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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斷的豎琴


梅莉莎·李·肖

  笛聲響起時,像裊裊浮起的薄霧,朦朦朧朧地承載著夜半的誓約;小提琴的聲音像玻璃般清脆悅耳、光芒四射;那么豎琴呢,——豎琴唱著瀑布的歌,每一個音符都是—滴飄落的水珠。
  我過去演奏豎琴時,常用布遮住眼睛。這樣我就不會因為看別的東西而轉移手上的注意力。
  但人們圍過來只為看熱鬧,而不是為了听音樂。所以演奏前,我先讓頭前傾,我那夾著几縷棕發的一頭銀絲披散下來,恰好遮住我偷偷閉上的眼睛。我過去常以為音樂愛我胜于愛其他人,直到那一天我去本丁福演出……“豎琴師來了!”傳來一陣興奮的喊聲。此時,我已滿腳是泥,一路跋涉到了本丁福鎮。說它是“鎮”那是恭維,它惟—的一條街道,常年是泥;
  到了寒冷的冬天,又全是冰。但它覆蓋著冰的時候,至少表面是光滑的。
  我牽著我那條叫做“忠誠”的驢,走進小鎮的“廣潮(那里惟一的裝飾物是一口大井)。當驢車突然失去平衡,鈴鐺一陣亂響時,我不由得皺起眉頭,只祈禱我的樂器能平安無恙。驢車剛一趔趄,我那條叫做“柳樹”的狗,就跳了起來,扑向我,鬧著玩地把頭豎了起來。
  強忍著疲倦,我捱進小鎮的廣常“柳樹”在我前面跳來跳去,假若我不慢下來,就會踩到她。但我又不敢停下來,如果我停下來,就會疲憊不堪地倒進泥地里。等我們在井邊安頓下來,我才上了午,坐在我那名叫“王子”的貓旁邊。我剛一盤上腿,“王子”就要躺在上面。
  它的身体就象天鵝絨面絨毛枕頭,又暖和又舒服。他蜷縮在我怀里,所以我不得不把他挪開,以便騰出手來.漸漸地几乎听不到他嗚嗚的叫聲了,但我的皮膚和脈搏能感到他微微的顫動,像音樂一樣。
  “柳樹”平時并不鬧人,偶爾叫一兩聲,只為了引起我們的注意,好像她需要我們在意她—人們開始圍攏過來。我從車上看到,從田里回來人們陸陸續續地走進來。那些人抗著犁和鋤頭,臉上帶著泥。春天腳步匆匆;盡管夜里仍有絲絲寒意,白日里已是一片和暖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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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狗都出去看管牛群了,對此我十分感激。我不愿意因為“柳樹”怀脾气而老向其他狗主人道歉。
  “伊維林樂師!”有人喊了一聲。那人長得很有特點,渾身的肌肉因為一天勞作塊塊隆起。
  可我沒認出他是誰。我游歷過無數個市鎮,有時我感覺自己快有一千歲了。老人難免有些健忘。
  “樂師,您還記得我嗎?我叫湯姆。”那個自稱認識我的人微微笑了一下,但他瞥見“柳樹“漫不經心地盯著他,沒有靠前。
  “柳樹”瘦得皮包骨,人們看她歡蹦亂跳樣子,總以為她是個咿咿呀呀的狗寶寶。她長者豎起的耳朵,毛茸茸尾巴,淡黃褐色毛短而漂亮,——使她具有貴族寵物的气質和風度。而實際上當她低頭翹嘴時,通身看起來她更像個凶猛獵手,那些要做賊的人看得出她的細腿并不瘦弱,而是繼承了她老祖母,狼的特點。
  我故意不去看“柳樹”一聲不響表演,像個老祖母一樣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湯姆,很高興你還記得我。你喜歡我上次在這儿的演出嗎?”
  他臉色有些下沉。看得出,他知道我沒認出他。“非常喜歡,”他輕輕地說,“上次我用笛子配你豎琴時,我感到上帝靈光在我心靈与血液中流動。您能經常触摸上帝的手,一定總有這樣的感覺。”
  他無惡意,我也就不必惱怒。我甚至沒原糾正他——當我演奏時,我并沒触摸到他的上帝的手,但有一种更深切,更狂熱的魔力在傾訴著狼群,流水和大片大片的樹林——頂端的樹枝和著風的節奏,悠悠地搖,可望而不可及。
  現在我記起他了,只是他還犯了一個錯誤——雖然我常記不住听眾的臉,尤其是現在,我的記憶變得像我的骨頭一樣易碎——可我從沒忘記過那些演奏伙伴的手与呼吸。
  “湯姆,你帶著笛子嗎?”
  這問題有些愚蠢,因為他剛從地里回來。但對我這樣一個步履蹣跚的老樂師來說還算恰當。
  而且這問題多少能讓他恢复最初的熱情。“笛子在家里,我可以去齲”我緩緩地點頭,漫無目的地四處看。“記不住那些面孔了,”我嘀咕著,好像在和風說話,“但音樂是人的代表,所以,我不會忘記他的。我要听你的演奏,這樣我會更清楚地記住你。”
  無疑是受到了贊美,他鞠了一躬,結結巴巴地急忙說對不起,然后就跑向一個土牆木頂的窩棚。實際上,那是他的家。我曾在無數宮廷里為國王們演奏過,他們甚至不會把老鼠養在這么髒的地方但音樂并不在意周圍環境是否浮華而且我認為我只把湯姆的笛樂作為他天資稟賦的反映。
  當我哄“王子”出去時,他心怀怨恨。我恨不得向在座所有人說。“王子”的黑皮上有一簇明顯的白毛,對此他十分難為情,總是低著頭,遮住脖子上那塊白色。當然就是那些白毛曾在他溺水時救他一命,沒讓他去見聞羅王。但每當有人碰他脖子上的那塊毛,他赶忙搖動尾巴。他愿意想象自己是個影子。
  我伸手去拿豎琴箱,又猶豫了——晝夜溫差、顛簸的路面、單是一段時間沒用都會使那些音色美妙的琴弦變調。而且我還得留些保留節目作日后的表演。所以,我只拿出一套次中音中提琴。雖然這些六弦提琴走調走得比豎琴厲害,至少我只須擺弄六根弦,而豎琴有三十三根弦。而且雖然六弦提琴柱總把音調拔得特高,我可以用手指把它們漸漸地調整過來。除此以外,六弦提琴的琴聲出了名的低柔,在我們演奏的時候,能讓听眾靠近些。
  等湯姆攥著布包回來,我已經把六弦提琴支在兩腿間,調准了其中五根琴弦的調。我把琴弓拉過第五根和那跑調的第六根弦,扭第六根弦栓,直到它正了調。音調終于和諧了,就像一只海鳥适應了大海的波濤。就是這和諧的弦樂使我年輕了許多歲,童心再現。
  在我的點頭示意下,湯姆拿出他的笛子。現在他可以生動地印在我的腦海中了。笛子是深褐色木料制成的,那种木料我叫不上名字。它有三英尺長,像我的手腕一樣粗。它并未多加修飾,只是一根帶孔的光滑的木棍。從它的型號看,它能吹出深沉寬廣的音色。我意識到本該拿出低音琴來配笛子的深沉樂音,而不是這根高音的。但已經太晚了。
  “湯姆,先給我吹一段。”我說。恍惚地笑了笑,以示我的心不在焉。因為我發現即使最自信的音樂家面對直接的審查也會發抖。而且在湯姆看著那個粗壯、可笑的笨家伙時,看他緊張的手指我知道他吹得并不自在。
  很顯然其他村民擠進來看熱鬧了,“湯姆要表演了”和“快來看我們的湯姆”的嘀咕聲,在人群中傳開,來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后,我簡直怀疑全鎮只有五個人沒來,還是因為耳聾。
  湯姆突然吹了個刺耳的音符,我感到他在焦慮地盯著我,但我教那些臨場發抖和沒有天資的學生不要畏縮都教煩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吹了起來,這次我從余光中看到,他的眼睛也閉上了。棒极了——如果我們不被視覺所扰,音樂的魔力會很容易降臨在我們身上。
  那旋律是支簡單的民謠,我曾在各种場合听過無數次了。他的手指滑來滑去,樂聲顫顫悠悠,但我能听出他有音樂天分。我知道他的手指不是經常這樣,只是緊張罷了。确實,第二次通過最后的合奏,湯姆的手指已靈活自如地延緩層音了,甚至于即將結束時,吹出一聲优美動人的顫音。
  “我現在記住你了。”我說。此時,余音漸失,湯姆睜開了眼睛。他高興得紅了臉。“湯姆,你可以原諒一個老婦人嗎?你的演奏實在不該被忘掉。”
  湯姆的臉上露出傻乎乎的微笑,他接著扭頭向別處看。“你看這么多人。”他咕噥著。
  “是啊!對了,湯姆,如果你可以彈a調,我會和上你的音。”雖然我生來就有音樂天賦,听得出我頭腦中正确的音調,但當湯姆的笛音比我的六弦提琴所能彈的低四分之一調時——我非常樂意遷就他。?湯姆不安地看著我。“彈……什么?”
  我詫异了——他技藝如此純熟卻未受過正規訓練。“把兩個手指放在最上面。”
  他按住前兩個笛孔,再吹那支曲子,看著我等待肯定。在我為提琴維奧爾正音時,他一直擎著那根笛子。“再來一遍這曲子?”我提議。
  湯姆松了一口气——他怕我會提出一個他不會的曲子。“您喜歡就行。”
  “那么從頭至尾彈兩遍?你點頭我們就開始”。
  他和別人配合過,足以明白這些。一段不錯的弱拍熱身曲后,我們開始演奏。我的手指有些發僵,因為一路上一直蜷曲著。但音樂的聲浪沖向發僵的手指,使它們動得越來越快,我不得不設法把握住,讓曲子簡單些;我不想嚇到可怜的湯姆。第二遍時,我把樂曲稍稍做些變化——有時即興地這加几句動听的小調,那加一點儿起伏的顫音。令我吃惊的是,湯姆噘起的嘴角邊竟泛出笑意,他自己也到處加几句輕快的鳥鳴聲。
  曲終時,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掌聲与歡呼聲。我坐在那儿鞠了一躬,又示意湯姆鞠躬。
  “曲子很可愛。”我說道,那時嘈雜聲稍微小了些。“你彈得也不錯,老朋友湯姆。”
  湯姆低下頭,但我能看出他眼角皺紋中的笑意。
  我看了一眼“王子”,他暖和的身体倚著我的腿躺著,一只黑色的小前爪蜷在臉上,這情景十分安詳。他眼睛半眯著,就快合上了。和“柳樹”比起來,他更喜歡音樂。“柳樹”已不耐煩地走出人群,在一個帳篷里擺著姿勢。在那里她可以傲慢地大搖大擺地走路。她輕輕地嗚嗚叫著,健壯的身体已不愿意跑動了。
  “請原諒,”我邊說邊對人們和藹地笑了笑,“我的狗急著守帳篷了。”
  四周的人們抿著嘴笑著,這使我演奏時周圍的那种敬畏的緊張气氛緩和下來了。在養牛的鎮子里,人家都很了解狗。
  年輕的音樂家們,雖然在對整体精确性的把握下,缺乏細致入微的錘煉,但可以花時間尋找音樂靈感。音樂使他們迷醉;音樂讓他們的表情變得柔和,讓他們看起來痴迷貪醉。
  我記得那些日子,每當看到新的豎琴師在一場成功的演出后,活躍在宮廷音樂廳里,我都十分痛苦。當你年輕時,音樂潮水般涌向你,余音仍可繞耳多時。
  那就是新老音樂家的區別——老音樂家只在表演時体會到愉悅之情。當我們對音樂和音樂曲魔力習已為常時,每曲之后我們的身体會忘記那美妙的音樂曾悄悄涌過全身,盡管它們可以在腦中不朽。
  然后當身体漸漸衰弱,終于發生了不愿意看到的事——音樂開始躲避手指,拒認它們。當患了關節炎的手指從琴上滑落,或者不能從一個音滑到足夠遠——或是有時矯枉過正,滑得過遠,音樂會不耐煩,會蔑視它們,向它們發火。我認為那就是我現在宁愿苦旅也不愿留在奢華的皇宮的原因,雖然我的骨頭一天天變脆,体質一天天變坏,我還是宁愿看到鎮上的人對我的技能惊詫得目瞪口呆,而不愿看到我的同行們發現我的水平退步時那同情的目光。
  噢,可是心中還是希望—如果音樂可以長駐我身,直至我凋化成灰,直至最后我被掩埋,埋進那深深的黑土里該多好。我看見音樂在老音樂家身上凋謝,我也曾同情過他們。
  為了音樂我放棄了一切。它是我的未來,所以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放棄了孩子、丈夫、財富甚至朋友。幸運的是,這么多年來,我認為我選對了。無論時日如何轉變,音樂依然如故。然而,身体卻不能永遠健康。
  現在,我仍認為我選對了我不可能選擇別的路,但我也知道每一次選擇都要付出代价。
  我支起帳篷,任“柳樹”在那儿快樂地擺各种姿勢,繃直著腿巡邏。“王于”睡在驢車里,蜷縮在他最喜歡的藏匿處,那是鎮上的狗找不到的地方,甚至在我卸車的時候也常看不到它。它把頭壓在喉嚨的那塊白斑上,融入在陰影里。我的驢,“忠誠”被拴在附近草地上吃著草。那草場是鎮里的人白讓我的驢用的。
  那晚,我在鎮廣場上開了個小型的音樂會。我開場用風笛吹了一個粗獷的調子。風笛的指管和低音管全調到刺耳的音量。鎮上的人听這噪音,時而鼓掌,時而捂耳朵,一直大笑著。人們一直惊訝我的風笛囊竟能裝這么多种聲音。我敢說如果盡力的話,它能吵醒魔鬼或是湯姆的上帝。
  開場曲后,我邀請本丁福鎮的各個音樂家与我合奏。湯姆帶來了笛子,他ll歲的女儿是個長著豬一般小眼睛的坏脾气的小東西。她帶來一個八孔直笛。令我惊訝的是,她演奏得非常出色。音樂融化了地臉上的憤恨,只留下近乎甜蜜的靜謐直到曲終。還有三四個人帶來各种質量的豎琴,其中一具像是出自豎琴制作大師之手。据那架豎琴的主人自豪地介紹,這本是她曾祖母留下的傳家寶。鎮上不少男男女女噪音不錯,不過是熏風熱土磨煉出來的。
  我用六弦提琴和我那聲音輕快的笛子為人們伴奏,我還鼓勵听眾們在我吹高音直笛時唱民歌。直到當地的音樂家筋皮力盡地演完全部曲目,我才從粗帆布包的最下面拿出我的豎琴,引來人們惊羡的目光。我的豎琴由名貴烏木制成,裝飾得很華麗。我把它架在肩膀上、底放在交叉著的小腿上,閉上了眼睛。
  豎琴有辦法讓听眾漸漸安靜下來—一甚至“柳樹”也在帳篷那儿看我,竟忍著不閒逛,而听我演奏。她小巧的頭輕輕擺動著。我靜靜坐了—會儿,手放在豎琴發音箱上,簡短地向桀驁不馴的音樂祈禱說,今晚別讓我的手發抖吧,別再發僵吧,這樣我才能給恭候多時的人們奉上最美妙的音樂。
  我把手指放在琴弦上,輕輕撫摸,心怀愛意,竟濡濕了那呆滯的雙眼。我對著豎琴歎息,開始彈奏。
  那夜睡時,各种形象闖入我离奇的夢中。我看見了湯姆,微笑著,像個情人一樣張開手臂扑向我。在夢中,我是個笛子。湯姆用我的身体吹出音樂,于是我哼著霧之歌,笛子的歌。笛聲吹得葉子飄飄,樹枝搖搖,好像我是風。湯姆坐在高高的樹上,我的歌聲讓他坐著的那根樹枝在延展的韻律中搖來蕩去。當湯姆停止演奏,去抓樹干時,已經太遲了。樹枝斷了。
  我惊醒了,發現一條柔軟的舌頭在我的面頰上滾動。我坐起來,“柳樹”不再舔我,在我面前一本正經的坐著,輕輕哀鳴。“王子”晚上習慣了蜷在我身邊,這時醒來,緩緩伸了個懶腰,然后打了個呵欠。他的小牙在月光下泛著白光。我剛盤上腿,“王子”就爬了上去,躺了下來。當他的鼾聲几絕時,我知道他睡著了。
  不只是他的鼾聲,他的暖和的身体也讓人感到舒心。我顫顫的歎了口气。用于摩挲著臉。”
  柳樹”把一只爪子放在我的膝蓋上.就在“王子”的脖子旁。這只可怜的小狗一定在為我焦慮,不然她會開玩笑的嗥叫,還要輕咬“王子”身上的白毛直到他醒來,把她的臉推到一旁。她知道他對那塊白毛敏感。
  我低下頭,捧著“柳樹”的小腦袋,摩挲她身后的軟毛。“我沒事儿,真的。可怜的柳樹,可怜的小寶貝,別擔心。我只是個做了惡夢的愚蠢的老婦人。”
  但“柳樹”仍然悲鳴。最后“王子”低低地叫了一聲,醒了,又嗚嗚叫了起來。“柳樹”低頭看他。這只柔軟的小貓,還在我盤著的腿上,仰躺著,伸出前爪抓“柳樹”的鼻子。他把她的長鼻子向下拽,舔她多毛的下額。然后她歡喜地輕輕嗥叫了一聲,輕咬王子的白毛,他用后腿把她的臉踢開。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又過了几個小時,我才又睡著。那是因為“王子”蜷在我的頭邊,溫暖著我的臉頰和一側頭。我的頭感到他顫動的鼾聲,那使我舒服地睡著了。
  那個午后我又為提琴和豎琴正音,准備當晚的演出。我有些擔心風笛那尖銳而又沙啞的噪音會妨礙人們的勞作。風笛這樂器很討厭,最好用于室外用于吸引听眾注意。但我決定今晚還用它。我用肺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吸著,因為最近几個下午我一直咳嗽。然后我均勻地把气流從气囊門吹進去,把气囊夾在胳膊下。先是低音管發音了,聲音很平,即而又升得很高。我又急呼出一口气吹入囊口,然后用胳膊稍用力擠出足夠的气流讓指管發音。再吹時,我的手竟沒抓住气囊,肩膀一陣麻痛。于是我把低音管拍進去一些,終于它和指管的音調和諧了。
  “柳樹”在我調風笛時常常不見蹤影,這時沖著我狂吠,她的爪子下面挂著發霉的樹葉和泥土。
  我把嘴從囊口挪開。“柳樹,怎么了?”她還叫著,我讓气囊癟下去。當那些音管沒了聲響?
  我才听到遠處田里有吵吵嚷嚷的聲音。我有一种与此情景不相稱的強烈直覺,于是我站起身。
  “柳樹,帶路!”
  她如子彈出膛,彈出了樹林,又轉回來不耐煩地等我挪著患關節炎的腿跟著她。
  鎮里的人正在開荒;我見待用的馬匹戴著沉重的轡頭拴在樹栓上耐心地听候發用。我循著聲音和“柳樹”急三火四的身影來到了田邊。
  立刻我看見了一棵倒下的巨樹,樹樁上斜插著几把雙把斧。人們圍攏在樹旁,跪著小聲說話。有些人在哭。
  他們抬頭見我來了,忙讓出一條路。“是伊維琳樂師,讓她進去。”好像我無論如何能做些什么。
  最初,我以為湯姆爬進倒下的樹里找人或什么東西。但后來我才看出他臉色發白,痛苦地扭曲著肩膀。我意識到他是被壓在了樹下。
  這裸倒下的樹巨大無比,可能有我身高一倍半那么寬。湯姆幸免于死只因如我手腕粗的斷枝將樹干支撐起了一些。湯姆周圍的樹葉和泥土看起來又濕又黑。
  “我們不敢挪動它。”說話的是一個紅發的女人,悲傷得快要發了瘋。她的手上全是血,臉上有塊紅色的污跡。
  我意識到她在和我說話,即而回想起前一天晚上,她敬慕地看湯姆吹奏,又十分自豪地听場姆的女儿演奏。這是湯姆的妻子。
  “我叫安妮。”他見我艱難地回憶,對我說。我點點頭。“安妮,很抱歉。”
  她沒有在意。“如果我們挪那棵樹,就會把支撐樹干的樹枝弄斷。我們無法從樹下救出他。
  樂師,怎么辦?”音樂能處理這樣的情況嗎?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們都滿怀希望地看著我。可能因為我曾在皇宮里呆過,我就應該有不少奇思妙想。
  “可不可以,”我慢慢地說,“在樹干下塞些石頭樹枝,免得樹塌在他身上?”
  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好像我創造了奇跡。
  “還有時間嗎?”安妮這次小聲對另一個村民說,“到天黑之前?”太陽已低懸在半空:它金黃的光芒正在變紅。
  我們全到各處找石頭樹枝;強壯的人一起搬來巨石,但天黑之前想把樹撐起來時間怕不夠了。從湯姆越來越虛弱的臉可以看出,他可能活不過今晚。
  “柳樹”自愿作湯姆的守衛。甚至“王子”也冒險從車上的藏匿處跑出,看大家在忙什么。
  他在這儿并不奇怪,因為“柳樹”在這儿,“王子”相信他的保護胜于驢車。不管怎樣,”王子”在湯姆的頭邊蜷著,對著那張發白的臉叫著。
  “柳樹”坐在湯姆旁邊,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雖然她不碰他,但每次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靠近,她都汪汪叫几聲。在她沖安妮叫時,我訓斥了她,于是她走開了,讓安妮靠近湯姆。
  黑夜降臨在田地上,在森林的陰影中夜色愈濃。沉默的女人們在附近舉著火把,火把的顏色像是垂死的太陽。
  湯姆時而蘇醒,時而昏厥,但當半月升起,他睜開眼睛看我,低語,“魔力寵愛音樂,音樂鐘愛夜晚。”
  我知道他在說胡話,但那一刻我陷入如夢的追憶中——湯姆坐在搖動的樹枝上,樂聲拂起強風,將樹枝卡嚓折斷。
  音樂就是魔力;自從我第一次把笛子放在唇邊,它洪亮的聲音將魔力拂過我時,我就相信這一點。但是現在它有什么用?在夢中,湯姆吹奏的是我這根有生命的笛子。突然,我轉身看湯姆那坏脾气的女儿,此時憂慮几乎將她臉上的小豬似的表情一掃而光,我問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嘴几乎沒支,“莫莉。”
  “莫?
  傳輸中斷!
  ?就是昨晚我演奏的第一件樂器?”莫莉轉著眼珠看我,很顯然這是她的習慣動作,但今天她的乃疾□環旁諢吧希_凹塹謾!?
  “我老了,走路很慢,我需要個強壯,跑得快的人去取我的風笛。你愿意去嗎?”有一會儿她似乎在衡量這個問題值不值得發火,但后來她的臉色好了一些,她點點頭。
  “好的。柳樹?”“柳樹”拾起頭,不愿挪窩。
  “帳篷,柳樹。帶莫莉去帳篷,她是個好女孩。”狗把頭歪向一邊,一動不動。
  我跪在她旁邊,到現在她已陪了我六年。我摩挲著她像兔子一樣柔軟的耳朵,小聲說,“柳樹,親愛的,我要用風笛,我急需它。告訴莫莉它在哪儿。帶莫莉去帳篷,到驢車那儿去。
  別傷害她。”莫莉不信任地看著狗,那狗在細致地打量她。
  我拽著莫莉的髒手,放在“柳樹”的鼻子前。莫莉尖叫起來,但沒有把手抽回,可能是害伯那樣做“柳樹”會咬她。
  “是朋友。”當“柳樹”嗅那只小黑手時我緩緩地說,“帳篷,驢車,走吧!”顯然,我最終表達清楚了,“柳樹”向前狂奔,只回頭看莫莉是否跟著。几分鐘后,莫莉回來了。
  攥著風笛的低音管。我悄悄罵了一句;風笛肯定得走調了,但至少它在這儿。
  ?
  馬上,我把風囊夾在腋下,把低音管放在肩上。然后我往風囊里吹气,用閒著的那只手拍低音管正調。
  像平時演奏一樣,我閉上眼睛等韻律降臨。我先吹了個進行曲;我的手指尋找那些儀式用的音調和節奏。我繼續閉著眼睛,開始想象風被這音樂的魔力吹開。
  風笛是我的樂器中惟一一個曾感受過熱血生命的。在我的夢中,湯姆吹著有生命的笛子而使樹枝斷裂——現在我吹一個有過生命的樂器,祈望它多少能救急。十分鐘的凝神吹奏后,我睜開眼,發現一切如舊。在跳動的火把中,我看見無數眼睛盯著我,手上臉上都沾著泥跡血跡。湯姆快要死了,而音樂不肯回應我。這真是個愚蠢的主意;我只得接受衰老的現實了。
  但湯姆在微笑。
  我合上眼睛,均勻地向囊口吹气,保持音管的音調清冽如利刃。音樂必須有型有款。必須有目的。我想象著從低音管流淌出的聲音溶成紫色的溪流,從指管里瀉出聲音織成一片藍色。
  我看那藍紫色像一條條光線,從音管中飄出.沿著將湯姆壓住的巨樹樹干飄上飄下。樂聲越來越大,直到震耳欲聾。我還在吹著,幻想一條條長長的光帶圍在樹上,將它勒緊。
  風笛在我手中复活了;我把生命吹進它繃緊的皮膚。在我閉著眼睛的幻想中,樹被裹著紫色藍色.我几乎看不見樹干了。
  起來!我想。把我的气息寄予有生命的嗚咽的音管。起來!樂聲轟鳴,讓我失去听覺,停止思想。我几乎無法站直。樂聲狂嘯,像是在烈火熊熊的地獄中,像是狼群在我耳邊嗥叫。
  最后我再也堅持不住了,气囊從我齒邊滑落,我精疲力竭,吹出最后几聲無力的旋律。樂音漸無,但余音殘存,最后消失了,我也恢复了呼吸。
  我睜眼,一切如故,火把和嚴肅的面孔組成的平靜場面。但我發現湯姆完整地躺在我前面距樹三四英尺的地方,頭在安妮盤著的腿上。他的眼睛忽開忽閉,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臉色黯淡,又合上了眼睛。音管在我手中變得無比地重,我任由它滑落在地面,無法集中思想去顧及音管是否撞裂或是气囊是否被戳破。一會儿之后,我也跟著倒在地上。
  當我醒來時,我躺在一塊髒兮兮的稻草地舖上。“王子”蜷在我的脖子旁,我一動,他就眨了眨灰綠色的眼睛,膽怯地伸了下懶腰,好像他不知道正睡在我身邊似的。可能要過几周他才會原諒我昨晚制造的噪音。
  “樂師?”是安妮謹慎的聲音,我翻身側臥,肩膀后背一陣強烈的疼痛和酸麻。一條粗糙的舌頭舔著我的面頰,我把“柳樹”急嗅的鼻子推開。
  “她沒讓任何人碰您。”安妮的聲音听起來又小又敬畏,好像柳樹的忠誠對她來說是超常的。
  “她是那樣的。”我瓮瓮地說,我的喉嚨干痛。我感激地接過安妮遞我的那杯水。我試圖笑一笑。“柳樹在我睡覺時,必定守衛的。她把這看成她的職責和特權。”
  安妮笑了,她的臉被折磨得很憔悴,但是在她臉上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絕望。房間里點著三盞紅色陶器制成的油燈,發著柔柔的光。“湯姆呢?”我問。
  她用手捂上嘴。起初我以為她要咳嗽,后來發現她在哭,不想讓我看到她發抖的嘴唇。“他傷得很厲害,一喘气就疼。他們說他的肋骨被壓碎了,刺傷了他的肺。”
  我坐起來,起初感到很眩暈,之后感覺精神多了。“我睡了多久?”安妮聳聳肩。“几乎一晚上。一小時左右天就要亮了。你好些了嗎?”我擠出了個微笑。“我老了,安妮。沒有年輕時的精力了。但我還好。”我強站起來。“柳樹”板著臉看我。
  湯姆躺在一個厚被子下面——是的,我不必怀疑了——他的胸脯几乎不隨呼吸起伏。他像是睡著了。
  “成功了。”我惊訝地說,百感交集。我倒下之前可能已經意識到了,但是那時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湯姆不在樹下了。“那音樂……”“是個奇跡。”安妮低聲說,低下頭像是在祈禱。她的紅頭發用一個棕色手帕系在后面,但是有几縷貼在她的額頭和臉上。她的眼睛綠瑩瑩的,在燈光下看像是寶石。
  我不知道說什么,就只撥弄“柳樹”脖子上那稻草色的毛。她毛茸茸的尾巴搖了几下。“王子”呢,像沒看到我和安妮似的,在那尾巴蜷在他旁邊時,懶懶地沖它眨了眨眼睛。
  “他快死了。”安妮突然說,“他活不過今晚了。”
  我低頭看“柳樹”,不敢看安妮臉上毫不掩飾的悲傷。眼淚從她眼中滴落,沖刷著臉上的斑斑血跡泥跡,所以當眼淚從她面頰上滴下來時,變成了粉紅色。看到你愛的人活受罪,也知道他快死了——我在這個棚屋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召喚“王子”到我怀里,在門那儿躊躇了一會儿,回頭看見安妮絕望的目光。“安妮,我希望——我很抱歉。”她點了點頭,我离開了。“柳樹”跟在腳后。
  音樂是有魔力的,我痛苦地思付著。可它不能盡全責又有何用?如果湯姆就快死了,還舉起這棵只有湯姆的上帝才能移動的大樹干什么用?
  “王子”在我怀里嗚嗚地叫著,我蹣跚地走回帳篷里。“柳樹”在帳篷四周巡邏。照例盡職,好像她從未离開這里去過安撫一個垂死的人。
  我把“王子”放在舖蓋上,我的豎琴盒就在車邊。我死后,我的豎琴會作為紀念送進皇宮。
  我想像著我的一部分精神巳滲入這木料中,無論我死了多久,這精神將与這樂器長存。我的學生會為豎琴爭斗,除非我事先指明一個作為我的繼承人。豎琴就會被珍藏。我的骨頭會在厚厚的黑土里腐爛,但是我的豎琴卻會被珍藏起來。
  我把豎琴放在盤起的腿上。這一次,我還沒閉上雙目就已淚眼蒙蒙,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哄著音樂向我走來,它回應了,像平時那樣將我籠罩在舒适之中。
  我只能做到這些了。湯姆被壓在樹下,我乞求音樂挪開大樹,它做到了,但那是不夠的。我還能求它做什么?豎琴的聲音給我帶來了几許平靜,過了一會儿,我站起來,抓著豎琴的弓“柳樹”沖著我叫,但我搖了搖頭,“我沒事。你可以呆在這看守帳篷。尤其是保護王子——你知道他有多不愿意在晚上被單獨留下。”
  “我可以進來嗎?”我輕聲問。
  看到我手里的豎琴,她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她的臉上燃起了希望,但馬上熄滅了。因為她看見我的表情很沮喪。“我救不了他,”我說,“但也許我可以安慰他。”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立刻眼里又充滿了淚水。“請進來吧。他有時像要醒了。我相信他很愿意听音樂。”
  我坐在一個矮矮的小凳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的腳踝上,這樣就可以把豎琴放在我的小腿上。
  起初音樂飄然而至,很虔誠地,好像它也意識到了此情此景的嚴肅。它复活了,像一個唱詩班的男孩在做教堂公益活動時走進回廊,頭低著,雙手祈禱似的緊握胸前。部分是因為儀式,而大部分是深感到自己的責任,音樂是甜美而陰郁的。好像是焚香時的煙。
  起初湯姆靜靜地躺著,我所能看到的是他的呼吸越來越順暢,越來越深。然后他的嘴角咧開,無力的笑了笑。他的眼睛也勉強睜開了。
  “安妮?”他低低地喊。她低下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讓她的臉緊貼在他的臉頰上。
  魔力寵愛音樂。音樂鐘愛這夜晚。黎明即將來臨,不管音樂到底會帶來什么,都要在天亮之前出現才行。湯姆輕輕歎气,臉上的痛苦減輕了。“安妮,我的愛,我的笛子。”
  安好取來笛子,放在他手里。很顯然她以為他只是想握著它,因為在他顫抖著把笛子按在嘴邊時,她的臉惊恐得扭曲了。“湯姆,不要。”她說。但來不及了。
  笛子深沉的韻律響徹棚屋,竟如此清冽。湯姆的手指几乎沒動。但笛聲輕輕唱起霧之歌,夢之歌,笛子能奏出的惟—的歌。笛聲愈加響亮了,湯姆的胸也起伏得更加平穩了。
  安妮露出微笑,看著丈夫吹奏。我讓手指在琴弦上滑動,用瀑布之歌來配合笛子悠緩的夢。
  有時彈奏,我會刻意注重旋律,和諧,搭配。此時,歡偷如期而至,在固定的主題中延展。
  但也有些時候,音樂會在我心底激蕩,通過手指的傳遞進入到豎琴中。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到底在彈什么。這時是魔力在控制著我。因為它賦予音樂以自由之形,賦予我以靈魂之光,讓我暫時忘卻疼痛的肩膀和發僵的手指。
  當第一縷曙光從門縫中透進來.我彈了最后一個和音,湯姆向笛子里歎了最后一口气,任笛子從唇邊滑落。不用看安妮的臉,我也知道湯姆死了。
  安葬湯姆前,安妮想把湯姆精美的笛子送我,但我又把笛子按回到她手中。
  “我不能拿。”我小聲說。眼淚偏偏這時刺痛了我的眼睛。“它屬于湯姆,就讓它与湯姆一起安息吧。”“湯姆想送給您,”安妮說,“他告訴過我。”
  “那么好吧,”我說,繃緊了臉以防聲音發顫,眼淚涌出。“你遵他遺囑把笛子送了我。現在我要把笛子送給他,以与他同眠。這很合适——他是個优秀的音樂家。”
  安妮不愿意在此事上計較,所以他任憑我把笛子放在她手中。
  “和他一起埋了吧。”我說,她照做了。
  一個庄嚴的日子里,我最后打點好驢車,再次給老“忠誠”套上轅。“王子”又回到裹著的毯子上坐好。“柳樹”精力充沛地圍著驢車跳著、轉著,搞得那可怜的驢子心煩意亂。我靜靜地告別了,受到旅途平安的美好祝愿。我釋然地牽起“忠誠”的韁繩、走出本丁福鎮。
  音樂是愛我的,一直沒變。這么久以來我沒有一天不是在它的清鳴中度過的。但是它在我年輕時更愛我吧,我總以為它現在更愛湯姆。在他需要時,音樂為他赶來,盡力去拯救他。雖然失敗了——它畢竟嘗試過。
  但是我老了,力不從心了,有時摸索不到旋律了。音樂卻對我不耐煩了。驅使著我,在我跟不上它的步伐時,掠走它賦予我的光芒。
  當我像個垂死的人一樣急需它的安撫時,它卻變得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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