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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沒有武器的戰爭



        Ⅰ
  由希斯帕尼歐拉戰艦、哥多華巡航艦等共十六艘船艦組成的隊伍,發現“那件事”是在四月十日。這支隊伍由J·吉布森上校指揮,离開伊謝爾倫要塞,在回廊內執行警戒任務。“即使發現敵人,也不要輕啟戰端,先暫時撤退,向要塞報告此事再說。”
  代理司令官的卡介倫少將,對全体駐留艦隊下達這道嚴格命令,在司令官-楊威利不在期間,他必須极力避免引發無謂的戰爭。
  哥多華巡航艦的監控員,一面灌進几口咖啡.一面盯著計量儀器。眼前大致尚稱平和,只是很無聊就是了,除了喝咖啡,實在無以排遣寂寥。不過,不久之后,胃也難逃咖啡的刺激作用了……。突然間,監控員臉色一變,直勾勾地盯著監視器,把杯子丟向操作台的角落。“前方空間發生扭曲!”
  監控員報告。“有不明物体在做空間躍出!距离三○○光秒,質量……”
  監控員的視線定在質量計上,聲音哽咽在喉中,隔了數秒之久,才勉強擠出話來:“質量……非常大……”“報告再詳細點!”
  艦長咆哮起來。監控員大咳了兩三聲,才把堵在喉頭的惊愕吐出來。“質量約四十兆吨!不可能是戰艦!”
  這次換作艦長陷入沉默了。他用力抖了抖身子,立刻下達命令:“全速退后!不然會被卷進時空震!”
  艦隊的指揮官吉布森上校也同時命令全体艦隊急速后退。十六艘船艦發動最高速限,遠离驟生异變的宇宙空域。巨大的時空震動波緊逼在后,空間歪曲、搖動,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捏住他們的心髒。咖啡杯從操作台的一端掉落,洒了一地。但他們并沒有因而疏忽了搜索敵人的任務,視線仍緊緊地凝聚在螢幕上。忽然,眼中閃過惊怖的光芒,無聲的悲鳴接著響起……。
  伊謝爾倫要塞的中央指揮室一陣慌亂。通訊兵們的雙手、眼睛和聲帶。不得片刻休息,以卡介倫少將為首的干部們監督著眼前的狀況。“可能又會与敵人交戰,負責警戒的同志……”“這個時候敵人也真夠勤快!他們連超量勤務的補貼金都要賺呢!”
  當然,此時不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是,心中的不安卻使他們無法遵守規定。不久,通訊士官向代理司令官傳達自吉布森上校處傳來的報告。“形狀為球体,或類似球体,成份為合金及陶瓷复合材料,質量……”“質量是多少?”“質量約略估計有四十兆吨以上!”“兆?”
  卡介倫向來沉著冷靜,但一听到這個數值,心中也不免為之忐忑不安了好一陣子,通訊士官接著報告:“由質量和形狀判斷,直徑有四十至四十五公里,有可能是人工天体!”“……那么,這樣說來,那是類似伊謝爾倫的要塞嘍?”
  卡介倫喃喃自語道,要塞防御指揮官先寇布少將以半開玩笑似的口吻接口道:“搞不好是帝國想用這种惊喜的形式派遣過來的友好親善使節團哩!”“一月份的遭遇戰,算是事先的預告嗎?”
  卡介倫的語調頗為苦澀。正如同盟軍過去攻略伊謝爾倫要塞的經驗一般,帝國軍在上次的遭遇戰吃過一次虧之后,就變得机靈多了-從目前的狀況而得出的這個推論應該沒有錯吧?“也就是說,帝國軍這次把艦隊連同根据地,整個的移過來了?”“真是夠努力哪。”
  先寇布夸贊著,語气淡然,耿介正直的姆萊少將瞪視著防御指揮官的側臉,目光略顯露偏見。“你也未免太小看它了!事情本身只怕并不簡單,從要塞可以跳躍這件事看來,可以知道帝國軍已經開發出新技術了!”“還談不上什么新技術啦!只是規模加大罷了!不管他們是怎么做到的,充其量也只算是補缺口之類的技倆而已!”
  先寇布高唱著說了等于沒說的异調。“不過,令人大出意外的是,敵人這次的兵力相當龐大,這是首先可以确定的一點。”
  卡介倫趁隙一針見血地指出。“再加上楊司令官又不在,負責留守的我們,只得硬著頭皮上陣了!”
  卡介倫話一出口,偌大的中央指揮室,立刻布滿緊張的气氛,人人面面相覷。伊謝爾倫要塞易守難攻,固若金湯,他們以往對此一向深信不疑,但現在這份信心卻開始動搖了。伊謝爾倫固然經得起所有的炮擊,可是,那是對方是以艦炮來攻擊的時候,若是以近乎伊謝爾倫要塞主炮的火力襲來,則等級上又自不同了。“以伊謝爾倫要塞的主炮,來攻擊伊謝爾倫要塞的防御牆,何者會贏?”
  這雖是士兵們平時隨口開的玩笑,但事態發展卻愈來愈接近事實了。結合超硬度鋼、結晶纖維和超級陶瓷的四度复合裝甲,是全宇宙最堅牢的護壁,不過,在這次的戰爭中,這句話恐怕即將成為過去式了。“要塞炮和要塞炮交相射擊……?”
  卡介倫感到背脊一陣冰涼。
  想像到前所未見的巨大能源与能源爆發沖突的情景,不禁令人毛骨悚然。据說,親眼目睹過伊謝爾倫要塞主炮齊射的人,爆炸的殘光將永久灼燒在眼中。“那种煙火一定很壯觀吧!”
  先寇布喃喃說道。這句話在此時顯得有失其一貫的豁達,而且也不具有任何幽默感。這种想法對于身處前線的軍人而言,并非一句玩笑就能帶過的。“事態緊急,必須請楊提督立刻從首都赶回!”
  沖口而出,派特里契夫准將自覺說錯了話,頓時一臉懊喪,因為這么說可能冒犯了代理司令官的卡介倫,表現出對他能力的不信任。然而,卡介倫非但毫不介怀,反而极力表示贊同,他深自明白,自己只足以擔任平時的留守司令官。
  但是,超光速通訊一到達海尼森,即使楊立即動身,也不能在一時三刻之內赶到,距离伊謝爾倫要塞仍相當遙遠。“初步估計,我們必須抵擋敵人攻擊至少四周才能等到楊提督歸來,而且抵擋時間只會延長,不會縮短!”“好一幅快樂的未來藍圖啊!”
  派特里契夫這么說,其實心里卻沒有話里表現的那樣輕松。司令官-這位非比尋常的司令官-人人稱作“魔術師楊”、“奇跡的楊”的不敗名將,在他不在的情況下,伊謝爾倫要塞即將面臨史無前例的可怕挑戰!顫悚挑動著每一個人全身的每一根神經,皮膚寒毛直豎,冷汗浹背而流。
  伊謝爾倫要塞及其駐留艦隊的官兵,共計達二百万人,其中許多老兵如今已由新兵接替,盡管如此,它仍毫無疑問是同盟軍最堅強的部隊,而促使其堅強的因素,不外在于對司令官屢戰不敗的絕對信賴。
  姆萊少將壓低聲音說:“要是伊謝爾倫失守,你猜會怎樣?羅嚴克拉姆公爵將率領帝國大軍,經由回廊直取同盟領土!屆時,同盟將-”
  完蛋了!-此時說這句話已屬多余。
  如果同盟軍仍保持著在亞姆立札會戰之前的實力,事情也不至于會如此嚴重。過去,伊謝爾倫要塞還在帝國軍手中之時,同盟軍也曾數度与穿過回廊發動侵略的帝國軍交戰,雙方互有胜負。只是,目前局勢已与兩年前截然不同了。以回廊這一方的兵力而言,現在除了第一艦隊,其余盡皆是沒有戰斗經驗的新兵部隊和欠缺長距离机動能力的以各甯P系為單位的警備隊、火力及裝甲不佳的巡防隊,以及尚在編列之中的后備部隊。
  如今同盟的軍事安全,可說完全維系于伊謝爾倫要塞及其駐留艦隊,就因為前方有此屏障,后方才得以有充裕的時間來編列部隊并訓練新兵,使元气能逐步恢复過來。
  可是在這危急存亡之秋,政府卻妄顧大局臨時召回前線司令官,開起無足輕重的審查會來!
  在距离前線相當遙遠的首都海尼森,只顧自身安全、只圖丰衣足食的特留尼西特一伙,竟又任意妄為地傳召楊回去接受秘密審判,一想起這班政客的嘴臉,卡介倫便怒火中燒!
  和去年政變時及政變之前相比,情況絲毫沒變,前線官兵為了保護這些官僚的權力和特權,必須舍命奔戰沙場!卡介倫不禁怀疑,戰爭的意義究竟何在?
  眼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場戰爭可以將楊從海尼森的審查會上解放出來。如果非戰不可的話,楊也宁可在偌大的宇宙空間戰場上,与敵軍一較用兵之長短。而卡介倫的任務只是在楊歸還之前,維持伊謝爾倫的現況罷了。
  為防止最惡劣的狀況發生,卡介倫已預先擬妥數項對策和措施。戰略戰術電腦的情報可以隨時消除,机密文件也准備完全燒毀,另外,也為超過三百万的人民安排好撤离回后方的准備了。處理這些問題的靈敏度及正确度正是卡介倫的特長所在。
  于是,超光速通訊自伊謝爾倫要塞飛速傳至后方!“四月十日,帝國軍大舉入侵伊謝爾倫回廊-另挾帶移動式的巨大要塞!情勢危急!請求支援!”
  第六章沒有武器的戰爭
  Ⅱ
  同在四月十日這天,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彌漫著沒有武器的戰爭火花。楊威利在審查會上与對手周旋,他的副官菲列特利加·格林希爾上尉,則似乎已与特留尼西特全体政權處于敵對狀態中了。
  他們并沒有每天審問楊。以審查會首席-國防委員長尼古拉龐提為首的各個成員,均有其它職務在身,無法全心處理有關楊的事情,因此,審查會就這樣時開時不開,拖拖拉拉不知何日方了。楊還頗經得起考驗,接作沒耐性的人大概早已崩潰了,或許審查會的目的并非在于審問楊以獲致某种結論,而是在于重复審問的動作罷了。
  楊心想,他們到底打算如何收尾善后呢?假設審問的目的是查明“楊威利的存在對同盟有害抑或無害”,在此前提下,若結論是“無害”,他們自會放楊一馬;若結論是“有害”,楊勢必會遭受某种處分,但礙于帝國軍事威脅的存在,目前仍不能沒有楊。照這樣看來,根本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而審查會又不能遙遙無盡期地開下去,想到這里,楊不免有些不悅和無聊,同時又感到自己心眼有點坏。反正他們遲早總要放了自己,比較令人感興趣的是對方將如何收拾這出可笑的鬧劇。
  楊把辭呈放在衣服口袋里以便必要時隨時都可以取出來丟給國防委員長。審查會第一天的晚上寫好之后,他准備在第二天遞出,不料第二天審查會沒有召開,楊好似被撥了一盆冷水,銳气大減,自此,辭呈便一直放在口袋里了。后來并非沒有机會遞出,楊也知道隨時都可以當場提出辭呈,但覺得這樣做未免太平談無奇了,不如等到更戲劇化的場面出現時再提出來吧!
  審查會一日不結束,楊便一日不得松懈,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整天被軟禁在宿舍里,除了吃飯睡覺,什么事都不能做。從窗戶向外望,只能看到中庭,連立体電視也沒有。他想找一本書來看,雖明知可能會徒勞無功,但還是試著要求他們,結果不出所料-被拒絕了。那么,只好繼續歷史論的著述工作了。不過,上次為了寫一份辭呈,用掉几十張紙,所以雖然有筆,但卻沒有紙了。躺在床上,一想到自己被審查會成員一個接一個審向的情景,剎時又覺得厭煩透頂。
  三餐的餐點都非常丰盛,不過卻和房間的陳設一樣,單調乏味毫無個性可言,不能享受隨性變化的樂趣。尤其早餐,連日以來菜色完全相同,黑面包、奶油、原味乳酪、咖啡、蔬菜果汁、薰肉蛋、馬鈴薯,還有洋蔥、青椒和萵苣沙拉。這些食物堪稱人間美味,營養也充足,只是對楊而言,缺少了一份誠意和獨創性。尤其在飯后只能喝咖啡,最讓楊受不了了。
  這時,要是尤里安在的話,一定會為他沖泡一杯芳香四溢的錫蘭紅茶,在做蛋的料理時,也會稍作變化,有時做菜肉蛋卷,有時做炒蛋,即使是前晚吃剩的殘肴,他也能烹調成奶汁炒菜飯或什錦粥,在楊眼中,他的手藝堪稱天下一品。
  与其成為一個軍人,從事對文明、人道毫無助益的賤業,毋宁正式學習烹飪技巧,取得證書,對文化、社會或許更有意義一些,不是嗎?這樣一來,楊就可以用退休金為尤里安開一家餐館了……。不過,烹飪這一行肯定無法吸引一心想成為宇宙艦隊指揮官的少年吧!
  楊就這樣在海尼森虛度時光、百無聊賴。但是他的處境和菲列特利加的辛勞一比,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了。就像字面形容的一樣,菲列特利加正不眠不休的陷入苦戰之中。
  自上次遭貝依准將刻薄責罵之后,菲列特利加便在馬遜的陪同下,登門造訪宇宙艦隊司令部。可是負責接待受理的軍官一派官僚作風,在規則、權限与机构間玩把戲,故意刁難菲列特利加兩人,徒然耗費她的時間。還好最后有一個名叫艾德蒙·梅塞史密斯的年輕少校,走出司令部門口正要回家時看見她,就給了她一些方便。
  菲列特利加的父親-德怀特·格林希爾在軍官學校擔任副總長時,梅塞史密斯是他的學生,當時,德怀特還差點想將菲列特利加許配給他。菲列特利加向他致意問候,梅塞史密斯露出愉悅的笑容應道:“有什么困難嗎?無論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一定盡力幫忙!好久不見了,你一點也沒變哪!菲列特利加!”
  菲列特利加向他道謝并說明來意后,少校馬上把她領進宇宙艦隊司令部。當宇宙艦隊司令長官比克古上將辦公室的門一打開,她便將梅塞史密斯的事全拋到腦后了。“上尉!你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呢?”
  七十二歲的老提督劈頭問道。菲列特利加沒有猜錯,位居制服組第二號人物的他,果然不知道楊已奉令被召還首都。這次的審查會到底公不公正,已是不言自明的事實了。
  菲列特利加扼要陳述事情始末后,比克古聳動著白色的雙眉,沉默了良久,他并不是吃惊,而是厭惡。“我曾猶豫了好久,不知該不該把這件事稟告閣下。若您能伸出援手,替楊提督解圍,那我真是感激不盡!不過,假使事態惡化,搞不好會造成軍部与政府之間的對立……”“這是最令人擔心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擔心也沒有用啊!”
  老提督的話使人莫名所以。語气不像平素胸壑豁達的比克古,反而黯然得近乎郁悶。“我的意思是說,軍部內部已是壁壘分明,部份人自成一系,局勢已無可挽回了!上尉。”“您是說……軍部內部已分裂為兩派了!”菲列特利加睜大了眼睛,吃惊不已。“兩派!哼!就是兩派!-如果壓倒性的多數派愿意与少數派并列共存的話!當然,我是少數派的一員。想要干什么也諸多限制啊!”
  菲列特利加心頭一寒,她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進一步追問道:“為何事情會演變成這個地步?”
  面對她的質疑,老提督不知為了什么,似乎正躊躇著不知該如何作答。但如同菲列特利加不得不進一步追問一樣,最后比克古也不得不解釋:“說來話長,去年救國軍事委員會政變是問題症結所在,經過那場政變之后,軍部聲望一落千丈,發言權微乎其微。這是那班政客藉以延伸勢力,滲透進軍部的最好机會!他們我行我素地操控軍部的人事調動,安排自己的手下到各重要位置任職,以鞏固自身的權益。去年政變之時,庫布斯里本部長和我雖沒有參与其事,但在政變前不能及早預防,政變發生時也無力阻止,因此,提出抗議也只徒然遭人冷笑!”
  自己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吧?-菲列特利加心想。話說去年政變以及政變派的代表-父親德怀特·格林希爾,在在無不成為她未來發展的阻礙。她當然不可能怨恨親生父親,然而,這件事情日積月累下來,雖說心中沒有怨恨,但也漸漸感到厭煩。“因此,庫布斯里上將和我現在有如大海中孤立無依的石頭,那班政客傳令楊提督回首都,其根本動机仍不得而知,但他們一定認為,不管做什么也沒有人敢反對,即使有也能很快擺平!”“真不知要說什么才好……我不曉得會給您帶來這么大的麻煩!”“那儿的話!沒什么麻煩啊!只是覺得他們很令人厭惡而已!好了,我們別在這里嘀嘀咕咕羅嗦不停了。事實上,這個房間搞不好有裝竊听器哩!可能性高達九成以上哦!”
  馬遜准尉一听,巨大的黑色身軀好似騰空長高了十公分高。老提督咳嗽似的笑了出來,迎視菲列特利加的目光后,止住了笑,解釋道:“我明知故說的原因有二,一來現在再自圓其說也沒有用了,二來竊听記錄依法不能當作證据;相反的,我們可以控告他們竊听的行為侵犯人權,當然,如果政府還把同盟憲章放在眼里的話……”“政府不能公然破坏民主的原則,一旦有任何狀況發生,我們可以依法動用武力!”“听到上尉這番話,真是令人欣慰啊!料想政府方面也不敢輕舉妄動的,不過,重點仍在于楊提督本身,現在既已明白事情原委,我會盡所能協助你的。”“不會給您惹麻煩嗎?”
  老提督這次爽朗地笑了開來。“你特意過來這里,現在就別再挂意這件事了!我很欣賞那個年輕人,哦!不可以在當事者面前夸他,否則他會神气起來哩!”“真是太感謝您了!您實在過獎了,我也非常欣賞比克古閣下呢!”“我一定要說給內子听听!對了!有一件事……”
  老提督臉容一整。“剛才你來的時候,沒有被人跟蹤吧?”
  菲列特利加為之一惊,她望向馬遜准尉。自己心里一直想著楊的事情,一時大意竟沒有注意這點。壯碩的黑人挺起腰背,以渾厚的聲音應道:“确實的證据倒是沒有,不過,有一輛地上車,行蹤有點可疑。它在我們后面跟了一陣子,就在中途換班了。”“果然是貝依這群鼠輩干的好事!”
  比克古大聲嚷道,或許他是故意透過竊听器讓貝依本人听到。好個豪邁的老人家啊!“上尉!這就是民主主義大本營的現狀啊!雨雖然還沒下,但已烏云遮天了!情勢似乎將加速惡化下去,要想挽回并非易事啊!”“是的,我可以体會得到。”“很好。”
  老人沉重的聲音中,包含了一份溫馨:“我們可以說是好伙伴啊!雖然在年齡上差了老大一截。”
  第六章沒有武器的戰爭
  Ⅲ
  在不知所措的時候,菲列特利加決定走訪比克古上將,這步棋下得很成功。比克克已應允愿助一臂之力。以其地位和聲望,即使“壓倒性的多數派”也不能無視于他的存在。若他們沒有把老提督放在眼里的話,一定早就解除他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職務了。
  停泊在軍用宇宙港一隅的瑞達Ⅱ號,沒有再被監視。禁足艦內的官兵們莫名所以地恢复了自由之身,開始協助菲列特利加的救援行動。
  菲列特利加接受比克古的好意,暫住在他家里。若是住在一般宿舍里,不僅會被竊听或監視,甚至有可能蒙受物理方面的傷害。比克古的家有專屬的警衛守護,至少他們還不至于無法無天到侵扰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家吧!比克古夫人也親切地歡迎菲列特利加的到來。“以后要常常來哦!啊,不可以這樣講。我們要早日讓楊提督脫身出來才是!對了!不要拘束,把這儿當成你自己的家就好了!”“給您添麻煩,真是過意不去。”“快別這樣說了!格林希爾小姐!家里有年輕人,顯得有朝气多了!而且,我們家老頭子啊,只要有個人跟他一塊罵罵政府,他就很高興了!該感謝的人是我們才對呀!”
  夫人溫和慈樣的笑容,使菲列特利加心羡神往。夫妻倆同甘共苦四十余年,彼此相知相惜的默契,在這番話里顯露無遺。
  即使如此,這個國家已漸漸地不配再冠上“自由”這個頭銜了。不只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菲列特利加不由得感到這個國家和社會正急速地失去理性和寬容。
  她以比克古的家為根据地四處奔走,在這段期間,發生了一件駭人听聞的事。
  一個以“愛德華委員會”為名的民間團体成立了。這個組織由反戰派的人士集結而成,志在紀念于去年“國家廣場屠殺事件”中犧牲的洁西卡·愛德華女士。委員會提出一個關于征兵不公的問題。
  在政經界的重要人物中,其子女已屆征兵适齡期者共二四六○○○人。以這二四六○○○人為對象所做的調查,結果令人震惊!入伍者比率不滿百分之十五!被送到前線的,比率更在百分之一以下!“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就像那班支配階層所說的,為實現正義,這場長期硬戰非打不可,既然如此,那么為何他們不讓自己的儿子加入戰場?又為何利用种种特權,無所不用其极地大肆征兵?令人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場戰爭真的值得我們犧牲生命去打嗎?”
  愛德華委員會提出這個問題,特留尼西特政權卻完全置之不理。政府發言人兼情報通訊委員長伯尼只說了一句話-“沒有必要回答”,這使得愛德華委員會的成員勃然大怒,而令他們感到悚然的是,竟然沒有一家報紙敢披露這項消息。
  電子報刊、立体電視等,在与政治權力無關的犯罪、丑聞和關稅等各种要脅下,無一不冷漠坐視愛德華委員會的活動。
  上訴不得要領,愛德華委員會的成員只好走上街頭,向一般市民公開事情真相。正當五千位會員要展開示威活動時,防暴警察隊立刻出動加以阻止。為避開警方阻擋的路線,他們被迫改繞小巷子,不料,激進主戰派團体-憂國騎士團卻人人手握特殊陶瓷制的棍棒,躲在其中伺机伏擊。包括小女孩在內的愛德華委員會成員,每一個人都在憂國騎士團員的棍棒揮舞下相繼倒地。這時,防暴警察則遠遠地袖手旁觀,等到憂國騎士團員逃逸無蹤后,才赶過去將手銬銬在躺在血泊中的愛德華委員會會員手上,罪名是動亂罪。警察發表聲明,指稱是會員們起內哄,引發流血事件,泰半的報社照單全收加以報導,憂國騎士團的名字也始終沒有出現報端,整個事件就此划上句號……
  比克古的好友-政治家姜·列貝羅沉痛地講述這件事時,菲列特利加起初并不完全相信,雖然在楊和自己身上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她對民主主義的体制和媒体,仍有一份根深蒂固的信賴。
  然而,這份信賴隨著時日的流轉,已在菲列特利加的心中開始產生動搖。原因之一是即使在比克古公開的幫助和列貝羅暗中的協助下,她的行動仍然毫無進展,列貝羅從荷旺·路易口中得知審查會召開所在的大樓,那是同盟軍后方勤務本部的用地,比克古親往交涉,對方仍以國家机密為由,拒絕比克古入內。透過關系者要求面會也遭回絕。從比克古家中出來到回家之前,總是有人緊緊尾隨在后,好不容易逮到跟蹤者,問他話,他卻惴惴不安,不知在害怕什么,不愿作證回答任何問題。
  第二次成功地逮到貝依准將時,貝依依舊顧左右而言它,菲列特利加看不慣他的囂張態度,以向傳媒曝光此事做為要脅,孰料,貝依的反應和前次大不相同。“隨你的便!不過,任何一家新聞媒体都不會替你報導的!他們只會坐視不理,要不就是以冷笑回報你!”
  菲列特利加膛目瞪視著貝依,貝依神色略顯后悔和狼狽,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菲列特利加感到心中一片冰涼。如此看來,“愛德華委員會事件”是真有其事了,這意味著特留尼西特政權已完全控制了新聞媒界,一旦政治權力与新聞媒体相互挂勾,民主主義將喪失批判及自省的能力,甚而招致死亡病毒的侵害!難道,這個國家的局勢已經演變至這种田地了?-政府机關、軍部和新聞媒体,被納入同一個人的操控下!
  她在第二天終于想通這件事。走出房間,馬遜准尉一看見她,便慌慌張張地連忙收起正在看的電子報紙,當然,他的舉動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菲列特利加一問,馬遜只得一臉為難地拿出報紙。
  新聞中刊登了有關菲列特利加的報道-大意是說她的父親德怀特·格林希爾是“去年政變的首謀者”,盡管如此,她仍然保有軍籍云云,以充滿惡意的筆調批判她,甚至還指稱她与上司-楊是情侶關系,而發表這篇文章的人,其姓名、來路均不詳。報道的出處、意圖,可說昭然若揭。“滿紙胡言亂語,無恥下流的謊言!”
  馬遜憤怒不已,菲列特利加則起發怒的力气都沒了。這种卑鄙低劣的說詞反而使她的怒气由外放轉而內斂。其中一個原因是,到目的為止仍找不到能幫助楊脫离審查會的方法,只能日日夜夜在焦躁和抑郁的煎熬中渡過。
  但是,奇跡出現了!是日,比克古發出緊急聯絡,豪邁勇敢的老提督,似乎不再像近日那般沉靜了。“大新聞哪!上尉!伊謝爾倫要塞受到敵人攻擊,帝國軍發動侵略了!”
  菲列特利加倒抽一口冷气,還來不及從震惊中恢复冷靜,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失聲嚷道:“楊提督可以從審查會解放出來了!”“沒錯!帝國軍這時成了救世主了!真是一大諷刺啊!”
  諷刺也好,什么都好,菲列特利加生平頭一遭對帝國軍心存感激。
  第六章沒有武器的戰爭
  Ⅳ
  這一日的審查會,一開始即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大抵上,楊都能平心靜气地忍受。但中央自治大學校長奧里貝拉像得了學術狂熱似的,開始對楊闡述起戰爭的存在意義。言論中盡是認為否定戰爭是充滿偽善和感傷的空談。“提督!你是一個优秀的軍人,又那么年輕,但你對戰爭的本質似乎并不了解!”
  楊默不作答,他的反應對奧里貝拉滔滔不絕的說教毫無殺傷力。“你知道嗎?戰爭是文明的產物,更是消除國際及國內矛盾最聰明的手段!”
  有誰會贊同你這种說法呢?-一想到問了也是白問,楊根本懶得去反駁。但對奧里貝拉而言,楊沉默的態度倒像是很好的解釋。他更為得意地繼續自己的長篇大論。“人類是一种很容易墮落的生物,尤其在缺乏緊張气氛的和平和自由時期,最容易使人類墮落,所以危机是必要的,戰爭產生活力与規律,唯有戰爭可以促使文明進步,鍛練人類,提升人類精神和肉体的層次。”“您的意見真是高明啊!”
  楊應和的語气了無誠意。“不曾在戰爭中失去生命和血肉至親的人,或許會相信你這套鬼話!”
  一旦心里覺得不痛快,楊就會耍耍嘴皮,對這些政府高級官員极盡挪揄之能事;若沒有表現的机會,為了省卻麻煩,楊便閉嘴靜觀變化。不過,這次楊卻全身充滿了斗志,他已經忍無可忍了!
  在某些狀況下,忍耐和沉默不見得是美德。在不該忍耐的時候忍耐,應該講話的時候緘默,只會徒然助長敵人威風,敵人更將得寸進尺,并認定自己的一套可以橫掃千軍,所向無敵。如同過份溺愛幼儿,一任權力者驕縱無度,最后勢將不得善終。“更何況是那些利用戰爭犧牲別人、圖謀一己利益的人,對他們而言,這种說法當然具有吸引力嘍!而對那些心中不敬愛祖國,卻滿口國家民族大義,藉以蒙蔽他人的家伙來說,更是如此!”
  听了楊這番譏刺嘲弄兼而有之的話,奧里貝拉開始怒气沖冠。“你!你竟敢誣蔑我們對祖國的愛是假的?”“各位,若你們真像你們嘴上所說的那樣關心祖國的安危,并愿為祖國獻身的話,那么,在你下命令叫他人做這做那時,何不自己率先身体力行呢?”
  對審查官的怒气視若無睹,楊語气間從容不迫。“比方說,主戰派的政治家、官僚、文化學者、財經要人等可以組成“愛國連隊”,為人民做個好榜樣,一旦帝國軍隊來侵時,就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如何?甚至,若能把居所從安全的首都移到最前線的伊謝爾倫要塞,豈不更好?住的地方還多得很呢!”
  促使對方一時無法提出有效的反論,再一次的沉默中,雙方的對峙更明顯,敵意已到了劍撥弩張的地步,楊也心知肚明,但他毫無畏色的進逼道:“人類各种行為中,最為卑劣無恥的是什么?-權力的擁有者和諂媚權貴的人藏身于安全的地方,歌詠戰爭的偉大,用愛國心和犧牲精神等名目,強制將与自己無關的人送往戰場,這种行徑最為無恥!為使宇宙恢复和平,在我們繼續与帝國打這謂的戰爭之前,是不是應該先鏟除國內這种低劣無恥的寄生虫呢?”
  這時,連空气也變蒼白了吧!審查會諸官作夢也想不到,年輕的黑發提督嘴巴竟然這樣毒辣。只有荷旺·路易一臉意外地注視著楊。“你所謂的寄生虫是指我們嗎?”
  尼古拉龐提強作鎮靜,但聲音卻高低起伏不定。“我說的還有別的嗎?”
  楊不留余地地應道。尼古拉龐提暴跳如雷,樣子猶如鼓脹起來的青蛙,手握著議事槌猛敲桌面。“你無故侮辱本席!莽撞無禮至极!我們認為必須重新審核你的品性!審查會只得再度延長會期!”“我有异議-”
  楊的聲音被不斷敲打的槌聲所淹沒。“受審者禁止發言!”“根据何在?”“根据審查委員會主席的權力-哦!不!我不認為有說明的必要!請遵守秩序!”
  楊雙手插腰,斗志高昂,在表情和態度間表露無遺。他決定不顧一切豁出去了,而現在正是時候!“你不如下令退場好了!說明白點,我實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沒有付薪水也就算了,忍耐也應該有個限度的……”
  國防委員長手中的電話鈴聲突然響個不停,打斷了楊的話。“喂喂!是我。什么事?”
  尼古拉龐提瞪著楊,充滿嫌惡的聲音向話筒傳去,但對方的一句話令他錯愕不及。他緊繃的臉青筋暴露,几度叫嚷試圖證實事情真假,不消多久,他放下听筒,滿臉狼狽地向在座的人尖聲叫道:“暫時休息一下!各位審查官到隔壁房間集合!楊提督暫留原地!”
  楊心里明白,事情鬧大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落荒离座的審查官們,是發生政變嗎?不過,特留尼西特議長死掉更好!-心存這种念頭的楊,似乎已稱不上是位紳士了。
  以尼古拉龐提為中心,每張臉都面無血色。敵軍大舉入侵伊謝爾倫回廊!-這個消息像一把無形的巨錘,重重地敲擊著審查官們。“我們現在該怎么做,應該是無庸置疑的了吧!”
  荷吐·路易是其中唯一保持鎮靜的。“立刻中止審查會,讓楊返回伊謝爾倫要塞,為同盟擊退帝國軍-不!為我們擊退才對!”“可是如此一來,豈不是成了朝令夕改,徒惹笑柄?我們現在才開始審問他啊!”“難道要貫徹初衷,繼續審查下去?直到帝國軍殺至這個行星?”“……”“已經別無選擇了!”“不過,我們決定了也沒用!必須請示特留尼西特議長!”
  荷旺·路易以充滿怜憫的目光望著臉上尚存猶疑的尼古拉龐提。“那就這樣做吧!只要五分鐘就可以了!”
  ……楊數了將近五千只羊,審查官們才回到會場來。楊感覺到气氛和數分鐘前迥然不同了,他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內心忐忑不定。這時,國防委員長對他說道:“提督!有緊急狀況!伊謝爾倫要塞遭帝國軍全面攻擊,据報,敵人挾帶著移動式的巨大要塞,大舉向伊謝爾倫挺進!事態緊急,必須立即派軍赶往救援!”“……你的意思是要我赶回去?”
  十秒鐘的沉默過后,在溫和的表情和聲音中,楊确定了這個消息。尼古拉龐提看起來有點泄气,但還是勉強打起精神說道:“當然啊!你是伊謝爾倫要塞及駐留艦隊的司令官,你的義務和責任就是阻止敵人侵略啊!”“不過,如今我是遠离前線的待審之身,態度又惡劣不堪,本當革職才是。審查會一事究竟又該如何了斷呢?”“審查會必須停止,楊提督!我以國防委員長,也就是你上司的身份,命令你即刻赶回伊謝爾倫,指揮防衛与反擊任務!懂了嗎?”
  聲音听起來斬釘截鐵,不容對方有异議。然而,語音的余顫卻顯露出說話者內心的极度不安。在法律制度上,尼古拉龐提固然是楊的上司,但假使楊故意違背命令,至使伊謝爾倫淪陷,那么在法律根据上,他作為楊的上司的實質權力,也將化為泡影了!
  尼古拉龐提終能察覺,以自身為首的這一伙人無异于在火藥庫旁邊玩火!有了國家的安全才有他們的權力,有了下面的服從才有他們的支配。事實上,他們并沒有确實地掌握根植于宇宙法則的實力。“我知道了。我會回伊謝爾倫的。”
  楊的話讓尼古拉龐提如釋重負般地深吁一口气。“那里有我的部屬和朋友,您能保證我的行動自由吧?”“當然!你自由了!”“那么!我先告退了!”
  楊站起身來,一位審查官這時對他開口說話,那是當初自我介紹時坐在尾端的男子,名字在當時便已忘記,言語間极盡阿諛諂媚之能事。“楊提督,有把握擊退敵人嗎?你是無人不知的‘奇跡的楊’啊!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們的期望!”“我盡力而為。”
  楊談然應道。為了搏取這些官僚的歡心而自吹自擂、妄下豪語,這种事楊做不出來。他的語气變得如此委婉,原因之一在于他只想盡快脫身,不想再節外生枝,除此之外,應該如何對付入侵的帝國軍,此時的他也沒有明确的构想。
  坦白說來,事態會演變至此地步,審查會應該負起完全責任。不過,楊也不能否認一個事實-帝國軍趁虛而入了,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早有預謀的呢?無論如何,人類的想像能力畢竟有限啊!
  要塞對要塞,在要塞中加裝推進裝置航行,這是大炮巨艦主義的一种變相。就本質上看來,還談不上是沖擊性的新戰法。不過,其突如其來和空前的規模卻對同盟的權力階層造成莫大的心理震撼,并促使他們提早結束這場鬧劇,釋放了楊。
  足以破坏兩國間軍事形勢的划時代技術,其中一种便是一万光年以上的超長距离跳躍技術已經發展出來了-楊心里思量著,一旦這种技術發展成功,帝國軍便有可能跳過伊謝爾倫回廊,運送大批艦隊和補給物資進入同盟的核心。要是有那么一天,首都海尼森的上空突然戰艦群出,勢同熾云蓋日,屆時,不但市民們呆若木雞,權力階層也只有在俗稱“城下之盟”-山窮水盡的全面包圍-的憾恨中,束手就范了!
  那時該怎么辦呢?-楊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已超乎楊的處理能力,屆時誰能承擔責任?只怕連薪水都拿不到了罷?楊的退休金情結使他不得不如此忖度了一番。
  楊扶正軍用扁帽,裝模作樣地拍拍衣服上的塵埃,大步走向門口。“對了!我差點忘掉一件重要的事。”
  楊聳立門前,模樣上恭敬有禮,實則毫無誠意地向全座的人說道:“你們特別選在帝國軍入侵的時候召小官自伊謝爾倫不遠千里而來,關于這件事,誰該負起責任,市民們一定希望有人出來做個交代!當然,我是指万一伊謝爾倫沒有陷落的話……那么,我告辭了!”
  回過身,楊強壓住几日來不滿的情緒,走出房間。听了這番話,審查官們臉上的血液流量可能又將產生變化吧?楊很想留下來仔細端詳一番,但這樣一來,又得在這個不愉快的地方多待几分鐘,楊可不愿意這么做。
  九位審查官凝然望著門開了又合上,有的人一臉挫敗感,有的人神色不安,有的人則怒气沖沖。其中一人低聲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以為是什么東西!”
  褪去偽裝,小吏本性顯露無遺。“他啊!一點也不像是救國的英雄!”
  荷旺故作尖酸地應和道。“可是,如果沒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現在我們可能已經被迫投降帝國,而且被關在政治犯監獄里了,當然也不會有空在這里玩審判游戲了!他是我們的恩人哪!我們不知感恩也就算了,這些日子以來,還這樣折磨他!”“但是他對上級魯莽無禮、態度惡劣,難道就不過份?”“上級?政治家有那么偉大嗎?我們對社會生產并沒有多少貢獻,我們的責任只是將市民繳納的稅金,公正而有效率地加以重新分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然后領一份薪水,如此而已。嚴格說來,我們不過是社會結构的寄生虫罷了,拜宣傳之賜,使人產生錯覺,誤以為咱們有多偉大。不過,在現在大談這种論調的同時……”
  荷旺的目光益發顯得不以為然。“戰火的距离又拉近許多了吧!在這里窮擔心又能怎樣?就像楊提督所說的,敵人已迫在眉睫,我們卻偏偏老遠從前線召他回來,這個責任,誰擔待得起?看來,要准備辭呈的是我們,不是楊提督吧!”
  十几道視線集中在尼古拉龐提身上,國防委員長肥厚的臉頰危顫顫地晃動著。召楊返回首都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听命行事罷了,雖然對這件事他并非全然消极。環繞在側的男子們,已在心中為他的頭銜加上一個“前”字。
  第六章沒有武器的戰爭
  Ⅴ
  楊步出室外,明亮的陽光靜靜地洒滿一身,他用力伸展雙手,將陰濕的空气自肺中排出。“楊提督!”
  微微發顫的聲音穿透他的耳膜,直入內心深處,他轉身探尋聲音的主人。“格林希爾上尉……”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爾窈窕動人的身影俏立在陽光下,她的身旁站著比克古上將和馬遜准尉。
  几個人終于團聚在一起了,楊心里想著,畢竟,他并不是無處可去啊!“給您惹麻煩了!”
  楊誠摯地向比克古低頭行禮,老提督輕輕地擺擺手。“要道謝就去跟格林希爾上尉說吧!我只不過才幫了點忙而已!”
  楊再次轉身向她,一如往常,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謝謝你!上尉!真不知該說些什么來表達我的謝意!”
  菲列特利加強忍住內心的激動,微微笑道:“我只是做一個副官該做的事啊!閣下,沒想到竟然能幫得上忙.我真的好高興……”
  老提督的下顎稍稍動了一下,似乎在喃喃囁嚅著:“兩個拙于表達感情的人!”
  但是,沒有人听到他在念些什么。他接著對他們這樣說道:“對啦!回去伊謝爾倫可不能空著手啊!要准備的東西可多著呢,大伙先去吃個午餐吧!但愿在我們吃飯的時候,伊謝爾倫還挺得住!”
  這個提議蠻周到的。
  在“白鹿亭”餐廳,姜·列貝羅等候一行人的到來。身為在野政治家,他總是盡量避免進入軍事設施。楊對他的幫助言謝過后,列貝羅也表達了祝賀之意,接著,列貝羅神情肅然地說道:“國民對政治已逐漸失去信心了,值此時期,所幸還有一位兼具實力与聲望的高級將領使人民心存希望,這個人就是你,楊提督。但是,對民主共和政体而言,這种現象相當危險!可以說是培育獨裁政治萌芽的溫床啊!”“您的意思是說,我是溫室中的花嘍!列貝羅閣下!”
  楊開玩笑地應道,列貝羅卻不為所動,面不改色地接著說:“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楊提督!在未來的歷史中,很難保證你不會成為魯道夫·馮·高登巴姆第二啊!”“……等等!”
  楊連忙打斷他的話,雖然他經常被人家曲解本意,但這次可能是其中層次最高的。“列貝羅閣下!我可不想成為獨裁者,如果想的話,去年政變爆發之際,机會多的是哩!”“我也這樣認為。不過……”
  列貝羅語重心長地說到一半,抑郁的視線凝望著黑發的年輕提督。“人都是會變的!五百年前,魯道夫大帝是不是一開始就有野心想做皇帝?我很怀疑!在掌握權力之前,他或許有一點獨善其身的觀念,也可能只是一個熱衷于理想和信念的改革者。但在取得權力之后,一切都變了,先是全面性的肯定自我,繼而過度膨脹,無止境的放縱于自我神化的迷夢中!”“您的意思是說,我若掌權也會變質?”“我不知道。只是擔心有那么一天,你會為了保護自己而不得不重蹈魯道夫的覆轍-我祈禱這一天永遠不會來!”
  楊沉默不語了,他想問列貝羅,該向誰祈禱呢?不過,答案可能不會令人滿意吧!列貝羅一向被評為良心派政治家,他對楊說了這番憂心忡忡的話,使楊心情惡劣到极點。列貝羅飯都沒吃便先行离去了,此時,楊內心不免興起歸去來兮的感歎,菲列特利加和比克古也心有戚戚焉。當然,他們對列貝羅仍然心存感激,只是像他如此悲觀的男子,似乎与此時此地格格不入……
  享用了以烤鹿肉為主菜的大餐后,楊意猶未盡,還把附送的水果冰淇淋吃個精光,才心滿意足地起身正待离去。就在這時,一個令人意外的人物出現了!原來是先前在審查會上与他針鋒相對的尼古拉龐提。“楊提督!你身為公眾人物,站在維護國家名譽的立場上,請你在對外發言時,不要提及有關這次審查會之事,盡量避免丑化國家的形象。”
  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中不住納悶-人類竟能這般厚顏無恥嗎?楊悶聲不響穿上外套,站到他面前答道:“照您這么說,表示您也承認這次針對我而召開的審查會,實在有損國家机构的形象嘍?”
  這個反擊令尼古拉龐提招架不住,“算了吧!”他心灰意冷地暗忖道。為了美化特留尼西特的形象,他不得不忍辱前來,要求楊對審查會的事三緘其口。“我只是盡一個公務人員應盡的義務罷了,不過,相對的,身為公務人員,我确信在盡義務的同時,也可以要求對等的權利。”“……确信与否是委員長您的自由,我不想再提審查會的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該好好想想如何打贏這場戰爭!”
  甫說畢,楊轉身走出餐廳,方才吃下的大餐仿佛已開始在胃里發酵了。海尼森行星的自然是如此美麗,但當人類占据其地表之后,一切便為之改觀了。淨想著他們的事又有何用?還不如研究如何贏得戰爭胜利要來得實際些。“若是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公爵本人還好,我可不想輸給他的部下呢……”
  察覺到自己竟有此想法,楊不禁一陣苦笑。他想,這不是自信,而是長進吧!“無論如何,咱們同盟政府老喜歡掣手掣腳,又老是不自量力地打硬仗,真是傷透腦筋啊!比克古司令!”
  楊認為這种說法已算客气了,自攻占伊謝爾倫要塞以來,楊經常是在戰略運用多方受限之下勉強作戰的。楊很希望政府能讓他在戰場上放手一搏,這雖然与他厭惡戰爭的個性相矛盾,但的确是他內心的一大愿望。“沒錯!不過,不管那些家伙打算怎樣,這次是非戰不可了!”“您說得對!不管怎么說,伊謝爾倫總是我的家啊!”
  楊并沒有刻意掩藏自己的感性,因為他自認自己是不屬于生活在陸地的人。
  雖然他生于首都海尼森,但五歲時,母親便去世了,六歲開始隨著父親-楊泰隆住在來往于甯P間的商船上。十六歲時父親亡故之后,才搬進軍官學校宿舍。在這十年間,他從未在陸地上連續居住達一個月以上,這也是亞列克斯,卡介倫笑稱“楊的雙腳從不著地”的原因所在,當時尤里安也在場。他此時只覺得世上所有他所關心的人,都已齊聚在伊謝爾倫要塞了。“上尉,咱們回家吧!
  他對美麗的副官說道。
  -銀河的歷史,又翻過了一頁-..."我的征途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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