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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痴的火星人


[英]約翰·溫德漢姆

傅惟慈譯


  鄧肯·威維爾出錢買雷莉——不,這么說要惹麻煩的——鄧肯·威維爾向雷莉的父母出錢1000鎊,以補償雷莉不能再為他們服務的損失,當時他心里估計的數目只是600鎊。即使絕對必要,也不能超過700。
  無論哪個克拉爾克港人,只要鄧肯向他打听這件事,都告訴他說,這個价錢對賣主說已經很公道了。可是鄧肯到了鄉下,卻發現事情并不像克拉爾克港的人想的那么簡單。他打交道的頭3家火星人根本沒有把女儿脫手的意思,第4家一口咬定1500鎊,一個子儿也不肯少。雷莉的父母開口也要1500鎊,但后來他們看清楚鄧肯絕不肯這樣讓人敲竹杠,就把价錢落到了1000。在鄧肯帶著這個女孩子走回克拉爾克港的路上,他又仔細盤算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對這項交易還是滿意的。他的工作期限一共5年,平均起來,每年也不過化200鎊,這還是往坏里說——就是說,當他回來以后,不能以400或500鎊再重新把她轉手的話。從這個角度看,這筆買賣還是很合算的。
  回到克拉爾克港以后,他到公司代理人那里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准備把各种事安排妥當。
  “喂,”他說,“你知道我簽定五年合同,到木星Ⅳ/Ⅱ上作轉運站站長的事嗎?是這樣的,我到那里去的飛船是去提貨的,去的時候跑的是空車。你看,再給她安排一個客位怎么樣?”他事前已經作了一番調查,公司遇到這种情況,額外批准一個客位已成為慣例,盡管他們并沒有多載一名乘客的義務。
  公司代理人听了他的話并不感到惊奇。他翻看了几份表格,表示并不反對多載一名乘客。他解釋說,在這种情況下,公司還准備多供應一個人的食品,只在名義上收一點費用——每年200鎊,從工資中扣除。
  “什么!1000鎊!”鄧肯喊叫起來。
  “划得來的,”代理人說,“公司只是名義上多收一個人的口糧,因為從公司考慮,在這事情上負擔一部分費用,維持雇員在工作期間不至精神失常,也是值得的。听別人說,一個人單身在轉運站工作,常常會發瘋——我相信他們的話。花1000鎊就可以幫助你不犯精神病,价錢并不高。”
  鄧肯從原則的角度同代理人辯論了一番,但是代理人對這件事仍絲毫不肯讓步。這就是說,雷莉的身价已經上升到2000鎊——每年400鎊。盡管如此,如果考慮到他自己的薪金一年是5000鎊,不需交納所得稅,在木星Ⅳ/Ⅱ的居住期間又沒有花錢的地方,可以全部積攢起來,2000鎊實在不算一筆大數目。所以鄧肯最后還是同意了。
  “好吧,”代理人說,“那么我就把這件事給你辦了。你要作的事只是給她弄一張搭船證,你只要給他們看看結婚證,自然就會把搭船許可領到手的。”
  鄧肯瞪大了眼。
  “結婚證?什么,我?我同一個火星人結婚?”
  代理人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結婚證就拿不到搭船的許可。這是反奴隸制法規。他們會認為你准備把她販賣出去——甚至還可能猜想本來就是你花錢買來的。”
  “什么,我?”鄧肯又气憤地說了一聲。
  “不錯,就是你也可能受這种猜疑,”代理人說。“一張結婚證只不過再費你10鎊——除非說你家里還有個老婆;要是那樣,你以后還要多破費一些。”
  鄧肯搖了搖頭。
  “我沒有老婆。”他的語气很堅決。
  “嗯哼,”代理人哼了一聲,既不表示相信,也沒表示不相信。“那你還猶豫什么?”
  過了几天,鄧肯帶著結婚證同搭船證又來了一趟。代理人把這兩樣東西看了看。
  “成了,”他同意說,“我再叮囑一下管船位的部門。我的費用是100鎊。”
  “你的費用!這他媽……?”
  “就叫它投資保障費吧。”代理人說。
  在這以前,簽發搭船許可的人也問他要了100鎊。鄧肯并沒有再提這件事,他只是恨恨地說:
  “一個呆頭呆腦的火星人花了我這么多錢。”
  “呆頭呆腦?”代理人盯著他說。
  “連話也不會說。這些火星上的鄉巴佬簡直不懂得自己還算得個人。”
  “哼,”代理人說,“你從來沒有在這里生活過吧?”
  “沒有,”鄧肯承認道,“但是我有几次路過這里。”
  代理人點了點頭。
  “他們的舉止很遲鈍,他們面孔生就一副呆痴相,”他說,“但是他們一度曾是絕頂聰明的人。”
  “一度,可能是很久以前了。”
  “早在我們到達這里以前,他們就不再費腦筋思索各种事了。他們的星球正在死亡,他們就是甘愿和這個星球一起死亡的人。”
  “唉,我管這個就叫呆痴。歸根到底,不是所有的星球都在走向死亡嗎?”
  “見沒見過這里的老人,太陽底下一坐,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這倒不一定意味著這些人都已經老朽不堪了。也許是這樣情況。但是只要他們感覺有必要,他們也可能一下子從這种精神境界跳出來,重新把自己的心智投到工作里去。但是一般說來,他們認為對什么事都不必費腦筋。一切听其自然,苦惱就少多了。”
  “可是,我的這個人才不過20歲左右——根据你們火星的歷法才10歲半,她對一切事也都毫無所謂;一個女孩子在舉行自己的結婚典禮的時候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我敢說,這真證明了她是個十足的呆子。”
  在這以后,除了上述的花銷外,他發現還必需再花100鎊為她購置衣服用品,這就使他的整個投資高達2310鎊。如果花這么一大筆錢是為了一個真正伶俐的姑娘還有話可說,可是雷莉……但是現在木已成舟了。一旦你付出第1筆款子,要么你就自認損失,要么你就得硬著頭皮付出第2筆,第3筆。而且,不管怎么說,在一個非常寂寞的轉運站上,就是她這樣的人終究也算個伴侶——是一种……
  宇宙飛船的船長把鄧肯叫到駕駛室里,讓他看一下他未來的家。
  “就在那里,”他說,向了望熒光屏揮了一下手。
  鄧肯看到的是一個表面上岩石棱崢的半月形。因為沒有尺度,說不上到底多大:也可能有月球那么大,也可能只有籃球那么大。不管体積如何,它只是一塊慢騰騰地旋轉著的大石塊。
  “有多大?”他問。
  “平均直徑大約40英里。”
  “這么大体積,那個星球引力是多少?”
  “還沒有計算過。很小很小,差不多等于零。”
  “嗯哼。”鄧肯答應著說。
  在回餐廳的路上,他停了一下,探頭往艙室里望了望。雷莉正躺在舖位上,身上系著彈簧被,為了在想像中給自己增加一點重量。一看到鄧肯,她用一只胳臂肘支起身体來。
  她的個子很小——還不到五英尺高。臉和手都很纖細,給人一种并不是因為骨胳小而產生的脆弱感。在地球人的眼中看來,她的眼睛圓得很不自然,使她的臉上永遠挂著一副對什么都感到吃惊的天真幼稚的表情。茂密的棕色頭發,鬈曲處閃著紅光,兩個耳垂透過頭發一直耷拉下來。她的面頰的顏色和鮮紅的嘴唇更加突出了膚色的蒼白。
  “咳,”鄧肯說,“你也該活動一下,整理整理東西了。”
  “整理東西?”她怀疑地重复說;她的聲音響亮得很不自然。
  “一點不錯,打行李。”鄧肯告訴她。他給她作了個樣子:打開一只箱子,把几件衣服塞進去,又揮手指了指其余的一些衣物。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也沒變化,但是懂得了對方的意思。
  “我們到了?”她問。
  “快到了。所以你該准備准備了。”他告訴她說。
  “‘似’的……好吧。”她說,開始解彈簧被的鉤扣。
  鄧肯關上門,用力一推,身子便飄浮著順著通向大餐廳和起居間的過道滑過去。
  在房艙里,雷莉把被蓋推到一邊,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從地板上拿起一對金屬鞋底,用扣環安在自己的兩只拖鞋上。她繼續小心翼翼地攀住舖位,兩腳跨過床沿,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直到磁鞋底喀啦一下粘在地板上,這時她才比較有信心地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付棕色罩衫,從罩衫里顯露出的体型在火星人中間可能引起贊美,但是按照地球上的標准,卻并不完美。据說這是因為火星上空气稀薄的原故,經過多少年代,火星的居民都具有較大的肺活量,隨之身体還產生一些其他變异。她對于飛船上失重的現像還很不習慣,她從屋子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兩只腳一直拖在地面上,不敢抬起來。她在鑲嵌在牆壁上的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儿,打量著自己的身影。之后,她轉過身体,開始整理行裝。

  “……這鬼地方真不該帶女人來,”當鄧肯走進來的時候,飛船上的廚師維斯哈特正在發議論。
  鄧肯對維斯哈特并沒什么好感——主要是因為鄧肯突然想到雷莉非常需要學几課失重烹調技術的時候,維斯哈特少50鎊不肯收這個學生,這樣就使得鄧肯的投資又升到了2360鎊。雖然如此,他的秉性卻不慣于假裝沒听到別人的話。
  “這個鬼地方真不該讓人來工作。”他沉著臉說。
  誰也沒接他的茬儿,大家都知道,什么樣的人才接受轉運站工作的。
  正像公司經常不斷地宣傳的,任何人都不必對40歲退休一事感到太難受:薪金非常优厚,他們還可以舉出許多許多人在從事宇航工作期間積蓄下錢,退職后又用它創辦起輝煌事業的例子。這對那些已經攢下錢,并對于一匹四足動物較之另一匹跑得快那种事并不著迷的人來說,倒也言之有理。但是把錢輸在這(賽馬)上面卻不是生財之道;因此,輪到鄧肯的宇宙飛船船員任期屆滿時,他們除了按照舊例(轉運站職務)外,并沒有給他別的机會。
  過去他從來沒到木星Ⅳ/Ⅱ上來過,但是他知道這里是怎樣一种情況——它是卡里斯托星的第2顆衛星,而卡里斯托星,根据發現順序,又是木星的第4顆衛星;其結果,這個星球必然是宇宙間那些凄涼的小石子中的一顆。既然公司不給他第2個選擇,他只好簽字同意公司通常對這种職務規定的條件:期限5年,年薪3000鎊,由公司供給一切生活必需品,外加到達以前5個月等候期的半薪,和期滿后“适應地心引力”恢复期6個月的半薪。
  好吧——這意味著今后的6年用不著再為生活操心了,不僅其中5年不需要什么花銷,最后還能發一筆小財。
  只是這口美食里面含著一根刺:一個人能不能度過5年獨居的生活而不發瘋呢?甚至當心理學家判定你沒有問題時,你自己也沒把握。有的人挨得過去,也有的人只過几個月就完全垮台了——滿口胡言亂語,必需找人替換。据他們講,如果你能熬過2年,度過5年也就沒問題了。但是要想知道這2年究竟能不能熬過去,惟一的辦法是去實地試驗一下……
  “我在火星上過等待期怎么樣?我在那里可以生活得更便宜些。”鄧肯建議說。
  公司的人查了查行星運轉表和飛船運行計划,發現這樣作對他們講花銷也少一些。鄧肯提出,公司這樣節省下來的錢他要分一點帳,公司拒絕了,但是還是給他登記了下周去火星的艙位,并且安排好,從火星代理人那里支借生活費的辦法。
  克拉爾克港城里城外的僑民有一大部分是退職的宇航員。這些人發現在一個球心引力小、道德觀念比較松弛、物价比較便宜的地方度過晚年,生活更為舒适。這些人都喜歡給別人出主意。不管這些人說什么,鄧肯總是听著,但是他對他們的話大多數都沒采納。比如說,為了不至于無所事事而精神失常,這些人提出許多消磨時間的辦法:背誦圣經或者莎士比亞的著作啦,每天抄寫3頁百科全書啦,在瓶子里制造宇宙飛船模型啦,等等等等,鄧肯認為這些辦法不僅枯燥乏味,而且能否奏效。也很值得怀疑。惟一他認為切實可行又有好處的辦法就是使他挑中雷莉同自己一起度過這段流放日子的建議,盡管花費了2360鎊,他始終認為這是個妥善的辦法。
  他很了解人們對來轉運站工作的看法,因此他克制著自己,對維斯哈特并沒反唇相譏。相反地,他順著對方的口吻說:
  “也許不該把一個真正的女人帶到這個地方來。可是帶個火星人來,是另外一回事……”
  “即使是火星人……”維斯哈特說,可是他的話沒說完,就發現自己一點點地向屋子的另一端滑過去,原來這時飛船的減速管已經開始噴气了。
  談話中斷,每個人都忙著把可能移動的東西固定下來。

  木星Ⅳ/Ⅱ名字叫作“次級衛星”,但實際上很可能只是一顆被人類捕捉到手的小游星。它的表面并不像月球那樣有許多凹陷的大坑,它只是一團棱崢陡峭、充滿裂罅的岩石。整個看來,這顆衛星是不規則的卵圓形,它是從某一個已經消失的星体分裂出來的一塊凄涼、荒寂的大石塊,除了它的位置外,任何价值也沒有。
  類似這里的轉運站需要在許多地方設立起來。制造能在大星球上著陸的大型太空飛船极不經濟,也是根本辦不到的。在較早時候,人類雖在地球上建造了少數小型飛船,這些飛船也只能從地球上發射,但是自從在月球上裝配了第1艘巨型宇宙飛船后,人類便一直采用這一新的方法。這時飛船才真正成為宇宙飛船,也就是說在設計建造時,不必再考慮克服巨大地心引力的問題了。這些飛船載著燃料、必需品、貨品同輪班值勤的飛行人員,只在衛星与衛星間往返飛行。更新型號飛船甚至不在月球著陸,而是利用人造衛星“普修多”(意思是“假地球”)作為地球的終點站。衛星中轉站同本行星間貨物的運送一般都靠一种大能量的圓柱体,叫作“貨運箱”;而旅客往來則乘坐小型的火箭船。像普修多和火星的主要中轉站戴摩斯,貨運量都比較大,在那里的工作人員也比較忙碌,但是在离地球很遠。還沒發展起來的小轉運站上,有一個人兼任管理員和觀測員就完全能對付下來了。飛船到這些轉運站的次數很少。根据鄧肯打听來的消息,在木星!Ⅳ/Ⅱ上,平均8∼9個月(地球歷法)才有一艘飛船飛來。
  鄧肯乘坐的飛船繼續減速,最后轉為螺旋形飛行,不斷調整自己的飛行時速,使它和木星Ⅳ/Ⅱ的運轉速度相适應。下面那個棱崢小世界越來越大,逐漸超出了熒光屏的面積。飛船駛入了緊靠衛星的軌道。沒有任何特征的嶙峋巨石在飛船下面單調地、連續不絕地滑飛過去。
  轉運站站址從左面逐漸顯現在熒光屏上:方圓不過几英畝大,地面平整得很潦草,但在這個亂石磷峋的荒墟上這是第一眼見到的、也是惟一可以見到的一塊整齊有序的地方。离飛船遠的一端是几間半球形房舍,其中有一間顯著比別的几間都大。較近的一端,几只圓柱形的貨運箱排列在從亂石中鏟削出的一條發射坡道旁邊。這塊場地的每一邊都豎立著一排排的帆布箱,有的塞得鼓鼓的,成為圓椎形,有的已經半空或者完全空了,帆布往里癟著。在站台后面的一個峭壁上安放著一面巨大的凹面鏡,看起來像是一朵碩大無朋的巨花。在整個這幅畫面中,只有一個活動的跡像——一個小小的、穿著宇航服的人物在最大的那座半球形建筑物前面的金屬坪上像發了瘋似的又蹦又跳,兩臂揮舞,對飛船表示歡迎。
  鄧肯离開了熒光屏,回到自己房艙。他發現雷莉正在一只大箱子后面掙扎。由于飛船減速,箱子飄浮過來,仿佛居心要把她擠到牆上似的。鄧肯把箱子推到一邊,把雷莉拉出來。
  “咱們到了,”他告訴她,“穿上你的宇航服。”
  她的眼睛不再注意那箱子,轉而膘到他的身上來。從她的目光里,看不出她感覺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她只簡單地說:
  “宇航服。‘似’的,好吧。”
  站在半球形建筑物口的气密室里准備交班的站長全神貫注在雷莉身上,根本不注意气壓表。他只憑經驗就能准确知道气壓平衡需要多少時間。他把面罩摘下來,根本沒有看表上的指針。
  “我那時要有腦子,也帶一個來就好了。”他說,“打雜也有用哪。”
  他把內室的門打開,把他們帶進去。
  “到了——歡迎你們住到這里來。”他說。

  由于半球形的建筑式樣,起居間主室的形狀有些奇怪,但都非常寬敞,只是屋子里邋里邋遢,一點也不整洁。
  “本來想收拾一下——總也沒騰出手來,可以這么說。”他加添說。他又盯著雷莉看。從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她對這間屋子有什么看法。“火星人心里想什么,誰也說不清,”他有些不安地說,“可以說他們的腦子根本挂不上東西。”
  鄧肯同意說:“我一直在想,這個人一出生臉上就帶著一副惊疑的神情,直到現在也沒有消失掉。”
  另外那個人繼續看著雷莉。目光從雷莉臉上轉到釘在牆上的許多地球上的美女照片,最后又回到雷莉身上。
  “火星人的樣子有點奇怪。”他像在沉思似的說。
  “這個人在她們那里算得上是個漂亮的。”鄧肯說,語气有些不客气。
  “當然啦。別生气,朋友。我想我在這里住了這几年,所有火星人的樣子我都覺得有些怪了。”他改換話題說:“我還是把這里的一些訣竅給你介紹介紹吧。”
  鄧肯給雷莉作了個手勢,讓她也把面罩摘下來,好听得到這個人講話,接著又讓她連宇航服也脫下來。
  半球形建筑是常見的那种格式:雙層地板,雙層牆,兩層中間是密封的真空。几間屋子組成一個單元,房屋下層固定到伸進岩石里的金屬棍上。生活住房另外還有3間比較大一些的,這是為了有一天貿易擴展、人員增加時使用的。
  “剩下的,”准備交接的站長解釋道,“就是哪個轉運站通常都有的那些儲備物資了。主要是食品,氧气罐,這樣那樣的備用零件,還有水——她用水的時候你要多加注意,大多數女人好像都認為水是天然從管子里流出來似的。”
  鄧肯搖了搖頭。
  “火星人不會這樣。他們生活在沙漠里,天生知道愛惜水。”
  另外那個人拿起一疊儲備物資清單。
  “這些東西咱們以后再清點、交接吧。這里的工作很清閒。現在惟一貨品是稀有金屬礦砂。卡里斯托星還沒有很好地開發,轉運站的管理工作很容易作。如果有貨箱啟運,他們就會通知你。你只要把無線電話指向標打開,把貨箱引進來就成。發貨的時候只要按著表格的指示作,也不會出差錯。”他又環顧了一下屋子。“一切使你生活舒适的東西這里應有盡有。你看不看書?有的是書。”內室隔壁有一半被密密層層的書籍遮住,他朝著這些書揮了揮手。鄧肯說他從來不怎么看書。“看書還是有好處的,”這個人說,“凡是人們知道的,這里都可以找到。那邊是唱片。喜歡音樂嗎?”
  鄧肯說他喜歡听好听的曲子。
  “哼。還是試試別的東西吧。歌曲容易鑽進腦子里纏住你不放。會下棋嗎、’他指了指一個棋盤,棋子還在上面插著。
  鄧肯搖了搖頭。
  “可惜。卡里斯托星那邊有一個人棋下得妙极了。這盤棋不下完他會感到失望的,可是要是我也作了你的這种安排,也許我也不會對下棋感到興趣了。”他的眼睛又瞟到雷莉身上。“你想她在這里會作些什么,除了作飯,給你解悶以外?”他問道。
  鄧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聳了聳肩膀。
  “啊,我想她是沒什么問題的。火星人天生呆痴——坐在一個地方一坐就是好几個鐘頭,什么事都不作。這是他們天生的本領。”
  “那倒不錯,這里正需要這种本領。”另外那個人說。

  飛船到達后的一些經常工作一直在進行。箱子一只一只地從船上運下來,礦砂從儲存箱里倒人貨艙。一只小交通火箭從卡里斯托星載來了兩名工作期滿的勘探員,离開時又運走了兩名接替他們的人。飛船的几個工程師檢查了一下轉運站的全部机械,更換了几台新的,把水箱填滿,把空了的氧气筒充上气,進行了檢驗、修補,又重新檢驗,最后才認為一切都沒問題了。
  鄧肯站在房子外面的金屬坪上看著飛船起飛。不久似前,也是在這個金屬坪上,前任站長曾經發瘋般手舞足蹈地把飛船迎接來。在噴气的緩緩振動下,飛船筆直地飛升起來。它的外殼在漆黑的天幕上閃閃發光,好像是一牙變長了的新月。几個主要推進噴射口開始射出邊緣是紅色的白熾火焰。很快地,飛船的速度增加了。沒多久它便縮成了一個小點,落到鋸齒形的地平線后面去了。
  突然間,鄧肯感到好像他自己也縮小了。在一大團荒涼冰冷的石塊中,他已經成了一個小點,而這一石塊本身又是茫茫宇宙中的一個小點。包圍著他的冷漠的天幕沒有尺度,只是無涯無際的一團漆黑。在這里面,地球的太陽和億万個其他太陽永琣a放射著光焰,沒什么原因,也沒什么目的。
  這顆小衛星上面的岩石,峰巒突起,嶙峋聳立,同樣也沒有尺度。他說不出哪個遠、哪個近;在亂糟糟的一團暗淡的平面和漆黑的陰影中,他甚至連他們的真實形狀也分辨不出。在地球上,或者在火星上,這樣的石峰是看不到的。它們的沒風化的棱角像刀鋒一樣銳利;几億年以前就這樣銳利,几億年以后,只要這顆衛星仍然存在,它們還將永遠是這個形狀。
  絲毫沒變化的億万年好像既在他前面、也在他后面無限延伸出去。不止是個人,一切生命都是一個小點,只是短暫的一瞬,對于廣大宇宙來說,什么重要性也沒有。它只是一粒奇特的微屑,在永琲漱荈孝o射的光芒中,在偶然的一瞬間,跳動了一下。真正的現實是一團團的火球和巨大石塊永不停息地滾動,毫無意義地在一片空虛中滾動,在無法計量的時間中滾動,永遠、永遠、永遠地……
  鄧肯在他的保溫服中打了個寒戰。他從來沒有這么孤獨過,從來沒有意識到空間的這种浩渺、冷漠、使人万念俱灰的孤獨。他仰望著漆黑的穹窿,100万年前已經离開某個星球的一道微光照射到他的眼睛里,他不禁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什么啊?”他自己問自己說,“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
  他提出了這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的話音使他從剛才的心境中惊醒過來。他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作這些沒有意義的玄想。他轉過身子背對著太空,使宇宙恢复了它原來的地位——從廣義上看,是一切生命的舞台,從狹義上看,是人類生命的舞台。鄧肯邁步走進密封室。
  正像鄧肯的前任對他說的那樣,工作很輕松。到了預先約好的時間,鄧肯便同卡里斯托星通過無線電進行聯系。通常只是互相查核一下對方是否平安無事,有時對從廣播中听到的新聞交換一下各自的看法。偶然卡里斯托星會通知他已發出一批貨物,讓他在什么時候打開指向標。遇到這种情況,在一定時間內,圓柱形貨運箱就在空際出現,慢悠悠地飄落下來。把貨運箱同儲存箱聯結上,把貨物卸進去,是一件极其簡單的事。
  衛星的白晝很短,使人感到很不方便;而夜晚由于卡里斯托星的照射,亮度同白天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他們根本不管這里的白天黑夜,干脆按照地球上格林威治時間進行活動。在最初一段日子里,大部分時間都用于安放飛船運來的大批貨物上。一部分被安置到半球建筑的主室里,這都是他們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和另外一些需要儲存在溫暖通風的地方的物品。另外一部分被放在沒有空气和取暖設施的小圓球建筑里。但是大部分物資需要仔細包裹好,裝在圓柱貨運箱里,向卡里斯托星基地發出去。但是一等這項工作告一段落,這里的活儿确實非常、非常輕松……
  鄧肯給自己擬定了一個工作日程。每隔一定時間他要檢查這個、檢查那個,要浮游到峭壁頂上檢查一下日光發電机,等等等等。但是這一切工作,說實在的,都是可作可不作的,因此要嚴格遵守這一程序需要很大的毅力。就拿日光發電机說吧,設計時就具有長期運轉、無須維修的特點。如果真的運轉失靈,惟一可以采取的措施就是通知卡里斯托星派來交通火箭,把他運走,等著下一次宇宙飛船來修理。公司對這件事說得非常清楚,轉運站管理人員絕不能擅离職守,把大量寶貴礦砂拋下不管,但如查日光發電机出了毛病,管理員卻有權這樣作(但公司同樣也指出,為了改換環境故意使發電机停止運轉的嚴重后果)。不管怎么說吧,鄧肯制定的工作日程并沒有實行多久。
  有時候,鄧肯發現自己竟怀疑把雷莉帶來到底算不算失策。從實際的角度看問題,他作飯不會像雷莉作得那么好,也會像前任站長一樣把住處搞得像豬圈一樣邋遢,但是如果沒有雷莉,他為了照料自己就會把時間打發掉。即使從作伴的角度看問題,照說是應該帶一個女伴來——從某种意義上說,她确實也算是一個伴侶吧,但她到底來自另外一個星球,古里古怪的。她有些像半机器人,而且那么呆痴,一點也不能給人樂趣。有些時候——而這樣的場合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他一看到雷莉的長相怒气就不打一處來;還有她走路的樣子,還有她的行動姿勢,還有她說話時候的半吊子英語,還有她不說話時候安然自得的沉默,還有她的畏縮不前,還有她一切不順眼的地方,最后,當然還有這個事實:如果不帶她來,他就可以少花2360鎊錢……從雷莉那方面講,她并不想認真地糾正自己的缺陷,即使她完全有這种辦法也不想作。她的臉就是一個例子。你會認為,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會盡一切力量首先把自己的臉打扮好吧,可是她怎么樣呢,真是活見鬼!還有她的左眼眉,讓她的樣子活脫像個喝醉了酒的小丑,她自己卻一點也不在意……
  “看在老天面上,”他再一次對她講,“把你那些歪歪斜斜的東西搞搞端正吧!你還不懂得該怎樣收拾嗎?再說,你臉上的顏色都涂錯了。你看看那張照片,再用鏡子照照你自己:那一大塊紅顏色抹的根本不是地方。還有你的頭發,又亂得像一團水草了。你是有燙發器具的,那么能不能再燙一下,別弄得自己像一條丑八怪人魚。我知道你生成是一個該死的火星人,這怪不得你自己,但是你至少可以努點力,把自己打扮成像一個真正的女人啊!”
  雷莉看了看那張彩色照片,用批判的眼光同自己的影子比了一下。
  “‘似的’……好吧。”她漫不經心地回答說。鄧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還有你的說話。他媽的簡直跟不會說話的小孩一樣。不是‘似’,是‘是’。是的,是的。你說說。”
  “‘似的’。”雷莉順從地說了一聲。
  “噢,他媽……你听不出來區別嗎?sh……,不是s。是……的,
  “‘似的’。”她說。
  “不對。把你的舌頭往后放一點,像這樣……”
  這堂發音課上了好大一會儿。最后鄧肯生起气來。
  “你簡直拿我耍著玩,哼!你可得小心點,你這個女人。現在你再說:‘是’,‘是’。”
  她躊躇了一會儿,看著滿面怒容的鄧肯。
  “說呀。”
  “‘似——的’。”她緊張地說。
  他的手啪的一聲打在她的臉上,比他原來想的要重得多。這一掌使她脫离了地板的磁鐵吸力,她手腳團團轉著,飄飄搖搖地向屋子的另外一頭滑過去。她的身体一直撞到對面的牆壁,又彈了回來,無可奈何地在空中飄浮著,抓不到任何東西。鄧肯向她走去,把她的身子調轉過來,讓她的腳接触到地面。他的左手一把抓著她咽喉下面的外罩,右手舉起來。
  “再說!”他命令道。
  雷莉的眼睛一籌莫展地向這邊看看,向那邊看看。鄧肯把她搖撼了几下。她試著說這個字。到了第六遍,她勉強發出了s——s——shi的聲音。
  鄧肯暫時認為滿意了。
  “你看,你分明可以發這個音——只要你肯努力。你這個女人,你需要的是別人對你厲害點。”
  他把雷莉放開。雷莉踉踉蹌蹌地向屋子的另一頭走去,雙手捂著被打腫的臉。

  時間過得非常緩慢,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捱過去,加在一起也才不過几個月。有好几次鄧肯發現自己在怀疑能否熬得過他的工作期限。他盡量把要作的一些事拖長,但是他無事可作的時間還是多得要命。
  一個除了偶然翻翻雜志、沒有看過成本書的中年人是不會對看書發生興趣的。正像前任站長預言的那樣,他很快就厭倦了流行歌曲的唱片,但是他又找不到別的事作。他按照一本棋譜學習怎樣下棋,也教會了雷莉,准備同雷莉練習一段時間以后,向卡里斯托星的那個人挑戰。但是,他發現自己同雷莉對棋,每下必輸。他認定這是因為自己沒有下棋的腦子,他又教給雷莉一种雙人玩的紙牌戲,但是這件事也沒進行多久,雷莉好像總是比他更有牌運。
  偶爾也能從收音机里收听到一些新聞和文娛節目,但是由于地球這時正好在太陽的另外一邊,卡里斯托星又有一半時間擋住火星,再由于衛星的自轉,廣播或者根本收听不到,或者即使能听到,也听得殘缺不全。
  這樣,大部分時間鄧肯只是坐在那里生悶气;詛咒衛星,惱恨自己,不斷生雷莉的气。
  光看著她作事那种冷漠、遲鈍的樣子就夠讓人生气的了。只因為她是個火星人,就比他更能适應這里的環境,這似乎是一件极端不公正的事。當他用語言發泄自己的一肚子怒火時,她那一言不發地情愿挨罵的樣子更使他火冒三丈。
  “看在老天面上,”他有一次告訴她,“你能不能讓你那副愚痴的臉相表達點什么意思出來?你會不會笑,會不會哭,會不會發瘋,或者隨便表達點什么神情?你的臉相就像一個女孩子初次听到別人講肮髒的笑話時那樣,而且表情永遠固定不變,只憑你這副臉相就能把人逼瘋。我知道你生來呆痴,這不是你的錯儿,但是看在老天面上,別老是那么板著臉,讓它現出點什么表情來。”
  她繼續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絲毫也沒有變化。
  “作呀,你听見我的話沒有?笑一下,你這該死的——笑啊!”
  她的嘴角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管這個叫笑?你看,那才是笑呢!”
  他指著牆上的一張美女照片說。這張照片上的人張著大嘴,面孔好像分成兩半,一排白牙好像鋼琴的琴鍵。“像那樣!學我這樣!”他自己也咧嘴笑了一下。
  “不會,”她說,“我的臉不會像地球上的臉那么蠕動。”
  “蠕動?!”他又冒火了。“你管笑叫蠕動!”他從椅子上的彈簧套子里跳出來,向她走過去。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抓住身后的牆壁。“我倒要讓你的臉蠕動一下,你這個女人。來吧,笑!”他舉起手來。
  雷莉用雙手捂住臉。
  “不!”她反抗道。“不——不——不!”

  鄧肯在這里整整度過了8個月,當他從日歷上划掉第8個月的最后一天的時候,從卡里斯托星轉來消息說,一艘飛船正向這里駛來。又過了几天,他自己同飛船直接取得了聯系,證實了飛船确實在一個星期后就要到達。他感到自己好像喝了几杯烈性酒。有許多准備工作要作,儲備品需要清點,短缺物資需要登記,此外還有一大串零零碎碎的東西需要登帳,使帳目上的數字和實際符合。他開始忙忙碌碌地干起這些事來。干活儿的時候有時甚至還哼唱起來,對雷莉也不覺得那么討厭了。可是雷莉對這個消息有什么反應,卻一點也看不出來——話又說日來,你能希望她怎樣呢?
  同預計的時間分秒不差,飛船在他們頭頂上出現了。船頂的噴射气管逐漸把它壓落,飛船越來越大。鄧肯還沒有等它停泊好,便登了上去。他不論見了什么都有舊友重逢的感覺。船長接待他很熱情,拿出酒來招待他。這一切都是例行公事,甚至鄧肯禁不住自己有些胡言亂語和像喝醉酒似的舉止,都是這种環境下的正常現像。惟一逾越常規的事是船長給他引見了他身旁邊的一個人,解釋說:“我們給你帶來一件會令你吃惊的禮物,站長。這位是溫特博士。他要同你一起气度過一段你的流放生活。”
  鄧肯和這個人握了握手。“博士……?”他有些惊奇地說。
  “不是醫學博士,是科學的。”阿蘭·溫特告訴他說,“公司把我弄到這里來,作一點地質調查——如果地質這個詞也可以用在這里的話。大約需要一年。希望你不介意。”
  鄧肯按著通常在這种情況使用的言詞表示他很高興能有一個伙伴,但并沒多說什么。在船上停了一會儿、他就把阿蘭帶回到半球形的建筑物里。阿蘭·溫特在房子里發現了雷莉,感到很吃惊,顯然事前誰也沒有對他說過雷莉的事。他打斷了鄧肯對一般情況的介紹,開口說:
  “你不給我介紹介紹你的夫人嗎?”
  鄧肯介紹了,樣子很勉強。他討厭這個人帶有責備的話音,他也不喜歡這個人像對待地球上的婦女那樣同雷莉寒暄的樣子。另外,鄧目還覺得,這個人已經發現了雷莉臉上的脂粉沒能完全掩蓋住的傷痕。他暗自把阿蘭·溫特歸到那种表面油滑、實際上卻驕傲自大的一類人中去,他希望今后同這個人相處可千万不要鬧出什么事來。

  大約過了3個月,果然出了事了。這次爭吵可能只是,實際上也确實只是兩人的意見分歧。在這以前,爭吵的暗影已經有好几次令人不安地出現在身邊。如果不是溫特的工作需要他花很多時間待在戶外,也許爭吵早已表面化了。這次事件的爆發是由于雷莉提出了一個問題。雷莉眼睛离開了她正在看的一本書,問道:“‘婦女解放’是什么意思?”
  阿蘭開始給她解釋。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鄧肯就打斷了他:
  “听我說——誰讓你往她腦子里灌輸思想的?”
  阿蘭微微聳了聳肩膀,看著他。
  “你這個問題問得真蠢,”他說,“不管怎么說,她為什么不該有思想呢?任何一個人為什么不該有呢?”
  “你知道我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從來不懂得你們這些自己也說不清是什么意思的人。你倒說說看,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到這儿來,滿口新名詞,一腦子時髦思想,從一開始就把鼻子伸進同你毫無關系的事情里去。你從第一天起就把她當作地球上身份高貴的太太那樣對待她。”
  “這是我的本意。我很高興你注意到這一點。”
  “你想,我就不明白這是為了什么嗎?”
  “我非常肯定你并不明白。你的腦子已經有了一條很深的溝溝。你用你那簡單的頭腦考慮問題,認為我是來勾引你的女友的,因為你心里壓著2360鎊的這一大筆錢,所以你對這件事很不滿意。告訴你,你想錯了,我不是來干這個的。”
  鄧肯一時想不出話回答,過了一會儿才說:
  “我的老婆,她可能是個愚笨的火星人,但是在法律上她是我的老婆,只有我說話才算數。”
  “是的,雷莉是個火星人,像你所說的那樣;甚至她還可能是你的妻子,盡管我認為并不是這樣。但是她絕不愚笨。只舉一個例子吧,你看她多么快就學會看書——只要有人不怕麻煩肯教給她。我想,要是你學習一种只懂几個字、不會閱讀的文字,是不會這么聰明的。”
  “你不該多管閒事,教她看書。她不需要看書。像她原來的樣子就完全可以了。”
  “這是多少年以前奴隸主的聲音。好吧,如果說我在這里沒作別的事,我至少讓你的愚民政策裂了一條縫。”
  ““你為什么要這樣?想讓她把你當作偉人嗎?你出于同樣的動机對她說了好多奉承話,這樣你就會讓她想你比我好得多。”
  “我跟她講話,同我在任何地方跟任何女人講話沒有什么兩樣——只不過用的詞更簡單一點,因為她一直沒有机會受教育。如果她确實認為我比你好,我是同意她這种看法的。如果我還不如你,倒真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了。”
  “我倒要讓你看看誰比誰好……”鄧肯說。
  “用不著。我一到這里來就知道你是個沒出息的人,不然的話你就不會來作這個工作了——而且我沒用多少時間就發現你還是個慣會欺負人的惡霸。你認為我沒看到她那些傷痕嗎?你認為我每天听你訓斥她是個樂趣嗎?她的天資比你高10倍,可是你卻故意什么也不讓她知道,讓她毫無自衛的能力。你認為我高興看著你這樣一個大混蛋整天欺負一個“愚笨的火星人”嗎?你這個混蛋!”
  在激烈的爭吵中,鄧肯一時沒領悟對方在罵他。如果是在其他任何地方,早在這個把話說得這么絕以前,鄧肯就會走向前去讓他住嘴了。但是,鄧肯盡管气得發暈,20多年的宇航經驗還是使他控制住自己——他從很年輕的時候就知道,在失重的條件下毆打是多么滑稽可笑、白費力气的事,而且在這种情況下,通常總是誰越生气,誰越丟丑。
  兩個人都憋了一肚子悶气,但是兩個人都忍住沒發作。不知怎的,這次爭吵過后又平息下來,嫌隙又彌合了。有一段時間,一切都好像恢复了過去的常軌。
  阿蘭乘坐他自己帶來的一只小飛船繼續做勘探工作。他考察了這個衛星的其他區域,每次回來都帶回一些岩石標本,化驗之后,貼好標簽,分門別類放在箱子里。工作之余,他同過去一樣把時間用在教雷莉閱讀上。
  他作這种事除了感到有這种義務外,主要還是給自己找一點營生,這一點鄧肯倒不完全否認;但是鄧肯同樣也相信,如果這种密切關系繼續發展,一件事遲早會導致第2件事。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沒發現兩人之間有什么需要他出頭干涉的事情——但是阿蘭的工作期限還要9個月才結束,這就是說,如果他能夠准時被召喚回去的話。雷莉已經表現出崇拜英雄的感情。而阿蘭卻繼續不斷干蠢事,對待她總是像對待地球上的女人那樣,這樣一天天過去,就越來越把她慣坏了。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真的做得出來——再下一步他們就該把他當作必須清除掉的障礙物了。預防總胜于治療,明智的辦法是決不讓事態繼續發展。這樣作在這里不需要費什么手腳……
  果然沒有費手腳。
  有一天,阿蘭·溫特像往日一樣啟飛到衛星的另一面某處進行勘探,從此就再也沒回來。這就是全部事實。
  關于這件事雷莉是怎么想的,誰也說不上,但她好像覺得發生了什么事。
  一連好几天她整天站在起居間的最大一扇窗戶前面,凝視著戶外一片漆黑中閃爍的光點。她并不是在等待或者希望阿蘭歸來——她同鄧肯一樣清楚地了解,一旦過了36小時,就絕無希望回來了。她什么話也不說,臉上那种使人無法忍受的略帶惊愕的神情一點也沒改變。只是她的眼神好像有些异樣:看去更沒有生气了,就好像她自己已經更深地退縮到兩只眼球后面去了似的。
  鄧肯不敢說她是否知道、或者是否猜測到一點什么。除了自己把這种思想裝在她的腦子里——假如這一想法不是早已存在于那里的話——,似乎沒有別的什么方法探詢她的想法。雖然鄧肯不肯完全否認這一事實,他對她确實感到有些害怕,惴惴不安,以至對她什么事也沒心思干,只是茫然望著窗外的這种舉動,他也不敢率直地對她發脾气。他极其不安地想到,即使一個頭腦呆痴的人在這樣一個地方,也能想出多少致人于死地的辦法來。作為預防措施,從這時起,每次外出他都把宇航服佩上新的氧气瓶,并仔細檢查壓力是否充足。另外,他總是每次放一塊石頭頂住密封室通向外面的門,以防門被關緊,無法打開。他還養成一种習慣,注意觀察他自己吃的食物同雷莉吃的是否是直接從同一只鍋子里拿出來的。在她作飯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盯得很緊。他始終拿不定雷莉知道不知道,或者猜疑到沒猜疑到……當兩人斷定阿蘭已一去不复返了以后,雷莉對這個人的名字連一次也沒再提起過……
  她的這种神態延續了大約一個星期,就突然改變了。她再也不注意外面黑洞洞的天空了。相反地,她開始埋頭看書,貪婪地、不加選擇地看了一本又一本。
  對她這樣沉浸在書本里,鄧肯很不理解,也很不喜歡,但是他決定暫時不加干涉。這至少有一個好處,即可以使她不去想別的事。
  逐漸地,鄧肯開始放心一些了,危机已經過去。要么她就是沒猜到,要么即使猜到了,她也決定不采取什么行動。但是她讀書的熱忱一點也沒減退。雖然鄧肯有几次提醒她說,自己花了2360鎊這樣一大筆錢是為了讓她給自己作伴,雷莉卻始終不放下書本,仿佛下定決心非要把轉運站的藏書讀完不可。
  這件事情一點一點地退到幕后去了。等到下一艘飛船到達的時候,鄧肯惴惴不安地觀察著雷莉,看她是不是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机,准備把自己的猜疑透露給船上的工作人員。但是,事實證明,鄧肯的焦慮是多余的。雷莉根本沒有談論這件事的打算,等到飛船重新啟航,隨之也把泄露這件事的時机帶走以后,鄧肯長出了一口气,對自己說,他的估計一直沒錯——她只不過是個愚痴的火星人罷了:她完全把阿蘭·溫特的事丟在腦后了,正像小孩子容易忘事一樣。

  但是,隨著鄧肯的工作期不停地過去,又過了几個月,他發現自己不得不修正原來認為雷莉生性呆痴的估計。她正從書里面學到了鄧肯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這倒也并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的,但是卻使他處于非常尷尬的境地——當她請他解釋一些事情時(她現在有時這樣作),鄧肯發現自己竟被一個火星人考問住,心情很不愉快。鄧肯一向從事實際工作,對書本知識總是抱著怀疑態度。他感到有必要給雷莉解釋:書本里寫的東西有許多都是胡說八道,它們從來也解決不了他生活中的難題。他從自己的職業中援引了几件事例,又從自己的經歷中舉了不少例子;事實是,他感到他自己也在給雷莉上課了。
  雷莉學得很快,不論是實際知識還是書本上的東西。鄧肯無法否認這一事實,他對火星人不得不再作一些修正——他們并不像他過去想的那樣冥頑不靈,只不過他們一般過于魯鈍,不肯使用腦子罷了。但是一旦腦筋開動了,雷莉就像是一台真空吸塵器一樣,把各式各樣的知識一絲不漏地吸了進去。似乎沒有用多少時間,她對于轉運站的事就同她自己知道的一樣多了。他起初一點也沒有教她的意思,但是同開始那段日子整天無所事事、厭煩無聊比起來,他倒宁愿教她點什么,給自己找點事情作。除此以外,他還想到,她是一筆价值逐漸增長的財產……
  這件事倒有些滑稽了。過去,他一向認為教育只是浪費時間,但是現在他卻在認真考慮另外一种可能性:當他再回到火星上時,他從花費掉的2360鎊中收回的錢可能比他原來希望的要多一些。沒准儿她可以給哪個人當個有用的女秘書……他開始教她簿記和會計的基礎知識——在他自己的知識范圍內……
  服務期限繼續一個月又一個月地積累起來。在后來的一段日子里,在他已經有了信心可以熬過在衛星上的工作期限不至精神失常以后,就產生了一种非常舒坦的情緒,覺得自己可以安安靜靜地度過,心里還盤算著可以到手的越來越多的積蓄。卡里斯托星上開始開發一种新發現的礦產,他所在這顆衛星上的貨運量比過去稍微多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一切工作都同老樣子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偶爾駛來一艘飛船,載上貨,又飛走了。后來突然有一天,連鄧肯自己都有點奇怪時間會過得這么快,他發現自己居然可以說:“等下一艘飛船來的時候,我的期限就滿了。”更令人感到時間快得出奇的是,有一天鄧肯站在半球形住房前面的金屬坪上,看著一艘飛船在底層噴气的推動力下飛騰起來,在漆黑的天空中越來越小。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我最后一次觀望這幅景像了。當下一艘气船從這個鬼地方起飛的時候,我就也坐在里面,到那時候——哎呀,哎呀呀……!”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著飛走的那只飛船,閃爍群星中的一個小亮點,直到轉動的衛星把它甩到地平線后面。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轉回身來,向密封室走去——走回去,發現密封室的門已關上了。
  在他認定阿蘭·溫特事件不會再有什么風波之后,他已經不照過去那樣用石塊把門頂住了。每次到戶外作什么事情,他只是把門留一條縫;直到他回來,門也總是這樣開著,因為在這個衛星上既沒有風,也沒有別的什么會把門弄動。鄧肯气呼呼地握住門上彈簧閂,拚命往里推,門卻絲毫不動。
  鄧肯气得罵了几句。他走到房前金屬坪的邊緣上,借助噴气飛到房子的側翼,從窗戶里向室內看了一眼。雷莉坐在一把椅子上,膝上扣著彈簧罩,看來正陷入沉思。密封室通向住房的門敞開著,當然啦,這樣外邊的門是無法打開的,不只安全鎖的裝置在起作用,而且半球形建筑物內的全部气壓也把門頂得死死的。
  鄧肯一時忘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使勁敲打著雙層窗戶上的厚玻璃,想引起雷莉注意;她坐在屋子里根本什么也听不到,她所以抬起頭來,一定是鄧肯活動的影子映到她的眼睛里了。她轉過頭來,凝視著他,身体卻沒動。鄧肯也盯住了她。她的頭發仍然是波浪狀的,可是涂的眉毛、脂粉以及所有鄧肯堅持她打扮得盡量像一個地球女人的种种化妝,都已經不見了。在她的永遠不變的略帶惊訝的面孔上,她的眼睛回望著他,像兩顆石子一樣冰冷無情。
  鄧肯像挨了一巴掌似的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几秒鐘內,好像什么東西都停住不動了。
  他假裝出他對雙方的情況什么也不了解的樣子,繼續向她揮手示意,叫她把密封室里面的門關上。她只是繼續盯著他看,一動也不動。這時他注意到了她手中拿的一本書,并認出了這是一本什么書。不是公司給轉運站圖書室購置的,而是一本藍色封面的詩集,這本書一度是屬于阿蘭·溫特的……
  恐懼一下子捏住了鄧肯的脖子。他慌忙低頭檢查了一下胸前的一排小度盤,這才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气:雷莉并沒有在氧气設備上搗什么鬼,根据气壓計,指示還有30小時左右的空气可供使用。他又恢复了鎮定,剛才額角上冒出的熱汗也干了。他按了按噴气推進气,重新飄落在房前金屬板地坪上,讓帶有磁鐵裝置的靴子落在上面。他要好好思索一下。
  這個狠毒的女人!這么長的時間一直在欺騙他,讓他認為她已經把那件事完全忘記了,可是她心里卻一直念念不忘想對付他。一邊讓他把服務期限過完,一邊卻盤算著。一直等到他歸家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才下這毒手。過了好几分鐘,鄧肯心里這种憤怒与恐懼交織著的感情才平靜了一些,使他能定下心來尋思對策。
  30小時!30小時可以作許多事。即使他花費20來個小時仍然不能回到住房里,也還有最后一個孤注一擲的辦法:乘上一只圓柱貨箱把自己發射到卡里斯托星球上去。
  即使雷莉以后把溫特的事講出來,這又有什么大不了呢?鄧肯确信在這件事上雷莉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花招。再說,這不過是一個火星人同他自己在對質。很可能他們會認為雷莉害了空間癲狂症。
  ……話是這么說,身上總會沾上點泥巴的;最好還是此時、此地就和她把這件事和解了——再說,乘坐圓柱筒的事總要擔些風險,不到万不得已的時候還是別考慮這一著。還有一些別的辦法可以先試一試。
  鄧肯又繼續思考了几分鐘,才用噴射推進器把自己轉送到一個較小的半球形建筑物里面。在那里他關掉了借助日光發電机充電的電池的輸送線路。他坐下來,等了一會儿。由于半球形房屋的絕緣設置,熱气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散盡。但是不需要多久就會感覺到熱量在減少,從溫度表上也能看得出來。備用的小功率、低壓電池對雷莉起不了多大作用,即使她能想到把電池連接起來的話。
  鄧肯等了一個鐘頭。這時遠處的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卡里斯托星像一個月牙似的出現在天邊以后,鄧肯又回到住房的窗口外邊,探視關掉電路的結果。他看到雷莉正借著兩個c經打開的緊急照明燈的燈光,在系牢自己身上的宇航服。
  鄧前气沖沖地罵了一句。這么一說,想用降低气溫的辦法把雷莉赶出室外是失敗了。她不僅有保溫的宇航服保護著自己,而且氧气供應也遠比他的時間長。即使室內的空气凍得凝結起來,屋子里也還有許多備用的氧气罐。
  他等著雷莉戴上飛行帽以后,就把自己帽子里的通訊机打開。他看到雷莉一听見他的聲音停了一會儿,但是她并沒回答,現在她故意把自己的話机關上了。鄧肯卻沒這樣作,一直打開著話机,怀著僥幸以為雷莉也許會頭腦清醒過來。

  鄧肯又回到房前的金屬坪上,重新考慮這一局勢。他本來想,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在不使房屋受損坏的情況下闖進去。但是如果降低溫度不能讓她出來,要不破坏住房就困難了。在空气供應上她處于更有利的地位。她穿著宇航服固然既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水,可惜的是,他自己的情況也完全一樣。惟一的辦法似乎就是在住房上打上意了。
  他心有不甘地又一次回到小圓頂房子里面去,把電動切割器聯結上。他利用噴气推進器重新回到住房旁邊,電纜在身后一圈又一圈地盤繞著。鄧肯停在弧形的金屬板牆外邊,考慮該怎樣下手,以及采取這一措施可能發生的后果。在把外壁割穿以后,中間還有一個夾層。夾層里填滿了絕緣物質,這倒不打緊,因為衛星上沒有氧气,這些物質絕對不會燃燒。它們會像黃油一樣溶化掉。比較棘手的是,如何對付里面的一層金屬壁。最好是首先割儿個小切口,讓气壓逐漸降低,而自己則必須躲到一邊去。如果气壓呼的一下子沖出來,在完全失重的情況下,自己就不知會被吹到什么地方去。另一方面,這樣作雷莉有什么對付的力、法呢?非常可能,他一邊在外面打洞,她一邊在里面設法堵塞——如果她有腦子想到用石棉襯墊的話,事情就麻煩了。那就勢必非呼的一聲叫气壓一下子沖出來不可……事后,在把屋子重新用气罐充气之前,兩層金屬牆還都可以重新焊補上……損失一點絕緣物質關系不大……好吧,那就赶快動手吧……
  他把切割器的電路接上,自己找到一個能站穩腳的地方。他把切割器抬高,按了一下扳机開動。他又按了一下,這時才想起自己剛才把電路總閘關掉了,他賭气罵了一句。
  鄧肯又沿著電纜走回去,把總閘打開。半球形住房里的燈光一下子照亮了外面的岩石。他怀疑電力的恢复會不會讓雷莉猜到他預備作什么事。可是即使她猜到了又怎么樣?反正遲早她會知道的。
  他又一次停落在住房旁邊。這次切割器工作了。只花了几分鐘的時間就割開了一個兩英尺大小的不規則的圓洞。他把割下的金屬板取下來,觀察了一下這個切口。之后,他又舉起了切割器,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收話机喀地響了一聲:他的耳邊響起了雷莉的聲音:
  “最好不要采用硬闖的力、法。我已經有准備了。”
  鄧肯猶豫了一下,已經触到開關的手指停了下來。他非常想知道雷莉想出了什么對付的辦法。她的威脅的口吻使他非常不安,他決定再到窗口看看她耍的是什么把戲,如果她有把戲可要的話。
  她站在桌旁,身上依然穿著她的宇航服,手里撫弄著她擺在桌上的一些机件。他剛一看到還摸不清這些東西做什么用。
  桌面上,不知她用什么辦法固定住一只部分充了气的塑料食品袋。現在她正把一塊金屬板安放在食品袋上面,中間隔著一點空隙。食品袋的頂層用膠紙粘住一根金屬線。鄧肯的眼睛順著金屬線望過去,看到了一組電池、一個線圈,又看到一個雷管連接著一束半打左右的炸藥管。
  鄧肯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馬上緊張起來。雷莉的辦法极其簡單,但是万無一失。如果屋子的气壓降低了,食品袋就會膨脹起來,金屬線就要同金屬板接触,而整所房子也就會一下子騰空而起……。
  雷莉已把准備工作作好,又把另一根線連在電池上。她轉過頭來,望了一眼窗外的鄧肯。令人又气憤又無法相信的是,她的臉部永遠挂著一副惊愕的呆痴相,心里卻能想出這樣精明的鬼主意。
  鄧肯想同她對話,但是她已把收話机關上,而且一點也沒有重新打開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盯住他,任他在外面發威、冒火。過了几分鐘,她走到一把椅子前面,把彈簧罩往膝上一搭,于脆坐下來等著事態發展。
  “好吧,”鄧肯在飛行帽里喊著,“但是你也得陪著一起爆炸,你這個混帳女人!”當然,這話等于白說,因為他絕對不想讓房子或者自己毀掉。
  鄧肯從來也說不清那張愚痴的面孔后面想的是什么——她也可能下了狠心,也可能只是作作樣子。如果需要由她來扳動開關,炸毀房子,他還可以冒冒險,也許在最后一剎那她又膽怯了。可是照現在這樣,扳動開關的是他自己——只要他割開一個切口,讓空气跑出來,等于把炸藥裝置的電閘合上了。
  鄧肯又一次回到房子前面的金屬板地坪上。一定還有個什么辦法,有辦法走進房子,而不讓空气跑出來。……他竭力思索了几分鐘,但是如果有這樣的方法,他卻一點也想不出來——再說,如果把她嚇坏了,也難保她不會讓炸藥爆炸……
  不成,他想不出什么辦法來。看來只有用圓柱貨箱飛往卡里斯托星這一條路了。
  他抬頭看了看懸在天際的碩大無朋的卡里斯托星,相形之下,遠處的木星反而比較小一些,但亮度卻較強,現在飛行倒是不成問題的,問題是在那里著陸,也許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防震填料都塞進去會保險一點……著陸以后,他會讓卡里斯托星上的人再把他運回來,他們會想出辦法走進屋子里去的,到那時候雷莉可就要倒霉了……
  跑道邊一排停著三只圓柱貨運箱,已經充好電,隨時可以起飛。鄧肯承認他非常擔心到了那里能不能平安著陸;然而,害怕也好,不害怕也好,如果雷莉根本不肯打開話机,連他說話的聲音都不肯听,他為了逃生,也只有走這一步棋了。再拖延下去,除了繼續消耗已經不多的氧气供應外,沒有別的好處。
  他把心一橫,邁步离開了金屬地坪。接著就打開噴气推進器,越過跑道向圓柱筒飄游過去。他選中离他最近的一只圓柱飛行筒,由于已經有了几年的操縱經驗,他很容易地就作好一切起飛前的准備工作。他又看了看卡里斯托星的傾斜角度,更加有了信心。至少他會安全地飛到那里。如果他們沒有打開導航信號,不能指揮他的飛行簡降落,等他飛近的時候,他還可以利用宇航服里的通訊机同他們聯系。
  圓柱筒里的防震填料并不多。他又把其他兩個圓柱飛行筒里的取出來,添加進去。但是,正當他盤算一下如何坐在里面扳動簡外的開關讓它起飛時,他覺得自己的身体逐漸冷起來。他把旋鈕捻大了一格,看了著胸前指示溫度的儀表——馬上什么都明白了……雷莉已經知道他每次出來都更換、檢查新气罐的習慣,因此這次她是在電池上或者更可能是在線路上作了手腳。電壓已經降到最低點,指針只是微弱地跳動。宇航服里熱量一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一點點地散失了。
  他知道自己維持不了多久了——也許沒有几分鐘好活了。恐懼像一把利刃插在他的心上,但是,轉瞬間,又突然轉化為一种束手無策的气憤。她耍弄了他,使他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會。好吧,上帝可以作證,他絕不會讓她活下去。他自己固然要死,可是只要在房子的牆上開一個小洞,他就不會單獨一個人去死……
  寒气正往他的身体里鑽,仿佛正透過宇航服用冰冷的舌頭在舐他的全身。他按了一下噴气開關,飄飄忽忽地向半球形住房飛回去。寒气正在嚙咬著他的骨髓。他的兩腳和手指首先失去了知覺。只是在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后,他才能操縱推進器在住房的旁邊停下來。但是還需要再作一次努力,因為他的身体現在還只是懸在半空,离地面還有3∼4英尺高。切割器放在他剛才扔掉的地方,离他的手也還有几英尺遠。他拚命掙扎著,想再按一次按鈕,讓身体落到地面上來,但是他的手指這時已經完全凍僵了。因為無法讓手指工作,又因為整個胳臂都凍得疼痛不堪,他喘著气,急得落下眼淚。突然間,他感到胸口像被撕裂開似的一陣劇痛,不由得喊叫起來。他喘了一口气——一股寒冰一樣的冷空气立刻沖進他的雙肺,把它們凍結了……

  雷莉站在半球形住房的起居間等待著。她已經看見戶外那個穿著宇航服的人形以不正常的速度飛過了圓柱形飛行箱的跑道。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她已經把爆炸裝置的電線拆了下來;手里拿著一塊厚橡皮墊于,准備隨時堵住牆上可能出現的破孔。她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以后,她走到窗戶前面。當她把臉緊緊貼著窗玻璃向一側斜望過去的時候,她看到穿著宇航服的一條腿,另一條只能看到一部分。它們水平地懸在那里,离地面有几英尺高。她繼續凝視了几分鐘,她几乎覺察不出,它們正一點點地向下飄落。
  雷莉离開了窗戶,把手中的橡皮墊向外一推,讓它飄浮到屋子的另一頭。她又站在那里想了一會。之后,她走到書架前面,取出百科全書的最后一本。她翻了一陣,找到“遺孀”這一詞條,并且查明了這個詞所表示的确切身份及其應得的權利。
  她找到一本拍紙簿和一支鉛筆,猶豫了一會儿,盡量回憶她學到的方法,以后,她開始在紙上寫下一些數字,便專心計算起來。最后她抬起頭來,默想演算的結果。每年5000鎊,為期5年,按复利6厘計算,數目相當可觀——對了個火星人說來,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可是,她又躊躇起來,如果她的面孔不是永遠鑲嵌在這樣一個天真中略帶惊愕的模子里,說不定這時還會皺一下眉頭。當然,這是因為,總數中還需要扣掉一個數目——一筆2360鎊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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