子?真是世上甚么怪事都有!”
  當她在那樣說的時候,原振俠的腳,仍然在來回搓動著。小刀的話,也就變得斷斷續續:“你們……都不是……人‥‥
  原振俠縮回腳來,先把兩柄小刀,踢了開去,然后和曹銀雪一使眼色,兩人一起抬腳。不等小刀有任何動作,原振俠一俯身,手長處,五指如鉤,已經捏緊了小刀的后頸,把小刀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曹銀雪喝了一聲采:“原醫生好俊的小擒拿手!”
  原振俠只覺得好久沒有這樣心胸舒暢了,他一聲長笑:“謝謝!”
  同時,他手向前一送,把小刀的身子,推得向前直跌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原振俠已跟著掠出,一伸手,又把小刀的一條手臂,反扭了過來,再推著小刀,到了一張椅子之前,手上一發勁,喝:“坐下!”
  作為一個殺手,小刀自然也有相當矯捷的身手。可是遇到了武術的大會家原振俠,小刀就像是一團濕面粉一樣,任由原振俠擺布。
  原振俠一喝,他身不由主,坐在椅上,可是他心猶不甘,一挺身,就站了起來。原振俠一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指,小刀重又坐下。
  他再度立即挺起身來,這一次,原振俠抬膝,頂在他的小腹上,小刀再度身不由主坐下。
  可是,小刀也堪稱強悍,他還是第三次,立刻挺身而起,而且雙臂揮舞,像是要有所行動。原振俠這下子,也不客气了,照准他的面門,就是一拳,鼻骨斷折之聲,听來十分響亮,血自小刀的鼻中、口中,甚至眼中,涌了出來,小刀自然又坐了下來。
  直到這時,小刀才算明白了一個事實!
  在鮮血自他口中涌出來的同時,一下慘叫聲,也跟著叫了出來:“我根本殺不了你!我沒有法子殺你!根本沒有法子!”
  他叫了又叫,一面還用力搖著頭,以致鮮血四濺。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哭音:“我根本殺不了你,根本不能令你自殺,根本我不能!”
  這時,有醫院的職員被惊動,推開門來看,看到了這种情景,嚇得也叫了起來。原振俠反倒顯得十分鎮定,只是喝了一聲:“快報警!”
  听到了這三個字,小刀的身子猛烈地震動了一下,滿是血污的臉上,現出了可怕之极的神情,慘叫了起來:“不!不要報警!”
  原振俠已不是第一次見到殺手怕報警,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小刀急速地喘著气:“我想令你自殺……來證明我是一流殺手,只有一流殺手……殺人……才叫死者自殺……不會自己下手……我……失敗了……我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我早該明白這一點!”
  原振俠什么也不說,只是連聲冷笑。小刀在突然之間,又發出了惊天動地的一下呼叫聲,身子直上直下,蹦跳了起來。
  這一次,原振俠并沒有阻止他。
  小刀跳起了足有半公尺高,才又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的聲音變得可怕之极,他在嗥叫:“我上當了!中計了!他要殺我,所以才叫我,去完成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他要我用自殺陰謀對付原振俠……實在是他用自殺陰謀對付我!我明白了!”
  當他在這樣叫的時候,雙臂揮舞,雙眼怒凸,鼻孔翕張,面容歪曲,不但發出的聲音可怕之至,神情更是恐怖絕倫。令得曹銀雪和原振俠兩人,也在剎那之間,瞠目結舌,自然而然,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了一段的距离。因為看起來,這個人,根本已經瘋了!
  小刀在叫出最后一聲“我明白了”之后,有一個十分短暫時間的沉默……大約只有半秒鐘。然后,他就發出了十分嚴厲的笑聲,手和腳,又有劇烈的抽搐。
  一看到這种情形,曹銀雪和原振俠都同時叫了起來:“他中毒了!”
  叫出這四個字,需要多少時間?大約是一秒鐘吧,小刀的笑聲,已戛然而止……他的眼睛仍然睜得极大,可是一動也不動。
  他臉上的器官,最早開始變色的是他的嘴唇,迅速地變成了一种怵目惊心的深藍色。然后,是他的眼珠,變成了一片灰白,而眼白則已變成了藍色,看來簡直詭异絕倫。
  看到了這种情形,曹銀雪已轉過了頭去,她道:“原醫生,這人中毒死了,你善后吧。為了胎教,我不敢看這种可怖的情形!”
  這時,在病房的門外,已聚了不少人。那些人,都目擊小刀臨死前的情形,個個都呆若木雞。
  原振俠也知道小刀已經死了,而且是中毒死的,那毒藥,和他們用來淬在刀上、針上的一樣。因為那個青年警員,在被毒針刺中,立即死亡時,身子各處,也都呈現可怕的藍色。
  只是小刀這時的情形更可怕,他的雙頰,這時也現出了藍色素……像是正常人雙頰起了紅暈一樣,他生出的是藍色,而且在迅速擴大。
  看來,他中的毒,還比毒針上的為多。而他這种自殺用的毒藥,多半是藏在牙齒中的藥囊內……一咬破就可以毒發身亡的那种!
  小刀比女殺手高明,所以才有這樣的自殺裝備,而女殺手就只好跳樓身亡。
  有這种自殺配備的人,自殺的念頭一起,要達到自殺的目的,自然也容易得多。
  原振俠曾多次想要自殺,他甚至也決定了,要用毒藥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卻必須离開住所,到醫院去尋找毒藥……在這個過程之中,不知可以發生多少變化,足以化解他的自殺行為。
  原振俠就是在一開門之后,見到了曹銀雪,他的自殺行動,才受了阻礙的。
  如果他的口中,也有這樣迅速可以達到目的的自殺裝備,他甚至不必動手,只需要一秒鐘,就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自頂至踵,生出了一股寒意,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那是感到害怕的象征。他立即感到奇怪……不久之前,當他想到生命結束時,感到有如釋重負的輕松感,感到了十分平靜,終于有了重大的決定。
  可是為什么,現在對死亡,會感到害怕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自然明白那是為什么:那是他對生命有了留戀,不想失去生命!
  他又眷戀生命了!和所有的人一樣,他眷戀生命……一個眷戀生命的人,才會害怕死亡,也就絕不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從那個籠罩向他,一度把他困住的無形的、可怕的死亡之网之內,沖了出來!
  他感到無比的輕松,那是一种真正的輕松。他自然而然,發生了一下呼嘯聲來!
  這一下呼嘯聲,令得曹銀雪立時向他望來,曹銀雪這時看到的原振俠,是她從來也未曾見過的……雖然他的臉色蒼白,可是有一股光采,直透出來,尤其是他的雙眼,再不死气沉沉,而是充滿了生机。
  曹銀雪一下子就明白了在原振俠身上,發生了什么事……他沖破了漆黑的障礙,在他的生命之中,又重見了光明!陰霾已一掃而空,燦爛的陽光,正由他的生命中向四方散發!
  曹銀雪也因此,而自然地發出了一下歡呼聲!
  而直到這時,病房外的人,才起了騷動,大多數人都尖叫著。他們并沒有留意曹銀雪和原振俠,如果留意的話,就會覺得兩人不正常。因為這時,中毒身亡的小刀,已經全身發藍,可怕之至,而他們兩人竟然表現得如此之愉悅,豈不是反常之至!
  旁人又怎知道,原振俠在那一剎那由死到生,由黑暗到光明的變化!說起來,他和曹銀雪還算是含蓄的了!
  原振俠扯過一張白床單,把小刀的身子罩住。他轉向門口,對著那些惊惶失措的人,十分鎮定地問:“報了警沒有?”
  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像原振俠這樣的人,有時會自己鑽進了自己編織的网中,并不是一定可以沖得出來。許多情形之下,會有很不幸的結果,但如果可以沖出來的話,也會一下子就出來,一如原振俠這時的情形。
  警方人員來到,小刀的尸体被移走。那個高級警官也感到原振俠有了顯著的不同,因為不等他詢問,原振俠已主動地告訴他:“這個死者叫小刀,他和那個女殺手美姬,都隸屬于一個殺手集團,但是我相信,你無法進一步地追查下去。有關方面,都知道有這樣一個組織的存在,國際間也曾合作過,想把這個組織鏟除。可是直到現在,連資料都只有零星的一點!”
  高級警官歎了一聲:“整件事,究竟是什么性質?他們為甚么要殺你?”
  對于這個問題,原振俠想了片刻,才道:“真正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是很确切地知道,只能就已知的事實,來作一些推測。”
  高級警官連忙恭維:“你的推測,一定會极接近事實的,請說!”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整件事,是一個陰謀,陰謀的目的,是要令一個人,或一個以上的人死亡。我,只不過是恰好被選中的目標,我又是陰謀的中心。當然,如果我死了,對整個陰謀來說,也沒有損失,陰謀會繼續進行,直到達到目的為止!”
  高級警官皺著眉:“我有點不明白,陰謀要對付的,是什么人呢?”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我相信是小刀!陰謀一開始,就把一宗看來很容易,但執行起來,困難重重的殺人任務,加在他的身上。他自以為會成功,可是接二連三的打擊,卻令得他一再遭到失敗。陰謀的布置者,一定知道小刀有自殺的裝備,小刀等于是被逼,走上自殺之路的!”
  高級警官又問:“那么,凶手是誰呢?”
  原振俠苦笑:“死者全是自殺的,你說,哪里來的凶手?這正是陰謀布置者的高明之處!”
  高級警官再追問:“那么,陰謀布置者是誰?”
  原振俠一字一頓:“當然是老刀!”
  高級警官駭然:“老刀和小刀,不是父子關系嗎?他為什么要殺自己的儿子?”
  原振俠攤手:“我說過,我只能推測大致的情形!”
  高級警官沉默了半晌:“是不是可以說,他們全是殺手,所以心態不正常,以致父親會殺儿子?”
  原振俠呵呵笑了起來,不過他的笑聲之中,有相當程度的傷感:“父母子女兄弟之間的互相殘殺,最常見于權力的爭奪。中國五千年歷史之中,不知有多少骨肉相殘的事實,或許在殺手集團之中,也有著權力的爭奪?”
  高級警官自然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等到高級警官离去之后,曹銀雪望著原振俠,笑道:“小兄弟,我真高興看到你自己解決了難題!”
  原振俠抗議:“嗨!我比你年長!”
  曹銀雪表現了她女性的嫵媚,立即改口:“原大哥,我真高興!”
  原振俠雙臂高舉,用力揮動了几下:“昨晚在酒醉中,恍惚見到了那兩個無常鬼,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會有好消息帶來給我?”
  曹銀雪不說什么,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原振俠忽然開朗地笑了起來。
  原振俠一面笑,一面道:“真是,盼望有好消息,十分不智,盼不到,就失望了。若是什么也不盼,怎么來怎么應付,哪會有失望呢?”
  曹銀雪十分感慨地歎了一聲,仍然沒有說什么。原振俠已經什么都明白了,又何必再多言語。
  原振俠回到了住所,自然而然,拿起了酒瓶來。可是他猶豫了一會,結果是,他仍然斟了一杯酒……何必刻意不喝酒呢?一切都听其自然,不是最好嗎?
  所以,到了午夜時分,那兩個無常真的又飄然而至的時候,他也沒有亟亟問他們,有沒有瑪仙的消息。
  兩個無常一出現之后,就發出了十分惊訝的低呼聲,齊聲道:“你的腦部活動……啊,你不再受到情緒的因扰了,真好!”
  原振俠笑:“哪能完全不受情緒的困扰?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想得通了……對了,托你們進行的事……有沒有結果?”
  兩個無常沉默了片刻,這使原振俠意識到,不會是什么好消息。
  過了一會,一個無常才道:“我們有愛神的消息,知道她和……你的瑪仙,經過‘觀察地帶’,繼續遠航。”
  原振俠“啊”地一聲,喝了一口酒,來到窗前,望向深邃的星空。
  他知道,由若干外星人建立的基地“觀察地帶”,已經遠离地球。愛神帶著瑪仙繼續遠航,不知目的地何在?此刻又在星空的哪一處?是不是在宇宙的某一處,有特殊的力量,可令瑪仙复原?
  他在窗前站了相當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吁了一口气,并道:“愛神既然帶了瑪仙离去,這說明,總有辦法可以令瑪仙复原的!”
  兩個無常的眼中,閃著异樣的光采,聲音也十分惊訝:“你真的變了!你腦部的活動方式,和以前不一樣,若是在以前,你不會這樣想!”
  原振俠一攤手:“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兩個無常感歎:“要研究地球人的行為,真是太困難了,唉!”
  原振俠笑:“別唉聲歎气,我有一個老朋友,快要一下子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可是卻成了原始人,情形還可能更坏,你們要幫助他!”
  他把仲大雅的情形說了一說,兩個無常縱聲大笑:“那太簡單了!”
  在兩個無常的承諾中,原振俠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腦中,又浮現出了仲大雅一家快樂歡笑的情景,但仲大雅已不再是原始人了!
  記得故事一開始,是一段對白嗎?
  現在,故事要結束了,再來听一段獨白。
  獨白的是一個十分感慨的老人聲音,十分熟悉,一听就知道那是老刀。
  “唉,要作這個決定,并不容易……必須除去小刀,而小刀是我的儿子!
  “唉!這個孩子,從小就顯示得到了我的才能遺傳,他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才的殺手,根本不必如何刻意培養,他就會殺人。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甚至還不滿十歲!在十多年的殺手生涯中,他成了頂尖的殺手!
  “不知是什么人說過,別說一個組織之中,即使是在全世界的范圍之內,也不能有兩個頂尖的殺手的并存。小刀可能也是受了這种說法的影響吧,他開始布署要除去我,他的父親。
  “相信他在布署要除去我的時候,一定也十分難以決定,因為我是他的父親,可是他終究作了決定。因為他知道,他不除去我,我會除去他。就像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除去他,他必然除去我一樣。
  “他的計畫進行了一半,我才進行反擊,這算是很念父子之情了吧?我引誘他去殺原振俠,而要用最好的殺人方法,令原振俠自殺!他竟然接受了挑戰!
  “一開始,他就錯失了一個机會。他太自信了,以為可以令原振俠自殺,我給他時間去了解原振俠,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如果他一開始就拒絕,我就會被逼得自己下手殺他,而有可能在最后關頭下失了手,反倒被他除去。
  “他還有第二個机會,如果他能照我的吩咐,消滅美姬。可是他竟然恬不知恥地,占有了我的……他父親的女人,那使我更加強了決心,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小刀是自殺的!
  “當然沒有什么人殺了他,他是自殺的。
  “而我,依然是世界第一的殺手,獨一無二,只有我才懂得如何殺人!”
  老刀的獨白,曾翻來覆去地說了很多遍,但自然只需听過一遍就夠了。
  老刀是頂尖殺手,這一點,似乎不容否認,對嗎?☆尾聲
  很久沒有在故事寫完了之后,加上“尾聲”了。但是《自殺陰謀》這個故事,卻非加不可。
  自殺,是人類行為十分怪异的一种,人結束自己的生命,這种怪异的行為,違反了生物的生命原則。生命的原則是活著,令生命得到延續,直到無可避免的自然死亡來臨……自古以來,人類甚至在不斷努力,想避免自然的死亡!
  可是,自殺這种行為,卻不斷出現,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心理學家一直在研究自殺者的心理,加以剖析,想找出原因來,成了心理學上的一大課題。
  只可惜,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体,自殺者為什么要自殺,原因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而每一個人的自殺理由都不同,只有一點相同:非死不可!
  實在非死不可的理由是什么,別人也無法了解。
  在《自殺陰謀》的故事之中,寫了許多原振俠傾向自殺時的心理狀態,倒也并不全是揣測,而是很有些体會的。
  在故事發展到三分之二時,報上刊登一個二十歲青年自殺的消息。這個大學心理系三年級的學生跳樓死亡,留下了遺書。
  二十歲已經是大學三年級生,一定是十分聰明的青年。他又是心理系的學生,自然也可以推定,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絕不是一時沖動,或是出于愚昧的決定。
  他的遺書中有這樣的句子:
  “……千万不要可怜我,我是抵死的,原因實在太長,一年以前決定,而非一時沖動。不活著是要比活著的好,不要估我點解(為什么)要自殺,你們點(怎么)都估唔到,唔簡單。其實死并不一定悲哀,人遲早都會死。”
  這是真實的例子,并不是幻想小說中的故事。
  沒有人會知道,人為什么要自殺。科學家在努力探索研究,小說家在努力假設,而自殺者還在用各种方法,不斷實行自殺行為。
  各人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在任何社會之中,自殺行為,都受到譴責。
  但自殺者毅然結束自己的生命,總有他們的理由。在這個故事中,已盡了相當的努力,探索自殺者的心態……雖然最后原振俠并沒有自殺!
                  (完)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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