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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來客




  在空中輕盈飄動的飛碟發出一束淡紫色的光,降落在曠野里。光彩熠熠的飛碟外觀呈圓形,像精巧設計的哥特式藝術品。乘員們走出艙門,在曠野采集各种植物樣品——花、苔蘚、灌木、小樹苗。他們畸形的頭顱,垂拖的手臂以及矮小、圓鼓鼓的身軀使人不由聯想起此處是精靈出沒之地;他們對植物的那种溫柔舉止會進一步加深這一聯想。好在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因此,這些小精靈般的外星植物學家們得以從容不迫地工作。

  只蝙蝠嘁嘁的叫聲,一只貓頭鷹咕咕的叫聲,或遠處的狗吠都會使他們膽顫心惊。

  隨著呼吸的加快,從他們的指尖和長長腳趾上釋放出的霧气把他們偽裝起來,使人們很難發現他們的存在。

  這只飛碟事實上已被地球人發現,這樣巨大的飛行物根本無法避開人類的耳目。

  無論在地上,還是飄蕩在夜空中,霧气本無法完全把它保護起來。政府派遣專家們乘著各种車輛緊急出動,從四面八方向飛碟包抄過來。然而,這群植物學家們并沒有真正地受到惊扰——至少目前還沒有。他們知道還有足夠的時間,他們准确地知道在那些地球上笨重的机械的嘈雜聲傳到他們耳朵前還有好長時間。他們以前來過這里,這片森林很大,有太多的植物供采集。

  他們把采集到的樣品拿回飛碟,走進浸潤著柔和光澤的艙里。沿著里艙過道,他們來到最奇妙的一隅:一座擺滿地球植物的艙。這巨大的溫室构成了飛船的核心、目的和特點。這里有來自印度某個咸水湖的蓮花,非洲河谷的蕨類植物,西藏的小漿果或美洲某一條僻壤路旁的黑莓叢。這里集中了地球上所有的植物种類,或者几乎是所有的植物种類——因為工作尚未完成。

  如果地球這座天然大植物園的某一位植物專家來到這間溫室,他將看見他從未見過的許多植物——至多他也僅僅見過這些植物殘留在煤炭中的化石標本。那些曾經被恐龍食用的植物和數億年前地球上最早的植物都那么鮮活丰盈,他一定會惊奇得暈過去,但這里收集的古巴比倫空中花園的蕨草輕易就會將他救醒。

  一名外星植物學家把一株本地生長的草本植物拿進艙來,植物的葉蔓已經萎縮了。他把它放在一只盆子里,盆中的液体馬上就滲透到植物的根莖。葉子突然間复活了,根莖不停地蠕動著,同時,從花盆上方的圓花窗里射出一束柔和的光。這株植物沐浴在光暈里,又獲得了生命,与近旁一朵上古時代的花并肩而立。

  這位外星植物學家确信這一切都已處理妥當,就退出過道,走出艙門。

  在夜色里,他的身体再次釋放出的淡淡霧气,把他包裹起來。在路上,一位捧著野生的歐洲防風植物的同伴經過他身旁,他們的交流不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种方式:他們胸部同時變得透亮,發自心髒部位的紅光使他們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膚變得晶瑩透亮。

  他獨自走下一段岩石突兀的斜坡,心髒部位的光亮又暗了下去。他轉身回望著飛碟,心燈又亮了起來,仿佛正向那艘他栖身了無數年代的古老藝術品發出信號。

  飛碟的舷梯上、艙門內,其他外星人的心燈也亮了,就像夜空里浮蕩的螢火虫。他高興地發現保護力量就在附近,而且知道真正的危險來臨前他還有時間工作,便轉身向紅木森林深處走去。

  夜鶯在歌唱。陰暗的樹林中不時傳出昆虫的鳴叫。他不停地在林中穿行,自然圓鼓的肚皮擦在林地上。不管怎么說,這外星人的模樣遠非地球人所能想像。巨大、有蹼的腳几乎直接從低垂的腹部長出,長長的手臂像猿猴那樣拖在身体兩側。正因為這個原因,他和他的同伴非常害羞,除了地球的植物,他們根本不愿与地球上其他的生命接触。這或許是他的一個缺陷。通過對地球上人類活動長期的監視,他們明白,他們美麗的飛碟是被攻擊的目標,他們自己也將會是地球上動物標本剝制者展示在玻璃器皿內的犧牲品。

  他唯一的興趣就是面前那棵紅木樹苗,他仔細地檢查著樹苗,然后把它挖出來。

  他向樹苗嘀咕著他那神秘的、超然的太空語言,紅木樹似乎懂得他的語言,當它躺在他那雙布滿皺紋的巨手中時,那种遍及樹苗根部的震惊消失了。

  他轉過身,注意到遠處山下的一點弱光。他一直對光充滿了好奇,今晚將是他對光進行探究的最后一次机會。因為今夜一過,他們將結束這一階段對地球的調查,飛碟將离開地球很久很久,直到地球上出現下一個植物變种期——這將是以世紀計算的漫長時期。山下人家房屋中射出的橙黃的光是那樣撩人心魄,他想像著在漫長、乏味的太空歸途上,他將怎樣向同伴們講述他這次向燈光里的人類走去的冒險故事。想到這里,笑意融進了他眼角旁那不知長了多少年代的皺紋里。

  山下房屋的燈閃爍著,他的心燈也不時作出反應,發出寶石般的紅光。他愛地球,愛地球上的植物生命;他也熱愛人類,每當心燈亮起,他就產生一种想指引他們,把儲存了數億万年的信息傳授給他們的強烈欲望。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身前蠕動。茄子似的頭顱挂在頎長的頸子上,耳朵如小利馬豆剛發出的害羞的嫩芽,隱藏在頭部的褶皺里。不,如果真的直面地球人類,他一定會成為整個地球的笑柄。當人們嘲笑他那刺梨樣的身型時,整個宇宙的睿智也會黯然失色。這時,大腦收到了來自飛碟的警告信號,他知道這只不過是最初的提醒,是為了給那些腿腳更笨拙的隊員們充足的時間返回。可他把一只鴨蹼似的腳邁出去,另一只腳就緊跟而上,他比他們可快多啦。

  与地球上任何動物的行走速度相比,他自然是難以想像的慢。地球上一個三歲幼儿也會比他快三倍。某個可怕的夜晚,就有那么一位儿童騎著自行車,追得他上气不接下气。今晚他得小心翼翼。

  飛碟的警告信號又傳過來了,這是第二階段的信號。動作利索的外星人還有足夠的時間,他搖擺著向城郊走去。時而向左,時而向右,雙腳在覆蓋著樹葉的地上游動。他已老了,但走得比絕大多數千万歲的外星植物學家們要快。他的球形大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小鎮、天空、樹木和面前的地面,他只想親眼見一見地球人,然后就回到飛碟,告別地球。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不遠處的山間小道上,那里突然出現了一束不停移動的光,緊接著又是一束光。不知從哪里冒出的兩束光向他掃過來!同時,他接收到了飛碟發出的第三階段緊急警報:所有船員速返,危險,危險,危險!

  他跌跌絆絆地朝后、朝左、朝右退,不斷逼近的光束弄得他暈頭轉向,它比自行車更快,更喧鬧,也更咄咄逼人。他又絆了一跤,從小路上跌進灌木叢中。汽車燈把他和紅木林以及林外那片空地隔開來,就在那片空地上,巨大的飛碟還在等著他。

  危險,危險,危險……心燈不停地閃爍。

  汽車引擎在轟鳴。他在灌木叢中滾爬著,絕望地用一只樹枝遮蓋在心燈上。閃爍著恐懼和絕望的眼睛注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沒有什么比親眼看見小樹苗慘遭厄運更令他震惊不已。車輪無情地從小樹苗身上輾過,小樹的嫩葉馬上就萎縮了。

  更多的燈光出現在小路上,往日空蕩蕩的小路現在充滿了車輛的轟鳴聲和亂哄哄的人聲。

  即使七個星系所有星星的智慧也無法使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走得更快,他鴨蹼似的腳是多么的滑稽、無用,他能感覺到人類腳咚咚地撞擊地面,冷颼颼的光束一遍又一遍地搜尋著灌木叢。他們用陌生的地球語言呼喊著。這群人中有一個屁股上挂著的什么東西發出叮當、叮當的聲音,在閃爍的燈光里,老植物學家看見一串牙齒似的東西挂在那人的腰帶上。這些呈鋸齒狀的東西似乎是從那些不幸的外星人口腔里拔出來的牙齒,被當作紀念品串在一個小環上。

  緊急、緊急、緊急!飛碟呼喚著那些掉隊的船員。在燈光織就的光幕下,他朝小路邊沖去。

  車輛和司机都走了,在霧气的保護下,他越過小路。小路上還彌漫著汽車引擎排出的刺鼻的气体,這團有毒的气体暫時幫了他的忙,接著他溜到路邊的一道低溝里。

  地球人一個個從他頭頂跳過,黑暗中傳來他們興奮的說話聲。顯然,這些全副武裝的人正沉浸在追逐的快感中。

  在最后一名地球人走過后,他也爬出低溝,跟在他們身后進了樹林。他唯一的优勢就是熟悉這片他曾采集過植物的可愛的森林地形。不停轉動的眼球尋找著那條林中小道,小道的入口就是黑暗中枝葉掩蓋下的那個幽暗的缺口。他和同伴們在搬運植物种苗時開辟了這條道路。

  刺目的光划破了黑暗,漫無目的地向四周晃照著。地球人迷失了方向,可他卻直接踏上了返回飛碟的小路。

  他离同伴們越近,同伴們的能量場就越強,他的心燈也就越亮。同伴們的心都在呼喚著他,飛船上几億年之久的植物生命也在呼喚著他:危險,危險,危險。

  他的心髒發出炫目的光,渴望著与在飛碟停泊地的同伴們的心融為一体。

  他現在赶在那冷酷的光前頭了。冷酷的、地球人的光在藤蔓、樹葉上徘徊。藤蔓、樹葉都給他讓道,可那些追擊者卻吃了閒門羹,樹枝們伸出來糾纏在一起,封住了他們的路。那些植物叫著:快跑,快跑,快跑。

  外星人在林中穿行,朝林中空地跑去。

  他猛地掙脫雜草,沖到草地的邊緣,這下,他沐浴在飛船的光輝中了。他瞧見還未關上的艙門里站著一位同伴,同伴的心燈閃爍著在呼喚他。

  他低垂著的腹部因地心引力變得更沉,使得他步履踉蹌。突然,一個集体決定如潮水般襲過他的心際,這可怕的感覺使他徹骨生寒。

  艙門無情地關上了——花瓣合攏了。

  他跳出草地,向蒼天揮舞著手臂。飛碟升到了天空,再也看不見他了。巨大的推力使飛碟發出奪目的光,湮沒了地面上所有的痕跡。它在空中盤旋片刻,就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外星人站在草中,閃爍的心燈充滿了恐懼。

  他如今孤零零地留在了三百万光年之遙的地球上。

  “你是到了森林邊緣,可你實實在在犯了一個錯誤。因此,我把漫游怪物召集攏來。”

  瑪麗邊想著漫游怪物,邊翻著報紙。

  被丈夫拋棄,收入少得可怜。家里的孩子們也成天講著古怪的話。

  “我可以把漫游怪物叫出來,幫助一下小精靈嗎?”“小精靈是小偷的幫凶。幸好你只和漫游怪物打交道。”

  瑪麗歎息著,把報紙合攏。精靈、幫凶、討厭鬼等等,夜复一夜,他們就這樣在她的廚房中叫嚷著。

  “史蒂夫現在是地牢主人,他可擁有絕對的權力。”

  絕對權力,瑪麗伸直酸痛的腿,擺弄著腳趾。作為一家之主的她應享有絕對權力,可她連讓他們擦干一只盤子也辦不到。

  樓下的叫喊繼續著——就在她臥室下。

  “這些漫游怪物是什么?”“是人變的。”地牢主人說。

  “哈哈,糟糕透頂了。瞧瞧他們那德性:夸大狂,妄想狂,盜竊癖。”

  瑪麗對著牆壁說:“我也開始有這种感覺了。難道我把孩子們養大就是去當地牢主人嗎?為這,我得每天工作八小時嗎?”“得了。把小箭射向他們,他們就得追我。我的鉛箭……”

  瑪麗听出那是小儿子埃利奧特尖細的聲音。我的天,他射鉛箭。她覺得一支鉛箭正射中自己的甲狀腺,或任何使她的能量集中到“討厭鬼”出沒的部位。

  天呀!她多么需要鼓舞呀!

  “我順路跑下去,他們在后面追。當時他們簡直是瘋了,就在要抓住我時,我扔下移動式箱子……”

  移動式箱子?瑪麗把上身傾出床沿,以便听得更清楚。听起來使人有著隱約的猥褻感。

  “我爬進去,關上蓋子。轉瞬間,就消失在空中。”

  如果我有這种箱子,每天四點半左右就爬進去,該多好。她想道。

  可浪漫何處尋?她生活中令她興奮的男子又在何方?脊椎扭曲、變形,肌肉變得松垂。最終他的尸体將被拋在某條肮髒的陰溝里,變成一大堆膨脹了的爛肉。這對外星植物學家來說,是多可怕的結局!

  眼前是一排篱笆,他的長手指、長腳趾倒有助于攀越這道障礙物。

  他像藤蔓樣靈活地爬上篱笆頂,肚子朝上,屁股在下,一頭栽到了篱笆另一邊的地上。地球上的房屋近在咫尺,那燈光和影子在滿含惊恐的眼前跳蕩。心燈怎么把他帶到這儿?這些房屋透出种說不出的古怪,可怕。

  但院子里某些東西正發出柔和的信號,他轉過身,映入眼帘的是片蔬菜園。蔬菜的莖和葉羞澀、友好地搖動著,他爬上前去,与一束洋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不停地抽泣起來。

  廚房里的燈光從窗戶映射出來,給他類似于遇到太空中的黑洞一樣的不祥之感——掉進宇宙邊緣這無言的漩渦,眩暈、麻木感充滿了四肢。屋里中間的桌子邊坐著五個地球小孩,正專注地玩著游戲。

  一雙小手捧起了帶領神奇的方筒,用力搖動著,小筒發出格格的響聲。當方筒被放回桌子時,孩子們都屏住呼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突然,他們爆發出陣陣叫喊聲,時而看看自己手中的小紙片,時而移動著偶像。他們奇异的聲音在夜空里飄蕩。

  “我恨不得你在移動式箱子里窒息。”

  “你們听听:瘋狂。幻覺者的瘋狂……”

  “好,讀下去。”

  “這能使得患者在幻覺中看見、听見,甚至感覺到根本不存在的事物。”

  他能學會那种游戲,扔那种六邊立方体,并被孩子們接納嗎?非常复雜的振動從屋內一陣陣地傳過來,复雜、難懂的密碼和信號不斷地向他涌來。他已經一千万歲了,到過宇宙中許多地方,但他從來還沒有碰到過如此复雜的地球人。

  在一种沉重的壓力下,他离開窗邊。他急切需要在蔬菜地里放松一下大腦。是的,他過去也從窗戶窺探過人類,但從來沒有這樣近,這樣親密地感受過人類古怪的思維模式。

  可他們只是孩子,近旁的一根黃瓜說。

  老植物學家發出了輕輕的嗚咽聲。如果他剛才捕捉到的只是小孩子的思維波,成人的思維又是什么樣呢?一切都完了。讓他們天亮時發現他,把他帶走,任意處置吧。

  瑪麗沖了個澡,想放松一下疲憊的身体。浴室墊子破損的邊緣在她腳趾間滑來滑去。她把身子擦干,披上仿真絲和服,望著浴室牆上那面鏡子。

  宁靜突然被狗哈維的狂吠打破了,哈維的叫聲就從后門廊——它的栖身之所——傳來。哈維對黑暗中任何經過的東西都怀疑,這使她有种附近一帶充滿了色鬼的奇怪感覺。如果它只朝色鬼吠,還算有用。

  但它朝送比薩餅的車、飛机,甚至朝若明若暗的星星叫個不停。她害怕哈維莫不是患了幻覺瘋狂症。

  她把窗戶拉開:“哈維!安靜!”她砰地關上窗戶,离開了浴室。

  樓下的一切對她根本沒有吸引力,可她得面對這一切。

  她打開埃利奧特房間的門。

  房里堆滿了各种各樣無用的東西,就像一堆快要腐爛的垃圾。這是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間,她真想把這亂七糟八的東西塞進一個“移動式箱子”里。

  她開始整理埃利奧特的房間。

  “埃——利——奧——特!”她尖叫著。伴隨著她的尖叫聲,她的血壓增高了,嘴唇周圍現出細密紋線。

  過道里傳來埃利奧特沉重的腳步聲,他匆匆地跑到門邊,手和腳都把在門框上,戰戰兢兢地瞟著媽媽到底怎樣處理他的那堆破爛。

  “埃利奧特,你覺得這房間現在如何?”“嗯,可我什么也找不著了。”

  “這才是一個成熟的人的房間任何時候都應保持的模樣。”

  “為什么?”“這樣,我們就不會覺得是生活在垃圾桶里。知道嗎?”“是,知道了。”

  “那是你父親的來信吧?”瑪麗指著桌子上那有著她最熟悉的字跡的紙張,“他講了什么?”“什么也沒說。”

  “你又在眯眼睛了。你把眼鏡摘掉了?”。

  “沒有。”

  這時,她隱約听到從廚房傳來的《勸說》這首歌的聲音。伴著歌的節拍,她走下樓梯。埃利奧特走在她前面。

  “你爸給你們提到過他要來訪的事嗎?”“感恩節。”

  “感恩節?他知道感恩節是我的。”

  她喜歡在自助餐廳吃感恩節晚餐,中國餐館也不錯。

  埃利奧特突然避開她。哈維又朝一輛駛近的車叫起來。

  外星人躲在一排排的蔬菜里,他身体平臥,在鼓起的身上搭了一些蔬菜葉。

  沒什么可怕的,一棵西紅柿苗說,只是要提防那輛送比薩餅的車。

  不知道比薩餅是什么。外星人想。

  車子停在房子前,一名地球人從房門里出來。

  那是埃利奧特,青豆說,他住在這儿。

  小男孩走下車道,消失了。

  到那邊去,西紅柿說,你會看見他轉來。

  可那條狗——狗是拴著的,西紅柿說,它在啃瑪麗的套鞋。

  外星人蹦蹦跳跳地走出蔬菜地,繞過房子。但比薩餅車在車道上拐彎時,車燈突然掃過院子。他吃了一惊,扭轉身子,跳到篱笆上就往上爬。他的一只長腳趾碰巧撞著門栓,被吊在門上,蕩進了院子。

  地球小男孩就在附近,正朝他這邊看。

  他立即把心燈蒙上,鑽進工具棚里。全身釋放出霧气。

  別把腳刺傷了,一小缽長春藤說。

  他打起精神。他感覺到附近一棵廣柑樹的智波,小孩子在摘樹上的一只廣柑。

  突然,水果被拋進了工具棚,打在他腹部。

  外星人身子朝后一仰,廣柑彈到了地上。

  像他這樣体型的植物家,被一只水果打了一下,這真丟人。

  他生气地抓起廣柑,卷起他一只長長的、有力的手臂,把它拋進黑夜里。

  那小孩哭起來,跑開了。“那里有什么東西!”埃利奧特叫道,沖進廚房,轉身砰地關上門,并上好鎖。

  瑪麗突然變得多么衰弱!她看著地牢和龍游戲,恨不得有只夠大的移動式箱子把他們全裝走。她現在能干什么?真后悔去离婚法庭,當初沒想到今天這處境。

  “在工具棚里,”埃利奧特結巴著說,“他朝我扔廣柑。”

  “嗚……”地牢主人泰勒模仿埃利奧特的叫聲,“听起來真危險。”

  孩子們從游戲桌旁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可瑪麗擋在他們面前:“停下,你們都呆著別動。”

  “為什么?”“因為是我這樣說。”她挺挺身子,勇敢地搖搖頭,拿起手電。如果是個色魔,她就會像只母鷓鴣一樣,把自己作為誘餌獻上。她只希望那是個半路出家的可愛的魔王。

  “呆著別動,媽媽,”大儿子邁克爾說,“讓我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在我面前裝模做樣,年輕人。”

  她身邊的另一個男孩小格雷格已操起一把殺豬刀。

  “把刀放下。”瑪麗說。她以絕對的權威威嚴地注視著他們。他們推擠著越過她,打開門,沖進院子。

  她從后面走上前去問埃利奧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在那里。”他指著工具棚。

  她用手電筒照著棚子里的缽缽罐罐、化肥、鋤頭和鏟子。“什么也沒有。”

  草坪那邊傳來邁克爾的聲音:“門怎么打開了!”

  “瞧這些痕跡!”地牢主人叫著沖向門去。

  外星人根本不懂他們那粗野、含混不清的地球語言,可他從藏身的小沙丘后能清楚地看見他們的身影。那是五個地球小孩子,和他們在一起的那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是什么動物?他的心燈開始發亮。他慌忙把它蒙上。

  他很靈巧地靠近他們,以便能更清楚地看看与小孩子們在一起的這瘦高、苗條的動物。

  “好啦,聚會結束了。大家都回屋去。格雷格,把刀給我。”外星人無法听懂那悅耳的說話聲,可他覺察得出她是這群孩子的母親。

  可他們的父親又在哪里呢?几年前,她就把他赶出了家門,青豆說。

  瑪麗把孩子們赶進屋里,慶幸的是什么也沒發生。埃利奧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外面真有什么怪東西,媽媽。我發誓”泰勒挖苦說:“是什么身体沖洗袋吧,埃利奧特。”

  “喂,”瑪麗說,“我們家沒有身体沖洗袋。”他們知道得太多了,隨時都鬼鬼祟祟地注意著她。她所能做的就是与他們保持一定的距离,可這根本不可能。

  “得了,你們都該回家了。”

  “可我們還沒吃比薩餅。”

  “餅上有髒腳印。”瑪麗說。她多么想恢复家里的安靜气氛,可他們無視她的存在,開始吃起那被踩髒了的比薩餅。

  她拖著身体走向樓梯,覺得自己就像被踩了一腳。她在樓梯口轉過身說:“吃完比薩餅就都出去。”

  從地牢里發出一陣咕嚕聲。

  如果孩子們九歲就到煤礦工作該多好,可那种時光已一去不复返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進臥室,一下子就癱在了床上。

  外星人在沙丘邊打了一會儿盹,然后站起來走回屋前。

  窗戶里漆黑一團。他找到門閂,用腳趾拔開,像地球人那樣走進院內。月光使他臃腫的身影倒在草坪上。他自知与那些地球人根本不一樣。奇怪的是,地球人的腹部不像他的那樣呈圓形下墜,与地面接触。像可怜的菜豆樣,地球人的身体從頭到腳都是由骨頭和肌肉串在一起的。

  可他的身体构造卻很完美、舒适、低矮,利于沉思。

  “嗨,你要把它打開?”泰勒把他那早熟的瘦高身子靠在門上。他長得長腿長臂的。

  埃利奧特常取笑他是塑料人——一個泰勒很敏感的綽號,這綽號隱含的意思正是他最怕的——他可能會長成七英尺高的巨人。

  “你在做什么,埃利奧特?”泰勒把身子靠在小爐子上。格蒂在爐邊舒心地閒坐著,她可怜的哥哥正用水攪拌泥粉。“看來是做肉丁小方餅。”

  “走開,泰勒,好不好?”埃利奧特在花圍裙上揩著手。

  “喂,還記得嗎?我們今晚要玩地牢和龍游戲。”

  “他要和我玩,”格蒂說,“一直跟我玩。”

  后門開處,格雷格溜了進來。他穿著熒光漆襯衫,看上去像只正在融化的彩色冰棒,他說話時不住流口水的模樣更加深了這一印象。“嗨,這里是怎么回事?”“沒事,口水娃。”埃里奧特邊和小松糕邊說,嘴里模仿著吞口水的嘶嘶聲。

  “埃利奧特和我,”格蒂唱道,“正在做龍肉攀。”

  格雷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邪笑著。他說話時唾沫橫飛:“你們是在欺她還是怎么的?”“頭放低點,格雷格,”泰勒說,“再低點。”

  格雷格的口水滴到了椅背上。“現在看清楚了。”

  他盯著埃利奧特。就他所知,埃利奧特和世上其他當哥哥的一樣,只樂于与妹妹玩有趣的游戲——如撓她痒痒,直到耗盡她的精力為止。要么在她正洗澡時,和四五個男孩一并沖進浴室,在她周圍大笑,她會尖聲地嚎叫。那些都是正儿八經的游戲。可這?他走神之際,一滴一滴的口水從下嘴唇流到熒光漆襯衫上。

  地牢和龍的最后一名成員出現在廚房窗口:戴著一頂棒球帽的史蒂夫。他用手指不停地擺弄著帽耳,他以這种獨特的方式問候之后就走進屋來。

  “什么也別說。”埃利奧特叫道。他把小松糕倒進小爐里。

  “埃利奧特和我開了家面包店,”格蒂說,她一邊擺弄著髒乎乎的糕點,一邊哼著小調,“人人都愿買我們的糕點,甚至圣誕老人也買。”她扭動烤爐上的球形把手,把門關上。然后她盯著埃利奧特,眼里露出頑皮的神情,向他暗示樓上的秘密。埃利奧特畏縮了,開始作第二爐小松糕。

  夜里,外星人從枕頭上望見埃利奧特從臥室的窗口往屋頂爬去。

  男孩要到哪里去?外星人從自己的小窗口望出去,看見埃利奧特爬過斜屋頂,從連接屋頂和院子的梯子上蹦跳而下。眨眼間,他的身影就不見了。

  外星人通過心靈感應監視著埃利奧特的行動,他正向屋后的山里爬去。他是不是去給壁櫥里的朋友拿食物?不,他爬到那條可怕的山中小道上——一切麻煩就是從那里開始的。

  外星人精妙的思維触角痙攣似地抽動著,在夜空下,他感覺到那可怕的戰利品環上牙齒的碰撞聲。

  小道上不止埃利奧特一人。

  還有人正在黑暗中搜尋。他們在找什么呢?外星人伸手取了塊餅干,緊張地咀嚼著。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他,可他們近在咫尺。埃利奧特在山上監視著他們。要是他被抓住了,會不會泄露他家壁櫥里藏著的一名外貌怪异的客人?他轉向那缽天竺葵,求助似的望著它。天竺葵花蕾突然全綻開,朵朵紅花嬌艷欲滴。

  經歷了花蕾開放的艱辛后,天竺葵禁不住長歎一聲。外星人用長指尖輕輕地撫摸著它,對它呢喃私語。他的宇宙語言,他布施的超自然精華使天竺葵煥發了活力,使那燦爛的花朵永不凋謝。

  你的聲音是我听到的最純美的聲音,古老的主人。天竺葵說。

  是的,可它不是英語。

  外星人用手指搔著頭。他迫切需要掌握英語,有了它,他才能更好地求生,讓人們明白他的希望。

  格蒂曾把自己的abc字母書送給他。他把書放在膝蓋頭上,慢慢地在字母中尋找著m……和……m。

  埃利奧特躺在路邊的灌木叢糕。中,監視著政府人員們走過。他們用手電四處照著,假如他們發現他,他就說是在這里遛狗。

  哈維蜷縮在他身旁,緊張得打哆嗦。這畜生有种難以控制的沖動,它想沖出去咬那帶鑰匙環的人。哈維想,任何帶那么多把鑰匙的人,都該被咬上几口。

  “今晚這儿沒什么。”他們中的一個人說。

  “我知道。可我老覺得有人在監視我們。”帶鑰匙的家伙用手電沿路邊照射著,“是誰呢?”千万顆星星在夜空里閃爍。埃利奧特知道自己擁有黑夜里最了不起的一件秘密——就藏在他房間里。他永遠不會出賣這個秘密,決不屈服,即使被他們抓住受盡折磨也不。

  “哈維,”埃利奧特悄悄說,“我們有筆巨富。知道嗎?”“我愛他,哈維。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小伙伴。”埃利奧特仰視著天穹里的盞盞星燈,想像著哪一盞屬于他的新朋友。

  他們都屬于他。月亮低語道。

  哈維豎起了耳朵。我听見了什么人的聲音,一只粗布袋子的沙沙聲?它環顧四周,街上空蕩蕩的。

  早晨,兩弟兄向校車站走去。街道上的一個陌生身影引起了埃利奧特的注意“邁克爾,听著,這一帶突然有許多陌生人。你瞧那輛車,里面坐著個人正在讀報紙。他們正在找外星人。”

  “他們?他們是誰?”“他們就在這一帶,他們在山里。”

  “你得盡快想個辦法,埃利奧特,赶在他們包圍我們之前。”

  “外星人需要時間安排他的計划。”

  “也許他并不像想像的那么聰明,只不過像只工蜂,只知道干按鍵鈕之類的事。”

  “邁克爾,他——他比我們要先進得多,你根本想像不到。”

  “對,可他為什么住在我們的壁櫥里呢?”“他恰逢厄運,可我們會改變他的命運。”

  “埃利奧特,你我都是傻子,難道你不明白,要人幫助他,也只能是訓練有素的科學家或什么的。那些——那些聰明人,他們有能力測試他,更好地喂養他。”

  “我們給他的飲食也不錯。”

  “奧里奧餅干,埃利奧特。那是什么樣的東西?也許你在要他的命,可你一點也不知道。”

  埃利奧特的臉繃緊了,聲音听起來也很緊張:“邁克爾,如果我們把他交給其他任何人,他永遠就回不了家。我很清楚這一點。”

  “怎么,埃利奧特,你怎么知道?”“我直覺如此,這就像烙進了我的身体里一樣。我反复這樣琢磨著,他選擇了我們是因為只有我們才能救他。”

  “可為什么是我們?我們只不過是無名小卒。我們沒錢,也想不出辦法,我們甚至父親也沒有。”

  “這些都不礙事。他明白,我們能——能幫他把它連在一起。”

  “把什么連在一起?”“某种……某种……”埃利奧特突然變得笨拙口吃起來,仿佛他剛從夢中醒來。

  他本應記住夢,可記不住了。一場外星人投給他的夢,一幅他需要什么的畫,可畫已消失了。汽車站就在前面。

  泰勒、史蒂夫、格雷格正你推我攘地站在那里。

  史蒂夫擺弄著帽耳:“呵,埃利奧特,我忘了問——你的妖怪怎樣了?他回來了嗎?”“他不是妖怪,是個外星人。”

  “什么,誰是外星人?”一名紅頭發小男孩擠過來,他說話時嗓門很大,帶著鼻音,“你知道從地球到天王星要多長時間?”校車在路邊停了下來。孩子們爬上車,從新駕駛員身旁經過。有人問:“喂,喬治怎么啦?”“他生病了。”新駕駛員說,可孩子們誰也沒見過他。

  今天,格蒂在托儿所裝病,結果托儿所的看門人用車把她送回了家。這樣,她就可以安靜地与外星人玩了。

  她拿出童車,把玩具放在車上,她知道外星人會喜歡這些玩具的。她真希望他永遠呆在家里,并与媽媽結婚。她把車子順著過道推進埃利奧特的房間,打開壁櫥,鑽了進去。外星人仰頭看著她,眼球不停地轉動著。格蒂也轉動著眼睛,咯咯地笑著,坐在他旁邊。車子就擺在身旁。“你是個大玩具嗎?”她上下打量著他,“嗯,如果你不是大玩具,那是什么呢?”他朝后退到壁櫥的角落里,仿佛受到了惊嚇。她可一點儿也沒被嚇著,她再也不感到害怕了。因為就在昨晚,她夢見外星人把她帶到了遙遠星際間的一個美麗的地方,他牽著她的手,領著她欣賞美麗的鮮花。奇怪的小鳥落在他頭上,不停地對他歌唱,美麗的光環繞著這美麗的所在。

  “它會教你拼讀單詞,”格蒂說,“看……”

  她按了一下盒子上標有字母a的鍵。語言學習机里有個清楚的男性聲音說:“a……”

  她按下b鍵,机器就說:“b……”

  外星人按下m鍵就听到:“m……”

  “現在你看,”格蒂按下標有“go”的鍵。

  小盒子說:“請拼‘机械師’。”

  格蒂在學習机上按了几個相應的字母,可她的拼寫能力還不夠好。小盒子說:“不,錯了,再來一遍。”她又來了一遍。盒子說:“不正确。正确的拼寫是m—e—c—h—a—n—i—c。”

  外星人兩眼直直地盯著這台机器。對了,它可以教他講地球語言,尤其重要的是,它是台計算机。

  他的思維掃描功能深入机器里,分析著微處理器,語言綜合器和記憶片。

  “喂,你沒事吧?”格蒂摸摸外星人的手。他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著。

  他向她點點頭,可目光仍盯在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器上。他的大腦飛速地動轉著,思考著通向自由太空的辦法,替代辦法,路線,側路線——這一切都起源于這盒子。

  格蒂又按了一下鍵。“拼‘麻煩’。”盒子說。

  她就這樣饒有興趣地玩著,外星人一直在旁邊觀望。

  “好了,怪物先生,今天的拼寫課就上到這儿。我等會儿就回來。”

  小女孩子出去后,外星人就把盒子攤在膝蓋上,取掉后殼。

  真是奇跡中的奇跡。他撫摸著小盒子里的電路,這就是信號發射器的心髒。

  他一邊用力嚼著餅干一邊注視著這台語言學習机。一張發光的机器圖解出現在他大腦里,机器的秘密正在被他消化,正在變成他自己的知識。對于像他這樣的外星人來說,學習机中儲存的信息和使用的電子技術只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計算机是他最熟悉的朋友,真奇怪,竟然找到了一台會說話的計算机!

  “拼‘机械師’……”

  他張開耳垂,全神貫注地听著机器發出的聲音,思維迅速地抓住构成這种語言的音素。

  “拼‘麻煩’……”

  他体內的電路嗡嗡地響著,吸收著,綜合著,從學習机上學習地球語言。當他的思維轉入更高的學習頻時,他的睛睛里出現了釉一樣的光澤。在其它行星上——死亡了的行星或失蹤了的行星——他曾研究過它們古老的語言。現在,他的膝蓋上正擺著這樣的書板——地球人用的語言學習机,一塊他借以掌握這顆行星的符號和聲音的電子石。

  “拼‘冰箱’……”

  這個單詞每個細微的讀音特點都輻射在他的內部掃描區上,他的大腦里同時形象地展現出一台電冰箱——保存牛奶和餅干的地方。

  “電——冰——箱——”他一邊跟著學習机發出這個單詞的讀音,一邊領悟著它所包含的概念,好像他全身的器官都在吸收這奇妙的聲音。

  仿佛獲得了靈感似的,他神奇大腦的語言中樞整個進入完全工作狀態。大約上千种儲存在語言中樞的語言出現了,他反复參考著這些語言,這樣他就能更完整地觀察、分析地球語言。他先抓住地球語言的根本要點,然后分析細微差异。

  “糖——果……蛋——糕……”

  他很快就消化了學習机中儲存的所有詞匯。這樣,無論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他就能与地球人交流,講出重要的事情。

  “冰……淇淋……”他反复地按著机器上的鍵。這真是件令他滿意的机械裝置:既是老師又是伴侶。可它的作用還不僅是這些。

  在掌握了英語之后,他會使用這件帶計算机的机械裝置講另一种語言,那就是他自己的語言。他將把自己的語言發射到太空里。

  在這天的生物課上,生物老師要埃利奧特解剖一只青蛙。

  “我們將剝掉青蛙的皮……”生物老師指著裝滿活青蛙的桶,“然后觀察青蛙的內髒。”他提起一只青蛙,在腹部畫了一條紅線,“我們畫出剖腹線——埃利奧特你在干什么?”老師走過去俯視著埃利奧特的實驗報告,埃利奧特正如痴如醉地在報告紙上畫著非常复雜的電路圖,似乎有种無形的力量在操縱著他的手。莫非中了邪?作怪的自然是他家壁櫥里的外星人,他那充滿數字化語言和程序記憶奧秘的思維控制了埃利奧特。

  可老師并不了解這些,這名總愛出格的學生無視他正在上課,卻滿頭大汗,著了迷似的寫畫著。教室里所有的同學突然都盯著他。

  “埃利奧特——”埃利奧特把紙寫完后就在桌子上寫,然后手在空中不停地寫著。最后,他居然走到講台前,撕下挂在黑板上的青蛙解剖圖,開始用粉筆在黑板上寫。

  泰勒、格雷格和史蒂夫吃惊地望著他。泰勒把長腿從凳子下伸過去,踢踢格雷格的腳踝,然后指指埃利奧特,用手指在頭上作了個擰松螺絲的動作。

  格雷格點著頭,嘴角滿是口水,目不轉睛地看著埃利奧特瘋狂地在黑板上涂寫著。他那張繃得緊緊的嘴上冒出不少唾沫泡,他從未成功地讓這些唾沫泡從嘴唇飄到空中,每次他想把它們吹到空中前就破滅了。可現在一個水泡突然自動朝生物老師飛去,貼在他的后腦勺上。

  老師沒注意到,他正在訓斥埃利奧特:“年輕人,馬上坐下!”

  他伸手去抓埃利奧特的手臂,可這條胳膊硬得像一根鐵條,從胳膊上傳出的力遠非一個十歲男孩可比。這神秘力量布滿了整塊黑板,整個教室也仿佛變成了魔窟。

  “下課了!下節課接著上。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指間的粉筆突然斷了,掉到地板上。他轉向生物老師,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可他腦里的計算机知識足可与一家專職公司所有人員的知識加在一起相比,所有這些知識是突然憑空出現在他腦子里的。

  史蒂夫從口袋中掏出帽子戴上,看到埃利奧特被拉進校長辦公室時,他搖晃著帽耳說:“這下他要擦一個月的黑板了。”

  格蒂扔下彩畫書站了起來,她奇怪自己怎么在涂彩畫。她本來正和怪物在玩,不知什么力量把她移出壁櫥,送回她自己的房里。她現在突然醒過神來,想再与怪物玩游戲。她走回埃利奧特的房間,昨晚夢里的情節更清晰地出現在她腦海里:她和怪物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手牽著手滑下一道瀑布。

  外星人消化了整個复雜的電路后,心滿意足地放下學習机,這可是在地球上的一頓最妙不可言的精神糧食了。

  可他全忘記了孩子們。他怎么能這樣呢?對他來說,他們是多么的重要啊!失去他們,也就失去了生的希望。他就是從這名小女孩的手中得到了万能的學習机,她還為他准備了一些其它的禮物吧?“來,怪物。”這時,壁櫥被打開了,格蒂拉住了他的大手。就是這只巨掌刻有他的命運——三名地球孩子將幫助他返回自己的星球。可最難破譯的恰恰是命運之線,這些線有很多,或上或下。

  格蒂領著他來到客廳:“來,你喜歡這個……”

  他花了整個下午來研究學習机,現在几乎能听懂小女孩的話了。是的,是試試這种新語言的時候了。

  “拼‘机械師’。”

  格蒂目瞪口呆地望著他:“m—e—c—h—a—n—e—x……”

  “錯了。”

  “你會講話了!”她興奮地拉著他走進她媽媽的臥室。外星人最終感受到了那女人心理的波場,波場的中心充滿了歡樂,而邊緣卻透出縷縷孤獨。

  波——波……

  他從窗戶望出去,正好看到她把車駛上蔬菜園旁的停車道。他有膽量讓她看見他茄子似的外形嗎?不,簡直是瘋了。她根本不能理解像他這樣的怪物怎么藏在他儿子的壁櫥里。這根本無法解釋,即使用新掌握的地球語言也不可能。

  “媽媽還在院子里,”格蒂說,“她听不見我們這里的談話。”

  格蒂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打開電視机,一名昂首挺胸的小丑出現在屏幕上,就像外星人一樣。他眼里充滿了惊疑的神色,靠近電視屏幕。

  “你能數一到十的數字嗎?”眼球凸鼓的小丑問。

  “能。”格蒂說。

  “一……”小丑說。

  “一。”外星人回答。

  “二!”格蒂說,然后一路數下去,“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五十。”外星人重复。

  小丑不停地跳著,他那雙大腳特別惹人注目。格蒂低頭去看外星人那雙特別的腳掌。

  “你是小丑嗎?”她問。

  “不是。”

  “苹果。”小丑說。

  “苹果。”格蒂說。

  為了更清楚地看到電視机的元件,外星人走到電視机后。他的掃描功能突然發現了電視机的超高頻調諧器——這正是他需要的,它有助于將學習机發動的信號增加到微波頻段。

  正确。現在拼“信號發射器。”

  這就是信號發射机。

  不管怎樣,我不得不暫時用用它。

  格蒂開心地尖叫著。他還沒來得及取下超高頻調諧器,她突然把一頂牛仔帽扣在他頭上,正好与她的放牛姑娘戴的闊邊帽相配。

  “從你的穿著我看得出,”格蒂唱著,可唱走調了,“你是個牛仔……”

  他把牛仔帽從眼睛向上推開,指著通向他房間的過道:“家。”

  “再說一遍。”格蒂說。

  “家。”

  格蒂尖聲地大笑著。

  樓下傳來瑪麗的聲音:“格蒂,想看看你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的大南瓜嗎?”“我在玩,媽媽。和——和——”“b,好。b,好,”外星人說。

  他領著她悄悄地走進過道,停了一下,越過欄杆偷看著樓下的瑪麗。她正坐在客廳里的桌子旁,拆看著郵件。

  她那彩虹般柔美的光彩使他情不自禁地留連在那光輝里。

  “走,怪物。”格蒂低聲說。

  他倆又回到埃利奧特凌亂的房間。格蒂剛把外星人推進壁櫥里,埃利奧特的聲音就從樓下傳來:“嗨,我回來了。”

  格蒂也慌忙鑽進壁櫥。她拿起學習机,按下字母b鍵,可發出的聲音不再是那個熟悉的字母b,而是另一個讀音——波。

  可不管這聲音怎樣奇怪,這位電腦奇才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想知道學習机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格蒂說。

  “什么毛病也沒有。”外星人說。他對重新編排信號的結果感到很滿意,他把集成電路塊之間的連接線切斷,按照新程序的要求重新把它們連接起來。

  突然,埃利奧特打開了壁櫥。

  “埃利奧特。”外星人從枕頭上向他招呼。

  埃利奧特的嘴張得大大的。

  “是我教會他說話的。”格蒂說。

  “是你對我講話?”埃利奧特吃惊地說,“再講一次。”

  “埃利奧特……”

  “外星人你會說這個嗎?你是個外星人。”

  “外星人。”外星人說。

  這時傳來敲門聲,一共敲了三下。“那是邁克爾。”埃利奧特說。邁克爾進門時,他們正從壁櫥里出來。

  外星人看著邁克爾。“拼‘机械師’。”

  “m—e—c—h—什么?”埃利奧特開心地笑道:“我們教會他說話了。”

  “是我。”格蒂爭辯道。

  “拼‘麻煩’。”

  “他只會講這個?只會拼單詞?”外星人謙虛地聳聳肩。他還無法完全听懂孩子們的話,可他知道他能進行簡單的語言交流了。他想讓他們幫忙把他們媽媽的電視高頻調諧器偷過來,他還想要些餅干。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瑪麗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埃利奧特,你的電話。”

  埃利奧特走進過道,拿起分机听筒,把電話線牽進他的房間。

  “喂,埃利奧特。”听筒里傳來刺耳的鼻音,“我是蘭斯。”埃利奧特覺察到蘭斯聲音里那种令人不安的探尋企圖。除了向他撒謊,說自己在行星知識測試中分數有多高以外,蘭斯從沒給他打過電話。現在,蘭斯突然給他談起土星、火星上的奧林匹斯山和其它太空奇跡:“……對,埃利奧特,太空,太空,太空。似乎整個太空都在我腦里。不是很奇怪嗎?你是否覺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正在發生?我……”

  “呵,我得走了……”埃利奧特挂上電話,揩著前額上的汗珠。可恨、討厭的蘭斯正在步步逼近。

  外星人一直在監听電話,那個滿怀好奇心的孩子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那小家伙說不定會帶來麻煩的。

  因此,時間非常緊迫。他焦急地指指電話,又指指窗戶。

  “嗯?你是什么意思,外星人?”他又指指電話、窗戶和天穹:“給家里打電話。”

  “你想——給家里打電話?”他點點頭:“外星人打電話回家。”

  “不,埃利奧特。僅僅因為罵老師是水果就受到處罰?我可不相信。”

  “我真不明白他為什么那樣生气,我只不過走了一會儿神。”

  “你近來有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嗎?“沒事,媽媽。一切都很正常。”

  “你見過怪物,媽媽?”格蒂問。

  “經常。”更有甚者,瑪麗想,我曾嫁了個怪物。

  “我有位朋友是怪物。”格蒂說。埃利奧特馬上拿起她的洋娃娃,扭動著它的頸子。

  “埃利奧特!”格蒂哭喊著,“對不起,我忘了……”

  “埃利奧特,求求你了,”瑪麗說,“不要像個虐待狂似的。”

  格蒂抽泣著,不停地撫摸著洋娃娃,埃利奧特瞪著她。瑪麗又拿了片面包,厚厚地抹了層黃油,又加了几勺果醬。

  “媽媽,”邁克爾說,“你又吃了這么多面包。”

  “閉嘴。”瑪麗輕聲說。她還想吃,可邁克爾拿走了面包,格蒂拿走了果醬,埃利奧特把黃油藏了起來。

  “媽媽,你要吞下整個世界嗎?”邁克爾譏諷她。

  “對,對,”瑪麗說,她瘋狂地沖向這些食物,可嘴里卻喊道,“別讓我靠近這些東西,把它們拿得遠遠的。”

  他們真的把這些食物拿走了。他們把它們放在背后,拿上樓去喂外星人。

  學習机被拆開,電路被重新接過,一條線上還粘著草莓醬。現在,學習机發出的聲音不再是“机械師”、“麻煩”和其它地球語言的詞匯,而是“嘟普——嘟波”、“斯格各”和“日珞克”這些人類不能理解的聲音。

  “那是你的語言,外星人?”“外星人打電話回家。”他指著壁櫥窗外。

  “他們會來嗎?”他點點頭。

  可這只是信號發射器的一部分,它只能產生信號,他還得把發射器放在星空下,讓它不停地運轉。為此,還需要一种使發射器不停重复求救信號的驅動力。

  他把孩子們從壁櫥里領到唱机旁,用手勢,夾著不完整的句子和咕噥聲表達著他的愿望。

  他們傻乎乎地盯著他。

  他指著唱机轉盤,用手勢比划著把一張唱片放在上面。

  突然,他轉過身,張開嘴唱起來:“它只是滾石音樂……”

  在他的同類中,他的歌聲曾受到普遍好評,可在地球上,只不過引起孩子們陣陣的笑聲。他望著他們:“外星人造歌。”他們仍感到困惑不解。

  “歌,歌,外星人造歌。”他拿起一張唱片旋轉著。“你想自己制造唱片?”“對,對。”

  “用什么?”“用——用——”他不知道用什么。他只能描繪出一种圓圓的形狀,用自己的手比划著。

  “你想要圓形東西?”“對,對。”

  “你要在上面錄上聲音?”邁克爾靠攏來:“這里不是錄音棚,你真是痴人說夢話。”

  外星人指著自己的頭。“拼‘机械師’。”他把唱机翻轉,從里面拽出一團金屬線來,又說,“更多。”

  “你還要更多的這种線?”他點點頭。

  “他想要更多電線。”他們相互望著,想著怎么讓他們的客人高興。可他正在房間里踱著步,全神貫注地思考著問題。

  為了成功地制成他自己的滾石唱片,他需要這么多東西。

  他思維旋渦般地強烈運動,一次又一次顯示著這种裝置。每一次增加一個小部件,他需要……

  他盯著衣架,眨巴著眼睛,大腦飛速地轉動著。在他眼里那木質衣架仿佛在發亮、搖晃,它的形狀令他如痴如醉。他將衣架固定在唱机上,然后……

  ……拼“唱針臂”。

  他抓住衣架,發紅的手指在上面燒出許多小孔。每一個小孔就是一個線路連接點。

  “噫,好像電鑽啊!外星人。”

  外星人又急匆匆地鑽進壁櫥,他用手指把學習机鍵盤連接點上的焊錫溶化掉,然后再把金屬線固定在這些連接點上。“更多……更多……”

  孩子們向壁櫥門里望著。他一邊揮舞著衣架,一邊吃力地說:“更多……更多……”

  他們又拿來許多金屬線,一只餅干筒,一面鏡子和一個轂蓋。

  除了金屬線外,其它任何東西他都未要,它們在他的小發明中根本派不上用場。

  他發明的新唱片必須結實、扁平、呈圓形,難道他們不明白嗎?他轉過身,望著天竺葵。

  他們只不過是地球孩子,植物說。心地純洁,可反應遲鈍。

  “好,外星人,我們再找些其它東西。”

  “對,家里有許多廢棄的東西……”

  他目送他們离開房間。對這些地球孩子要有耐心,不能操之過急。他必須先把所有的線焊在學習机上,然后再把它們連到衣架木條上的小孔里,他將在每個小孔里放上一根帶許多彈簧的金屬接触杆。

  好像在這屋里什么地方見過這种金屬杆,可在什么地方呢?這幫孩子的母親,那女人的輻射波又出現在他的意識里。他閉上眼睛,把思維集中在盤旋在他腦海里的,那女人的思維意象上。

  對了,她在頭發上別有金屬杆。地球人把這些金屬杆叫做什么?他又深入到她記憶區搜索,終于發現了。

  “格蒂……”

  埃利奧特,邁克爾在格蒂身后跑了進來。他用手指著她說:“拼‘小發夾’。”

  “b—o—p—p—y—”“錯了。”他指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

  “你想要小發夾?”他點點頭。

  他跟孩子們一起偷偷溜進瑪麗的臥室,從臥室窗口看見孩子們的母親正在菜園里擺弄著那些瘋長的蔬菜,有的蔬菜大得出奇,可以說是有史以來長得最大的。她舉起一只巨大的南瓜,這只南瓜仿佛是用牛奶不停地澆灌出來的。

  窗台上的花盆里盛開著一朵朵顯然不合時令的鮮花,花儿都向他彎腰點頭。

  你好,你在找什么?你有什么崇高、奇妙的科學使命?“小發夾。”

  “在這里。”格蒂說著打開一只白瓷罐子。

  外星人取出小發夾,無意間瞟見自己映在瑪麗梳妝鏡里的樣子。要是他再在外衣下加上一條褲子,那女人能克服害怕心理嗎?為了跟他那雙短腿、蹼腳相配,他得剪短褲子,在腳上套上紙袋。但接著——“走吧,外星人。”格蒂拉著他的手,把他從臥室拖進過道。回到埃利奧特的房間后,他又鑽進了壁櫥。

  “你拿媽咪的發夾干什么?”他坐在枕頭上,把發夾固定在衣架木條上。現在,一排朝下的金屬接触杆像釘耙齒似的擱在他的滾石唱片的表面。然后,他把小發夾和學習机里牽出的金屬線接在一起。

  “這東西真好玩,”格蒂說,“你總喜歡作這种好玩的玩意嗎?”“是的。”

  “干什么?”“外星人打電話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他指著天空。格蒂從小窗戶望出去。

  “是不是夢中你帶我去的那個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

  “你家里的人听得見你的聲音嗎?”地球孩子真愛刨根問底,“他們是不是像我們一樣拿著听筒說:喂,是外星人嗎?”“拼‘麻煩’。”

  “n—u—s—”“不對。”

  “是不對,可這是因為你拿了我的學習机。現在它只能發出‘格里波——迪波’這類聲音了。”

  “格里波——嘟波。”

  “不管怎樣,它不能正确拼出‘麻煩’這個詞了。”

  格蒂不理外星人,開始自個儿玩她帶到壁櫥里的爐子,烤著一种新的小松糕——原料是媽媽的面霜和泥。外星人也一邊忙活著,一邊口齒含混、半生不熟地哼著一首從埃利奧特的收音机上听到的抒情歌曲。他和格蒂太專注于手中的活儿,以致沒听到瑪麗上樓的腳步聲,也未注意到她正從過道走過來。只在她打開埃利奧特的房門時,他們才听到她的聲音。

  外星人嚇得跳了起來,与放在壁櫥邊的玩具動物、凸眼球的小丑和玩具太空火箭站在一起。他的四肢一動也不動地處于暫停狀態。那雙大大的,比地球上最精微的光學儀器還要發達的外星人眼睛,像玩具青蛙的眼睛一樣呆滯、無神。而他那臃腫的身子和他右側的玩具火箭一樣,仿佛沒有一絲生命。

  瑪麗進來了,她的眼光掠過堆在一起的玩具,碰到了外星人的目光,然后轉向那缽放在壁櫥里盛開的天竺葵:“是你把花拿到這儿來的嗎?格蒂。”

  “從月球來的那個人喜歡花,他讓這些花開放的。”

  瑪麗輕撫著那缽茂盛的天竺葵葉,吃惊地搖著頭:“所有的東西都瘋長,真不明白為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外星人,轉身走開了,外星人終于松了口气。可這聲歎息包涵著縷縷感傷,她怎么會愛上他這個長得像青蛙似怪物呢?真是天大的諷刺。就在咫尺有一位宇宙間聰明絕頂的人,可那女人,可愛的瑪麗,卻為她那杳無音訊的薄情丈夫傷心憔悴。

  “你為什么這樣難過,外星人?”格蒂問他。她發現他眼里的瀑布已變成一片裂溝縱橫的沙漠——她見過的世界上最孤獨的地方。

  他眨了一下眼睛,沙漠隨之消失了。他又拿起學習机,按著上面的鍵鈕。

  ……格里波——嘟波——日瓦克——日瓦克——斯那馮——奧爾格——姆姆恩恩里普……

  這由高超智慧結晶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聲調安慰著他。這是一种特殊語言,你可以用這种語言發出心的呼喚。只要孩子們從五金店弄回必需的配件,他就可以成功地、日夜不停地向夜空說話。

  注視著這台由小發夾和衣架自制的簡陋信號發射器,他禁不住怀疑起來。但是,他的腦波卻不停地安慰他:他是正确的。他只遵循它的指導,暗祈成功了。

  樓梯上傳來卡嗒卡嗒的腳步聲,接著,埃利奧特和邁克爾走了進來。他們解開衣服,取出圓形鋸片和一大把有眼螺栓和連接器。

  “瞧,外星人,這些不正是你的嗎?”“拼‘滾石’……”激動的外星人用手指在鋸片上摸索著。他把圓形鋸片放在唱片轉盤上,用手指轉動,齒形鋸片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陽光從窗戶外射進來照在上面熠熠反光。

  “可你怎樣用鋸刀做唱片呢?”“拼‘漆’。”他的意思是必須在鋸刀表層涂層漆。

  “哪种漆?”他指著天空。

  “藍色?”他點點頭。“媽咪來過,”格蒂說,“她根本沒發現外星人。”

  “真的?是不是我布置的偽裝發生了作用?”埃利奧特指著那排傻乎乎的玩具動物。

  “出去,出去。”外星人生气地把他們赶走了,他再也受不了這种羞辱。

  “格蒂!”

  小姑娘跑了進來:“媽咪?”“把小發夾還給我。”

  “不行,怪物要用發夾。”

  “哦?他用發夾干什么?”“他的机器里需用小發夾。”

  他的机器里?瑪麗思索著,有必要為了几枚發夾与孩子們爭執嗎?不,顯然沒必要。她只有亂糟糟地披著頭發了。

  “謝謝你,格蒂,現在沒事了。”

  “我會轉達你對怪物的問候的。”

  “是的,代我問他好。”

  外星人坐在壁櫥里,努力地工作著,把鋸刀上的漆晾干后,這位高級“机械師”開始在鋸刀上燒出許多小孔。

  “嗨!”埃利奧特說,“我明白了。它就像只音樂盒。”

  外星人在鋸刀上鑽孔時,邁克爾也湊到埃利奧特的肩膀上往里看。“那是台自動鋼琴。”他說。然后,外星人將鑽好孔的鋸刀放在轉盤上,用手指轉了一下轉盤,把衣架放下,衣架上的那排發夾扣在旋轉的鋸刀上的小孔里。“哇,外星人,你真了不起……”

  隨著鋸刀的轉動,發夾在轉盤上不停地運轉,金屬線帶動著學習机的鍵盤,外星人的語言不斷地從學習机里發出聲來。

  ……格里波——嘟波——日瓦克——日瓦克——斯那馮——奧爾格——姆姆恩恩里普……

  “成功了,外星人。你造出了自己的唱机。”

  格蒂拿著新得到的對講机進來了,向她房里的洋娃娃講話:“喂喂,娃娃,我是格蒂……”

  外星人伸手從她手里拿過對講机,三下兩下就拆下對講机的麥克風,把它組裝在學習机喇叭上。

  “外星人,你弄坏了我的玩具!”她叫喊著,那聲音在整幢樓里回蕩。

  埃利奧特一邊狠心地把她洋娃娃的手臂擰成難看的模樣,一邊耐心地向她解釋:你應該學會大方點。

  “好吧,”她抽泣著,“他可別再弄坏我的其它東西了。”

  外星科學家向她保證:再也不損坏她的玩具了。現在還需要一种材料,那就她媽媽電視机上的同軸電纜。當然,現在也是需要電視机超高頻調諧器的時候了。

  他們一起偷偷摸摸地走進過道。那晚稍晚些時候,瑪麗走進臥室,叭的一聲打開電視,踢掉鞋子上了床。她疲倦地打開一份報紙瀏覽起來。怎么搞的,電視沒圖像?“邁克爾!埃利奧特……”

  房里靜悄悄的。

  她思索著。母親的直覺告訴她這一定与她的兩個儿子有牽聯,但這种直覺馬上又被格蒂的形象取代了。

  “格蒂?”她輕輕地問黑夜。格蒂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閉上雙眼,困惑的表情爬上她皺著的眉頭。她想像著格蒂和一個体型臃腫的小丑偷偷地溜進她的臥室。

  她悄悄溜下床,踮著腳走進客廳,絕不能讓孩子們看見了。在這個時候,母親抵擋不住果子凍的誘惑而無法控制食欲,無疑會給他們造成不良影響。

  她在過道里停了一下,听見埃利奧特和邁克爾在游戲室里。不錯,他們不會看見她的饞樣,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會阻止她。我深謀遠慮的儿子,他們可不想我在生活的道路上倍受折磨。

  可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我正在挨餓。

  果子凍卷,几碗牛奶蛋糊,米布丁。再來根香蕉如何?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站在底樓門廳里,看是否有什么异常動靜。

  起居室里空蕩蕩的,用餐的角落也一團漆黑。

  瑪麗悄悄地摸向廚房,一轉過角落,她就看見廚房里的燈還亮著。接著她發現格蒂正坐在桌邊吃餅干和牛奶,可她沒看見坐在冰箱旁一根凳子上的外星人。

  瑪麗指著桌子上的兩只盤子:“那是為誰准備的盤子?為洋娃娃准備的?”“為外星人准備的,”格蒂說,“他喜歡吃餅干。”

  “如果我吃一塊,他不會介意吧?”“呵,不,”格蒂說,“他愛你。”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她散在枕頭上頭發閃爍月光,她美妙的軀体是自然中完美的化身。緊閉的雙眸如夜里盛開的水仙花上翩然的睡蝴蝶,雙唇似藍花耬斗菜的花瓣。

  瑪麗,他在心底呼喚著。

  她是宇宙間最可愛的生靈。

  他卻偷了她的散音器。

  他凝望天際,她在夢中翻動著身軀。她盡可以作她的美夢,可像他這個來自太空的大肚皮植物學家是絕不可能在她夢境里出現的。

  他輕輕地在枕邊留下一顆姆姆糖,然后沿著過道离開了。

  哈維正在走廊盡頭等著他,不停地吐著舌頭。在它眼里,朝他搖搖擺擺走過來的外星人像一袋鯨油。

  他和哈維在房里夜巡著,這已成了每晚人們入睡后他倆的例行公事。哈維跟在外星人旁,走下樓梯,走到樓下的房間。外星人在電話旁停下來拿起話筒,他听著話筒里的聲音,然后又把話筒放在哈維的耳朵上。狗也靜靜听著,它見過埃利奧特用手指撥電話,并對著話筒說話,不一會儿,送比薩餅的車就出現了。

  哈維把鼻子放進撥號盤撥了一下,希望有人能送來一份牛排三明治。外星人又加撥了几個號碼。然后,他們听到話筒里傳來一個人懶洋洋的拖長聲音:“喂?喂?”來一份牛排三明治,外加一份牛奶——骨頭。

  外星人把話筒放回叉簧上,他們走進起居室。

  他繼續在房里尋覓著,然后轉進廚房里。

  哈維搖擺著尾巴,不時地把舌頭卷到鼻子上,這間屋子是狗所有希望的中心。

  外星人用手指指著說:“電——冰——箱。”

  哈維興奮地點點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他几年來都在努力把爪子搭到這個箱子的門柄上,但是狗進化的局限性使它不能擁有和人一樣的大拇指。

  外星人打開冰箱,取出牛奶和一塊“柏柏里奇”牌巧克力蛋糕。哈維哀求似地叫著,流著口水,尾巴在空中不停地擺動,外星人給他一塊吃剩的豬排。

  哈維扑在排骨上,一邊撕咬著排骨上的嫩肉,一邊從喉嚨里發出嗥叫聲。它不時停下來望著外星人。

  我是你的狗。

  你如果有什么麻煩,請告訴我。

  夜幕降臨時,街上除了那輛送比薩餅的車外,還有另一輛搬運車在緩緩行駛,車里擺放的是高靈敏度的監听設備。一名腰帶上挂了一大串鑰匙的操作員正坐在明亮的控制板前,他監听著我們都熟悉的聲音——這一帶所有住宅發出的聲音:“媽媽,做家常小甜餅時,是不是要加一杯面粉和一杯牛奶?”“請別妨礙我的生活,行嗎?”“我今晚要照看小孩。杰克,如果你想過來……”

  車沿著街道緩緩地移動,它監听、分析著夜幕籠罩下的每幢房子里的每一個說話聲:“彼得說印第安人被打敗了嗎?溫迪和男孩們被抓走……”

  “他的信號發射器已大功告成了,邁克爾。我們可以把它安置在……”

  挂了一串鑰匙的那個人揮了揮手,示意小貨車停下來。

  “呵,埃利奧特,他最近看上去情緒不怎么好。”

  “別那樣講,邁克爾。我們都好好的。”

  “這個‘我們’是什么意思?你現在總愛說‘我們’。”

  “那是他的心靈感應的結果。我——我离他這么近,我經常覺得我自己就是他……”

  對一般的監听者來說,這番話只會被當作小孩間的胡言亂語而被忽略;對于這位特殊的監听者來說,它卻极可能暗示著來自火星的信號。他取出這條街的地圖,對瑪麗家的房子畫了個大大的紅圈。當比薩餅小貨車出現在拐角處時,小貨車朝街道的另一頭開走了……

  埃利奧特盡力向外星人解釋清楚万靈節的意義。他指出,這將是外星人唯一的机會:他可以在眾目睽睽下的街上自由走動而不被怀疑。“因為每個人都打扮得古里古怪的。明白了嗎?唉,對不起,外星人,我不是說你很古怪,只是——与眾不同。”

  “拼‘不同’。”埃利奧特把一床單子搭在外星人的頭上,把一雙大毛皮臥室拖鞋套在他的蹼腳上。然后,他又在外星人的頭上扣了一頂牛仔帽。

  “看起來很好,”埃利奧特說,“我們可以帶你到處走走。”

  埃利奧特把自己裝扮成一只駝背怪物。這樣,這身打扮就与外星人那身裝束相配了,外星人看起來就不那么与眾不同了。可樓下的邁克爾卻跟瑪麗爭了起來。

  “不,”瑪麗說,“這就夠了。不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恐怖主義份子似的。“可是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歡這种裝扮。”

  “像你這身裝束,你在街上走不了四條街。”

  “媽媽,求你了。”

  “不行。格蒂在哪里?”“她和埃利奧特在樓上。”

  可是格蒂并沒有跟埃利奧特在一起,她正偷偷地從一扇窗子往外爬。

  埃利奧特轉向外星人:“如果你只管披著單子走,一直不講話,媽媽絕對看不出什么异常。你就是格蒂,明白了?”“我就是格蒂。”外星人說。他披著床單跟埃利奧特一起走下樓。

  瑪麗在樓下等他們。在瘋狂的万靈節气氛的感染下,她把自己也打扮了一下:穿了件豹斑衣服,戴了副眼罩。此外,她手上還拿了一根星形杖,哪個不守規矩的搗蛋鬼敢惡作劇的話,她就用手杖敲他的頭。

  “哎呀,媽媽,你看上去真棒。”

  “謝謝,埃利奧特,你真好。”

  可事實上,不僅僅是埃利奧特羡慕她,裝扮成格蒂的外星人也惊奇地注視著瑪麗。她看上去和外星人沒有兩樣——超凡脫俗,美麗絕倫。

  “格蒂,”她走到他跟前說,“多好的裝扮。你的肚子怎么這么圓鼓鼓的?”她拍拍他那南瓜似的肚皮。外星人輕聲歎息著。

  “我們在里面塞了只枕頭。”埃利奧特緊張地說。

  “嗯,效果不錯,”瑪麗說,“來,讓我把你的牛仔帽擺正。”

  她用手輕輕地摸著外星人的龜形頭。她的手指一触到他,他那藏在單子里的臉頰就羞紅了。令他渾身舒暢的能量流從她的手指尖傳到了他那鴕鳥似的頸子,他的心燈也變亮了。他慌忙用手把心燈罩住。

  “瞧,”瑪麗說,“這樣就好看多了。”她又轉向了埃利奧特,“小心帶好妹妹,不要吃沒有包裝的食物,不要与陌生人談話……”

  邁克爾也來到樓下,他已換下先前的那身裝束。“……不要吃苹果,里面可能嵌有剃須刀;不要喝混合甜飲料,里面可能混有麻醉劑。”

  瑪麗彎腰吻了兩個儿子,又吻了一下外星人。他禁不住雙腿發抖,皮下電路也振顫著,腦海里閃現著獵戶座星云樣美麗的光。

  “好了,”瑪麗說,“祝你們玩得高興……”

  仿佛凝望著一顆新星的誕生一樣,外星人完全被瑪麗迷住了,埃利奧特不得不用手把他拉走。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禁不住又向后回望了一眼。

  “再見,寶貝。”瑪麗說。

  再見,寶貝,外星人默默地說。宇宙愛的回音在他的腦海里回蕩。

  他們把他拉到停車道上,然后又一起走到汽車間。格蒂拿著信號發射机,正在那里等他們(傘折疊著,其它的配件放在卡片盒里)。他看著這些東西,有那么一瞬間,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地想用它。如果他此生一直呆在壁櫥里,与瑪麗相鄰,這不是更幸福嗎?“喂,外星人,跳上車來。”

  他們把他放到自行車前的挂兜里,把信號發射器捆在車后的行李架上。然后,他們推著自行車,走到街上。

  外星人蜷著雙腿坐在車兜里,望著街上成群結隊的地球孩子:公主、貓、小丑、流浪漢、海盜、魔鬼、猩猩、吸血鬼和人形怪物。地球可真是個令人惊异的地方。

  “抓緊點,外星人。”

  埃利奧特感到了兜里外星人的重量——一位自天而降、矮小卻重要的生命。今晚,他們肩負著神圣的使命,這使埃利奧特有种從未体驗過的感覺。當他緊握著扶手,踩著腳踏板時,他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是個弱智儿了。愚蠢已离他而去,落在黑暗中,被周圍的黑影吞噬掉。盡管他眼睛近視,外表邋遢,性情抑郁,可他知道自己有信心干好這件事。滾滾向前的車輪使他感到自由、快活,像是被太空里一只神奇的手触摸著。

  望著天上的銀河,埃利奧特想:我們將幫助他回到那屬于他的地方。透過天空交錯的電話線和被污染了的大气層,他看見銀河在閃亮,在輕柔地歌唱。銀河的光芒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天際。路燈投下無數清冷、婆娑的光影,光影不時罩在他們身上,然后又向后跳走。

  “啊,那真是我從未見過的万靈節化裝。太不可思議了!”站在過道里的男人說。他妻子站在他旁邊,惊訝地瞪著眼睛。孩子們則畏縮在他們身后,從他們的腿縫里偷看著外星人。

  外星人已取下了披在身上的單子。他仍戴著牛仔帽,穿著那雙臥室拖鞋,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那雙特別的眼睛,拖在地上的肚子和像無柄延年草似的腳,這遠遠超出了万靈節時人們裝扮的范圍。每到一戶人家,人們都對他的模樣大惊小怪。

  他喜歡這樣。

  “太与眾不同了!”那男人咕噥著,把他們送到門口。他的眼光仿佛釘在了外星人那樹根似的長手指上。外星人向外走時,手指拖在門道的地毯上。

  外星人拿著裝滿禮物的籃子走到人行道上,籃子里放了一大堆姆姆糖和一塊營養特別丰富的“銀河”牌糖。這些高質營養餅干和糖果真是一筆財富,足以維持他在太空里許多天的營養了。

  “你可成了轟動人物了,外星人。”埃利奧特邊沿著人行道推著自行車邊說。

  他突然注意到有些孩子正在往別人家的窗戶里窺看,他用力拉拉邁克爾的袖子。

  他們爬過一塊草坪,從一扇窗戶往里偷看,一個穿著內衣的男人正在屋里踱步。

  他手里拿了一听啤酒,牙齒間叼了一支煙。外星人把下頦擱在窗台上,暗自笑了,如果他每晚都可以和朋友們一起來向別人家的窗戶里偷看,地球上的生活將多有趣啊!

  “來,外星人,”格蒂低聲說,“請跟我來。”她領著他悄悄地繞過房子,爬到前門廊外,按響了這家人的門鈴,然后又跑開了。

  那雙毛皮拖鞋在路上叭嗒叭嗒地響著,突然,一只拖鞋跑丟了,牛仔帽也掉了。

  他歡快地叫著,他現在体驗到了活生生的地球生活——他是一個地道的地球人了。

  “快點,快點!”格蒂喊道。他們气喘吁吁地躲在一叢樹后,霧從外星人的腳趾上散發出來。他太興奮了,情不自禁地舞動手指,比划著有關宇宙演化更核心秘密的宇宙超符號。樹叢為之神魂顛倒,開出許多不合時令的花來。可這位了不起的植物學家已走了,他們來到下一戶人家,又向窗戶里偷看。

  就這樣,他們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興奮之余,他們吃了許多糖果,可外星人還想再收獲些糖果。行,”埃利奧特說,“我們去試試那幢房子。”

  埃利奧特領著他們走上人行道,他現在滿有把握了,人們會把他身邊這丑陋的形象當作一名身上套著橡膠化裝物的孩子。外星人再也不覺得自己長像怪异了,他甚至認為自己畸形的外貌是為這個晚上專門准備的。他內在的精神已与人一樣了:吃糖果,按門鈴,叫喊著“惡作劇還是禮物”。當面前的門打開,他的眼里就充滿了恐懼,站在門里的紅頭發小男孩就是蘭斯。他一直就對蘭斯持怀疑態度。蘭斯也非常怀疑外星人。“這是誰?”他問,他并不認為那雙長手和拖在門階上保齡球似的肚子是橡膠做的。

  “他是——他是我表弟。”埃利奧特結結巴巴地說。他真恨自己,怎么不知道這是蘭斯家的房子?這下可好了,他們把自己給套住了。蘭斯向他們逼過來。

  “他長得真怪。”蘭斯又朝前跨了一步,他仿佛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牽引著。

  這個男孩子,外星人想,是個太空迷。

  他不停地往后退,埃利奧特也跟著后退。

  他們突然跳上自行車,可蘭斯也跨上了他的自行車。

  “拼‘快’。”外星人說。埃利奧特拼命地蹬著車,他對自己很生气,真不該這么自信,把外星人展示給人們看。

  外星人坐在車兜里,蘭斯會干什么呢?去向當局告密?我會不會被剝皮展覽呢?埃利奧特扭身看著身后,可身后沒有蘭斯的影子,也許他騎不了這么快。

  “現在好了,”他說,“我們甩掉他了。”

  但是,他們并沒能甩掉他。蘭斯在夜色里抄著只有太空迷才知道的近路追,他一直緊跟在獵物后面,他怎么知道什么時候轉彎,轉好大的彎。是某种心靈感應吸引著他,他一直与外星人的心靈相通。他瘋狂地騎著車,車飛馳得比普通太空迷夢想的還要快,紅頭發緊貼著頭皮,尖耳朵豎起來。他在月光下一個接一個街區地跟在埃利奧特后面,簡直是瘋了。在他這樣一個太空迷的短暫生命里,從來沒做對過一件事。他只有四處閒逛,玩電子游戲,可是,今晚——今晚他的自行車充滿了力量。他像職業車手那樣熟練地滑過一個又一個彎道,興奮得把牙齒咬得格格響,風吹拂著他翹起的頭發。

  他的車跳過路邊的一塊石頭時,車輪發出吱吱的聲響。他突然看見了前面的埃利奧特,埃利奧特的自行車車尾的反光鏡反射著城郊一盞路燈的燈光。

  他肯定是到山里去,蘭斯想。他暗自笑了,他的自行車在街燈下輕快地嗖嗖地飛著。從最后一盞路燈下掠過,他也上了通往山里的公路。

  埃利奧特往后看,看不見有人追蹤。他轉到那條山間小道上。

  “埃利奧特——”“嗯?”“拼‘抓緊’。”外星人舞動著手指,釋放出一种低度抗引力能量,自行車就离開了地面,在灌木叢上、樹梢上滑行,如乘風破浪的帆船在森林上空飄動。

  埃利奧特仿佛被凍在車龍頭上了,他大張著口,毛發直豎。車輪在風中緩緩轉動,可當他盯著下面的森林時,思緒轉得飛快,他看得見那條小道和穿越林間的小徑,身前身后和頭上的云、霧都被月亮涂上了銀色。

  蘭斯的車像箭一樣向前射去,車子碰在樹根、石頭和樹枝上。他頭腦里充滿了電子嘟嘟聲,他知道到哪里去——在神秘信號的指引下到達終點。

  月光透過樹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埃利奧特就在森林上空飛行,惊得林中的蝙蝠四處亂飛。他慢慢地、堅強地踩著腳踏板,鏈條在空中發出卡嗒卡嗒的聲音。

  他心里早就知道他的自行車會飛,有時登臨山頂時,他就有過這种感覺。可只有今晚,魔力的恩賜才最終使他夢想成真。是外星人創造了這魔力,他的魔力屬于那如此高超的太空科技,以至只有古老的外星人才懂得如何使用它。

  自行車朝林中空地降落時,外星人從車兜里向外偷看著,他极准确地控制著車下降,車子滑過草尖,輕輕地触到地上。外星人爬出車兜走到空地邊緣,掃視著周圍的樹林。他敏感的体內雷達在樹林上移動、搜尋著,當雷達掃描到蘭斯時,它發出了尖頭脈沖信號。為什么?因為蘭斯的放射波和外星人的放射波沒有差別——那种被拋棄、孤獨、時運不濟的波場——外星人沒感覺到威脅,所以忽略了他。

  他轉身向埃利奧特示意:可以開始安放信號發射器了。

  外星人沒感覺到威脅,所以忽略了他。

  他轉身向埃利奧特示意:可以開始安放信號發射器了。

  環形鋸刀就像一張被施了魔法的盤子,不停地轉動著。鋸刀旁的刀叉跳動著,著轉動的鋸刀鋸齒。是什么能量帶動這神奇的轉動?一個帶彈簧的電容器板被繩子連在一棵小樹上。風吹動樹,繩子被拉緊,帶動刀叉棘輪机构;鋸齒帶動鋸刀;小發夾划在鋸刀上,帶動學習机。是什么給學習机提供能量?是數百根金屬絲,這些金屬絲嵌在葉脈中、樹枝里和樹根里,抽取著生命的電能。

  這匪夷所思的創舉只有老植物學家才能解開其中的奧妙。埃利奧特感到整個森林的生命之流在金屬絲中流動、融合,帶動信號發射器。

  貼了一層錫箔紙的傘在月光下閃亮,超高頻調諧器發出的遠程傳輸微波信號從傘狀拋物線体上射進茫茫太空。

  ……格里波——嘟波——日瓦克——日瓦克——斯那馮——奧爾格——姆姆恩恩里普……

  信號裝置發出的聲音遠比這更精妙,只可惜我們用字母無法傳遞外星人用學習机產生的那些聲音的精微細致之處。

  埃利奧特站在信號流中,真心希望它成功地到達太空。可這机器顯得那么小、那么脆弱,它怎么溝通無窮無盡的天宇呢?好像看出他在怀疑,外星人摸著他的肩膀:“我們發現了一個窗口。”

  “是嗎?”“我們的頻率就是那個窗口。它會抵達‘他們’的。”

  他們在那里默默地站了很久。星星仿佛在傾听——自然,藏在樹叢里的蘭斯也在偷听。

  這時,瑪麗正費力地与一群光顧她的“小妖怪”拼搏。

  “是的,是的,請進。天啦,多可怕的一群……”

  他們蹦蹦跳跳地給她唱歌。這時,樓上瑪麗臥室的一扇窗子被打開了,一名帶著電子裝置的政府人員正翻進屋來。儀器上閃爍的燈和擺動的指針領著他走下過道。

  一踏進埃利奧特的房間,儀器上的指針就劇烈擺動起來;一進入壁櫥,指針就變得像瘋狂了一樣。經過几次測試后,那人似乎心滿意足了,他又沿著過道爬出瑪麗的窗子。

  ……格里波——嘟波——日瓦克——日瓦克……

  埃利奧特和外星人坐在信號發射器旁凝望著夜空。這當儿,蘭斯還在監視著他們。天空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埃利奧特睡著了,只有外星人單獨与儀器在一起。

  信號不斷地擴散進黑暗中時,他跟蹤著信號。

  他突然感到有點不舒服,是不是糖吃多了的緣故?他在森林中四處游蕩,和各种各樣的植物交談著。他覺得腳步有點沉重(比平常要沉重些),也許是奔波折騰了一夜的緣故吧。他不習慣這种沉重感。

  他一直來到林中的一條小溪邊,在溪邊坐下。潺潺的流水聲令人陶醉,他把頭埋進水里,像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呆了很久很久,聆听著地球動脈血液的流暢。他終于睡著了,頭仍埋在水里。

  小城又迎來了黎明最初的灰色。格蒂和邁克爾昨天晚上十點鐘就回家了,埃利奧特的床上空蕩蕩的。六神無主的瑪麗禁不住悲上心頭,淚眼朦朧的她望著警察:“我近來待他不是很好,我還強迫他自己收拾房間。”

  “這并沒什么不對。”警察說。

  哈維想提醒瑪麗,嘴里發出微弱的嗚嗚聲。

  “埃利奧特!”瑪麗惊喜地跳了起來,埃利奧特正從后草坪上走過來。她感激地取下捆在哈維嘴上的手帕,這畜生發出如釋重負的嚎叫,上下活動著顎部。

  “這就是你失蹤的儿子吧?”警察笑問道。他合攏筆記本,离開了這個重又團聚在一起的家庭。

  “你得找到他,邁克。在森林里,就在那片空地附近的某個地方……”

  瑪麗把埃利奧特軟禁在床上。外星人現在失蹤了,邁克爾到汽車間取出自行車,几分鐘后,他就上了街。可他后面跟了一輛汽車。

  回頭一望,他看見坐在那輛車里的三個人都盯著他。他突然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甩掉那輛車,朝山上奔去。

  他發現外星人時,外星人還把頭埋在溪水中。他气色不好,可他堅持說自己沒事,只不過一直在听著地球心髒的跳動。

  他指著溪流、天空和許多東西,可在邁克爾眼里,他面色蒼白,步履緩慢、沉重。

  “信號机器剛工作不久,”邁克爾對埃利奧特說,“你得想開點。”

  “你講給他听吧!”埃利奧特說。他用頭暗示著在壁櫥里沉思的外星人。

  外星人知道,期望馬上有任何實質性的結果很荒謬。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一直夢想著那艘“偉大之船”;一合上眼睛,他就看見那美麗的藝術品自天而降;可一醒轉來,他還是那樣孤獨,一無所有。伴在他左右的只有一盒吃剩一半的奧里奧餅干和一個愚蠢、雙目無神的玩具小丑。

  瑪麗一邊做家務,一邊努力在大腦中尋找著一個又一個問題的答案。她在冰箱中發現了孩子們的旅行鞋。埃利奧特和邁克爾近來行為古怪,格蒂也一樣。是不是整個家都反了?幻想中的她想起他們的父親,那不負責任的游子,最終拋下他們,和情人一起去了墨西哥。

  生活中還有什么能令她惊喜呢?除了臉上增添了更多皺紋外,所有的事都日复一日地照舊延續。她不得不買更貴的、由胎盤或其它富含營養成份的原料制成的面霜抗皺。

  關掉吸塵器后,她才听到門鈴在響。

  門外是個矮個儿,紅發,顯得古里古怪的男孩。

  “埃利奧特在家嗎?”“等一會,蘭斯……”她歎了口气,轉身爬上樓梯,走向門外。門像往常一樣反鎖著,他們在里面干什么?她敲敲門:“埃利奧特,那個叫蘭斯的男孩找你。”

  “真討厭。讓他滾。”

  “我不能那樣做,埃利奧特。我讓他自己上來。”

  “謝謝你!”蘭斯說,他在樓梯上与她擦肩而過。他發現了前所未見的新事物,他正跟蹤著它,向上,追蹤到那事物的根源。他敲著埃利奧特的門。

  “讓我進來。”

  “滾開……”

  “我想看外星人。”

  他感到他的話產生了作用,房間里突然靜了下來,他非常得意地笑了。

  門打開后,他強行擠進屋里:“听著,讓我申明我的立場:我承認我以前錯了。

  可我相信有外星人這回事,我昨晚在山上的森林里就看見有個外星人跟你在一起。”

  “我給你講了,”埃利奧特說,“那是我表弟。”

  “我真看見他了,埃利奧特,親眼所見。”

  “不,你沒有。”

  “我不想讓別人認為我是個難纏的人,可這條街上正有一個人在敲開每家每戶的門,問人們各种問題,如‘有人看見過什么怪物出現嗎?’……”

  “那又怎樣?”“那就意味著現在我就可能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他,我可知道許多事。”蘭斯盯著埃利奧特,他那瑞士奶酪色的臉上容光煥發。他并不坏,只是天生令人討厭,這种人似乎總是在人們感覺不好的時候出現,使人心情更糟。“我也可以保持緘默。

  你來決定。”

  埃利奧特歎了口气。蘭斯知道他退讓了,他開始嘮叨起來:“你在哪里發現他的,埃利奧特?你知道他從哪里來,屬于什么种類嗎?他來自我們的太陽系嗎?他會說話嗎?他有特异功能嗎?”邁克爾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告訴任何人,他將讓你全身潰爛,你將尸骨無存。”

  “他有那种能耐,真的?他顯示過這种能力嗎?”埃利奧特走到壁櫥前,打開門,跨了進去。

  外星人因惑地瞪著雙眼,他已听到了蘭斯那熟悉的聲音。這次,他的思維探測功能沒錯過蘭斯,他深深地体會到蘭斯帶來的威脅感。

  “他是個太空迷,”埃利奧特說,“但是他不會傷害你,我保證。”

  外星人用手捂著臉,搖著頭。這再也不是万靈節之夜了,他不能讓人隨便看他的臉。

  門鈴聲救了他。埃利奧特和邁克爾都感到這鈴聲令人心惊肉跳,就像一根突然變熱了的金屬線。埃利奧特退出壁櫥,他正好看見邁克爾走進過道。

  瑪麗朝門口走去,她知道,門外絕不會是什么高大、黑發的英俊男子。

  她打開門。

  來人長得高大,黑發,孔武有力,但是——他顯得瘋瘋癲癲的。

  “調查有關不明飛行物的謠言……”

  接著,他向她出示了證件。

  她瞧見他皮帶上挂了一串鑰匙。不管他是誰,他一生中肯定要開許多門。

  “對不起,”她結巴著說,“可我不明白……”

  “离此地不遠,曾有一只外星人的飛碟降落過。我們有理由相信一名外星人失散在附近……”

  “你在開玩笑。”

  “我向你保證——”他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我沒開玩笑。”

  她惊訝地望著他,心想這名頗具魅力的男子尋找飛碟,或許還是單身漢呢。她突然變得不知所措,只顧用手指擺弄著手中的防塵布:“嗯,我什么也沒看見。”

  他盯著她,然后又望著屋里。他似乎已很熟悉這幢房子,包括她在內,現在,他只是完成定下的某個計划的最后部分。如果他敢硬往屋里闖,她就用拖把柄猛擊他的頭,然后,她再照顧他,讓他蘇醒過來。

  可他卻向她表示歉意,然后离開了。她目送他在人行道上走開。他是不是小時候讀了太多的喜劇故事?他頭部是不是受過損傷?可她注意到一輛政府常用的豪華轎車停在街邊。司机向那人行了個禮,那人爬進車和車后座上的几個人坐在一起。

  她离開客廳的窗戶,又恢复了与拖把的親密關系。也許,她誤解了來訪者。他也許是個正派人,正在執行某項嚴肅的使命。

  邁克爾溜回埃利奧特的房間:“他是個政府調查員,向媽媽出示了證件。他說有過飛碟……”

  蘭斯的腳上仿佛裝了彈簧,他不停地蹦上跳下:“你看見過飛碟?你真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埃利奧特打斷他的話:“她給他講了什么?”“什么也沒講。”

  “他知不知道那台信號發射器的事?”蘭斯又跳了几下:“那就是了!那是他從太空帶來的嗎?它像真正的未來机器嗎?”“他用小發夾制造的。”

  “小發夾?”蘭斯回味了一陣,又繼續追問,“他想与他的行星聯系?噢,上帝!

  埃利奧特,他們要著陸嗎?在哪里?什么時候?”他緊接著意識到自己處于不利地位,重新提出威脅,“馬上讓我看看外星人,不然我就去追那個政府調查人員,我說到做到。”

  “你知道你讓人很討厭嗎?”“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埃利奧特知道,如果不同意他的請求,他就會使坏,便打開了壁櫥門。

  外星人跨出壁櫥,他一邊嚼著奧里奧餅干,一邊鎮靜地看著蘭斯。

  蘭斯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体兩側。臉上毫無血色,就像裹在塑料袋中的白色美國奶酪的顏色。蘭斯的腦子里回響著各种各樣的嘟嘟聲——他月夜跟蹤時听到的那种聲音。“我即使是今天死了也不后悔,”他低語道,“然后進天堂。”

  “你會的,”邁克爾說,“請你發個毒誓。”

  “隨便什么都行。”蘭斯說。他几乎不認識也不關心邁克爾、埃利奧特和整個世界了,因為他面前站著的是地球上最不可思議的生命。“我曾經——夢見過……

  你……”蘭斯輕聲說,“……我終生……”

  邁克爾抓住蘭斯的手腕:“跟我說:我發誓不會向任何人講今天看見的一切。”

  邁克爾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割破蘭斯的手指。蘭斯咕噥著:“我發誓……”

  血從他們手指上流出來,邁克爾把兩個人的血滴在一起。困惑不解的外星人也舉起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變成了粉紅色。“不,”埃利奧特叫道,“別!”

  可是太遲了,粉紅色的光射到邁克爾和蘭斯身上。他們手指上傷口的血止住了,皮膚又合攏了,傷口愈合得不留一絲痕跡。

  同事們都叫他“鑰匙”。他有自己的真實姓名,但大家卻叫他鑰匙。他打開一座普通倉庫,倉庫里有許多不同尋常的房間。

  他站在一幅行動地圖前,地圖上標有很多同心圓圈,這些圓圈逐漸縮成一點。

  他對助手說:“前几天,我在收音机上听到有些宗教狂談論我們目擊到的飛碟。他們相信那只飛碟是魔鬼在顯靈。”

  助手整理著面前的花名冊,上面大部分姓名后都有專業技術職稱:醫生,生物學家,各种各樣的實驗室專家。“你是否明白,我們一旦讓這些人投入行動,人們很可能會把你當作白痴?”“是把他們召集到一起的時候了。”“鑰匙”說,他仍盯著地圖上埃利奧特家房子的位置。

  助手從花名冊上抬起頭:“可是,假如孩子們只是想像?假如探測器上監听到的只不過是小孩的游戲?”“飛碟是在這里著的陸。”“鑰匙”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圓圈,又把手指移到內圈上,“我們在這里探听到有關失散了的外星人的對話。”他用手指指著標志埃利奧特家房子的那點,“太近了,不可能是巧合。”

  鑰匙”把手伸到背后,按下一台錄音机上的鍵鈕,磁帶上傳出埃利奧特的聲音:“……從遙遠的太空,邁克爾,從我們還無法測知的某個星球。我們得幫助他……”

  鑰匙”關掉錄音机,整個房間又恢复了安靜。飛碟著陸的當晚,他感到它是那樣可怕。他在追蹤屏上看見飛碟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天空:一團來自太空的令人惊异的能量降臨到地平線上。它的出現和以往觀察到的奇怪現像相吻合,只不過,他們這一次冷不防地捉住了它。手從桌邊站起來,和他一起看地圖。“好吧,”他說,用手指彈了彈花名冊,“這是你需要的所有人的名單。這就像擬定諾貝爾獎宴會參加者的名單一樣。”

  “把他們召集攏來。”

  “你能不能再听我一句話,在我們惊動科技人員之前?”助手轉向地圖,“如果一名成員留在地球上,他似乎不大可能藏在某人家里。”

  為什么不可能?”假設你是個外星人,你會不會去敲附近人家的門?”他就在那幢房子里。”“鑰匙”說。

  “在把這群專家召集攏來前,我們得先把這搞准。”助手拍拍花名冊,“這些人一到,那可就熱鬧了,根本無法封鎖消息。要是你猜錯了,要是那房子里只是几個迷戀外星人、頭腦不正常的小家伙,你就會失業,因為你在一件勞而無功的事上將耗費約一千万美元。政府正在削減預算,知道嗎?我們可是在走鋼絲。”

  “鑰匙”指著花名冊:“把他們召集攏來。”

  助手歎了口气。“如果你搞錯了,我們只能以為离婚法庭收集證据為業了。可邋遢的汽車旅館里的私人監視設備……”他正准備走開,可他又轉回來,指著地圖最外圍圓圈上的森林和山巒,“如果你的外星人在某處的話,他一定正在這些山里掙扎求生。”

  “像魯濱遜·克魯索一樣,我猜。”“完全正确。當然不是坐在哪家的廚房里喝牛奶飲料。”

  花名冊上的人全被召集攏來了:一群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專家。政府都調查過他們,給予了他們安全許可證,然后要求他們簽名加入一支最特別的小組。他們同意了這一要求,可他們中有的人高興,有的人卻持蔑視態度。他們從沒有想到自己的專業技術某天會派上用場,因此,听到電話另一端的那個聲音時,他們都感到吃惊。

  猜想到底是誰瘋了:他們還是政府。

  在著陸點附近的樹叢中,信號發射器繼續把信號向外發射進太空。

  埃利奧特仰臥在草地里,目不轉睛地望著滿天星斗。

  他聆听著信號器的卡嗒聲,体味著他雖不懂卻透過他身体的陣陣信號。

  他在那里躺著,一种無法抗拒的力量抓住了他,這力量是他從未領略過也是任何地球人沒有分享過的。

  來自遙遠星際的聲音向他傾訴著,把他幼小的心靈拓向更寬闊的世界。

  被束縛在地球桎梏中的地球人根本無力從宇宙之愛的灼痛中解脫出來,回蕩在銀色走廊里的無盡呢喃聲如是說。

  埃利奧特凝望夜空,永琲漪P光如此甜美誘人,以至他的靈魂似乎脫离了軀殼,飛升融入星光。然而它們的秘密還不為人類知道,但愿永遠不被人類知道。他在草叢中輾轉反側,覺得周身在冷冷的星光里嗡嗡作響,這信息滲透了他全身。本應是某個比他更聰慧的生命体來領受這信息,這生命体的內心本質足以使它愛戀星星,也被無比強大的太陽系力量所熱愛。

  他哽咽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自行車邊。他無力扶起自行車,更無力應付那些開始如瀑布奔瀉降在他身上的太空時間,無法忍受也無法想像的曲線意象。

  他蹬著自行車,雙腳就像踩在一輪圓圓的小月亮上。他奔下那條山間小道,四肢發抖。

  “鑰匙”桌子上放了一具外星人腳印的石膏模型,這是在著陸地松軟的泥土中提取的。旁邊文件夾里裝的是一份對飛碟在著陸地釋放的燃料蹤跡的分析材料。

  他是個收入頗丰的政府雇員。這時,他正与位于政府官僚体制的金字塔上遠在他地位之上的某個要人通話,他向那人擔保他率領的部門馬上要行動了。

  “還要花几天時間……不,延誤是無法避免的……我們按照原先的指示,將給樣品提供全套維生設施……”

  “鑰匙”舉著電話听筒,點著頭,輕彈著手指,又作了一次保證:“整個地區都被嚴密監視著。任何人,任何東西都別想從我手中溜過……是的,是的……”

  他挂上電話。此時正是晚上——暴風雨前的宁靜時光。他呷了口咖啡。如果他弄錯了,如果張開的网什么也沒捕到,他無疑會失業。但那將是令人難忘的時光。

  門開了,助手走了進來:“檢疫消毒組的人太多了,得監視整幢房子。”

  “什么?”“你是否看到過有一幢房子那么大的塑料帳篷,許多管子伸出來?我們會成為周圍五個縣中最古怪的景觀。我打賭,絕對有上百万的人來看熱鬧。”

  “可他們通不過封鎖線的。”

  “鑰匙”的助手俯身看著外星人腳印的石膏模型:“我們為什么不偷偷摸進去,抓住外星人,然后撤离?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我也許更喜歡這种方式。”“鑰匙”說,“可他們不愿這樣干。”他指指電話。

  “當然,因為他們想控制輿論,如果外星人在那儿的話。但是,如果他不在——如果我們用你這儿擁有的設備突襲這一地區——”他拍拍另一疊文件,“我們將傷害許多人。他們會控告政府,記住。”助手轉身离開了。

  “鑰匙”記著他的告誡,因為他知道外星人在那里。他點了支煙,把煙霧吐上天花板,把火柴扔進外星人的石膏腳印。

  政府車輛的引擎鳴響著。倉庫所有的門都打開了,工作人員們忙忙碌碌地把設備搬進燈火通明的倉庫里。

  “鑰匙”親自檢查著所有設備,登記所有組裝、操作設備的人員。倉庫里開始變得像座野戰醫院似的。

  外星人打開壁櫥門,埃利奧特躺在壁櫥里的枕頭上。他雙眼發腫,雙唇間抖動著他不能言說的星際語言,他坐在那里抽泣著。外星人站在一側。

  他摸著埃利奧特的前額,匯集在埃利奧特体內的星系力量開始消失,飛速地流向太空深處那些本應享受這种力量的外星類。埃利奧特沒精打采地臥在那里,极度悲傷。不一會儿,他就睡著了,睡在外星人織就的一層無形茧殼里,星球毒素無法穿透這層護殼。

  外星人看著這睡著了的孩子,感到自己体內有种苦甜交加的感覺——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痛苦和快樂。然后,他明白了:他愛這孩子。

  我是他的導師和保護者,可我又給了他什么指點呢?只不過是夜晚的黑色瘋狂。

  我又教給了他什么呢?只不過是到五金店偷竊。

  可是埃利奧特——他又撫摸著男孩子的前額——因為你,我的心燈更亮。你是我的導師、向導和保護者。誰見過這么可愛的孩子?如此無私,勇于奉獻?愿所有的星星都賜給你那种能接受、使用和理解的知識。

  他用手勢指揮著月光和星光,讓它們縈繞在他身上。

  門縫里的鼻息聲表明哈維已來了,它又來邀約外星人一起夜游。

  外星人打開門,哈維仍害怕地溜在一邊,它用鼻子嗅了嗅睡夢中的埃利奧特,然后繞著枕頭走了几圈。最后,它蹲坐在外星人面前。

  外星人盯著哈維,它的目光躲躲閃閃的。但他們最終還是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融合在一起。當它的狗意識看到漂浮在太空湯中的“偉大宇宙骨頭”時,它慢慢地伸出舌頭,把一只耳朵卷了起來。饞涎欲滴的哈維禁不住發出微弱的嗚嗚聲。

  外星人与狗的意識相對,他用感應功能進一步指引著狗對宇宙的更深了解。

  瑪麗站在文件柜前,翻閱著文件夾。剛剛十一點鐘,可她的腳已痛得要命。她看著那一疊還未歸檔的文件,真希望自己在通風井里整理它們,這樣,流動的空气會令她無比舒服。

  “瑪麗,有空時,把這些文件送到銷售部去行嗎?”有空時?他望著上司。他是個蠢貨,暴君,虐待狂,傻瓜。如果他是單身一人,她愿嫁給他,這樣,她就不必成天站著。

  “是,克勞德爾先生。我一有空就去。”

  “你去送文件時,能否——”“是,很樂意。”

  “可我還沒有告訴你什么事。”克勞德爾困惑地皺著眉頭。

  “對不起,克勞德爾先生,我怕文件柜會翻倒,偶爾會出這种事的。”

  “它會翻倒?”“如果你把所有抽屜同時打開。”

  克勞德爾有那么一陣被這事弄得分了心,他站在那里,盯著文件柜。瑪麗經常猜想,這樣一個無能之輩怎么在公司里爬到目前的地位;可她更多的時候想的是,她怎能呆在這個位置上而沒變瘋。她想到了辭職,也許今天就离開這里,到某家加油站去上班。加油站的工人總是那么幽默,特別是他們為她服務時。

  筆記本也滑到了地上,他气餒地盯著這一大堆東西。他很想盡力把學習搞好,可讀書与觀察天空閃爍的星星并不一樣。他砰的一聲關上柜門,走出地下室。學校灰色的建筑使他不由想起監獄那种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蘭斯正朝他走來。

  他手里拿了面鏡子,他把這面鏡子當作《時代》雜志的封面,把埃利奧特的臉框進鏡子里。“本年度最幸運的男孩。他是總統、國王和——外星人的朋友。”他又斜了一下鏡子,把自己的臉也框進去,“當然,其他某個人將与你一起成為封面人物。我們知道是誰,不是嗎?他長著粉紅色的皮膚,藍眼睛。”

  這种典型的令人討厭、無聊的話產生了預期的效果: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蘭斯得意地笑了,他覺得自己終于有机會在世人面前露露臉了。要是成了《時代》雜志的封面人物,他可以直接從五年級跳升去參加太空項目,對有關与外星人聯絡方面的問題評頭品足。他的腦子里不是一直都回響著這种嘟嘟的信號嗎?“他在跟我講話,埃利奧特。他一直在,他喜歡我。”

  “我可不知道為什么。”

  “他直覺上知道我會有用的。埃利奧特——”蘭斯拉住他的衣袖,“你意識到沒有,我們現在是這所學校里最重要的人物?因為我們有机會接触外星人。”

  蘭斯本來就眯著的眼睛變得更細小了,就像一只夜間出沒的松鼠突然被暴露在白晝的陽光下。

  埃利奧特審視著那雙珠子般的、水汪汪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認——這雙眼里有外星人的光彩。

  “是的,對,蘭斯,那是真的。我們彼此是相通的。呵,我得走……”

  他走下過道,蘭斯朝另一頭走了。他倆的頭都嗡嗡作響。

  “外星人……”微生物學家咕噥道,“我現在真后悔在這倒霉的花名冊上簽了字。”

  “嗯,是的,”那位科學家說,“我當時只不過是想要個假期。”

  “政府,”微生物學家說,“能想出更多的方式來浪費一個人的時間……”

  他們走進簡令下達室。桌邊已坐滿了人,滿屋煙霧繚繞。科學界、軍界和醫學界的專家們聚在一起,屋子里充滿了嗡嗡的說話聲。

  隨著一陣叮當作響的鑰匙聲,領隊走了進來。他走到桌頭時,房間里馬上靜了下來。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不會讓你們久呆。我知道大家都很疲倦,可明天天亮前就得起床。我們使用的檢疫設備很精良,一切都會准備好……”

  “鑰匙”是怎樣的一個人?在這場表面上安靜、正在積聚速度和力量的旋風中心的人究竟是什么來頭?他儿時作過這樣一個怪夢:一只外星人的飛碟光顧地球,選中他作為他們高超知識的接收者;然后,他再把這傳播給苦難中的人類。童年的夢一直只是一場夢。

  可正是在這令人激動不已的夢的召喚下,他不辭辛勞地光顧那些鮮為人知的監視場所,注視著天空中那些毫不引人注目的景象——天空的閃光,地平線上的一團煙霧,雷達屏幕上可疑的形体。

  “鑰匙”發現外星人船長也有個習慣——這個習慣与地球植物的生長周期有關。

  每當植物開花時,那只了不起的飛碟就會降臨。

  “鑰匙”也一直追逐著花的芳香。他在自己辦公室的牆上挂了張這只飛碟的照片,這是飛碟在埃利奧特家后面的山里起飛時近距离拍攝的。他辦公室外的倉庫里人聲鼎沸,更多的專家已來了,還有許多技術員和替補隊。這是個逐漸縮攏的圈套,對“鑰匙”來說,這太慢了,可是每一個部件都得到位。否則,胜利只會化為泡影。

  倉庫里准備了必備的救生設備,他們這次行動的目的不是為了一具死尸。“鑰匙”將盡他所能保證這名外星人活著。

  “鑰匙”收攏了他所理解的唯一的网——一張巨网,网上的每一個節點就是一位專家。

  “我不想要一名死外星人”是不斷傳達的命令。

  大量的設備已被裝配起來,如果每一根現在一端還空懸著的試線都接到外星人身上,他將變成一台電話交換机。倉庫里的人都渴望使自己喜愛上這個生靈,誰不愿意呢?“鑰匙”的閃閃光亮的、通電的巨网將裹住藏在一只壁櫥里的三英尺高的外星人身上。不知為什么,外星人也知道這一切。

  天竺葵正在枯萎。外星人低垂著頭,交疊放在一起的雙手像一對死魷魚一樣放在膝蓋上。他對信號發射器已完全失去了希望,机器已運轉几周了,可至今還杳無音信。“偉大之船”的船員們已飛得很遠了,他們正在加速飛往故園星球,再也收不到他的呼救信號了。

  我要死了,主人!天竺葵呻吟著,可“老植物學家”也無能為力。這植物受到了他情感的感染,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周身的所有細胞都滲透著宇宙孤獨感。

  他從小丑玩具上撐起上半身,望著壁櫥外。他通過遠望聚視功能望著藍色的天空,可天空沒有飛碟的閃光,沒有能量的光暈,沒有霧气團。從天空飛過的一架飛机后面拖著附近一家購物中心的廣告,這天下午,該中心將為顧客展出兩只猩猩。

  他轉過身來。不久,人們也會把他展出。他的身体將被剝制,涂上虫膠,放在架子上,或許在他旁邊還要擺上几塊裝飾過的奧里奧餅干。他走出壁櫥,又走出這間臥室,踉蹌著來到起居室,打開電視机。

  電話鈴響了,他伸出魷魚似的手,像埃利奧特那樣拿起听筒。話筒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与瑪麗的相似,只不過更嘶啞,更顯嘮叨,還顯得有點儿古怪。

  “喂,是瑪麗?我只有一分鐘,可我還是想把這個配方給你,我知道你會喜歡的。還有,要多加點某些配料,尤其是你不喜歡的飲食……”

  “嗨。”外星人吞下一大口啤酒。

  “埃利奧特?是我的小藍花草嗎?你不上學去,在家里干什么?生病了?我是你外婆,心肝。”

  “拼‘机械師’。”

  “你最好呆在床上,埃利奧特。馬上上床去,媽媽回來后讓她給我打電話。祝你早日康复,寶貝,不要受涼了。”這個輕率浮燥的老丑角在听筒上作出親吻聲。

  酩酊大醉的“老植物學家”也發出親吻聲,然后把電話放回机座上。

  他打開另一瓶啤酒,蹺著雙腳,繼續看電視。

  他搖頭晃腦地哼著小調,雙腳不停地互相拍打著。可他忘了,他的心靈感應發送功能還處于工作狀態,而他混沌的大腦傳出的感應波非常紊亂。它突然轉過房間,穿過牆,越過小鎮,打著圈,搖擺著,最后到了學校。感應波在那儿頓了一下,然后發起了沖鋒。

  埃利奧特正趴在生物實驗桌上,歪歪斜斜地晃動的感應波擊中了他。

  生物老師正在講話:“現在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個玻璃瓶,我將在每個瓶里放上一塊用乙醚浸泡過的棉球。然后,我們把青蛙放進同一個瓶里,等它斷气。”

  埃利奧特搖擺著身体,上身直往前栽,嘴唇抵在瓶子上。他開始發出太空噪音——模糊不清,但絕對混亂,這些噪音和喝醉了的外星人發出的聲音一樣——汩汩聲、咿啞聲和咩咩聲。

  “那位喜劇演員,”老師說,“請安靜。”

  埃利奧特努力想安靜下來,可教室在他眼里似乎扭曲變形了,他自己也被扭曲得變了形。為了使自己安靜下來,他望著身邊那個叫佩吉·吉恩的女孩,她似乎很喜歡他剛才發出的那种怪叫聲,她向他露齒一笑,他也報以一笑,可他唇部感覺好像那笑容是個怪里怪气的傻瓜作出的。

  “很好……”老師准備好棉花,浸泡到乙醚中。

  埃利奧特的目光又回到裝青蛙的瓶上。青蛙正望著他,埃利奧特第一次發現外星人很像青蛙——一名矮小的外星人蹲在瓶子里,無助地盯著外面。

  “你不會殺死那可怜、毫無防衛能力的東西,對吧?”埃利奧特問。

  “我會的。”老師說。

  這時,電視前的外星人正在欣賞一出肥皂劇。哈維也從狗門鑽了進來,坐在外星人旁邊。它真希望外星人在太空時間方面更進一步地點化它那笨拙的狗腦,再給它一塊三明治。

  電視屏幕上,男主角正擁抱著女主角,深情地吻著。

  外星人望著哈維,哈維發出微弱的嗚嗚聲。痴迷之際的外星人伸出雙手,擁抱著懵懵懂懂的雜种狗,在它的嘴上親了一下。

  埃利奧特轉向佩吉·吉恩,把她壓在桌子上,在她嘴唇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老師勃然大怒。更令他气憤的是,埃利奧特從一個瓶子旁跑到另一個瓶子旁,把里面圓睜暴眼的囚犯放出來。這些青蛙毫不猶豫地在地板上蹦跳著,逃出教室門去。

  “愈合吧!”埃利奧特叫喊著,完全像個瘋子似地叫喊出圣經式的話語。他在教室里到處亂跳,叫喊著:“出去,你這惡毒的魔鬼,以上帝的名義!”這使得那些還在教室里徘徊的青蛙都跳到窗台上去了,气极了的老師把埃利奧特攆出教室。

  究其根源,是他家里的電視上晃動的頻道波使得埃利奧特瘋狂失態。爛醉如泥的外星人躺在椅子里,兩條短腿搭在椅墊邊沿。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當天下午發生了一起嚴重的礦井塌方事故。

  “南隧道坍塌了,”一名滿身灰塵的救生員正對著麥克風說,“我認為所有的人都救出來了,但他們的傷勢相當嚴重。”

  接著就是對受傷礦工傷情的實況報道。坐在安樂椅里的外星人搖搖晃晃地舉起手指,手指發出粉紅色的光。

  受傷的礦工們一下子從擔架上跳到地上,互相擁抱著,伸展著痊愈的手和腿,失聲痛哭。

  外星人又打開一瓶啤酒。

  埃利奧特被老師拉著走過過道,老師再也受不了他那古怪、過分的行為了,真想把埃利奧特的頭按進福爾馬林溶液里。抑制住這殺人的沖動后,他決定把埃利奧特交給校長處置,恨不得校長用鞭子狠狠抽他一頓才解恨。當然,在現在教育体制下,這類事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校長是個前瞻型的教育者,他掏出那根歐南石根制的煙斗點上火,努力想營造出一种相互信任的气氛:“告訴我是怎么回事,孩子。酗酒,惡魔,還是天使的翅膀?”他滅掉火柴,輕輕地吐著煙霧,“你們這一代人,我的孩子,將被放在籃子里墜入地獄。你得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校長一打開話閘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他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欣賞自己的聲音,欣賞有一個完全被迷住了的听眾這個事實。埃利奧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這使校長感到很滿意,他用從電視、報紙、乏味的專業性刊物上揀來的陳詞濫調和他頭腦中膚淺的思想“鞭笞”著這孩子。“明白嗎?這個時代,你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發展……”

  只不過這時埃利奧特已開始飄出椅子。

  自然,這又是外星人的過失,他發出的強大波場充斥了整個辦公室。結果,正如現在看見的那樣,可怜的埃利奧特像塊擰松了的瓶蓋飄在空中。

  埃利奧特使出吃奶的力气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強迫自己坐在椅子里。校長還以為這孩子是因為內疚而輾轉不宁,所以沒太留意。

  “你和你的朋友采取的這种不切實際的生活方式,只會浪費你們寶貴的時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無視埃利奧特,繼續嘮叨著,陶醉在自己嗡嗡的話音中,“世界是可以認知的,孩子。不要再去專注于那些糟粕,不要再幻想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這,我認為是你一切問題的病根。”

  埃利奧特所有問題的“病根”是:他正被從地球引力中連根拔起,那股紊亂的波又傳到他的屁股底下,惡作劇似的把他向上托起。這股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他再也無法抓牢椅子了,飄浮到校長辦公室的天花板上。

  校長正在擦眼鏡。他移開目光,把鏡片對著陽光,并繼續演說:“可預知行為,孩子。你知道嗎?因為人類發現以可預知的方式運行,已取得了多么巨大的進步。”

  他望向埃利奧特的椅子,他不在那儿。他正飄浮在天花板上。天啦!他鼓凸的雙眼變得更加突出,緊緊地縮在轉椅里,緊握的手指使一塊鏡片從鏡架上掉了下來,叮當作響的玻璃碎片濺到他身上。他的鼻子變腫了——也許會出血的,他的思維如同一只襪子一樣被由里向外翻了個轉。他整個癱在椅子里,像只狗似的雙唇間發出嗚嗚的叫聲。

  埃利奧特慢慢地降到椅子里:“我現在可以离開了嗎,先生?”“是,是,請走……”校長揮揮手,讓他走。他慢慢地轉向陽光照耀的窗口,然后,轉回桌前打開那個標有“沒收藥品”字樣的抽屜,吞了一大把鎮定藥片。

  在輻射波的發源地,酩酊大醉的外星人癱在屋子里。他喝了六瓶啤酒,對地球人來說,這點啤酒中的酒精量在体內算不了什么,可對滴酒不沾的外星人來說,這無异于把一吨重的磚塊壓在他身上。

  外星人搖擺著,想扭動他那像保齡球似的肚皮,要不是瑪麗回家,這滑稽的舞蹈表演還會繼續下去。她從前門進來,翻了一下放郵件的桌子上的一份雜志,然后向廚房走去。

  外星人認為現在該是向瑪麗表示愛心的時候了,他听得見、感受得到她的每根思維波,她准備著接受像自己這樣的成熟生靈。

  他走進過道。

  雖然哈維不斷受到怪夢的侵扰,可是它知道外星人這瘋狂的舉動會造成什么后果。

  它跳到外星人身前,正好這時瑪麗轉過身來,它做出乞食的姿態,伸著舌頭,費力地用身体擋住瑪麗的視線。外星人体型不是太大,大約只有傘架那么高,哈維蹦跳著足以擋住外星人。

  “怎么,哈維,”瑪麗說,“我還不知道你會這樣求食,是不是埃利奧特教你的?”狗點頭承認。

  “可我等會儿才有空喂你,哈維,這你知道。”瑪麗走過過道,出門到了外面的院子。

  外星人時而望著狗,時而望著通往院子的門口。他認為,如果不讓瑪麗欣賞他的智慧,那就太愚蠢了。現在正是用歌聲、故事和親密的宇宙手指信號贏得她芳心的時候。

  他把哈維推到一邊。哈維跳起身,向右緊跑几步。剛好瑪麗抱了一捧花回來。

  哈維跳在外星人面前,用力擺著尾巴。外星人抬腳向前走,突然失去了平衡,被狗尾巴猛地一下從過道里掃進一扇打開的門內。

  哈維又恢复了乞食的姿勢,膝蓋處痛得要命,可它仍挺著。瑪麗停下來,花遮擋了她的視線,她什么也沒看見。

  “哈維,今天你真活躍。”她轉身看著它,“是不是邁克爾在你的食物中添加了興奮劑?”狗點點頭。瑪麗從狗旁走過,把花放在餐桌上后,又從桌上撿起滿滿一抱干洗衣服,向樓梯走去。我剛才看見哈維點頭了?外星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靠在一把椅子上。他覺得自己在房間里轉來撞去后竟然一事無成,這比通過小行星帶帶來的后果還糟糕。他搖晃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繼續走動。誰知道呢?今天也許就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如果地心引力繼續使他的膝蓋變形扭曲,他根本活不到天黑時分。臨死前,他一定得讓瑪麗明白他對她的這份情意。

  他掙扎著向樓上爬去。哈維跟在他身后,吐著舌頭;它的尾巴掃在樓梯欄杆上,扑嗒扑嗒嗒響,嘴里發出嗥叫聲。

  瑪麗正呆在臥室里,開始准備每日例行的淋浴。在這溫馨的短暫時光中,她慢慢地集聚著力量。這樣,她明天就會更加精力充沛地直面生活。

  在這种神圣的時候,她會想到与一個外星人一起呆在淋浴間里?會想到外星人的鴨腳站在齊踝深的水中,那雙鼓凸、懇求的眼睛望著自己嗎?這根本不可能。可這种可能性越來越大,外星人正在爬上樓梯,又哼著那首歌:“那只是滾石……”

  淋浴間的水流聲淹沒了他的歌聲。過几分鐘后,熱水才來,瑪麗開始脫衣服。

  外星人從瑪麗臥室外經過時朝房間里看了一眼:房間里的植物都無精打采地轉過頭來,也許是負荷太重的緣故,但它們絕對都感到困惑不解。古老的花主人在干什么?植物們感到一陣陣如同傳說中維納斯群蜂發出的嗡嗡聲從古老主人的大腦襲過來。

  他繼續向浴室走去。顫動的蜂音在前面開路,直奔浴室門而去。

  自從發現哈維有啃浴室墊子的坏習慣后,瑪麗就禁止它進浴室。因此,哈維只好畏畏縮縮地趴在那儿,把爪子擋在嘴前。浴室里砰的關門聲和上鎖的卡嗒聲減輕了這可怜畜生的擔心。

  外星人在門外站了一陣。維納斯亮閃閃的蜂群在那儿轉了一圈,然后在一遍模糊聲中离開了。

  外星人拖著雙腳走回壁櫥,倒在枕頭上,失去了知覺。

  “鑰匙”不知道,他正在扼死他的獵物。外星人的心靈感應已感知到他倉庫里精良的醫療器械,這些信號使這弱小的生靈充滿了沉重感。外星人還不能准确地判斷這些信號的意義:這各种模式的光,不斷侵攏他空間意識的探測网絡。這使他倍感憂傷和沮喪,他內心充滿了模糊的焦慮。先前的酗酒行為并沒有驅散積壓在他心頭的愁云。他伸開四肢,躺在壁櫥里,盡管無力抬頭,可他仍能感到那些机械裝備正在向他逼近,并最終緊緊地抓住他。他一直睡得不安穩,可怕的幻影不斷地把他從夢中惊醒。

  這些黑暗幻影的發源地(附近的一家倉庫)隨著不斷臨近的使命像獲得了生命似的搏動著。“鑰匙”渾身充滿了力量,對轉瞬即至的胜利的憧憬使他興奮不已,隊員們也都興奮地在他周圍轉來轉去。他們將帶給地球有史以來最重要的時刻。

  倒計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可是,不知怎么的,在整個行動中,他一直有和那只飛碟以及它的外星船員們在一起的感覺,他們的力量是一种一直忽隱忽現、監控著他的思維波。他認為他們不會責備他缺乏同情心和應有的救護准備,他已盡了一切努力來保護他們失散的同伴。

  車燈雪亮,敞開大門的倉庫內也是燈火通明——計算机指示燈在閃爍,各种指針在跳躍,复雜的電路在閃光。

  他將把這作為獻禮帶給失蹤的那名外星人。

  忽現、監控著他的思維波。他認為他們不會責備他缺乏同情心和應有的救護准備,他已盡了一切努力來保護他們失散的同伴。

  車燈雪亮,敞開大門的倉庫內也是燈火通明——計算机指示燈在閃爍?br>各种指針在跳躍,复雜的電路在閃光他將把這作為獻禮帶給失蹤的那名外星人。

  埃利奧特回到家。蘭斯跟在他后邊:“上生物課時出了什么事,埃利奧特?你今天失去了控制,知道嗎?”“我知道。”

  泥的行為很古怪,埃利奧特。難道你不覺得引人注目是不明智的嗎——在這個時候?”蘭斯意味深長地盯了埃利奧特一眼,那神情活像一只老鼠在偷吃了奶酪后,左顧右盼。

  他們走進埃利奧特的房間,打開壁櫥門,發現外星人仰在枕頭上,把雙腳舉在空中。

  蘭斯被嚇呆了:“你就這樣讓他獨自呆著?你瘋了?這可是世界上最最珍奇的東西,任何人都可能闖進來把他綁架走,他也可能傷了自己或是什么人。”

  埃利奧特把他從枕頭上扶起來:“他喝醉了。”

  外星人睜開眼睛:“拼‘六瓶’。”

  “你喝得可真不少,外星人。”

  古老的外星來客發出宇宙手指信號,轉動著眼球,打著嗝儿。蘭斯真被嚇坏了,他繼續說:“你還藏著他干什么?你知道有多少人花高价一睹接吻的場面嗎?他可比男女當眾接吻刺激得多,比‘紐約’中的字母y還大!埃利奧特,你這里可是一座金礦,帶上他動身吧。”

  蘭斯比划著表示他具備經紀人應有的一切條件。他那綹翹著的火紅的頭發使他看上去像癱在一塊放有奶酪的捕鼠板上九死一生的鼠類,一塊血淋淋的頭皮還連在腦袋上。

  埃利奧特把外星人扶直,他仍站不穩,不時地前俯后仰。“拼‘頭痛’,埃利奧特。”

  “他很危險,”蘭斯咕噥道,“埃利奧特,你這里需要有個人來照應,你根本不知道怎樣照顧外星人。”

  埃利奧特仍費勁地扶著外星人,他感到外星人的身体特沉——奇怪的沉重,難以想像的沉重,与他照料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外星人!”他搖晃著外星人。外星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的雙目中包含著几周來埃利奧特從沒見過的宇宙幻象,它們是可想像的射向最遙遠緯度的信號,這信號触動著埃利奧特全身,這沉重感變成了他自身的沉重。

  “外星人,什么……發生……”

  外星人頹然向前倒下。他身体的密度在改變,像一顆正在走向衰亡的星星的核心,地心引力全傳給了他。他正惡變成太空中的一個黑洞。

  這种沉重感也傳給了蘭斯,他覺得渾身沉沉的,他那本就矮小的個頭變得更矮小,他像只老鼠樣蜷縮在外星人的另一只手臂下。“瞧,他通過你進行交流,他屬于你,可你得讓他成為你合法的東西。我爸是個律師,他會辦妥這些事的。我們將成為百万富翁,周游各地。所有的人都想認識我們,因為我們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孩子。他們都想見外星人,可他是我們的。”

  但是,除了地心引力,外星人不屬于任何人。他已完全清醒了,運用自己的瞬間聚焦功能把酒精排出了身外,作用在他身上的收縮力真難受,這將是他星体生命的終結。他的身体正在收縮,并最終將變成針尖那樣大小,生命結束……這正在變成事實:黑洞已張開血盆大口,任何東西都在劫難逃,任何靠近它的飛行物都將被吞沒——這是太空法則。

  可他不能連累了這孩子。“拼……‘走開’……”

  他想把孩子們推開,可他倆緊貼著他,他感到每一只手臂下都澎湃著他們的愛。

  傻孩子,你們不應跟著我,我是個外星人,你們的思維跟不上乙g□牡胤健N沂?br>虛無世界里的一名古老的游客,你們只不過是地球的寵物。

  他得想法自個儿結束生命,可這樣,巨大的引力將把周圍的各种力量吸進黑洞。

  他,一個單槍匹馬的外星人,會聚爆整個地球嗎?他的死會毀滅整個地球人類嗎?“拼……‘危急’……”

  他在自身貯存的所有宇宙知識中搜尋,可找不到使這种毀滅性力量失效的正确公式。他被死死地粘住了,困住了。他的飛碟正在數万光年之外的太空中飛行。

  “他……好沉……”他們跌跌撞撞地走過房間時,蘭斯喘息著說。他倆使出吃奶的力气扶著他,把他砰的一下放在埃利奧特的床上。正在這時,樓梯上傳來瑪麗的腳步聲。

  不一會儿,她打開了門:“嗨,孩子們……”

  外星人在向更深的深淵下降,下降。他能感覺到那女人的存在,他知道他的力量也會吞噬她,再也不想跟她親近了。他所走的路跟她的生活完全不同,他想當然地把她的生活与自己的生命聯在一起是個錯誤。如果她与他一起掉進這無底深淵,她至死也不會明白的,如孩子們一樣,她的意識將崩潰——我如果不起床……起床……拼‘起床’……

  可是他動不了,他只能听——听陌生的地球語言。

  “學校怎樣?”“還行。”

  “想吃什么?”“我們一會儿就下樓來。”埃利奧特說。

  “你有……瑞士奶酪嗎?”蘭斯需要補充能量。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里有种古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正在掉進從未夢見過的深淵,墜入了黑暗、粘膩膩的物質世界,只有瑞士奶酪才可以應付這一切。

  “有人已把瑞士奶酪吃光了。”瑪麗說,滿腹疑慮地看著這個小討厭鬼。突然——她感到頭痛欲裂,上帝,但愿不是更年期的絕經提前來臨。太可怕了。

  她走出房間,埃利奧特馬上回到外星人身邊。他的一只手從毯子下露了出來,一看到這只手的顏色,埃利奧特滿臉恐怖的表情——一种可怕的淡灰色。仿佛被施了催眠術似的,他盯著這只手的目光被引入了幻景的岐途。

  他坐在床沿上,把這只手抓在自己手中:“外星人,救愈自己……”

  ……夜晚來臨。埃利奧特把家中藥柜里所有的藥都拿到房間里,可它們根本無力治愈臥床不起的外星人。

  外星人在地心引力旋轉的凸面里沉浮。他美麗的地球生活,還有那星光燦爛的夢熄滅了。他的金色太陽變成了黑色。

  僅僅是因為他未能抵御……向窗口里窺視的沖動……不管怎樣,他必須阻止這場個人的災難危及地球人類,甚至是地球本身。他不知道地球是否真的會隨他而爆炸毀滅。他的身体里有一個惊人的原子秘密,可太空中還沒有相應的保護地球的力量。房間里的植物都死了。隨著他肺部的呼吸,四周的牆好像在向他膨脹擠壓過來。

  “治好自己,外星人!”埃利奧特又哀求他。他認為這古老的天才無所不能,可事實上,有些事連神也無力辦到。

  外星人慢慢地搖著頭。

  “那么,就讓我代你受罪吧!”埃利奧特說。可他不知道,他其實已承擔了他太多的痛苦,已被傳染上了消失進奇异世界的毀滅性力量。這力量是如此古老、迅速,他永遠也無力操縱它。這力量向太空的沖擊將把他撕得粉碎。

  “把我……搬走……”外星人發出微弱的聲音,“……离開我……”

  “外星人,”埃利奧特說,“我永遠也不离開你。”

  外星人又掙扎到黑洞表面,向埃利奧特哀求著:“我是……你的致命危險……”

  他舉起長長的手指,“……和你的星球……”他抬起頭,月夜的天空中閃爍著盞盞星燈。

  “可我們的信號收集器,”埃利奧特說,“還在運轉。”

  “廢物。”外星人說。

  他的雙目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埃利奧特看見這雙眼睛中一條條縱橫交錯、令人難以置信的縫隙裂痕,仿佛從這雙眼睛里就能切膚体驗到那勢不可擋的來自黑暗深淵的力量。頭頂的天花板在呻吟;哈維在牆角處嗚咽,它的那雙可怕的眼睛注視著即使來自外星的“植物學家”也回天無力的似決堤洪水般的物質聚變。

  “你甚至連試都沒有試過,”埃利奧特說,他既害怕這雙眼睛,又禁不住被之深深吸引,“求求你,外星人。”

  夜越來越深,外星人的軀体變得越來越僵硬,最終全都變成了灰色。他蠕動著嘴唇,可說不出話來,只有星体物質在极度收縮過程中在体內奔涌的聲音。外星人身体的体積雖只有傘架那么大,可是卻有著惊人的密度。他的無比強大的高体能載正在被体核吸收。他体內堆積的東西擠壓著星核。

  埃利奧特感到自己身上被套上了沉重的鐵鏈似的,鐵鏈越來越沉,緊緊地箍住他,令他頭痛欲裂,黑暗的壓力就像千万吨重的鉛壓在他身上。破曉時分,他掙扎著爬起來,注視著外星人,發現他的身体不再是灰色,而是白色——一具白色的侏儒。

  埃利奧特拖著腳步走進過道,搖搖晃晃地朝瑪麗的臥室走去,推開了門。鉛鐵般沉重的壓力和宇宙孤獨都傳給了他,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名外星人,自己對另一個自我是那樣陌生。他害怕了。

  瑪麗睜開眼:“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他說。他感到体內那令他崩潰、分离的內墜力。

  “哦,寶貝,沒事的。”瑪麗說。可事實上,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她整夜起在作噩夢:夢見自己沉到水底,怎么努力也浮不到水面。

  “我本來有樣寶貴的東西,”埃利奧特說,“可我卻把它弄得很傷心。”

  “人們偶爾都有這种感覺。”瑪麗說。她試圖用一句得体的話來安慰他,可這對埃利奧特又會起什么作用呢?她拍拍床,讓他睡在自己身旁,溫情胜過言語。她這時感到周身冷顫顫的,埃利奧特的身体一触到她,她就更感徹骨生寒。

  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憑直覺發現房子里有什么東西在作怪。它是那么不可名狀,令人毛骨悚然,把什么都吸進去。

  “你能……告訴我是什么嗎?”她問。

  “以后……”埃利奧特緊緊地偎依著她。他還是有那种墜落感:向下墜進無底的凸面里——因為里面根本就沒有生命存在。

  “睡吧,”瑪麗說,他撫摸著他的頭,“睡吧……”

  夢中的埃利奧特夢見:一只鐵球先是變大,接著變得越來越小;他騎著鐵球在虛無的世界中穿行……

  七點半時,鬧鐘響了。瑪麗自個儿從床上起來,埃利奧特還在沉睡,她知道他會假裝發燒,可這次不像是鬧著玩的。她把衣服往身上套時,一股無形的拉力傳到眼皮上,把眼皮合攏。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埃利奧特。對,他今天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是吃醉了酒?可怜的孩子,這么快就步他那無能父親的后塵了,她可發現了六個空啤酒瓶……

  門打開了,邁克爾走了進來:“埃利奧特在哪里?”“別吵醒他,”瑪麗說,她把他推到過道里,問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顯得很沮喪。”

  “可能是上學的事,”邁克爾說,“上學讓人感到壓抑。”

  邁克爾望向埃利奧特的房間。外星人感到不舒服,埃利奧特感到不舒服,他自己也頭痛欲裂。

  “那么,”瑪麗說,“我得讓他呆在家里休息。”

  “讓我和他呆在一起吧!”邁克爾說,“我今天只上半天學。好嗎?媽媽……”

  瑪麗從衣兜里取出阿斯匹林。“好吧。”她說,“也許你能讓他振作起來。”

  她向樓梯走去,努力想擺脫那种恍惚感。是不是她昨晚誤服了鎮定藥?她的頭重得像只灌滿鉛的气球。

  “醒醒,好嗎?”邁克爾坐在埃利奧特旁邊,撥開埃利奧特的眼皮,看見与他熟悉的埃利奧特過去的目光迥然不同——麻木、呆滯的眼神。

  邁克爾搖晃著埃利奧特:“好了,埃利奧特,醒醒……”

  埃利奧特慢慢醒轉來,邁克爾攙著他向他自己的房間走去。兩兄弟跌跌撞撞地走著,邁克爾感到就像牽著只鐵球在走。這奇怪的下墜力是什么?弟弟出了什么事?這幢房子出了什么事?是塌方還是什么?邁克爾扶著牆,以使自己鎮定下來。可牆壁也在抖動,牆就像被充了電一樣閃著黑光。

  “來,埃利奧特,擺脫它……”

  他把弟弟拉進臥室,埃利奧特的身体像鐵鎖鏈一樣僵硬、冰冷。

  外星人躺在毯子下,全身變成了灰白色。

  邁克爾費力地放下埃利奧特。他惊恐万狀:無數幽暗的夢匯在某個遙遠的中心。

  外星人費力地呼吸著,墜進那巨大的原子中心。這尊天神不得不走了,他失去了控制。

  救救我,他向在遙遠太空中航行的船長呼喊著。

  來吧,我的船長,來救救你的一級植物學家。

  我的植物在死亡。

  我也是。我真怕我快要死了。

  “我們再也不能隱瞞了,埃利奧特,”邁克爾說,“我們需要幫助。”

  埃利奧特轉向邁克爾,雙目如月亮水母,充滿了危險,睫毛閃亮。

  “不,不能,邁克。別……”

  埃利奧特知道其他人不能來。軍隊無法理解這一切,政府也不能。他們會抓住這奇跡般的外星人,折磨他。“我將把他分為兩半……和你,”他喘息著,“那就是我頂多能做到的……”

  邁克爾揩著臉。他想弄明白在他們游戲的道德范圍內,半力量意謂著什么。床上傳來的力量使他前后搖晃,把他像只木偶似的在房間里推來推去。他知道,不管怎樣減弱這力量,它的威力造成的結果遠非這些。牆壁放射著黑色脈沖。邁克爾看見無數個外星人的影子,他們身后燃燒著宇宙之火。外星人會使整個世界燒毀嗎?“埃利奧特……”邁克爾踉蹌著走開,費力地遮擋著劇烈跳動的超荷原子,“如果得不到幫助,我們會失去他。埃利奧特,我們也會失去你……”

  埃利奧特的雙眼像紅色的雙鰭鯧,目光里飄動著嫩紅色的触須。力量就在那里,可那是遠非地球所能把握的力量。埃利奧特的身体就像熔爐中一塊燒紅了的鐵。他以前經常假裝發燒,可這次……邁克爾把他夾在一只胳膊下,把外星人夾在另一只胳膊下。

  邁克爾很壯,可他倆的重量……

  他緊緊地拽著他倆——拖著埃利奧特的鐵球和外星人的宇宙太陽。邁克爾的手指禁不住發顫,外星人奇怪的力量傳到他手指上,外星人的身体發出電似的魔力。這魔力融合著千万年的空間知識。

  奔向被遺忘了的力量世界。他在那里聚集了很多……

  邁克爾把他們弄進浴室,把他們放在淋浴分隔間里。他得扑滅這場火,得讓埃利奧特冷卻下來……

  水淋在他們的身上。

  隨著水流的嘩嘩聲,外星人搖著頭。啊,是的,淋浴,女人在那里跳動。

  他感受到瑪麗的存在,她的場是多么可愛。可他正墜落進彗星淋浴里。再見,小楊柳……

  瑪麗一踏進家門就感到頭又鑽心地痛起來。腦子里浮現出醫生給她開藥的那一幕……

  邁克爾咚咚地走下樓梯,腳步聲就像一串鉛球砸在樓梯上。

  “媽媽,我有事告訴你。你最好坐下……”

  瑪麗向后坐在椅子里。噢,上帝,別又是另一場孩子的災難:“是不是很嚴重?”“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

  她跳起來,頭暈目眩,一种可怕的力量傳到她身上。

  “還記得那妖怪嗎?”他領著她上樓走向浴室:“請發個你能想出來的最絕的誓……”

  “邁克爾……”瑪麗茫然不知所措,邁克爾的腔調跟玩地牢和龍游戲時一個樣,“是什么?”邁克爾拉開淋浴帘子。瑪麗眨著眼睛,一霎那間,她猶豫著閉上雙眼,她認為她在地板上看見的是扭曲盤繞的兩栖爬行動物。她睜開眼時,她看見埃利奧特和——“我們病了……”埃利奧特抬起手,“我們快死了……”

  水沖在埃利奧特和這怪物上。這簡直是座三英尺高噩夢般的塔,從塔上傳來信號。那東西的嘴唇在動,瑪麗听到破碎的回聲,把洞穴空間擊得粉碎。“楊……柳……

  女……人……”

  瑪麗把埃利奧特從淋浴水中拉出來。她唯一想到的是逃跑,逃离剛才抓住埃利奧特的那只濕漉漉的爬行動物。那動物令人怕得不敢多瞧一眼。“下樓,全部!”

  她喊道。

  “我們不能丟下他不管。”埃利奧特抗議道。

  瑪麗只顧把他們往前推,因為极度的恐懼和逃跑的愿望,她現在有絕對權力。

  她把孩子們像布娃娃似的朝門口推去。她打開門——可她最后的理智也喪失了,因為門口站著一名宇航員。

  他的雙眼從圓形頭盔里望著她,他從頭到腳套了一套宇航服。門砰的一聲撞在他臉上。她穿過房間,跑向側門。側門已打開了,另一名宇航員正走進屋。

  瑪麗沖向窗子。一整塊塑料布蓋在上面,一個穿著宇航服的男人正在把它固定在窗框上,不一會儿,一只巨大的塑料篷蓋下來,封住了整幢房子。

  夜幕降臨時,房子已變成了一只巨大的密封袋,外面包著透明的乙烯基塑料,屋頂和四周環繞著巨大的气管,房子周圍豎起的高架上挂著雪亮的燈。整條街被封鎖了,車道上停滿了拖車和卡車,穿著連衣褲工作服的人來來往往。

  通往房子的入口是輛運貨車。

  “鑰匙”就在這輛運貨車里,穿上工作服戴上頭盔。他打開車的后門,走進一只空气管里,走到一個气壓封門前,打開它,然后進入消過毒的房間。

  “令人吃惊……簡直太令人吃惊了……”

  那位曾滿腹疑慮的微生物專家自言自語道,因戴著氧气頭盔,他說話時發出呼哧呼哧奇怪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就像從廉价商店里買來的一條裝在魚缸里的金魚因受惊嚇而露出的那种表情。外星人的生命系統使他們都惊呆了,他們在處理這些樣品時發現這個生命系統由于他們的不小心有一些開始在耗損。

  房內的另一個區域,一群醫生正在這家伙身上快活地忙著。如今起居室成了急救病房,醫生們正在這里抽取瑪麗的血樣。

  “自從那……它……在房子里被隔离以來,環境有什么變化嗎?如溫度、濕度、光密度?”她盯著他們,無法或是不愿說話。在她旁邊,另一位醫生正在量邁克爾的血壓。

  “你是否注意到外星人膚色或呼吸有什么表面變化,如毛發脫落,体表出汗?”“他一直就沒長毛發。”邁克爾說。

  “很顯然,”一個醫生對另一個說,“孩子們已与外星人建立起了一种原始的語言体系,七個或八個單音節單詞。”

  “我教會了他說話。”格蒂對正在剪她一綹頭發的醫生說。一名精神病醫生跪在她面前。

  “你教會了他說話?”“用我的學習机。”

  精神病醫生顯然沒用過學習机。“你看見你朋友表露過任何感情嗎?他笑過嗎?哭過嗎?”“他哭過,”格蒂說,“他想回家。”

  所有這些活動的負責人穿過房間,來到飯廳,飯廳里有個x光線組正在研究那令他們不住搔頭抓“盔”的外星人骨結构。“鑰匙”拉開一扇塑料門,走進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已經徹底檢疫、消毒,整個房間外包圍了一層塑料。房間里又有另一個房間:一間活動清洁房,十英尺寬十英尺長。全部是塑料,透明的,里面放著埃利奧特和外星人。一組醫學專家正圍著他們轉。

  “我正在讀數,根本沒有人体的ehg模式。”

  “有什么q—,r—,x—波嗎?”“沒有。”

  “任何波都沒有嗎?”“我——我不知道。”

  正在讀數的專家出的讀數結果与任何醫學讀數指南都不符。可醫生們都很有趣,哪怕有几分鐘對生活的憤慨,他們也會冷靜地想法在机器上把病因查出來。從某种意義上講,他們在任何事情上都冷靜沉著。

  “那可怪了……”他們异口同聲地說。可這不僅僅是奇怪,他們面前桌子上外星人的任何東西都相互矛盾——有些部分像蔬菜宁靜的夢,其它部分具有石頭樣的密度,低得足以使机器癱瘓。

  “聲納定位儀是否确定了外星人的心髒位置?”“很難測定。”

  “嗯,他有心髒嗎?”“整個屏幕都是亮的,似乎他的整個胸腔都是……心髒。”他們戳他,刺他,任意伸曲他的四肢,用針刺他的肉來尋找脈胳,用其它的針刺他看是否有神經反射。他們找到了他的隱形耳廓,打開了他精巧的小耳芽。把他對光非常敏感的宇宙掃描眼睛暴露在刺目的燈光下。專家組瘋狂地工作著,急切想馬上從任何可能的角度解開外星人之謎。他們用各种醫學檢測方式折磨著他,以期發現生命最隱秘的規律。

  專家組的領隊醫生不停地舉起手想擦額頭上的汗珠,可發現頭罩在玻璃頭盔中。

  他倍感挫折,困惑。他開始對外星人的真實身份產生怀疑,他也許只不過是從海底撈出的一只動物,一個無意識的怪物,一具神秘的身体:他的意義、目的和秘密是永遠也別想窺見的。真令人又敬又怕!是的,他本身就是個不解之謎;可他又奇丑無比。這使得醫生平日的脆弱蕩然無存,他困盹的意識里不斷出現飛龍目動物、原始蜥蜴等各种各樣曾經有過、現已絕跡的古怪動物。他眼前的這只動物是那么冰冷、毫無知覺,像從噩夢中爬出的一只動物——人們總是擔心會從生命的子宮中爬出變形怪物。自然,對這樣一只動物怀有厭惡之心就是人類正常的情感反應。

  “他還活著,”他身邊的一名技術員說,“可我找不到呼吸系統……”

  “脈搏一直在跳動……”

  靜靜地躺著的外星人像一輪生命之燈熄滅了的月亮。耀眼的日光燈照在他身上,可怕的人類目光在他神經的纖毫上晃動。他們在惡毒地詛咒他,他的身体在急速墜落。這些可怜的地球醫生,他們使用的最粗陋的器械怎能跟“偉大之船”上精微的掃描器相比。

  啊,藥!他向外層夜空呼喊著,那里有他自己的醫生。

  “軀干看上去像馬方氏型。”

  “記下‘比較突眼’。”

  “腳部反射呈雙邊巴彬斯奇氏反射。”

  “我發現吸呼系統了,只有一……”

  他努力讓思維朝向飛碟,朝向更高的目的,宇宙中更高的目的需要他。他會失去一切嗎?啊,外星人,他顧影自怜地歎道。他們現在可捕住你了!

  地球的鐵鏈套住了他,他被束縛住,加上了鐐銬。地心吸引力產生了可怕的重量,他的生命力如決堤洪水繼續奔瀉墜落。

  “多普勒頻移發現血液流動了嗎?”“我認為腹股溝部位有血液。”

  “我們發現体外心髒收縮舒張運動——外星人的讀數和小孩子的讀數共時。”

  領隊醫生又緊張地揩著頭盔。小孩子和怪物不知怎么連在了一起,好像怪物在供給小孩子生命能源。小孩子的意識時斷時續,他幻想著,胡言亂語著,時而沉入無意識狀態。我將切斷這根連線,醫生想,只要我知道它在哪里,是什么。

  他更深地探測著,又用手擦著頭盔。他确信這動物正在死亡,他現在關心的是小男孩子。他的心跳不規則,脈搏微弱。所有這些都与怪物一致,一張無形的网絡可怕地把他們連在一起。

  去他媽的,他想。他朝外屋望了一眼。還沒有人把這弄懂嗎?他看見一顆顆低垂著的、戴頭盔的腦袋傾斜在机器上,他知道還沒有人找到有關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又盯著面前那張可怕的臉,如果宇宙間有种沒感覺、沒聯系、冰冷、無愛的動物,那一定是這該死的東西。不知怎的,他有高超的智慧——因為曾有過一只飛碟——可操縱飛碟的動物是寄生物、食肉動物,不具有同情和善良等所有人類的优良品性。他對外星人的准确把握就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這儿一樣,他發自內心地想扼死這個畸形物。

  一支針扎在外星人的皮膚上,躺在他旁邊桌子上的埃利奧特也抖了一下,仿佛針扎進了他的身体。他轉向那張唯一認識的面孔——“鑰匙”:“你們在傷害他。

  你們在殺死我們……”

  “鑰匙”向下注視著外星人,他曾幻想著一种高貴的太空生命,這外星人的丑陋徹底粉碎了他的幻想。然而“鑰匙”的思維中仍燃燒著更高的思維波,面前桌子上這東西盡管奇丑無比,卻來自飛碟。飛碟在無盡的范圍游弋,具有無窮的威力。

  為之服務是他的最高使命。

  “我們正在想法幫助他,埃利奧特。他需要照料。”

  “他只想与我呆在一起,他并不認識你。”

  “埃利奧特,你的朋友可珍奇了,我們想了解他。如果我們了解他,我們會更多地了解宇宙和生命。你救過他,待他很好,你能否讓我們盡盡責任?”“他想跟我呆在一起。”

  “他會的。不管他到哪里,你都會跟去。我向你保證。”

  可是誰也不能跟著走向外星人最終的歸宿,他身体內旋轉的力量在繞著核心飛速運轉。外星人感到了這古老的力量的巨大,他的种類已制服了這火焰,這生命。

  結局將演變嗎?他會毀了這顆行星?不,他內心的聲音哭泣著。這不至于如此,還有什么比毀滅如此可愛的地球更可怕的命運?我將被宇宙永遠詛咒。

  但是他中心的龍在狂舞,眼睛是燃燒的太陽,帶著恐懼和征服的神秘火焰在熊熊燃燒。一种潛伏的力量被釋放后將把醫生、机器、朋友和敵人一起吹向太空屋頂。

  “那孩子又失去知覺了。”

  “把他母親叫來。”

  外星人用最后一點細若游絲的力量緊緊抓住虛無的邊緣,一陣呼嘯充塞了耳朵。

  体下的龍已張開血盆大口,可怕的、黑色的火舌向上舐,急不可待地想耗掉一顆行星,一個太陽系。任何擋道的東西只有滅亡的下場。外星人感到他的皮膚在干裂,星知識正源源不斷地漏走。

  “我几乎感覺不到血壓了。”

  “還有脈搏……”

  “增加氧气。”

  “用電擊除顫!”

  一台供電裝置放在他胸上。他們用電擊除顫,給他注射腎上腺素。

  “什么也沒有……只是一片空白……”

  外星人的心電圖讀數只是一根直直的,不變的線,他的心髒活動停止了。外星人躺著,失去了生命——可是埃利奧特動了動。几乎在外星人的心髒停止的一剎那,他所有的精气又恢复到体內。外星人至少找到了一种公式,它像一塊盾牌似的,在他被吸引到死亡時,他將它攔在身后。這樣埃利奧特就不可能跟他而去。

  埃利奧特在床上猛烈地痙攣,他哭喊著:“外星人,別走!”

  “沒反應,”一名醫生說,“沒有呼吸。”

  “他能屏住呼吸。”埃利奧特哭著。

  醫生們都搖著頭。他們想救活他,可他死了。現在他們心中又激起憤怒,他們一直忙活到底為了什么?他們几乎沒注意到電燈和設備里轉瞬即逝的閃爍,也不清楚房子和整個山谷在抖動。只有其他的人,其它的設備才能弄懂——那些監視地核深層震動的人……

  就像小孩子不相信死亡真正存在一樣,“鑰匙”在外星人旁邊彎著腰,輕聲問:“我們怎么与你的人聯系?”埃利奧特沒感到瑪麗放在他肩上的手,他只感到失落。“他是——最好的。”

  他抽泣著。他凝視著朋友的目光里充滿了哀愁。

  盡管領隊醫生反對,格蒂和邁克爾還是進屋來了。格蒂走到桌子旁,踮著腳看外星人:“他死了,媽咪?”“嗯,寶貝。”

  “我們能希望他醒過來嗎?”瑪麗最不希望的事就是這小怪物蘇醒過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丑陋、收縮的軀体,可怕的嘴,長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指和腳趾,奇形怪狀的肚子——全都奇丑無比,還差點要了埃利奧特的命。

  “我希望,”格蒂說,“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

  我希望,瑪麗默想著。出于某些她不明白的原因,她重复著女儿的話。

  小房間里的人被請了出去,埃利奧特也不例外。他站在房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里面。外星人被裝在一只塑料袋里,身上蓋滿了冰塊。他身后其它房間里的机器被拆走了,房間外罩的乙烯基塑料被剝掉了。

  一具小鉛棺材被拿進來放在小清洁房間里,人們把外星人放在里面。

  “鑰匙”走過來站在埃利奧特身后,把手放在小男孩的肩上。

  “你還想看他最后一眼嗎?”“鑰匙”揮手讓其他人都出來,讓埃利奧特單獨呆在里面。塑料門在他身后拉上了。

  他彎身在小棺材上,擦掉外星人臉上的干冰,眼里的淚水扑簌簌地順著臉頰掉在覆蓋外星人起皺額頭上的塑料薄膜上:“我以為我會永遠与你在一起,我有好多好多的東西給你看,外星人。你使我夢想成真,可是直到你出現在我生活中,我才知道我擁有這個希望。你現在已在別的什么地方了吧?你相信童話嗎?”格波——格波——斯恩恩恩恩——奧格一束金光穿透了地球的大气層,宇宙史學家們至今對這束金光究竟來自哪里這一問題還各執一端。可不容質疑的是,它比外星人還古老,比最古老的化石還要古老。有的人認為它是地球的救護靈魂,它閃爍著金光,向這來自异鄉的客人問好。

  “不要再往窗戶里偷看了。”有人對他這樣說,然后就消失了。

  可也有人認為地球在劫難逃,無力自救。這力量來自一顆姊妹行星——幫助平息核聚爆這條狂龍。

  更有甚者,有的人說當時還听到:德瑞波——日烏恩恩格格格——夫姆姆脫瓦日日日德斯斯斯,在蒼天之上呼喚著。

  盡管眾說紛紜,這束金光射在外星人的手指上,手指立刻發出炫目的紅光。

  他治愈了自己。

  他也不知道原因。

  可他仿佛看見了美麗絕倫的船長。

  晚上好,船長,外星人說。

  不要往窗戶里偷看,一個聲音在耳畔回響著。

  再也不會了,我的船長。

  一陣耀眼的光充滿了外星人全身,他感到自己通体金燦燦的。心燈里,金色的光變成了艷麗的紅色。干冰蒸騰成粉紅色的汽体,輝映出五顏六色。埃利奧特突然間發現了這一奇特現象,扒開外星人胸口上覆蓋的冰塊后,他看見外星人的心燈在閃亮。

  他向門口望去,“鑰匙”還在同瑪麗談話。他迅速用手蓋住外星人的心燈。

  外星人睜開眼睛:“外星人打電話回家。”

  “行。”埃利奧特掩不住發自內心的欣喜。“行!”他把脫下的襯衫蓋在心燈上,“我們得想法把你偷偷地弄出去。停放……”

  埃利奧特又把冰塊蓋在他身上,拉上塑料袋的封口。然后,他裝出一副悲傷欲絕的樣子,雙手捂著臉,走了出去。不一會儿,他和邁克爾悄悄溜進廚房里。廚房里的一張桌子上堆滿了外科手術器械、面罩和顯微鏡,桌上還擺著外星人最喜歡的那缽天竺葵。當埃利奧特悄悄地跟邁克講話時,天竺葵也側耳听著。轉瞬間,它枯萎的莖杆上又長出鮮綠的葉子,開放出朵朵嬌艷的花。

  邁克爾打了個電話之后就從側門溜了出去。

  埃利奧特站在通向房子的主通管道口,人們抬著裝有外星人的鉛制棺材從他旁邊走過。他們打開拉絲門,把棺材放在小貨車上后又回到屋里。

  “我要跟外星人在一起。”埃利奧特說。

  “你,你家的其他人跟我一起走,埃利奧特。我們都會在同一個地方碰面的。”

  “他去哪里,我也去哪里,這是你向我保證過的。我現在就要跟他走。”

  “鑰匙”歎了口气,打開了拉絲塑料門讓埃利奧特進去。埃利奧特爬進小貨車,敲了敲通往駕駛室的門。坐在司机座位上的邁克爾轉過頭對他說:“埃利奧特,我可從沒真正把車向前開動過。”

  可他還是咬著牙,把車發動了車向前行駛起來。隨著陣可怕的撕裂聲,整個管道設施都垮了,接著,房子外巨大的塑料外套也垮了。拖在車后二十英尺長的主管道就像長長的龍尾一樣。

  邁克爾不停地按著喇叭,警察匆忙移開路障,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車沖到了大街上。埃利奧特在車后顛來簸去的,他突然發現車后拖著的管子里還有兩個人。

  那兩人緊緊抓住管道,試圖往前爬。

  要是他注意管道的另一頭,他將看到瑪麗和格蒂也急匆匆地跳上了一輛車。

  瑪麗把車開下停車道,超過那些政府雇員的車,試圖追上前面的小貨車。但愿孩子們這一行為還构不成真正的偷竊罪,她真擔心孩子們确實触犯了法律。

  “我們去哪里,媽咪?”格蒂問。

  “為了胎盤護膚霜。”瑪麗說,車子尖叫著沖出警察封鎖線的出口。

  “埃利奧特和邁克爾偷了小貨車?”“是的,親愛的……”

  “他們為什么不帶上我?”“因為你太小了,”瑪麗說,車子在街上飛馳,“你再長大點就可以了。”

  她開著車猛追前面的小貨車,車輪在拐角處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她現在知道那怪物還活著,她身上每一個被折磨著的神經末梢都知道。不管是否發自肺腑希望他蘇醒過來,她都很高興。盡管他還在引起更大的麻煩,盡管警車正在追她(還有他),可她認為他最好。

  ……

  在管道里被撞來碰去的兩個人費力地爬著,緊緊地抓著管道,他們能看見埃利奧特正瘋狂地忙碌著。

  嗨!他們中一個想:那小家伙是不是在解開管子?不一會儿,他就滾到街上,管子垮在他和同伙周圍。小貨車飛速地行駛著,把他們拋在后面。

  邁克爾費力地操縱著車。“我們這是在玩命,埃利奧特!”他向后喊,“他們永遠也不會發給我駕駛執照的。”

  他很吃惊地看到:其它的車要和他的車相撞的一剎那又錯開了,他的車在飛馳。

  埃利奧特爬到裝外星人的鉛制棺材上,打開蓋子,拉開塑料袋上的拉鏈。

  外星人從棺材里坐起來,擦去身上的冰塊,環顧四周。“外星人打電話回家。”

  “他們會來救你嗎?”埃利奧特問。

  日依普——日依波——日瓦克——日瓦克——外星人雙眼發亮,可他更明亮的心燈回答了埃利奧特的提問。明亮的心燈光充滿了整個小貨車。

  邁克爾把車駛离大街,向一座叫了望山的小山駛去。他看見了望山上半小時前他打電話邀約的玩地牢和龍游戲的其他孩子正等候著。他們一溜儿擺開自行車。

  小貨車停了下來,埃利奧特和邁克爾把外星人扶下車。

  地牢成員——格雷格、泰勒和史蒂夫——大張著口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和外星人走過來。

  “他是外星人,”埃利奧特說,“我們設法把他送回他的飛碟。”

  像前不久的醫生們一樣,地牢成員的腦袋里也在飛速地轉動著。他們在游戲中扮過各种各樣的角色——雇佣兵、精靈鬼、巫師、騎士——因此他們對此并非沒有心理准備。這樣,盡管他們不知所措,可他們還是幫著把外星人扶進埃利奧特的自行車兜里。他們一齊沖上通往了望山的四條路之一。

  泰勒在最前面,他那雙長腿一上一下地蹬著腳踏板。他回頭惊恐地看了埃利奧特車兜里的外星人一眼,然后蹬得更快了。

  “埃利奧特!”格雷格唾沫橫飛地叫道,“什么……什么……”可他的舌頭好像不听使喚。他是如此地感到吃惊,以至口水流下把衣服前襟都打濕了。他盲目地跟在泰勒后邊,用力猛蹬著車。史蒂夫也把上半身伏在自行車扶手上,帽耳在風中向后彎著,貼在頭上。他瞥了外星人一眼,他知道,不管它是什么,它肯定与埃利奧特的妹妹強迫他烤泥做餡餅有聯系,總之,他以后會弄清有關細節的。他心中突然萌動了一個誓言,可這再也不与任何人的妹妹相關(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妹妹在內)。

  如他在生理衛生課上學到的一樣,什么怪事都可能發生。他把身体更緊地貼在車扶手上,幼小的心靈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尚未解答的問題。

  這群小自行車手們消失后,許多政府的車和警車,還有瑪麗母女倆的那輛車,出現在了望山山頂上,停在小貨車周圍。警察迅速地跳下車,抽出手槍。瑪麗也跳下車,她邊朝警察跑,邊尖聲叫著:“不,他們只不過還是孩子!”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數月來的沮喪、害怕和莫名的瘋狂,推開攔在她面前的警察向小貨車走去。惊恐不安的警察直向后退。她要是以前在离婚法庭上像這樣威嚴、無畏,她今天也許更富有。

  就是這么一會儿,小車手們逃得更遠了。警察們還在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貨車上,可他們打開車門時,發現里面空無一人。

  恰在這時,樹叢中冒出一個瘦小的身影。不知怎么的,他似乎預先就已知道這地方在今晚是地球上最重要的場所。“他們都騎著自行車!”蘭斯尖叫著,“我知道他們要到哪儿!”

  瑪麗一把蒙住他的嘴,把他拉進車。可蘭斯從車窗爬出來,繼續向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員喊:“湖邊,他們朝湖邊奔去了。”

  他們都一窩蜂地擁向湖邊。

  蘭斯轉向瑪麗:“森林——我帶你去森林。”

  “可——湖邊?”“嗨,我也許令人討厭,可我并不傻。知道嗎?”外星人和這群小朋友沿著蜿蜒的道路向著飛碟著陸點奔去。地牢成員不時望著外星人,外星人那副長相使他們頭腦里一遍混亂。可他們的心卻無言、有力地告訴他們另一件事:他是他們的朋友,這是最高形式的游戲。

  警車朝湖邊圍過去,車子掠過宿營地、村庄和公園看門人的小木屋。“不,沒人來過這……”看門人困惑地盯著小路上的一溜車,“出了什么事?”車輪飛滾,攪起的泥巴和砂石弄得看門人滿身都是。車隊离開公路,又回到通往大路的湖邊公路。

  走哪條路?領頭司机猜想,他是一名警官。整個上午,一只眼皮都在不停地抽動,好像眼皮里有什么東西在發出信號。仿佛在遵循著內部雷達指令似的,他把車向左轉。

  后面的車跟著他,沿著公路往回沖。這支追蹤隊伍浩浩蕩蕩,勢不可擋。“這里是個叉道——把人分開追——”他們互相用無線電設備聯絡著。警察們呈扇形排開隊伍,扇骨就是縱橫交錯的街道。這把扇子滾動著,不時地轉彎,不停地張開又合攏,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梳理著。

  轉,轉……眼皮朝哪邊抽動,車輪就向哪邊拐。警官又追上了前面某种神秘的信號,所有的司机現在都能感覺到的信號發自獵物的中心——外星人。他興奮的交流頻正在用心靈感應探針搜索著天空,石頭也能感覺到如此強烈的信號。

  外星人在埃利奧特的車兜里顛來簸去,他的長手指抓住兜邊,嗡嗡的信號聲在頭里鳴響。

  日納克爾——諾克——斯納克爾。你听到了嗎?是的,我的船長。請赶快日英格格——日英格爾——諾克。

  泰勒的長腿像失去了知覺似的,机械地蹬著,膝蓋一上一下,有節奏地運動著。

  与他并肩而行的邁克爾隱約听到了警笛聲。

  “他們追上來了!”他瞟了埃利奧特一眼。

  “走胡同!”埃利奧特叫道,他飛快地抄到他們前面。格雷格和史蒂夫緊跟在他的后面,唾沫飛濺,帽耳后卷。窄窄的自行車輪胎在高低不平的胡同瀝青路上吱嘎響著,胡同是通往目的地的主線。目的地——那遠山似乎比平時更遠。

  自行車在街上的裂縫處蹦跳著,拐來拐去,房后、窗里不時閃過人們惊异的目光。一個人,拿著一听啤酒,把罐舉到不住哆嗦的嘴唇上。百頁窗被扯到一邊。

  “我剛才看見車兜里有個怪物經過!”他喊道。一個嗝,又是一個,接著,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酒柜。“看到那樣的怪物,有必要再來口烈酒,嗯,我得稍微喝那么點……”

  他用有些含混的口吻自語著。

  “向右……”那名政府工作人員指著,他的指尖仿佛也在發光。“我怎么知道到哪里?”他問自己。“我只知道我知道。上那儿……那儿……”

  車輪轉向胡同。警車從七個不同的地方闖進胡同,在高低不平的路上匯合成了一支車隊。領頭的車仍是跳眼皮的警官駕駛,他的車響著警笛,飛快地掠過胡同。

  他的另一只眼睛非常專注地盯著路面,突然從垃圾箱后面轉出一位老太太。上帝保佑!因為我們只有沖過去了。

  “扇子”的外圍邊上,政府工作人員正在迫近,堵向胡同的另一頭,他用一只手指指著胡同,“在那里!”他是那么絕對肯定地喊著。

  埃利奧特緊蹬几下,然后跳下車,推著車奔上一段混凝土台階。邁克爾和泰勒緊跟在他后面,沖進一家兩邊都有木柵欄的后院。

  格雷格滿口唾沫地跨上最后一級台階,史蒂夫跟在他旁邊。他們停下來時,史蒂夫的帽耳仍向上翹著。他們認定好方向就鑽進下一個胡同。

  泰勒已等在那儿。他的車向右邊轉,邁克爾跟著他滑行,埃利奧特和外星人在中間。外星人盯著四周,那雙大眼睛不停的轉動著,別讓我被抓住了。“科士耶耳科士耶耳——納克——夫姆姆恩恩,能听見嗎?”“日諾爾,諾格爾——夫姆姆恩恩恩——日納克,我們偉大的船長要你赶快,危險危險!”

  胡同緩緩向上彎成一個大弧形,五輛自行車護著外星人向山上爬去。小自行車手們比汽車駕駛員們更熟悉這些街巷間的小道。可汽車碰在了一起,一排車被擋住了,那些追擊者只好后退,拐彎,又開始追。

  “狡猾的小老鼠。”領頭的警察罵道,他的左眼像頻閃燈光似的不停抽動。他向后退,車輪碾壓在一只垃圾箱上,但愿里面或后面沒有老太太,狗,小孩或酒鬼。

  要是他們在那里,他們絕對已成輪下之鬼。他加速向前,鳴著警笛,壓在鼻子上的帽舌使他看上去更顯得堅定。他沖出胡同的另一頭后,就向左轉,他完全听從眼睛的指令。

  “小雜种……”“鑰匙”咕噥著,“沒出息的小婊子養的。”他眼前浮現出埃利奧特那張可恨、狡詐的面孔,那孩子將一輩子長著那副面孔。當最后一刻你已穩操胜券時,整個事卻都又弄砸了。

  “轉,轉!”他叫道。他知道他們逃跑的路線,就像他把一切攥在手心、腳趾里一樣。他的司机把車拐進胡同,扭轉方向,又倒回街上。正在這時?br>洽u蘸桶@捏韖g雍K~錈傲順隼礎?“我操!”泰勒惊叫著,“他們在那里……”

  最后的一段街道——通往森林的最后一塊街區突然被堵住了。街兩邊是政府人員,街中心是警察,他們都打開車門從車里鑽了出來。

  埃利奧特調轉車頭,正准備返回胡同,一輛警車出現在胡同口。警笛刺耳地尖叫著,警車朝他沖過來。

  “扇子”全合攏了,緊緊地圍住中心,緊緊地圍住孩子們。高個子泰勒把身子伏在車把手上:“我們試試從他們身上輾過去。”他向前蹬著車,邁克爾在他旁邊,埃利奧特緊隨其后。自行車飛快地向前沖,在兩輛車之間還有一條窄窄的過道。

  泰勒用手一指,埃利奧特點點頭,格雷格和史蒂夫在楔形飛隊的兩側。格雷格口腔有生以來第一次變得那么干,沒有一絲唾液。“不行。”他說,可他仍弓著上身,趴在扶手上。史蒂夫的帽耳向后緊貼在頭皮上,耳邊風聲颼颼,如果他的車輪對准了,他將對直撞倒一名警察,然后在監獄里度過一個晚上。自行車隊向警察、政府人員和准軍事人員組成的人牆沖去。所有的通道都堵死了。

  最后一次沖撞,埃利奧特想。那就是我們能給予他的幫助。

  外星人伸起一個指頭,解除了地心引力,使自行車輕松地沖上空中,又從汽車上一掠而過。

  “天啦!”警長尖叫一聲,他把雙手緊撐在大腿上,帽子滑向后腦勺,直喘粗气。

  五輛自行車飄過屋頂。

  “鑰匙”覺得肚子在向腳下墜,仿佛他剛從一幢房子上摔下來。自行車掠過電話線、電線杆頂,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頂還在空中翻飛的帽子。

  外星人俯視著地上,是的,這要好得多,更平穩。他的心燈又亮了,心燈的光從埃利奧特自行車兜里往外射進黃昏的暮色里。

  一只遲歸樹巢的貓頭鷹醒來,懶洋洋地扇了一下翅膀。是該抓老鼠的時候了,它飛到空中。五輛自行車從它身邊飛過。貓頭鷹在空中向后翻飛,緊張地咬著尖嘴,它敏銳的眼睛捕捉到外星人的心所發出的亮光。它盯著這個老妖怪,外星人圓睜著雙眼,注視著夜空。

  這里的蝙蝠越長越大了,貓頭鷹想,或是我神經失常了?自行車已融進夜色里。埃利奧特熟練地調整好方向,其他的同伴跟在后面。“請告訴我,什么時候才完。”格雷格傻了似的問,他緊閉著雙眼,微張著濕潤的嘴唇。在他旁邊的史蒂夫的頭發在空中飛舞,他俯望地面時,每根頭發都几乎直立起來。“我的妹妹們。”他輕聲對自己說。

  泰勒和邁克爾在埃利奧特兩側。外星人正在盯著遙遠的天空,他的太空透視功能探視著云層外的天空。

  “日納克——日諾克爾——多格格格,噢,我的船長,真的是你嗎?”“日諾克爾——多格格格——多格格格格。”

  一張心靈感應面孔出現在天際,那是所有古老的外星游客中最被信任,最完美、崇高的面孔,它龜嘴似的嘴上洋溢著最高意識的微笑,然后這微笑消失在飛速下降的信息波中。

  “森林!”埃利奧特叫喊道。其他孩子從飄飛的自行車上看到了前面的森林——起伏的山巒,然后是森林的陰影。

  在蘭斯的導引下,瑪麗開著車駛上了同一座山。“上那條林間小道。”蘭斯郁悶地說。這是有史以來一場最偉大的自行車追蹤,可卻沒有他的份。為什么?因為他是……是個討厭鬼。

  格蒂坐在他們中間,手里捧著天竺葵,天竺葵上開放出更多新鮮的花朵。車在小道上顛簸著行駛時,花瓣一朵又一朵地張開了。

  蘭斯望著黑黝黝的樹梢。“我收到了加強信號,”他說,“停在這儿……”

  他們停下車,跨出車門,穿進樹林。蘭斯領著路,瑪麗抓住格蒂的手,他們走得很慢,可樹頂上的埃利奧特他們卻并不慢,埃利奧特領著他們快速地飛向隱藏著的信號机。

  烏爾爾爾爾——里普爾——里普信號器鳴響著。埃利奧特走近時,突然一束綺麗、淡紫色的光罩住了他。他惊呆了,一動不動地望著外星人。外星人走進光束里,站在他身旁,他們一起仰起頭望著天空。

  光彩四溢的“偉大之船”就在頭頂,在埃利奧特眼中,它就像自天而降的一棵巨大的圣誕樹。他凝望著這美麗的飛碟,它偉大的力量令他如飲甘露,歡暢無比。

  它是成千百倍放大了的外星人,是世所未見的最偉大的“心燈”。它所有奧秘、愛和奇妙的信息融化在他的心里,也把他融化在虛空里。他轉向外星人。

  外星人的眼睛也變得更大,看見鐘愛的母親之船,銀河皇后,他欣喜万分。飛碟控制燈在船殼上投下夢幻般的光暈,他感到宇宙的靈魂就在那里——在那最完美的形体里。他望著他的朋友,他們幫助他成功地向茫茫星空發射出信號。“謝謝你,埃利奧特。”他的聲音受到飛碟高能量的支持,變得十分響亮。“我保證,”他對閃亮的艙門說,“再也不窺視窗口了。”

  這時,他感到另一种能量形式進入了這片空地。是那女人,他無言地注視了許久。

  格蒂朝他跑過來。“這是你的花。”她朝他舉起天竺葵。

  他擁抱著她。“b,好。”

  一個黑影在空地邊移動,叮當響的鑰匙聲充滿了夜空。外星人迅速放下格蒂,轉向埃利奧特,向他伸出手:“來吧?”“我還是留在地球上。”埃利奧特說。

  外星人擁抱著他,感到他身上那曾經体味過的宇宙孤獨,他撫摸著埃利奧特的胸口,發出信息波,讓這孩子擺脫星星之戀。“我會回來的。”他說,他把發亮的指尖放在埃利奧特的胸口上。

  然后,外星老植物學家蹬上跳板,珠寶般的飛碟里艙的光在他頭上縈繞。他感到飛碟的光照亮了內心,使自己不再感到孤獨,而只有那盈盈的愛意。

  他拿著天竺葵緩緩走進了那迷蒙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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