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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第三行星的信息


(德)貝爾德·舒契恩

  遠處,微弱的陽光照在一個很小的飛行物上,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Z11號宇宙飛船從漆黑的銀河外星系深處,正迅速地靠近它。
  据飛船上的儀器計算,它极可能來自相鄰的太陽系。從純物理角度看,一個不起眼的太陽和九顆行星,這在銀河外星系太普通了。可是,那儿有生命。
  Z11號的成員們顯然很激動。在他們考察過的星系中,還沒有出現過一种從皮膚到其他部位都与他們結构相似的人類,一种一個腦袋、兩條腿、兩條胳膊的生命。而如今,這种人類就居住在太陽系里,和被觀察的空間探測儀有著同一故鄉。面對這樣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他們怎么能按捺得住呢?當然,除了皮膚顏色不同外,還存在一些別的差別,比如耳朵的形狀、手指的個數等,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自動控制的触感射束正把空間探測儀的最重要的特征輸送給數据處理机。
  “這肯定不是載人飛行物。”蔡莉的六個手指敏捷地掠過控制台的傳感鍵。“我們可以放心地去研究它。”
  特沃熟練地按動一個個傳感鍵。Z11號的保護傘收縮起來,試驗艙的艙口已經打開。很快,小小的飛行物就被吞進飛船的大嘴里,無聲無息地落在覆著軟墊的圓盤上。
  “開始考察。”蔡莉招呼著她的另兩個伙伴。他們穿過隔离室,進入大廳。憑著近千次類似的考察經驗,他們配合得十分默契,沒費多少周折就完成了采樣和數据統計,并把它們輸入飛船上的電子系統。
  皮蒂第一個發現了一個小匣子。“嗨!”她得意地指著小匣子正面的一塊金屬板,“毫無疑問,來自第三行星!”
  “沒錯,”希亞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飛行軌跡的計算證實了這一點。”為了安全起見,他留在控制台前,如果發生了意外,他負責將陌生飛行器盡快送出飛船。皮蒂高興得跳了起來:“我們的聯盟里終于又可以增加一個成員了!你們瞧,我們的新伙伴能制造出飛得這么快的東西,真了不起!”
  顯然,現在Z11號著手考察的太陽系第三行星已經滿足了一條法律:“唯有能發射人造天体以尋找陌生智能生物的人類方可被本聯盟接納。”
  但還有另一條法律:“只能与生活在自由團結的社會里,沒有緊張社會關系和毀滅性矛盾的智能生物建立和平共處關系。”
  恒星際聯盟認為:一個內部矛盾重重的人類會把妒嫉、仇恨、占有欲及其他惡劣品質帶入聯盟,從而給聯盟以毀滅性的打擊。
  通常,通過對一些人造天体的考察可以看出,它們的創造者只擁有极低的社會發展水平,根据第二條款,他們不能被聯盟接納。
  回到指揮中心后,四個人像往常一樣,躺在臥榻上進行分析。
  投影壁以超大比例顯示出那塊金屬板上的圖象,四個人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雖然這只是一塊象征性地刻了些什么的沒有生命的金屬板,但它的制造者把它送入宇宙空間,就是為了向陌生的人類盡可能真實地描述自己,因此不難猜測,第三行星的人類在這塊銘牌上注明了最基本的事實,最基本而且富有啟發性的事實。
  蔡莉開門見山地解釋銘牌下部那一排大小不一的圓圈的含義:“這里標明了母星体和九顆行星。該飛行物是由第三行星發射的。這种人類只知道存在九顆行星,他們沒有標出第四、第五行星之間的小行星帶。這是靜止地、片面地強調光學性的宇宙觀。這幅圖上沒有那些小行星,是因為他們看不見。我們的資料表明:這些小行星的總質量相當于一顆很久以來一直在母星体軌道上運行的中等行星的質量”當討論圍繞技術和物理方面進行時,皮蒂一直沉默著。她以异乎尋常的冷靜傾听蔡莉怎樣由這些片面強調光學性的宇宙觀分析出第三行星居民錯誤的社會行為。
  “所以不妨猜測:在那儿人与人之間并不看重內在素質,而是以貌取人。顯然,由此會產生許多矛盾。這是一個根本沒有真誠与友愛的社會。”
  輪到皮蒂了:“蔡莉的結論也許是正确的。”她邊想邊說,“男性顯然在某一歷史轉變過程中發展成了占統治地位的部分。當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這一性別在最初的發展階段中就已經能統治女性了,因為他們具有更优越的生理与心理素質。”
  皮蒂注視著銘牌上那舉起來表示問候的上肢,接著說:“男性舉起上肢表示打招呼。這個動作表明該性別在那個社會占統治地位,而女性不是沒有能力做同樣的動作就是不允許做這种動作。”
  這個問題終于明确地提出來了,其實蔡莉在推測第三行星上不存在友愛時,眼睛里就含有這個問題了。事實擺在那儿,如果不允許女性從事重要的社會活動,其不可避免的結果必定是大大小小的矛盾和持續不斷的摩擦。
  這顯然有悖于恒星際聯盟法律第二條,因為根本談不上什么“自由團結的社會沒有緊張的社會關系”。但是,皮蒂又看到了另一個事實,“女性看起來并不是被動地居于次要地位,不,她的次要地位是通過她注視著男性的目光清楚地表現出來的。”
  “注視著比較高大的男性。”希亞補充說。
  “不僅高大,而且比女性魁梧、強壯、肌肉發達。”蔡莉說。
  “對,”皮蒂的臉上露出神秘而又輕松的微笑,讓別人摸不著頭腦,“我們不妨以女性的羸弱作為出發點。從圖上這兩人的腿部姿勢可以看出,她是自愿從屬于男性的。她看起來想依靠男性。”
  蔡莉還沒來得及發表自己的觀點,希亞就搶著從物理學角度證實皮蒂的話:“他們的軀体本來呈對稱性,女性的姿勢卻表明她的重心已經轉移,落在一只腳上,好像立刻就要向男性走去。實際上這表達了一种依靠思想,因為重心本該是由支撐面承受的。与此相反,男性就是用兩條腿穩穩地站在地面上的。”
  “在觀察其他一些人類的過程中,我們也見過這种女性的姿勢,”皮蒂解釋說,“它很有代表性,表示尊重比自己地位高的主人”“如果我沒听錯的話,”蔡莉猛地打斷了她,“你剛才說‘主人’?”
  “對,主人,或者說養育者。我的證据是她裝飾性的長發,我想大家都會同意這是一种沒有徹底進化的表現。以前的人類全身毛發密布,現在只不過是作為裝飾罷了。總之,我們可以這樣起草報告:這种人類由男性和女性組成,女性在心理及生理上皆弱于男性。生物學方面的差异導致這种人類分裂為占統治地位的男性和在各方面利益中自愿居次要地位的女性兩部分”蔡莉搖著頭:“自愿居次要地位?”
  “自愿,”皮蒂強調說,“這幅圖象沒有表現出女性的絲毫不快。她看起來完全承認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羸弱,期待著從高出她大約百分之十的男性那儿得到保護。我們甚至可以猜測,女性已經形成了不僅甘居下位,而且以此為最高理想的世界觀。”
  蔡莉可不是這么輕易就能被說服的,她依然盯著恒星際聯盟第二條法律,認為這一條還遠未被滿足。
  “你的意思是,這种人類盡管已經分裂為占統治地位的男性和被統治地位的女性兩部分,但內部并不存在對立關系?”
  “對,”皮蒂回答說,“我甚至認為‘統治’這個概念在這里根本不适用。我們當然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在這种人類中女性進化得不徹底。她們也許還處于她們全身毛發密布的祖先的水平,至多有一點點進步。這樣,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說男性是把她們當作家禽來飼養的。在通常情況下,家禽是不會反抗主人的,它心甘情愿地屈服于命運,有時甚至盡最大努力去完成分配給它的任務”很久沒有人說話,銘牌上的圖象好像忽然間放射出另一种光彩,完全不像先前那么令人沮喪了。皮蒂的寥寥數語消除了剛才的失望,為大家樹立起一個和諧社會的形象。在那儿,卑微的女性把取悅男性、服務于男性視為最高理想。
  特沃首先打破了沉寂:“開始我之所以得到一個錯誤的印象,完全是由于考慮不周。如果按皮蒂的解釋,這塊銘牌上的所有信息就可以統一起來了:他們站立的姿勢,男性做的動作,以及像附屬品一樣被動的女性,包括她投向男性的目光、与男性身高体寬的差別等等,總之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我同意這种分析。”
  “我也同意。”希亞搔著光禿禿的后腦勺說。
  蔡莉也不反對。
  他們開始編寫正式的輸入程序。“完全符合第二條款。”特沃總結說,“根据我們目前的認識,第三行星上不存在內部的矛盾或對立。那儿居住著一种和睦相處的人類”“滿足一切條件,可以被‘14太陽聯盟’接納。”皮蒂以這句話作為結尾。
  希亞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端正地坐下,問:“現在飛向第三行星?”
  希亞的建議得到大家一致贊同,并被輸入了電腦。
  Z11號進入軌道后,四人一起躺在巨大的臥榻上。最后的分析使每個人都心悅誠服,他們滿怀喜悅地期待著踏上第三行星的時刻,期待著与這种和諧發展,而且也有兩條腿的人類進行接触“反正我一點也不在乎。”施勞特曼保證說,他撒謊都不臉紅。
  “不在乎?”艾伯哈德苦笑了一下,“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相信你不在乎。再說,你們只相差5厘米,而我們相差15厘米!”
  “15厘米又怎么樣?”施勞特曼強辯道,“你矮,我也矮。
  你要是在乎,肯定是因為你太沒本事了,就這么回事!”
  “什么?你以為就你了不起?誰不知道你因為長得矮不好意思,我就不怕承認我妻子比我高。阿斯特麗德——阿斯特麗德她”“嗯?”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阿斯特麗德怎么啦?”
  艾伯哈德瞠目結舌,他妻子已經悄沒聲地站在他身后了。
  這真讓他惱火。
  “簡直受不了,你居然盯我的梢儿!”艾伯哈德教訓著妻子,“鬼鬼祟祟地偷听,是不是?”
  阿斯特麗德大吃一惊:“偷听?我?偷听?胡說八道!你用什么口气跟我說話?瘋了嗎?你在這儿大嚷大叫,吵得我跟伊爾莎根本沒法好好下棋,你還說我鬼鬼祟祟,又喝多了是不是?”
  丟臉,艾伯哈德在心里說,真丟臉。施勞特曼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他正站在一邊幸災樂禍地冷笑呢。
  “好吧,”艾伯哈德不得不讓步,“算了。”他惡狠狠地瞪了施勞特曼一眼,這家伙輕輕巧巧就白看了場戲。
  也就在這一瞬間,艾伯哈德忽然万分希望能回到他的第一次婚姻中去,哪怕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認錯他也愿意。那時他可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因為他比那個妻子高,也比她聰明——至少他自己這么認為。
  “你可以回家了吧?”她的叫聲把他從恍惚中拉出來。
  “好,好。我馬上回去。”他泄气地嘟囔著,還生怕被施勞特曼听見。他在外面總要作出一副和平寬容的大丈夫的樣子,這也真難為他了。
  阿斯特麗德已經邁開步子往家走了。不管怎么說,他還是挺喜歡她的,至少喜歡她的外表,雖然她已經49歲了。當年,這15厘米的障礙就是被她的美貌不攻自破的。他們婚后頭半年的日子過得和和平平,后來他和阿斯特麗德的關系便越來越糟了。他心里漸漸感到不舒服,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那15厘米。阿斯特麗德對顏色特別敏感,把他以前的衣服几乎全扔掉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整天穿著她為他買的新衣服;他的書和他所有的收藏被她几句話就貶得一文不值,他只好把它們都送進了廢紙收購行;他的唱起很久以來一直只能堆放在地下室里,与咖啡听為伍。每當他試圖捍衛自己這些寶貝的藝術价值時,她就极有耐心地細述這些“大路貨”是多么庸俗。
  每天批其他的審美趣味倒也罷了,最令他痛心的是他再也顯示不出自己藝術方面的才華了。几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她的書、她的音樂,習慣了一切她認為有藝術价值的東西,甚至發現以前自己的愛好确實蒼白無趣。
  這使他大為惱火,因為再也沒有什么東西真正值得他驕傲了。他越來越怀念以往的時光,那時他可以為別人制定標准。現在他對第一次婚姻的眷戀都該歸功于阿斯特麗德。在家里她是上帝。
  現在還剩下什么能讓他不至于完全喪失自信?只剩下他的職業了。但是,在工作上他盡管很賣力也沒多大進展。當然,錢賺得還不算少,但那是個卑賤的、名聲不太好的工作呀!和阿斯特麗德結婚前他倒不在意,可現在心里很不舒服,特別是晉升的机會總也輪不到他,這讓他越來越緊張。于是他只好把全部精力轉向錢,只要有机會就加班,賺錢、賺錢、不停地賺錢。節省下來的每個子都被他花在看得見的地方來顯示自己的功績。在這個地區他的房子是最昂貴的:疊鑲式外表、屋頂平台、帶柵欄的大花園。但所有這些努力都無濟于事,絲毫沒有打動阿斯特麗德。
  他發火的次數越來越多,不知不覺中她成了他的靶子。很久以來他對每件責任在她,哪怕只是好像責任在她的小事都特別敏感,不放過任何一次這樣的机會來盡可能嚴厲地訓斥她一通,當然是在沒有別人,比如施勞特曼在場的時候。
  一想到施勞特曼,艾伯哈德的气就不打一處來。以后會發生的事艾伯哈德再清楚不過了:施勞特曼肯定要出去大肆渲染他怎樣受到阿斯特麗德的責罵。這又必定為阿斯特麗德的形象增添几分嚴厲。
  沉浸在苦惱中的艾伯哈德又向前邁了一步,但真的只邁了一步,因為他的腦袋正撞在阿斯特麗德的肩膀上。
  “天啊,走開!”他對她吼著,“你沒看見我過來了嗎?”
  他耳垂上挂著的耳鈴被撞得丁當作響,扰得他心煩意亂,真恨不得給阿斯特麗德一記耳光。在他的第一次婚姻中,如果逢到這樣的心緒他一定早就動手了,完全不必考慮事后的賠禮道歉。但是阿斯特麗德到目前為止還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懲罰,也許這与她比他高15厘米不無關系。艾伯哈德一方面不敢過分相信以前的經驗,另一方面直覺告訴他,用這种方法對付不了阿斯特麗德。有許多次,就像今天一樣,她表現出來的絕對權威弄得他手足無措,只剩下毫無反抗的順從。這會儿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抬頭望著天空,無疑是在譏笑他。不爭气的耳鈴這時偏偏越來越響,過了好久他才終于明白這不是被阿斯特麗德撞出來的,而是一個正從几百米高空往下降落的怪物在作祟。艾伯哈德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天,什么東西能從天上這么慢地落下來?它沒有翅膀,也不是直升飛机。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頓時感到一股涼气襲上脊梁。施勞特曼夫婦的舉動更堅定了他的猜測,他們突然間縮回屋里去了。
  艾伯哈德認定自己正面臨著一場大規模的侵略,他嗅出了危險的味道,而且是不小的危險。他的步槍挂在家里的衣櫥背后;一支口徑6.5毫米、上滿了子彈的手槍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他想在警察或軍隊赶到之前,這些足以抵擋一陣子了。現在他已經忘記了阿斯特麗德,只緊張地考慮著一個問題:自己已經53歲了,情緒又這么糟糕,能擋得住這場侵略嗎?最后他還是相信阿斯特麗德會幫助他戰胜不速之客的。
  但是,他的妻子根本不想這么多。什么步槍、手槍的,她赤手空拳地朝小樹林走去,不明飛行物肯定要在那儿降落。
  艾伯哈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你不能就這么去!”他聲嘶力竭地叫起來,“你沒看見那個東西已經降落了嗎?”
  “看見了,我看見了。”她鎮定自若地說。
  “那你不帶上武器?你想那東西會把我們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她反問了一句。
  “會殺了我們,”他喘著粗气說,“這還不明白,它會立刻殺了我們!”
  “沒有的事情,”她答道,“要殺早就殺了,還用等你的胖腦袋故意往我身上撞?”
  “我故意撞你?我們得說清楚了,別冤枉我!”
  “我知道。”
  “你知道?太好了!那你知不知道我們正面臨著危險?”
  阿斯特麗德不耐煩地擺擺手:“危險,危險,什么危險!
  很可能人家正需要我們幫忙呢,反正我看不出有什么危險。”
  “傻瓜!”他在后面大叫,“你簡直瘋了!”他六神無主地站在自己整整齊齊的草皮中央,看著她走出院門,快到小樹林的邊緣了。
  “膽小鬼!”她從遠處對他喊,“懦夫!”這話真靈,他立刻跑出來了。這樣的侮辱他可受不了,即使沒別人在場也受不了。
  他什么也沒帶就向樹林那邊奔去。他一邊上气不接下气地沿著林間小道往前赶,一邊眼睛緊緊盯著阿斯特麗德飄垂著的紅頭發。他心里明白,這次要挽回些面子了:沖上去先來記有力的耳光,也許再狠狠地扭住她的胳膊,把話講清楚。
  把她抓回去以后再重新發起進攻,當然要帶上武器Z11號离第三行星越來越近,為了不惊扰這顆蔚藍色行星上的人類,飛船降落在一個人煙相對稀少的地區。
  皮蒂從屏幕上發現了艾伯哈德、阿斯特麗德和施勞特曼夫婦。她站起身,打開防護頂蓋,充滿希望地注視著反射外界景物的大玻璃。她興奮得不停地揉著淺綠色的鼻梁,其他三人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和緊張。遠距离傳感器注意到了兩個正往這邊走的陌生人。第一次考察從此開始:觀察這兩個人類個体對不明飛行物的反應,如果他們舉止鎮定、友善,就說明這种人類的倫理水平符合恒星際聯盟的要求。Z11號飛船一貫強調考察對象的隨机性,因為一种人類的成熟程度与其所有個体的平均水平相等,而只有在任意選定的降落地點,才最有可能与中等發展水平的人類個体相遇。
  終于,那兩個人走出了樹叢。偉大的時刻到了。沒錯,是兩個与人造天体的銘牌上一樣的人類個体。八只紅棕色的眼睛緊緊盯住這兩個陌生人。攝象儀錄下一切細節,計算机正在全速運轉,接受掃描儀輸入的全部信息,再与貯存的數据進行比較——紅燈亮了!這顆行星的實際情況与銘牌的分析結果之間存在實質性的矛盾,不知哪儿出了嚴重的錯誤希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了防護頂蓋,起動馬達。一切起飛的准備工作就緒,但他并沒有發出相應指令,因為還看不出外面的兩個人有任何危險舉動。可計算机也不容置疑:存在實質性矛盾!
  當副屏幕上出現“外形比較”的字樣時,蔡莉明白錯誤出在哪儿了。不是對銘牌的分析有誤,而是銘牌本身存在問題。
  皮蒂臉色蜡黃。“不可能,”她自言自語地說,“這不是真的。”
  “然而确實是這樣,”特沃說,“也許我們應該立刻起飛”希亞搖搖頭:“現在已經太晚了,起飛肯定會傷著那兩個人。”
  “這些騙子!整個銘牌就是個大騙局,我們上當了!”他生气地揮動著手臂,“你們看,他們還使用暴力,不折不扣的暴力!”
  是的,一切都已暴露無遺。怒不可遏的艾伯哈德死死扭住阿斯特麗德的胳膊,試圖把她拖回林子里。阿斯特麗德卻不顧他大聲的恐嚇和暴力,繼續堅定地向飛船走來。很難把這一切解釋為和睦、和諧了。
  “荒唐,”蔡莉忍不住喃喃自語,“荒唐透頂。”惊訝地目睹了這兩個人之間的沖突,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后艾伯哈德放棄了努力,隨阿斯特麗德向前走去了。于是阿斯特麗德揮起右手向飛船打招呼。希亞慌忙摁下按鈕,處于准備狀態的發動裝置全部工作起來,嗡嗡聲越來越響。
  皮蒂被嚇了一跳:“怎么啦?”
  “這還不清楚,”希亞回答道,銀色的眉毛在深綠色的皺紋下蹙成一團,“你看,和銘牌上的動作一樣,可是剛好相反!
  這不是偶然的!”
  特沃贊同道:“也許整個該死的第三行星這會儿都在笑話我們的天真呢!總之這种兩條腿的人類狡猾透頂,我還從來沒有感覺過像現在這樣受了騙。”他透過玻璃憤怒地瞪著阿斯特麗德,她還站在那儿不停地揮動著手臂。
  “她如果不立刻离開就活不成了。”希亞生气地大叫。
  蔡莉害怕地跳了起來。“別!你們想想,如果這真是場騙局的話,我們可不能冒這個險!不然他們就有借口抓我們了!”
  “該死,”希亞埋怨道,“我怎么沒想到?”
  正當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外面站著的人在無意識中解決了問題:艾伯哈德被發動机的嗡嗡聲嚇得魂飛魄散,沒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一溜煙地向樹林跑去。他的倉皇逃竄產生了暴力沒有達到的效果,阿斯特麗德忽然感到一种不安,便也跟著他奔向樹林以求保護,邊跑還邊回頭張望。現在飛船起飛終于沒有障礙了。
  “起飛吧!”特沃催促道。蔡莉看看希亞,他同意地點點頭。“燃料准備完畢!”她向他報告。希亞發出了起飛指令,飛船像沒有重量一樣浮到空中。
  抑郁的沉默自起飛伊始就籠罩著大家,誰也不說話,想起那些被低估了的對手就后怕。几小時后,飛船進入安全的超太空區域。他們完全平靜了,四個人躺在巨大的臥榻上回憶著這場比以往任何一次探險都惊心動魄的遭遇。
  皮蒂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她曾經多么渴望与第三行星建立聯系,現在,一切都在痛苦中幻滅了,一切擴大星際交往的希望都在這次沉重的打擊之下破滅了。
  “好吧,我們該作總結性的結論了。”
  “特沃說得對,”希亞說,“不能總浪費時間。”
  皮蒂把所有已經輸入計算机的信息又回顧了一遍,通過比較銘牌上的信息和第三行星實際情況的差別,她找到了線索:“最后的問題是,為什么銘牌上會畫著和第三行星的社會現實完全相反的圖象?”
  “那要有個前提,我們碰到的這兩個人不能是個別情況。”
  蔡莉思索著說。
  皮蒂回答道:“著陸時我們的攝象儀還發現了另外兩個人,他們的高度關系也是如此。這說明這至少是一种少數現象,而不是個別現象。因此,銘牌攜帶的信息不完全符實,最多只是相對符實。圖象只描繪了部分人類,而不是全部人類。”
  “明白了,”蔡莉淺綠色的臉龐上露出明顯的失望,“就是說,它完全忽略了少數現象。”
  皮蒂點點頭:“是的。現實是,這种人類中的相當一部分生活在与銘牌提供的信息完全相反的情形中。女性根本不是一种具有依賴性的家養動物,那兩個考察對象之間的沖突可以說明這一點。另外,女性再也沒有興趣扮演銘牌上那种地位低下的角色了。由此可以推斷:男性雖然統治著社會,但不是因為女性自身的羸弱或甘居下位,而是通過他們對女性的壓其實現的。”
  “很明顯,這將導致斗爭的產生。”特沃接著她的話說下去,“每時每刻都存在著斗爭。”
  皮蒂贊同地點點頭:“事實上正是這樣。”
  “那銘牌呢?”希亞冷不丁問了一句,“為什么要把男性畫成占优勢的樣子?”
  “只有一种解釋:男性是在女性不知道或者干脆違背女性意愿的情況下制作了這枚銘牌。他們希望由此可以按照他們的意愿和陌生的人類,比如說和我們,盡快建立聯系,不讓女性受益。”
  “為什么要這樣?”希亞問,他顯然已經被這种詭計多端的人類弄糊涂了,“他們想干什么?”
  “為了更多更大的權力。”皮蒂解釋說,“我估計男性掌握著這种銘牌的總設計權,這是很重要的技術性設計,掌握社會性權力就需要以此為前提,而与我們建立聯系將鞏固這种權力。所以那些信息實際上只是一個卑鄙的手段,而且是由男性一手炮制的。我們沒必要再對這种人類進行考察了”“不必再深入討論下去了,否則只會繼續得出令人沮喪的結論。現在必須作出決定:怎樣處置位于銀河系邊緣的小太陽系中的第三行星。皮蒂又一次打起精神:“總而言之,這种人類生活在各种各樣的斗爭中,根本不能被‘14太陽聯盟’接納。”
  “只說這一點還不夠。”特沃認為,“當然,我們很清楚他們不能滿足第二條款,可是怎么去處置他們呢?別忘了他們的技術是在繼續發展的!我們必須作出決定。”
  皮蒂的臉上顯出痛苦的神情。當然需要作出一個決定,但她不愿也不能單獨承擔起這個責任。
  “決定最后會由聯盟代表大會作出的。”她試圖說服特沃,其實她很清楚,她有責任作一個臨時決定,而在聯盟的歷史上還不曾出現任何一個臨時決定被推翻的情況。皮蒂不能推卸這個責任,可一想到自己的話將會帶來的后果她就不寒而栗。她臉色慘綠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推開艙門走進臥室。蔡莉無限同情地望著她的背影。“我知道她要說的是什么。”她輕輕地說,“如果這個人類不在近期內自行滅亡,那么為了保護聯盟成員和銀河系中其他和平相處的人類,聯盟將把第三行星連同它上面畸形發展的人類一起”她也不忍用語言來表述即將發生的事情。默默地,她跟在皮蒂后面走進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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