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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的她,秘密的實驗室




                    蕭志勇
  她不愛他。
  男的是已屆中年的生物學教授,頭禿身胖;女的是充滿魅惑的動人少女,雪膚花貌。兩者無論怎看也毫不匹配,感情自開始似已注定有蒸發一天。
  她是他的學生,上過他的課,也暗戀過他。像大部份老掉牙的故事一樣:她和他墮入愛河,同居一年。然而結局也老土得很:她發現他除了是個沉悶無趣的生物學教授外,甚麼也不是。她原來喜歡寫詩、喜歡音樂,然而這樣枯燥無味的生活令她無法忍受,最後只有分手告終。
  一切都是在他那位於郊區住所下秘密的實驗室發生的。起初他對她的指摘和控訴吃了一惊,他始終不明白自己那里做錯了。
  她推開實驗室厚重金屬門時,他拉住她:「別走蠾A留一會,好嗎?」
  她怔了一怔。他扭開音響,播放最喜歡的曲子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飾演自己
  會將心中的溫柔獻出給你惟有的知己
  如痴如醉還盼你懂珍惜自己
  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
  他不能失去她。几近失控的意志驅控著他強而有力的雙手,緊掐著她粉白無瑕的頸項。良久,她停止掙扎,白??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愛怜地看著她的尸身,他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旋又射出興奮光芒。他是當今最有權威的生物學家,掌握最先進的生物技術。在這設備齊全的地下實驗室里,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他拿起針筒。要創制一個永遠愛他、永不變心的她,一個細胞已經足夠。
  (1)
  十八年後,复制的「她」顫顫地張開雙眼,离開猶如子宮的玻璃試管。她無法選擇,注定成為他的禁臠。她的世界只限於實驗室。
  她依然美麗動人。直接的基因遺傳,使這個「她」很快學會了寫詩和彈琴,而且寫得更婉麗、彈得更動听。他很滿足,打算就這樣在實驗室里享受這個不道德的秘密,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那麼一天,她在幫忙清理實驗室時,無意發現了那一張音樂光碟。倏地她像著了魔一樣,二話不說把音樂播放出來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飾演自己
  會將心中的溫柔獻出給你惟有的知己
  正在工作的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怵然失神的她原地佇立,雙眼似在搜尋樂章所裝載的遠古記憶。他後悔沒有好好收起光碟驧M而一切已經太遲,失去意識的她在無法解釋的遺傳基因記憶驅使下,扑過來緊掐著他的頸項
  你看著實驗室里的一切。你,是個秘密設定的角色,於事情毫無作用,只能在那雪亮或發黃稿紙上的符號語碼外,明目張膽卻又企圖悄悄參与這一切,卻無法改動這一切。這刻你看著他复制她,卻同時發現,我复制他和她
  (2)
  十八年。又一個复制的「她」顫顫地張開雙眼,离開猶如子宮的玻璃試管。她無法選擇,注定成為他的(或你的,或我的)禁臠。她的世界只限於實驗室。
  快樂的光蔭總流逝匆匆,轉眼已是十多年後。他的生命已油燈枯竭,盡頭已可預見;而她也開始步入中年,當初的花樣年華已不复再。有那麼一天,他忽然想念年輕的「她」,想在臨終前复制那十八歲的她,再親香澤。無奈身体极度虛弱,他甚至連极簡單的复制指令也無力進行,他只有贅累而緩慢地教導著她:開啟培養糟、注入羊水、輸入電腦指令......終於一切順利,只欠把她的細胞放進培養糟里。
  歷史性的一刻將再次出現。他吩咐她拿起針筒,在她身上抽取細胞。她疑猶著。而他也感到有點不對勁
  「我想,」她狡黠地笑了。「你實在太老了,复制一個更年輕的「我」於你毫無用處。倒不如复制一個更年輕的「你」給我龤v
  路線迥异,然而結果依然。
  你訝异地瞪著版面。也許以為他复制她,然後她复制他,誰知道竟然是我复制了他們,甚至复制你呢軉歈
  (3)
  十八年。另一個复制的「她」顫顫地張開雙眼,离開猶如子宮的玻璃試管。她無法選擇,注定成為他的禁臠。她的世界只限於實驗室。
  复制的她与原來的她在各方面毫無分別,只是更深愛他,也沒有絲毫變心的跡象。
  而他依然於大學里任教。他外表不算討好,但學識廣博,談吐斯文,也曾惹得班上不少女孩歡心。而他同時發覺,這些女孩不但青春可人,而且充滿理想、熱愛生命,比起整天待在實驗室的那個复制人......
  於是他開始夜歸,待在實驗室的時間越來越少。她無意中察覺,先是惊訝,憤怒,然後傷心。最後在那月華如水的晚上,她在飯後向他提出控訴。
  「你管得著!」他吼道,臉上挂著怒气。「你只是复制人!你憑甚麼......」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她一臉平靜。「但我絕不容許所愛男人棄我而去,我宁可龤v
  他感到不對勁。他現在才知道复制的她与原來的她在性格上完全迥异。令他更感到不對勁的是,他的肚子竟開始劇痛起來......
  他望著桌上的殘餘飯朢,看著她吐出的一字一句:「......毒死你。」
  你越發疑惑了。被复制的她累嗎?死去多次的他累嗎?被复制情感的你累嗎?
  不會的。我并不累、你不、他們也不
  (4)
  十八年。另一個复制的「她」顫顫地張開雙眼,离開猶如子宮的玻璃試管。她無法選擇,注定成為他的禁臠。她的世界只限於實驗室。
  他倆恩愛如昔,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試管羊水里誕生的复制人。十數年的光蔭很快過去,轉眼他已步入老年,她亦人老珠黃。他患病臥床時,她會在旁悉心照料,歲月於他倆感情絲毫無損。
  終於一天,他自知活不了多久。看著床邊那賢淑的她,他忽然有將一切和盤托出的沖動。
  她靜靜听著,臉上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旋踵便搖了搖頭,輕輕笑著。
  「你...不相信?」他想到多年以來對她的不公平,急急要把話說清:「你摸摸後腦好嗎?复制人的後腦......會被植入生化晶片,你摸摸就知道了......」
  她依然微笑,怜愛地看著床上虛弱的他。她執起他的手,向他的後腦摸去
  是纖若核果的堅硬晶片。
  「多年以來難為你了,」她抱歉說著。「只怪我當初實在太愛你,無奈你堅決要走。我只好偷偷复制你,并虛构你的全部記憶......」
  怎麼故事全然相反?他大口喘著气,腦里一片紊亂。忽然他像是看見無數個他和無數個她,在那數不盡的秘密實驗室里上演一幕幕荒誕鬧劇,時而歡喜、偶或哀慟,供無數個你觀賞......
  然後,他閉上眼,終於覺察我的存在。
  他害怕,而你迷惑。無數的十八年,我的魂魄始終???d實驗室里,冷眼看他复制我的軀体。我告訴你:他复制她,我复制他复制她的情節!啊,別別別問罷,你知道你也算是一個角色嗎?我總有辦法令你明白的。反正我只是要他嘗遍無數辛辣的苦果、歷盡一次又一次的瘋狂輪??,成就我的報复。我是原來的她,我就是我。啊,在森羅万象交織的背後,你听見那由遠而近、穿越時空的愛歌嗎: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飾演自己
  如可分身飾演自己
  分身飾演自己
  飾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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