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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所以,我們呆了一呆,沒有上前去。他一面叫著,一面后退,重重撞在牆上,然后,就在我們兩個人的注視之下,教授的身子……我們的意思是……他的臉……他的雙手,開始劇烈急速地變化。和他惊怖之极的叫聲同時,像是有一股看不到的烈火,在燒向他的身子!
  他的衣服一點損傷也沒有,但是他的頭臉……雙手……真是可怕极了,一下子,就……几乎成了焦炭……他仍然靠牆站著,但是一定是他整個身子,都燒成了焦炭,一切只不過是几秒鐘之內的事。
  等到別的人赶到,他們看到的只是已燒成了焦炭的教授。而我們實實在在,是看到短暫快速、可怕之极的過程的!那真是難以想像的恐怖,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以上,就是兩個研究生,在目擊了教授迅速死亡歷程之后所說的話。)
  (大祭師繼續說下去。)
  那兩個研究生所說的目擊經過,听起來雖然怪不可言,但是我相信他們并沒有撒謊。一則,他們絕沒有說謊的必要,二則,教授的体,的而且确是經過烈火焚燒的結果。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物,卻又一點也沒有損傷,像是溫度极高的火焰,自他身体的內部產生,目的就是把他燒死!
  而且,教授在慘死之前,曾經叫了三聲“鬼”,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他見到了鬼?而他离奇致死,就是惡鬼在作祟?
  我首先想到我交給教授研究的那塊薄片,可是卻怎么也找不到。教授在出事之前,獨自一個人在實驗室,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能當時他正在研究那薄片,也可能完全在做別的事,和那薄片無關,可是我總隱約感到,教授之死和那薄片是有關聯的。形成我有這种聯想的,是教授慘死之前叫出來的“鬼”字。
  那薄片是從圣墓中來的,而圣墓中葬的是第一代大祭師,第一代大祭師,又是曾經到過“鬼界”的人……這其間……好像有一點關系。
  (大祭師的聲音,在說到這一點時,不但十分遲疑,而且也相當恐懼。)
  更奇怪的是,教授的体,在經過了初步的檢驗之后,竟發現他身体被燒焦的情形,和核子儀器爆炸之后,所產生的帶有輻射性的灼熱所傷一樣。這更是不可思議了,因為在實驗室中,并沒有什么可以產生輻射能的東西。這又使我想起了那一箱子几百片薄片,但是在簡單的測試之下,那些薄片,似乎又不帶有強烈的輻射。
  我和政府的几個高層人員商量了一下,決定向科學先進國家求助,所以我帶著它們到了美國。
  在美國,我拜訪了几個机构,都不得要領,反倒惹來了一些冷嘲熱諷,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回來后不久,遇上了一個中國人,談起來,知道有一位先生……
  (大祭師講到這里,略停了一停。)
  (海棠的同伴又笑了一下,說:“看來我的名頭越來越響亮了。”)
  (大祭師恭維了一句:“自然是你在各方面有卓越的成就,所以才會名頭越來越大的。”)
  接下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無法和你們聯絡,只是听說你們會參加這個舞會,而你們對一切不可思議的奇事,又有著极大的興趣,所以我就在舞會之中,以說故事的方式,吸引你們的注意……
  (大祭師的敘述,到這里為止了。)
  原振俠在傾听大祭師的敘述過程之中,几乎沒有說什么話,他只是不斷思索著,把心中的疑問,歸納成了几個。所以,當海棠明澈的眼睛,蕩漾著迷人的柔光,又向他望過來之際,他立時提出了第一個問題:“你們對大祭師在圣墓中,帶回來的那一箱薄片有興趣?”
  海棠回答十分簡單:“是……”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為什么會對它有興趣?”
  海棠不注意地舔了一下口唇——這是一個令人遐思的小動作,然后道:“當我們把經過情形作了報告之后,有專家認為,那些小薄片,有可能是一种十分厲害的武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那個教授,就是死在……薄片之下?”
  海棠作了一個手勢:“當然,只是一個假設。我們取得了教授的体檢驗報告,結果相當惊人,毫無疑問有強烈的輻射能產生過。而且死者的体內,一切水分子都受到了破坏,這情形,又像是水分子遭受過微波的沖擊,發生過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有一种能量,能形成這樣的破坏,而体積又如此嬌小,那么,那自然是一种十分厲害的武器了!”
  原振俠的心中興起了一股厭惡感,他雖然不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但對于人類致力于研究殺人方法這一點,自然是反對的。尤其,他的職業是醫生,和殺人武器制造者的目的是截然相反的!
  所以,他的語气也有點冷淡:“你們大可向大祭師要了那一箱薄片去研究。”
  海棠蹙了一下眉,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她才低聲歎了一口气。
  海棠在低歎了一聲之后,才道:“你知道,如果事情牽涉到新式的、具有极大殺傷力的密武器,情報、間諜工作的斗爭就會進行得十分激烈,而且……不擇手段……”
  原振俠一怔:“你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海棠道:“連大祭師也不知道,我們已經買通了他的一個手下,早已把那箱薄片偷到手了。大祭師那個箱子中所有的,如今只是一些經過壓制的黑云母片。”
  原振俠“哦”地一聲,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這真是他未曾想到的事,從這里,又產生出不少新的問題來。
  他還未曾問,海棠已先解釋了問題:“這些薄片一到手,我們的專家就集中力量去研究,可是一直沒有結果。我們甚至也預料,發生在那個教授身上的事會重演,但也沒有。看起來,那些薄片只是不知用途的,不知是什么的東西。”
  原振俠笑了一下又道:“既然研究不出結果來,自然應該放棄了。”
  海棠緩緩地搖著頭,當她搖頭的時候,有一綹凌亂了的頭發隨之輕輕晃動,她又將之撩了上去:“事情本身如此奇特,我們討論的結果是,要知道那些薄片的密,源頭是在傳說中,那個叫作‘缺口的天哨’的地方——”
  海棠才講到這里,原振俠已失聲道:“你是指傳說中的‘鬼界’?魔鬼的世界?”
  海棠略垂下了眼瞼,隨即又睜大了眼睛。在她的雙眼之中,有著异樣的光采在閃耀:“是的,一切奇异的事的根源,都自‘鬼界’而來。所以,一定要到那里去,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海棠在說這几句話的時候,有一种异樣的興奮,這使她臉頰上的紅暈,在迅速擴大,使她看起來更美麗動人。原振俠轉過臉去,他并不是不想看,而只是怕自己又被她所吸引。
  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气听來平淡:“祝你成功!”
  海棠的回答來得极快:“原,我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起到傳說中的‘鬼界’去!”
  原振俠感到了真正的震動——他早就料到海棠來找他,一定是有目的的,可是他也未曾料到海棠的目的會是這樣,而且更料不到的是,海棠會用那么直截了當的方式,提出了她的要求來。
  原振俠在感到了极度的震動之際,身邊一陣幽香飄過,海棠已來到了他的身前,半蹲著,抬著頭,用灼熱的眼光望定了他。由于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原振俠實在不知道如何反應才好。
  而就在這時,半蹲在他身前的海棠,已握住了他的雙手。海棠把他的手握得很緊,以致令原振俠想不到,那么纖細柔腴的手,竟然會這樣強有力!原振俠也想不到,在她美麗的嬌軀之中,究竟蘊藏著多大的力量?似乎她想要做什么,就一定非達到目的不可!
  “鬼界”只存在于虛無的傳說之中,即使“圣墓”是真實的存在,在圣墓之中,又發現了不可思議的奇妙的東西,但是那也絕不能證明,确切有“鬼界”的存在。
  可是,海棠就下定了決心,要到那個不知在哪一座深山之中的蠻荒去!
  一時之間,原振俠想到的,根本不是拒絕或接受的問題,因為他根本未曾考慮到接受一個這樣的邀請。這時他的思緒相當混亂,他面對著那么嬌艷動人的海棠,心中有強烈的好奇,想弄明白這個美麗如仙女的女郎的內心世界,至少,要對她有多一點的了解。
  原振俠在緊迫的气氛和紊亂的思緒中沒有出聲,海棠的气息有點急促:“原,和我一起去,我一個人的力量達不到,必須有你這樣的人同行,才能到達目的地。你絕不會后悔的,我可以保證,你絕不會后悔的!”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定過神來。他知道自己剛才一剎那的沉默,只怕已在海棠的心中,造成了他已經答應了的誤解,這是必須立即澄清的!
  所以,他一定過神來之后,立時大聲道:“不!”
  海棠陡地一怔,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再次堅決而有力地道:“不!”
  海棠臉上的紅暈迅速消失,緊握著原振俠的雙手也迅速變得無力,而且,立刻松了開來。
  她慢慢站了起來,她的行動,她的姿態,雖然還是那么优美,可是她那种失望的神色,看了實在令人心碎。原振俠不忍和她目光相對,因為他怕自己若是和她對望著的話,只怕不超過一分鐘,他自己就會心軟,就會不顧一切地答應下來!
  當他有這樣感覺的時候,他又想到,就算答應了又有什么關系呢?不就是和她一起,去作一次蠻荒山岭的探險嗎?有這樣美麗的女郎相伴,就算是沙漠,也會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了……
  原振俠一面偏過頭去,一面歎了一聲:“海棠,就算是有鬼界存在,你到那里去,有甚么目的?”
  海棠的聲音,听來十分傷感:“你已經拒絕和我一起去了,還問這做什么?”
  原振俠不由自主向她望去,看到她已經轉過身去。即使從她的背影上,也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是如何地失望。原振俠站了起來,來到了她身后,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
  原振俠的原意,只不過是想勸她几句,勸她也放棄到“缺口的天哨”去的主意。可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卻來得那么突然,那么迅疾,完全沒有任何征兆,也使人無法預防。
  原振俠的手,才一放到了海棠的肩上,海棠就轉過身來,她那种幽怨而又熱情的眼光,簡直能令任何人融化。原振俠怔呆了一下,還未曾開口,海棠已經把她動人而在輕輕顫動著的唇,向原振俠湊了過來。
  這簡直是無可抗拒的誘惑!原振俠自然而然地向她的紅唇印了下去,接著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原振俠只感到自己像跌進一個無可比擬的美妙境地之中,可是那境地是什么樣的,他卻絕對無法詳細描述出來,只知道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自然,一切的美妙全是從那個熱吻開始的。他們不但四片唇緊印在一起,身子的擁抱,也是越來越緊密,直到雙方相互之間,可以感覺到對方心跳。
  然后,他們感到兩個人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東西阻隔著——雖然身上的衣服只是薄薄的几層,但是在他們感覺上,也成了不可容忍的隔閡。隔閡是怎么消除的,真是無法詳細記憶了,誰會在這种美妙時刻,去記著這些瑣事?全副心神,早已沉浸在奇妙無比的感受之中了!
  當他寬厚的胸膛,緊貼了她柔軟滑膩的胸脯之后,他們之間已沒有任何束縛。他們不再去想別的,雙方的喘息聲,在他們的耳際交織成為最最動人的音樂,他們自然而然倒下去,先是在沙發上,又從沙發倒向地毯。
  然后小小的空間,成了他們兩人的天地,除了他們之外,几乎沒有任何其他的存在。他只感到,即使是在應該最狂野的時候,她還是那么輕松,甚至有著不該有的生澀。
  當如同宇宙霹靂爆炸一樣的灼熱過去之后,他們的目光再度凝視對方。
  原振俠發現,海棠的眼神更澄澈,那是由于在她眼中,有著流動的淚花的緣故。當原振俠投以詢問的眼光時,她輕輕地閉上了眼,淚珠晶瑩地自長睫毛之間滾跌了出來。但是她整個俏麗的臉龐上,卻又充滿了异樣的喜悅。
  原振俠立即明白了,明白了她生澀的由來。他感到了震動,然后輕吻著她臉上的淚珠,她也在那一剎間,把他摟得更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才又開始想說話,他們几乎同時在對方的耳際,輕喚著對方的名字。他們還是緊擁在一起,擁得如此之緊,彷佛一個人体內的血,可以通過緊擁而流進另一個人的体內,而他們也真正有著生命正在做著交流的感覺。
  又過了不知多久,原振俠抬了抬身子,海棠立時把她的臉埋進了他的怀中。他用手輕撫著她的頭發、臉頰、肩頭和背部,感到手上傳過來的感受,是在經歷著人生最奇妙的歷程。
  在愛撫之下,她用听來如夢幻一樣的聲音說著:“我……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了!”
  在夢幻一般聲音之中,又有著無比的喜悅。原振俠用親吻代替了愛撫,然后,抱著她慢慢站了起來,兩人的目光一直糾纏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愿分開。
  在那段時間之中,他們渾忘了其他的一切——至少,原振俠渾忘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不論主觀上多么不愿意,還是會回到現實中來的。當他們攜手進了浴室,一起浸在浴缸中,仍然互相對望著的時候,原振俠回到了現實之中,一剎那間,不知多少念頭涌了上來。
  但是他還未曾說什么,海棠已經低歎了一聲:“你仍然可以拒絕我的請求……我只是……”她輕咬著下唇:“我是想給你……想和你……”
  原振俠有點激動地叫了起來:“海棠,我再怎么想,也不會想到你是為了——”
  他陡然停了下來,直視著海棠:“可是,我改變了主意,我要和你一起去!”
  海棠閉上了眼睛,長睫毛閃動著。睫毛上全是水珠,也不知道是汗珠,還是浴室中的蒸气所凝成的。
  襲向山崖的風似乎更勁了,即使用皮帶縛著,身子也因強風而輕輕擺動。
  身在峭壁之上,面臨不可測的旅程的原振俠,并沒有對自己當日在浴缸之中所做的決定而后悔,他不是做了事會后悔的那种人。
  在過去六天,那樣惊心動魄,几乎每一秒鐘都在和死神握手的旅程中,他從來也沒有后悔過——和死神握手是十分恰當的比喻,死神只要略一起意,就可以把和它握手的人,拉進死亡的深淵之中去!
  而在那六天之中,他們居然還活著,誰又知道那是不是死神在玩弄他們,在沒有玩弄夠之前,不想出手?
  本來,以他們兩人這樣的情形,又在這樣的境地之中,應該有著講不完的話才是。可是進入山區之后,他們講的話少之又少。
  原振俠沒有后悔,可是那不等于他沒有想。
  直到第二天早上,海棠才离去。然后,接下來的三天,海棠只和他電話聯絡,告訴他,她正在准備蠻荒山岭間行進所需的最佳裝備。
  原振俠在院長极難看的臉色之下請准了假,第四天,他們一起登上了一架小型噴射机,到了新几內亞。他們并不去見大祭師,因為海棠已經利用了她假冒的身分,在大祭師處得到了“缺口的天哨”的一切資料——其實也少得可怜,而且還全是傳說中的資料:
  一直向深山去,要翻過好多山,還有几個山岭的形狀是相當特別的,容易辨認。最后,就會看到四面山峰合攏的“天哨”,會听到刺耳的風聲,會找到“天哨”的缺口。然后,就可以從缺口中找到通道,進入“鬼界”了!
  听起來,是這樣儿戲,可就是憑著這些儿戲一樣的“資料”,他們已在蠻荒的山區中行進了六天。原振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海棠,就算給你找到了鬼界,有什么用呢?能在鬼界之中得到力量?又不准備搶奪大祭師的職位,要來自鬼界的力量干什么?
  他不斷地想著,有時,會發現一點問題,是以前忽略過去的。原振俠也想到,海棠說早已把大祭師的那些“薄片”弄到了手,他們的專家還曾研究過,“一點結果都沒有”。這是不是真的呢?如果真是一點結果也沒有,似乎很難達到必須到“鬼界”去探索的結論。
  那么,是不是海棠瞞著他什么?又是不是為了要他和她一起來涉險,所以才……原振俠不敢想下去,也不想想下去。雖然他一直在想著,海棠曾說過“不擇手段”這話,而事實也證明,他是涉險的最佳伴侶,或者說,是她能找到的最佳伴侶!
  海棠是這次詭异莫名的旅程的提出者,可是在好几次,環境實在太過凶險之際,原振俠也在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惊懼。要是她選擇的伴侶不能堅持,整個旅程自然也早已不存在了!
  原振俠心中暗歎了一聲,海棠已閉上了眼睛,可能睡著了。原振俠無論如何也無法設想,探索鬼界會重要得使海棠犧牲她自己,來換取他的參加。當然不是這樣,他想,當然不是。
  极不可解釋的是,從那天晚上的熱吻起,一直到今天晚上,在風聲呼號之中,他才突然想起了黃絹。或許是由于這時緊密的、刺耳的風聲,和那次他和黃絹在一起時的大風雪十分相近。
  他絕無意把黃絹和海棠相比,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隱隱覺得,兩個美麗的女人,在外型上和處事的方式上盡管大不相同,但是她們內心深處的愿望,卻大有相似之處。這兩個美人儿,都有著同樣的愿望——向上攀爬!她們心目中的最高目的地,似乎是沒有止境的,高了還要再高,高了還要再高。
  這或許是許多人的共同心態,可是那么美麗能干的美女,為什么也一樣呢?而且,為甚么兩個人,都成為他生命之中這么重要的人?
  原振俠苦笑著,他的問題,當然不會有任何答案。他又想到了黃絹和海棠之間,另一個共同的地方——盡管他們已突破了男女之間最后的界限,可是他們相互之間,誰也沒有提及一個“愛”字。
  那又是為什么?他們之間,只是异性身体上的吸引,一种原始的吸引?還是海棠真的是為了要他踏上這個神的旅程,才這樣做的?
  強風掠過頭罩,發出一种奇异的“嗡嗡”聲。夜已深了,剛才有一大群飛蛾,扑扑地飛了過去,這時除了風聲之外,什么別的聲音也沒有。
  原振俠的心中的确有著許多疑問,可是這些疑問,除非他肯定海棠和他的關系,只是利用的關系,不然,疑問全是不成立的。他不愿意承認那些,但是那些疑問,卻又隱隱約約,橫亙在他的心中,這真是一個難以令人打破的悶局。
  空气仍是那樣潮濕厚重,尤其身上厚厚的棉布衣,使得一身的汗無從蒸發,更是出奇地不舒服。原振俠歎了一聲——已經過去六天了,至多再有四天,非要回程不可,不然,就將永遠葬身在這個蠻荒的崇岭之中,沒有人能找到他!
  原振俠雖然思潮起伏,但由于日間的行動,几乎每一秒鐘都系生死于一線,在体力上和精神上,都形成极大的負擔,所以想著想著,他也就沉沉睡著了。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來,眼前又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在他睡著的時候,可能下過細雨,這時,也分不清眼前的一片渾蒙是細雨還是濃霧。在頭罩眼睛部分處,有一些東西緊貼著玻璃在蠕動著——這种情形,他也已經習慣了,雖然第一次遇到這种情形的時候,他和海棠都不由自主,發出尖銳的、充滿了恐懼的尖叫聲。
  那是兩天前的事,他們早上醒來,都覺得眼罩上有東西在蠕動,自然伸手將蠕動的東西抹去。那种東西似乎有著相當大的吸力,要很用力才能將之抹去。然后,他們看到他們身上的厚棉衣,突然變了顏色,變成了五彩絢麗,在愕然之中,再一細看,他們便不由自主,同時惊叫了起來。
  他們的身上爬滿了旱螞蝗——一种專吸動物鮮血的環節綱蛭類生物,無頭無臉,整個身子就是滑潺潺的一條軟体。在它的腹際,有著無數的吸盤,只要一貼上動物的皮膚,就會用自己的身体,盡量吮吸動物的血液,直到身体膨脹到十倍以上為止。
  那時,在他們身上的山蛭,每條至少有十公分長。當然,由于厚棉衣的阻隔,未曾使它們吸到血,可是身上爬滿了那么丑惡的生物,那种令人遍体生寒而起疙瘩的感覺,也是難受之极。
  那种旱螞蝗扭動的軟体,有著极絢麗的色彩。人体的气味將它們引來,而它們又吸不到血,所以扭動得特別可怕。原振俠當時估計過,如果他們不是由頭到腳,都有著嚴密的保護的話,那么多山蛭,在一小時之內,就可以把他們的血吸干,使他們變成兩具人干!
  這時,因為已經有了上次的經驗,原振俠并不害怕,只是用力撥去了玻璃上的山蛭——那又是另外一种,身体更大,而且是有著黑白花紋的,身上當然也全爬滿了。
  他看到海棠也醒了,正在解開固定他們身子的皮帶,然后,身子在崖上擦著,盡可能將身上的旱螞蝗擦掉。原振俠向海棠作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緩緩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們吸進去的,絕不是什么山間清新的空气,而是悶熱的、帶著難以形容的腥味的空气,像是置身于無數腐爛了的魚中一樣。然后,他們又各自進食——把有著長尖嘴的牙膏管的尖嘴含在口中,擠一點“牙膏”進口。
  在“進食”完畢之后,海棠的身子向原振俠靠了一靠,表示了她女性的溫柔和關怀。原振俠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時間是早上七時。他手腕上也戴著指南針,他們要一直向西北方向行進。
  當他再吸了一口气,准備离開他們存身了一夜的地方之際,他說道:“希望今天可以看到……傳說之中,到‘缺口的天哨’去必須經過的山峰。”
  六天了,他們只是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大祭師提及的,在傳說中說是必經的一些山峰,形狀都十分特出,他們一座也未曾見到。
  海棠輕輕“嗯”了一聲,原振俠也用頭罩靠近了她的頭罩一下——他們只好用這种怪异的動作,來替代正常的擁抱和親吻。
  然后,原振俠抓起了一股山藤,用力地拉了一下。在他用力拉動那股山藤之際,把附在山藤上的几條蛇,震得向下跌了下來。原振俠看准了前面一個稍可立足處,湯了出去。
  三小時之后,他們到了這個山峰的頂上,峰頂上的空气似乎清新些。當他們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向前望去之際,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看到了一座十分奇特的山峰。他們所能看到的,事實上只是那個山峰的上半部,以致整個山峰看起來,像是浮在灰色的海洋之上一樣——“灰色的海洋”,就是厚厚的云層。
  而他們也立即知道,能夠看到這座山峰的上半部,也需要好運气才行,因為若是山峰上的云層再壓低一些,他們就只能看到山峰的一截,也就看不出它的奇特之處了。又或者,云層更濃一點,將整個山峰遮住了,他們自然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的,那山峰最奇特之處,就是它的頂部。看它的下面,和其他的山峰并沒有不同之處,但是它的頂部卻可以看到,有一個明顯的、由許多小山峰以向中心傾斜的形態所形成的一個缺口——所有的小山峰,看來都有著十分尖峭的頂尖,所以那情形和一般火山的火山口又不同。真要形容的話,似乎沒有一座山峰可以比擬,那形狀,就像是一只放大了億万倍的一种海洋生物“藤壺”一樣。
  不過這樣舉例也沒有用,“藤壺”并不常見,有很多人不知那是什么形狀。總之,這時他們可以看到的,就是一個由許多小山峰圍拱著的一個大山峰,情形正和傳說中“缺口的天哨”一樣!
  原振俠和海棠在惊呼了一聲之后,伸手指向前面,不約而同一起叫了起來:“缺口的天哨!”
  然后,他們兩人一起急速地喘著气,透過玻璃罩互望著,互相用眼色詢問著。兩人心中所想到的問題是同樣的:真是“缺口的天哨”?
  原振俠首先開口:“這……是我們要去的地方?為什么我們一直沒有見到指路的那些山峰?”
  海棠并沒有用言語回答,只是伸手向前一指,原振俠向前看去,呆了一呆。就這兩句話工夫,剛才就在眼前的那座山峰不見了,深灰色的濃霧,已經將它完全遮住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剛才能看到那座山峰,真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机會。那些指路的山峰,當然他們全都已經經過,只不過因為云霧的濃密,所以看不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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