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18.七名罪犯人絞刑


  入冬以來,東京的天气一直晴好。早晨起來,屋瓦上、樹葉上、街道上都舖了一層白霜。太陽,像疲憊不堪的長跑運動員,臉色蒼白,毫無熱气。等到霜全融了,它也開始西沉了,雖然沒有風,但空气是冰涼的,使人的肌膚感到有种明顯的鑽透力。
  秋去冬來,隨著气候的逐漸變冷,隨著國際法庭對甲級故犯的審判步步深入,人們老遠望著市谷高地,就有一种冷面寒鐵感油然升上心頭!
  現在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國際法庭的全体法官和工作人員,將對作為甲級戰犯嫌疑犯受到起訴的四十六人的審訊結果和判決方案,向麥克阿瑟、同盟國戰爭犯罪調查委員會代表阿塞尼斯基、遠東委員會代表普迪吉和十一國軍事代表團團長,作一次集体匯報。無疑,這又是一個庄嚴的日子,令人難忘的日子!
  上午九點,在庄嚴的軍樂聲中,与會者和一百二十多名新聞記者魚貫進入會場。
  九點過十分,軍樂聲停止,基南起身宣布開會。他說:
  “我謹代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全体同仁,對麥克阿瑟最高總司令,對阿塞尼斯基先生和普迪吉先生,對十一國軍事代表團團長光臨今天的集体匯報會,表示歡迎和感謝!”
  他帶頭鼓掌后接著說:“國際法庭依法逮捕戰犯嫌疑犯九千一百六十八人,其中有四十六人定為甲級戰犯嫌疑犯,由國際法庭直接預審和起訴。經過預審定為乙、丙級戰犯被引渡去各受害國接受審判的為六千六百七十六人,有二千八百四十六人不能立案,已由國際法庭釋放。根据各受害國軍事法庭向最高總司令部的判決備案報告統計,被引渡的六千六百七十六人中,有一千二百二十五人被判處死刑,一千一百五十二人被判處無期徒刑,一千三百四十九人被判處有期徒刑,最長為二十五年,最短為五年。不能立案的為二千八百四十六人,已由各國軍事法庭釋放或正准備釋放。”
  他提高嗓子說:“在中日戰爭和太平洋戰爭中,与日軍作戰的各同盟國有五千六百多万人喪生!而我們,加上被定為甲級戰犯即將被處死的七人,總共才一千二百三十二人,我們夠寬宏大量的了!在場的各國記者先生們,你們說是不是?”
  “是,是,是!”一百二十多個新聞記者激動地承認這一事實。
  基南很興奮:“國際法庭從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開庭,開始對一批甲級戰犯嫌疑犯進行預審和起訴,至今已有兩年半時間了。被告人數之多,案情之大,時間之久,這在世界史上都是沒有先例的。我認為,我和我的五百同仁的工作是忘我的,是嚴肅認真的,是不是這樣?敬請最高總司令、兩個國際組織代表和各軍事代表團團長進行檢驗。”
  他望了望坐在他左邊的韋伯:“下面,請國際法庭審判長韋伯先生,對在押的甲級戰犯嫌疑犯的審訊結果和量刑意見作詳細匯報,敬請審定。”
  韋伯打開匯報材料的第一頁,開始匯報:
  “為了使審判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我們克服了面臨的重重困難,做了周密而細致的調查工作,終于掌握了大量的人證物證。在審判過程中,收到了七百七十九名證人的證明材料,有四百一十九人出庭作證,受理作為證据的文件有四千三百三十六件。”
  他又翻了一頁匯報材料:“對甲級戰犯和部份乙、丙級戰犯的審訊,前后開庭八百八十次,審訊記錄長達四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頁,判決書長達一千二百一十三頁。其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審訊記錄,隨乙、丙級戰犯送往各受害國,供他們量刑時參考。”
  韋伯繼續說:“甲級戰犯嫌疑犯原為四十六人,松岡洋右和永野修身在被押期間因病死去,大川周明至今神經失常,失常的程度已到了每天一絲不挂和吃自己屙下的大便。其余的四十三人,判處死刑的七人,判處無期徒刑的十六人,判有期徒刑的二人,不能立案准備釋放的十八人。因為判決書初稿,已于五天前呈送最高總司令、兩個國際組織代表和各軍事代表團團長,這里只簡單說說他們的身份和主要犯罪事實。”
  他說,應判死刑的是:
  東條英机,六十五歲,東京人,陸軍大將,歷任陸軍相、內務相、首相和參謀總長,是侵蘇戰爭、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主要決策者之一!
  廣田弘毅,七十一歲,福岡人,歷任駐蘇聯大使、外務相和首相,是侵蘇戰爭、侵華戰爭的主要決策者之一;
  土肥原賢二,六十六歲,岡山人,陸軍大將,是竊取同盟國各國軍事和經濟情報的間諜頭目,策划偽滿洲國的首要分子;
  板垣征四郎,六十四歲,岩手人,陸軍大將,歷任陸軍相、駐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駐朝鮮軍總司令、第七方面軍總司令,其罪行与東條英机同;
  木村兵大郎,六十一歲,琦玉人,陸軍大將,歷任陸軍省次官、駐緬甸派遣軍司令,是太平洋戰爭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松井石根,七十一歲,愛知人,陸軍大將,歷任駐上海派遣軍總司令、駐華中派遣軍總司令,是南京大屠殺首惡罪犯;
  武藤章,五十六歲,熊本人,陸軍中將,歷任陸軍省軍務局長、駐華中派遣軍總參謀長、第十四方面軍總參謀長,其罪行与木村兵太郎同。
  應判處無期徒刑的是:
  木戶幸一,六十歲,東京人,歷任文部相、內務相、厚生相和宮內大臣,積极參与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策划。
  韋伯說到這里,麥克阿瑟打斷他的話說:
  “我看只說說這些人的身份就行了,這還是為了照顧在座的記者先生,不然只念念名字就可以”。至于戰犯的罪行,無非就是策划偽滿洲國獨立、侵蘇戰爭、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以及任意縱兵殺人罪。如果判決書初稿還有多余的,散會后送每個記者先生一份。”
  基南說:“報告最高總司令!有多余的,可以。”
  “好!下面只念念這些人的身份。”韋伯說,判無期徒刑的還有:
  平沼駭一郎,八十二歲,岡山人,歷任首相和樞密院議長;
  賀屋興宣:六十歲,廣島人,曾任大藏相和華北開發公司總裁;
  嵨田繁太郎,六十六歲,千葉人,海軍大將,曾任海軍相和軍令部總長;
  白鳥敏夫,六十二歲,東京人,曾任駐意大利大使。
  韋伯說:“這里需要說明一句,白鳥是日德意三軸心國聯盟的主要策划者之一。還有大島浩,六十三歲,歧阜人,陸軍中將,駐德國大使,其罪行与白鳥敏夫同。”他接著說的是:
  荒木貞夫,七+歲,東京人,陸軍大將,歷任陸軍相和文部相;
  星野直樹,五十七歲,東京人,歷任偽滿洲國總務長官、內閣書記官長和企划院總裁,戰時財政的推行者;
  小磯國昭,六十九歲,山形人,陸軍大將,歷任朝鮮總督、拓務相和首相;
  □俊六,七十歲,東京人,元帥,歷任陸軍相、駐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第二總軍總司令;
  梅津美治郎,六十七歲,大分人,陸軍大將,歷任關東軍總司令、參謀總長;
  南次郎,七十五歲,大分人,陸軍大將,歷任陸軍相、關東軍總司令、朝鮮總督;
  鈴木貞一,六十一歲,千葉人,陸軍中將,興亞院政務長和無任所大臣:
  佐藤賢了,五十四歲,石川人,陸軍中將,曾任陸軍省軍務局長;
  橋本欣五郎,五十九歲,福岡人,陸軍大佐,曾任奉天領事館領事,發表過大量鼓吹侵略戰爭的專著和論文;
  岡敬純,五十九歲,東京人,海軍中將,曾任海軍省軍務局長和海軍省次官。
  韋伯說,判有期徒刑的是:
  東鄉茂德,六十六歲,鹿儿島人,歷任駐德國大使和外務相,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重光葵,六十二歲,大分人,歷任駐英國、汪精衛政權大使和外務相,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韋伯接著說:“不能立案准備釋放的有原內務相安倍原基、后藤文夫、安藤紀三郎,情報局總裁天羽英二,大東亞相青木一男,駐汪精衛政權大使本多熊太郎和谷正之,石原產業社社長石原廣一郎,法務相岩村通世,通商相岸信介,儿玉特務机關長儿玉譽士夫,黑龍會會長葛生能久,駐中國派遣軍第一任總司令西尾壽造,國粹大眾党首領屜川良一,駐西班牙公使須磨彌吉郎,駐華北派遣軍總司令多田駿,軍事參議官高橋三吉,遞信相寺島健。以上共十八人。”
  他環視一同,最后說:“我的匯報完了,敬請審定。不妥處和遺漏處,請基南先生糾正和補充。”
  “我補充一點。”基南說,“戰爭期間曾三任日本首相的近衛文縻,前駐華派遣軍總司令、參謀總長、第一總軍總司令杉山元,前日本關東軍總司令、天皇侍從武官長本庄繁,本已定為甲級戰犯嫌疑犯,但三人在逮捕前就畏罪自殺了。原駐台灣軍總司令、華北派遣軍總司令、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也定為甲級戰犯嫌疑犯,在逮捕前己因病死去。”
  會場沉默片刻,麥克阿瑟兩眼在墨鏡后面轉動兩下,然后說:
  “我對國際法庭的工作感到十分滿意,請允許我代表駐日同盟軍最高總司令部,向東京審判集團的全体法官先生和工作人員表示由衷的感謝!”
  他起身轉動著魁梧而肥胖的身軀,向坐在東西兩面的法官和工作人員行軍禮之后說:“剛才听了韋伯先生的匯報,兩天前又看了法庭送給我的判決書初稿,我認為法庭的判決是完全正确的,是經得起歷史檢驗的!”他在掌聲中坐了下去。
  又沉默片刻,迪利比揚格起身說:
  “我基本上同意麥克阿瑟最高總司令的意見,說基本上同意,由于大家所知道的原因,國際法庭對日本戰犯的審判是不徹底的,諸如絲毫沒有追究裕仁天皇的戰爭責任;研制和使用細菌武器和化學武器,屠殺了几十万中國人民的石井四郎卻被免罪釋放;犯下滔天罪行的岡村宁茨依然逍遙法外住在中國!”
  布萊緊接著說:“對日本戰犯的審判也是不合理的!比如,□俊六的罪行比板垣征四郎要多要嚴重,可是□俊六被定為無期徒刑,而板垣征四郎卻被定為死刑!又如西尾壽造罪大惡极卻不予立案,而武藤章的罪行沒有西尾嚴重,卻被定為死刑!廣田弘毅判處死刑是罪有應得,但小磯國昭、梅津美治郎、南次郎更應該判處死刑。”
  勒克萊說:“多田駿、儿玉譽士夫、葛生能久、本多熊大郎、谷正之都應該立案,多田應該判處死刑,儿玉和葛生判無期徒刑,本多和谷正之應判有期徒刑。”
  商震也挺身而出:“從主流看,國際法庭的工作是一首正气歌,不管怎樣,還是審判了二十五名甲級戰犯,并与各受害國一道審判了一批乙、丙級戰犯,伸張了正義維護了和平!但是,在凹凸不平的政治哈哈鏡里,一些假的惡的丑的,也變成了真的善的美的。剛才,迪利比揚格將軍、布萊將軍和勒克萊將軍提出的問題已不可能解決了:但把問題提出來,讓兩個國際組織的代表听听,讓在座的各國記者先生听听,對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如何作出正确的歷史評說大有好處!”
  坐在麥克阿瑟左邊的阿塞尼斯和普迪吉不便說什么,兩人都沉沉地點了兩下頭。
  迪利比揚格又說:“我剛才說的不徹底,布萊將軍和勒克菜將軍說的不合理,實在不可思議!”
  出人意外,麥克阿瑟出奇地冷靜。他心平气和地說:
  “人生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世界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迪利比揚格將軍!如果一切都可以思議,就不存在有日本發動侵略戰爭,就不存在有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就不存在有今天的集体匯報會。是嗎?將軍閣下!”
  “我不再說什么了,因為國際法庭的工作該結束了!這些問題留給后人去評說,去揭破吧!”迪利比揚格說,“我相信歷史是公正的,也是無情的。”
  “基南先生,韋伯先生!”麥克阿瑟握著煙斗的手向對面的基南和韋伯一伸,“那就讓我們在那個极樂世界等待歷史的評說吧!”他怪笑一聲。
  韋伯苦笑著,心想:你怎么把我也拉在一起?如果歷史評說我,只能說我這個審判長形同虛設,只能說我斗爭不堅決!
  气氛僵持了好一會,基南轉過話題說:“下面,提兩個問題請諸位決定:一是對判處死刑的七名戰犯,是執行槍決還是施以絞刑?二是他們的尸体火化后,骨灰交不交給他們的遺屬?”
  麥克阿瑟說:“被紐倫堡四國軍事法庭判處死刑的德國戰犯是絞死的,也用絞刑好了。至于死者的骨灰,我看可以讓他們的遺屬領走。”
  “不!”迪利比揚格說,“麥克阿瑟將軍的第二個意見我不能同意。道理很簡單,保留這些人的骨灰,日本軍國主義就會陰魂不散。”
  “迪利比揚格將軍的意見很有道理。”英國、法國、澳大利亞、中國、新西蘭、荷蘭、加拿大代表團團長附和這一意見。
  說到日本軍國主義陰魂不散,麥克阿瑟臉上一陣發燙,為了將問題掩飾過去,他說:“那就不保留吧!由法庭指定可靠的人秘密處理。”
  下午三點,沒有立案的西尾壽造、多田駿等十八人,被解除腳鐐手銬,每人手中提個裝著几件換洗衣服的包裹,离開住了兩年多或三年多時間的囚室,由四名法警領著來到監獄小會議室。
  “他們的妻子早已等候在這里,女人們一見到自己的丈夫,千般感情,万般滋味,一齊涌上心頭,一個個激動得熱淚雙流,与自己的丈夫擁抱在一起。
  被釋放者獲得了再生,也都激動地哭了,房間里一片啜泣聲。
  西尾的妻子怡子和多田的妻子牡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用金條和女色賄賂和誘惑商震,以及向商震寫檢討書的事,激動中又多了一份傷感。
  怡子嗚咽著悄聲對丈夫說:“我恨中國的商震!”
  西尾從妻子的探監中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道:“別恨他!不管怎樣,他沒有向日本政府反映,沒有使問題复雜化,應該感謝他!”
  多田也對妻子說:“別恨他,人情不在,那五根金條還在。”
  大約過了五分鐘,阿尼斯陪著布雷布納來了。
  “諸位請坐。”待十八對夫婦坐下,阿尼斯手指布雷布納介紹說:“這位是國際法庭首席檢察官基南先生的助理布雷布納先生!下面,由布雷布納先生講話。”
  布雷布納說:“從現在起,諸位恢复自由了!這里,我代表基南先生說几句話。本來,按照諸位在日本發動的長達十四年的對外侵略戰爭中,都犯有這樣那樣的嚴重罪行,有的應該判處死刑,有的應該判處無期徒刑,有的應該判處有期徒刑。如果諸位有自知之明,一定會說,布雷布納先生的話并非聳人听聞。”
  “并非聳人听聞,并非聳人听聞!”十八對夫婦的聲音從肺腑里發出來。
  布雷布納說:“是誰寬宏大量原諒了你們?相信大家是清楚的。”
  “清楚,清楚!”大家激動不已,“感謝麥克阿瑟最高總司令!”
  布雷布納說!”我向大家透露一個消息,由于美國不計恩怨,正在沖破阻力,考慮与日本媾和恢复邦交。在日本,諸位都是有一定影響的人,希望先生們做出自己的貢獻。”
  被釋者感恩戴德,异口同聲他說:“我們一定效犬馬之勞!”
  第二天上午,正式對二十五名被告進行宣判。這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第八百八十一次開庭。對這個神圣的地方,戰犯們十分熟悉的了,他們出進這里少則二十余次,多則五十余次。戰犯們不愿意來這里,是理智的抗拒;但又很想來,是靈魂的期待。今天,盡管他們已于昨天下午看了法庭對各自的判決書初稿,但還是很想來听听法庭的最后判決,好打發未來的日子。
  法庭的布置和气氛完全与第一次開庭一樣。上午九點,一隊美國憲兵由坎沃奇憲兵中校率領首先進入法庭。憲兵們站的位置也与第一次開庭一樣,其中五名站在被告席后面,坎沃奇和十一名憲兵面對十一國國旗,背朝著法庭入口處的柵欄門站立著。
  緊接著,身著黑色法衣的基南、韋伯、書記官和十一國法律代表團團長和各一名助理法官入庭。他們剛落座,麥克阿瑟、薩塞蘭、兩名國際組織代表、十一國軍事代表團團長和各一名助理、新聞記者、辨護律師依次入座就坐,最后入庭的是近百名旁听者,他們是日本各地派來的代表。
  當天棚上的七十八只電燈全部亮了時,記者們選擇自己認為最理想的角度准備拍照。
  接受最后判決的二十五名甲級戰犯,已于二十五分鐘前從巢鴨監獄押到法庭候審室。他們之所以像競賽似的一支又一支在吸著香煙,并非借助尼古丁的刺激思考問題,而是麻痹神經減少痛苦。
  九點十分,按照戰犯姓氏的英文字母順序,荒木貞夫第一個出場。他由兩名憲兵從候審室押送到法庭入口處,再由坎沃奇引路走上被告席。
  荒木表情僵硬,走上被告席之后,伸手從桌上拿起意譯風戴上。接著,韋伯審判長用英語按慣例問了他的姓名、籍貫、職務之后宣判:“判處荒木貞夫無期徒刑。”
  荒木怔了片刻,點點頭,卸下意譯風,面向韋伯,也是面向十一國國旗鞠一躬,由坎沃奇引著退庭。
  土肥原賢二面孔蜡黃,入庭的腳步走得很慢。他表情憔淬,因兩手微微發抖,好一陣才把意譯風戴上。韋伯宣判:“判處土肥原賢二絞首刑。”
  他渾身顫抖著卸下意譯風,呆站了一會,似乎不想敬禮,但最后還是把腰彎了下去,好一陣才平身。
  橋本欣五郎像上操場似的邁著正步上場。他將意譯風往前推了推,表明他懂英語。韋伯說:“判處橋本欣五郎無期徒刑。”
  他點點頭,兩片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嘀咕什么。他沒有鞠躬,仍然邁著正步退庭。
  □俊六愁眉苦臉,倒挂著人稱長壽眉的粗眉毛,听候宣判他為無期徒刑。他的胸脯明顯地一起一伏,說明他在歎气。他靜靜地鞠一躬,用比入場時要快的步伐退庭。
  八十歲的平沼騏一郎,踉踉蹌蹌走不動,由坎沃奇攙扶著走上被告席。他因心理上的缺陷終身未婚,昨天下午,養女嫻子來監獄看望他時,他對嫻子說:“我這么大年紀,又被判處終身監禁,沒有生還的希望了,你以后每兩個月來看我一次,給我一點安慰。”現在,他駝著背,身子搖搖晃晃听韋伯宣判他為無期徒刑,沒有卸下意譯風就鞠一躬,仍由坎沃奇攙扶著退庭。
  廣田弘毅站在被告席上,痛苦地閉上兩只眼睛,直听到韋伯宣判他為絞首刑才把眼睛打開。他狠狠瞪了韋伯一眼,沒有鞠躬就离開被告席,然后气沖沖地走出法庭。
  這時,旁听席上出現因感到意外而產生的騷動,盡管不那么強烈,但還是被基南制止了。他說:“本法庭判處廣田弘毅死刑完全正确,沒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難道廣田是文官不該判死刑?近衛文縻也是文官,如果他不自殺,也會是廣田的結局!”
  星野直樹在被告席站定,把意譯風戴上,黑框眼鏡后面的眼睛盯著韋伯。听說自己被判處無期徒刑,喉管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一顆定心丸。他走了兩步,才記起要敬個禮,轉身站定深深一鞠躬。
  板垣征四郎剛跨入大門,就知罪地鞠一躬,以后每走三、四步又鞠一躬,鞠躬五次才入被告席。他听韋伯宣判他被處絞首刑之后,從從容容卸下意譯風,再鞠一躬才走。
  木戶幸一那近視鏡后面的兩只眼睛充滿了血絲,邁著慌亂的步履人庭。听宣判他為無期徒刑,兩眼忽閃了几下,退庭的腳步走得輕松多了。
  木村兵太郎听宣判為絞首刑,渾身顫抖著。他沒有鞠躬,腦袋晃了晃,走了三步才退回原處卸意譯風。
  小磯國昭在被告席上,身子晃晃悠悠站不穩,坎沃奇從后面抓住他背部的衣服穩住他。听宣判為無期徒刑,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走到門口停住腳步,轉身面對十一國國旗鞠一躬。
  松井石根一听自己是絞首刑,臉上和脖子抽搐著。這個南京大屠殺的首惡罪犯,卸下意譯風時,兩手抖得厲害,把近視眼鏡也帶落下來,澂地掉在桌子上。他拾起眼鏡,眯起兩只眼睛看了好一陣,見兩個鏡片完好無損又戴上。他彎腰鞠躬時打了個趔趄,站在他身后的坎沃奇一把拉住他,再拉著他离開被告席。
  南次郎耳朵有點背,韋伯宣判了,他還戴著意譯風站著不動。坎沃奇把嘴伸向他耳邊,用日語告訴他:“無期徒刑。”他點點頭,卸下意譯風,恭恭敬敬地鞠一躬。
  武藤章邁著大步走入被告席,知道自己被判處絞首刑之后,一副怪臉僵在那里不動。由坎沃奇給他卸下意譯風,再拉著他退庭。
  岡敬純听到宣判他為無期徒刑,猛地把意譯風扔在桌上,賭气地走了。
  佐藤賢了兩手撐在桌上,像在作報告。听宣判是無期徒刑,連連搖頭。他低著頭走了十余步陡然站住,面對十一國國旗一鞠躬才退庭。
  重光葵拖著一條假腿,撐著黑漆拐棍入庭。他在被告席上站定,兩手握著拐棍彎把,身子向前探著,听韋伯宣判他被判處七年徒刑。他听完,邊卸下意譯風邊鞠躬,連鞠躬三次才把意譯風卸下來。
  嵨田繁太郎一入被告席就連鞠三躬,听宣判為無期徒刑,不再鞠躬就揚長而去。
  鈴木貞一在被告席上轉動著單薄的身子,向東西兩邊各鞠一躬,又面向韋伯鞠一躬才站定。知道自己被判無期徒刑,咬著嘴唇先向韋伯一鞠躬,再向東西兩邊各鞠一躬。
  東鄉茂德不戴意譯風,向韋伯點點頭請他宣判。听說自己被判處二十年徒刑,深深地鞠一躬,好一陣才把身子直起來。
  大島浩也沒有戴意譯風,听韋伯宣判為無期徒刑,似乎很不服气,腦袋連晃三下,又連連搖頭。坎沃奇拉了他一下,才离開被告席退庭。
  東條英机終于出場。他昂首挺胸,兩手剪背,慢悠悠閒庭信步似的人庭。許是東條曾經自殺未遂的緣故,在場三十六位攝影記者對他特別感興趣,一齊用鏡頭對准他。
  東條站在被告席上,微微從左邊歪著脖子,仰視著天棚。這里曾經是他發號施令的地方,斗轉星移,往者已矣!今天,他竟在這里接受判處絞首刑。他听了韋伯的宣判,扭轉著身子向旁听席上連連點頭,以表示對同胞的告別。然后又兩手剪背,昂首挺胸走出法庭。他想給人留下個臨死不屈的形象,但在眾多人的眼里,他是個至死不認罪的法西斯分子!
  韋伯最后說:“被告賀屋興宣、白鳥敏夫、梅津美治郎三人因病重不能出庭,現由他們的美國辯護律師列克里、考德爾、列賓三位先生,分別代為接受本法庭的判決。”
  待三位律師起身后,他宣判:“賀屋興宣、白鳥敏夫、梅津美治郎均被判處無期徒刑。”
  列克里、考德爾、列賓都表示愿意代被告接受判決,并負責在兩個小時內將判決轉告被告,然后,三人一齊向韋伯一鞠躬。
  韋伯說:“謝謝三位律師先生!”
  十一點二十分,東京審判結束。基南宣布,緩日將在這里舉行閉庭儀式。
  還有必要舉行閉庭儀式嗎?三天后的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在各軍事代表團團長中進行一次討論,麥克阿瑟召集大家開會的目的,是總結占領軍對日本治理所取得的成績。對此,大家給予充分的肯定。會議結束時,基南提出,決定十一月十六日上午舉行國際法庭閉庭儀式。
  可是,布萊卻說:“在正常情況下,國際法庭應該舉行閉庭儀式,但是,由于情況不正常,沒有這個必要了!”
  布萊的話使全場引起极大的震動。
  薩塞蘭一惊:“哪些問題屬于不正常現象?布萊將軍!”
  迪利比揚格搶先回答:“就是十一日上午,我說的對日本戰犯的審判不徹底,布萊將軍和勒克萊將軍說的對日本戰犯的審判不合理!這難道是正常情況嗎?”
  雖然是舊事重提,但在這時候提出來,卻格外使人震動。
  阿基諾說:“誠如十一日上午商震將軍所說,從主流看,國際法庭的工作是一首正气歌。我們應該看主流,善始善終,舉行閉庭儀式。否則,日本人民和國際輿論會說我們有始無終呢!”
  商震說:“但我說了,在凹凸不平的政治哈哈鏡里,一些假的惡的丑的,變成了真的善的美的。這就是說,國際法庭的工作只有善始沒有善終,也就沒有必要舉行閉庭儀式。”
  “只有善始沒有善終?”麥克阿瑟實在無法接受,“商震將軍如此否定國際法庭取得的巨大成績,令人難以容忍,我表示堅決反對!”
  “我絲毫沒有否定!”商震也不示弱,“我說國際法庭的工作是一首正气歌,這就是給予充分的肯定!”
  “商震將軍是中國人,還是蘇聯人?”麥克阿瑟气急敗坏,在電話中對蔣介石說的話不由得冒了出來。
  “我是個堅持正義的中國人,一個對日本戰犯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中國人,一個熱愛自己祖國的中國人!”商震語調激昂,“但我們軍事代表團与蘇聯軍事代表團是好朋友,与在八年抗日戰爭中給予中國許多援助的蘇聯人民是好朋友!”
  “在你們的八年抗日戰爭中,我們合眾國也給予中國許多援助,現在還在支援你們打內仗消滅共產党呢,難道美國人不是你們的好朋友?”
  “美國人民是中國人民的好朋友,我們對美國人民給予的支援是由衷感謝的!”商震積淤在心胸中的种种壓抑如同原子彈裂變,“但也有些美國朋友,在處理日本戰犯問題上很不夠朋友!比如,對中國某些人對岡村宁茨的包庇持支持態度,免罪釋放石井四郎,無罪釋放西尾壽造和多田駿,嚴重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民族感情!為此,我曾經傷心地痛哭過!”
  “我對商震將軍的感情表示理解。”勒克萊說。
  麥克阿瑟的臉色气得鐵青,右手的五個指頭捏得緊緊的,真想在桌子上猛擊一拳。但是,面對商震的義正嚴詞,拳頭怎么也伸不出來。
  气氛僵持了好一會,戈斯格羅夫說:“我們在東京共事四年,還是有感情的。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不必傷感情了。我建議,閉庭儀式是否舉行,采用舉手方式付個表決!”
  薩塞蘭見麥克阿瑟不吭聲,說道:“我看可以。”
  表決結果,只有索普、阿基諾、戈斯格羅夫和賈迪四人同意舉行閉庭儀式。
  薩塞蘭說:“法庭大門口還飄著十一國國旗,法庭正廳上方還懸挂著十一國國旗,總得舉行個降旗儀式吧!”
  這關系到十一國的尊嚴,薩塞蘭言之有理,大家表示同意。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點,麥克阿瑟、薩塞蘭、兩個國際組織代表、十一國軍事代表團團長和基南、韋伯、十一國法律代表團團長,以及吉田茂首相,驅車來到國際法庭大廳。在軍樂聲中,一齊肅立在十一國國旗前面,由韋伯領著十一名美國憲兵,取下十一國國旗,再將國旗折疊好,憲兵們各捧著一面,邁著正步將國旗送給各自國的法律代表團團長。
  爾后他們來到法庭大門口,由基南領著十一名憲兵降落飄在大門頂端的十一國國旗,折疊好送給各自國的軍事代表團團長。
  接著,四個憲兵抬來法庭成立時使用的那張特制的十二級台梯,靠在大門頂端。麥克阿瑟登上台梯,由四名憲兵協助,將“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紅底金字牌子取下來,由兩個憲兵抬著送給吉田茂。吉田茂對著牌子深深鞠一躬,雙手接過牌子,再轉給首相府的兩個工作人員。吉田表示,要將這塊牌子保存在日本歷史博物館。
  這時,仍与懸挂這塊牌子時一樣,從東京南郊傳來十二聲巨響,那第十二響仍然使東京城震惊得發抖。
  十二聲巨響過去,由《波茨坦公告》四簽字國代表薩塞蘭、商震、巴特斯克、迪利比揚格四人,緩緩關上兩扇黑漆大門。但沒有落鎖,因為各國法官和工作人員還沒有撤离這里。同樣的原因,門口還有四名美國憲兵站崗放哨。
  國際法庭閉庭了,但歷史在這里沉思。
  日本沒有絞首刑的先例,日本人不會設計和制作絞刑台和絞刑架,只好從美國請來三個有經驗的木工設計制作,這就延長了對七名戰犯處死的時間。
  明知將死而等著死是難熬的。因此,當十一月二十一日,同盟軍最高總司令部于半年前新設立的涉外局發言人宣布,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將于二十三日處死七名戰犯時,死囚們都顯得非常沉著。他們在考慮遺言和絕命詩的同時,一致要求監獄為他們請教誨師和設立佛堂,進行最后一次禱告。
  監獄經請示麥克阿瑟,接受死囚們的要求,在監獄一樓五號房間設立佛堂。佛壇上擺著一尊約三尺高、面目慈祥的鍍金護佑神像。供桌上擺著半生半熟的一塊豬肉、一只雞、一尾魚和三杯酒,并燒著檀香木,點著兩支蜡燭。佛桌上擺著一只木魚和一本薄薄的《超度經》,桌下放著兩個舖著黃布的蒲團。
  二十二日上午九點,按照七個死囚的年齡順序,廣田弘毅七十一歲先進佛堂祈禱,松井石根比廣田小兩個月排在第二,土肥原賢二第三,以下依次為東條英机、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和武藤章。
  廣田由身著黃色袈裟的教誨師花山信胜佛學博士引路進入佛堂后,在左邊蒲團上三跪九叩首,就手敲木魚念《超度經》。年過花甲的花山和尚則跪在右邊蒲團上,雙手合十,兩眼微閉,嘴里默默念著什么,為廣田祈禱。
  《超度經》的內容大意是:人不論男女老幼,不論長相美丑,不論地位高低,不論貧賤富貴,其面部都由個“苦”字組成。兩撇眉毛是“艸”頭,兩只眼睛和鼻梁合為“十”,下邊加個口,是個完整的“苦”字。因此,做人太苦,求生求利求名都苦,做出類拔萃的人更苦,做爭雄逞強的人尤為苦。正因為苦夠了,希望早日离開塵世去天堂。祈禱護佑神在天神面前說情,原諒初升天堂者在凡間所做的一切為神所禁忌的事,讓其在天堂永遠過著极樂生活。
  因為《超度經》文字不多,二十分鐘就念完了。廣田念完經書,虔誠地燒了一疊冥鈔,將三杯酒慢慢倒在地上,再三跪九叩首才起身。
  花山面對廣田雙手合十:“施主超度了,善哉,善哉!”
  廣田也雙手合十答謝,然后离開佛堂。
  接著,花山斟上三杯酒,引松井石根入堂。七個人的祈禱超度完畢,已是十一點了。
  下午兩點,按照七個人要求与花山見面的時間先后,東條英机第一個接受花山教誨師的教誨。
  接受教誨的地點仍在佛堂。佛堂里擺著兩張靠背上雕著九龍九鳳一太陽的佛椅,花山面對東條坐著,先雙手合著施禮,然后教誨說:“施主本乃非凡人物,無奈前生欠超度,才遭此种厄運和報應。一切皆由命中注定,悲傷無用,痛苦無益,只能听其自然。希望回顧如煙往事,對者不可放棄,非者不可重為。若對天堂生活產生厭惡之心思念凡問,可面向東方跪下祈禱,一個面顏如太陽般的复俗神,就會出現在施主面前,問你求何等父母,求何等配偶,求何等子女,求做何等人物,你就一一提出要求。但切忌做惡人狂人;否則,不僅下凡不成,還會被天神囚禁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九月又九天。明天,到了那個非常時刻,只要施主徹底忘記自己的存在,就不會有任何畏懼和痛苦,而平安地進入天堂。”
  他雙手合十:“施主超凡脫俗了,善哉,善哉!”
  對花山的話,東條點頭稱是。人的感情真怪,當過首相的東條,竟感到自己在花山面前是個蒙昧者。他誠懇地說:
  “頓開茅塞,頓開茅塞!有了花山教誨師的諄諄教誨,我一切都明白了,也視死如歸了!”
  他雙手合十:“愿教誨師健康長壽!”
  “愿施主在天堂万事順心!”花山也雙手合十。
  東條將一串念珠交給花山,懇求說:“請教誨師轉交我的夫人胜子女士。”
  “一定奉轉。”花山接過念珠,“是否還給夫人有遺言?”
  東條說:“請轉告我的夫人和子女,轉告与我共過事的一切朋友,我能夠為天皇陛下承擔戰爭責任,在保住陛下皇位上盡了自己的一分責任,感到無比欣慰。”
  “一定轉告,一定如實轉告。”花山聲音里有几分激動。
  “對了,我還想寫首詩給妻室儿女,表明我的視死如歸。”東條寫道:
  此一去,塵世高山無須越,
  護佑神邊唯去處,何其樂!
  明日始,毫無畏懼毫無愁,
  護佑神邊唯寐處,何其悠!
  其余六個死囚接受花山信胜的教誨之后,都有詩或遺言請花山轉交給妻子或親屬。有的死不認罪,而且把自己打扮成道德高尚的人,如松井石根和武藤章。
  松井石根二十三歲結婚無子女,故他的遺詩題為《贈愛妻》:
  天地無恨人無怨,心中唯有無畏念:
  思宁神安上旅程,無憂無慮趨向前。
  何物欲留人世間?唯有心肺一忠言;
  平生不做缺德事,于此應怀浩然膽。
  武藤章在遺書上只寫了這么一句話:
  霜夜時,心地坦然,一片洁白上天去。
  有的怀念妻子,如廣田弘毅和木村兵太郎。廣田留下的遺言說:
  什么都可以忘卻,唯獨愛妻良牡子忘不了。從此一個天上,一個人間,唯愿夜夜夢中見。
  木村兵太郎的遺言是:
  我走了,懇望愛妻英鳳子想開些。超脫了死,便是永琲漸矷A愿護佑神保佑我倆來世仍結良緣。
  土肥原賢二寫了首和歌,相信護佑神會引他去天堂:
  不用愁,護佑神在前;
  無牽無挂上天去,一待億万年。
  只有板垣征四郎表示忏悔,他對花山說:
  “我對不起中國朋友和朝鮮朋友。只要日中,日朝從此化干戈為玉帛,我拋棄這把丑骨頭值得!愿中國和朝鮮兩國國運隆盛。”
  他寫了一首《謝罪歌》,開頭兩句是:
  雙膝跪拜神靈前,一心乞恕罪不淺。
  從二十二日晚上八點起,整個東京城戒嚴,這是日本人意料之中的事。
  這天的晚餐,是七名戰犯入獄以來的唯一的一餐日本飯菜。但他們只吃了個半飽就不吃了。晚上十一點三十分,他們在各自的執行絞首刑命令上簽了名,然后一律換上美軍救護工作服,被戴上手銬。為了防止有人用手銬砸自己的腦袋,又用兩根結實的布條系在手銬上,再綁在兩條大腿上。
  絞刑場設在監獄右側一間寬敞的房間里。絞型台架全用安南出產的鐵木制成,下面是八尺見方,九尺高,四面裝著板壁的絞刑台座。台座東面和北面都有暫時閉著的門,北門緊挨著磚砌牆壁的門,門外是汽車道,那里停著二輛軍用卡車,車旁站著二十名手持沖鋒槍的美國憲兵。台座南面,是兩旁有扶手、寬五尺的十三級台階伸向台座頂端。走完十三級台階,是八尺長,五尺寬,用四塊木板构成,由電流控制的活動踏台。再往上看,兩根直徑約五寸的圓柱,從台座東西兩旁伸上去,露出外面約五尺高。兩柱頂端連著一根同樣粗細的圓柱,上面系著七根打著套結的麻繩索,這就是七名戰犯的歸宿處。
  距离絞刑台西面約六尺的地方,有個三尺見方,高九尺,三面有欄杆的台子,是主執行官的指揮台。
  刑場南端,有一排舖著天藍色桌布的長條桌,上面擺著七盆盛開而濃香扑鼻的紅色玫瑰花,那是監刑席。
  十一點四十分,從監獄通往刑場的近百米甬道兩旁,每隔十步相向站著兩個持自動步槍的美國憲兵,一直持續到刑場門口。
  緊接著,主執行官克里尼密斯憲兵中尉和十四名執行憲兵、八名執勤憲兵和四名法醫,由典獄長阿尼斯少校率領進入刑場。他們都是美國人,除法醫和阿尼斯以外,都腰間佩戴自動手槍。執行憲兵和法醫將准備工作又檢查一遍。執勤憲兵分別站在監刑席兩側。
  這時,天棚上的四十只電燈全亮了,把刑場照得如同白晝,取“光天化日”之意。
  美國處理日本事務理事會主席西波爾德博士作為美國代表,商震上將作為中國代表,巴特斯克中將作為英國代表,迪利比揚格中將作為蘇聯代表負責監刑。他們由基南和韋伯陪同,于深夜十一點五十分來到刑場。阿尼斯陪他們在監刑席上就坐。
  挂在東邊牆上的圓形自鳴鐘,敲響了凝重而明快的十二聲,這時,土肥原賢二、東條英机、武藤章和松井石根被押入刑場。執行憲兵拿著他們各种姿態的照片,對他們作了确認。
  接著,克里尼密斯走上主執行官指揮台。按照抽簽先后次序,第一個上絞刑台的是土肥原,他由兩名執行憲兵押著,邁著走向死亡的特殊步伐,走完十三級台階,然后立正站著。
  執行法官之一先用英語,再用日語命令道:“土肥原賢二,再向前跨進一步!”
  他見土肥原已站在活動踏台中心處,又命令道:“土肥原賢二,原地轉過身來!”
  土肥原面向監刑席在踏台上站定之后,低聲說著什么,大概是在祈禱護佑神保佑。
  這時,剛才命令土肥原的執行者,將黑布頭罩套在土肥原的腦袋上,然后与另一位執行者拉過第一根絞索套住他的脖子。兩個執行者退回到十三級台階的第十二級,一齊向克里尼密斯行舉手禮,其中一人說:
  “向主執行官報告!一切准備完畢。”
  听到克里尼密斯說過:“明白!”兩人急轉過身子盯著土肥原。
  他們剛轉過身,克里尼密斯就按動電流通向踏台的按鈕。“啪!”的一聲,踏台倒向一邊,土肥原兩腳懸空,整個身軀沉沉地懸挂在黑洞洞的四方絞刑台座中。
  這時,是二十三日晨零點五分三十秒。
  絞索先旋轉著晃動了好一會,再左右搖晃,直到絞索垂直紋絲不動了,兩個執行者才走下台階与兩名法醫一道,扭亮絞刑台內壁的兩盞壁燈,打開東邊的門進入刑台內進行檢查。
  他們割斷套在土肥原脖子上的絞索,讓他平躺在停尸案板上。他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兩眼微閉,有半個舌頭伸出嘴外,脖子正面被絞索勒破了二指寬的一塊皮肉。
  法醫之一拿出听診器,檢查他的心髒和脈搏,看他死了沒有。
  他已經死了。待兩個執行者給他解除手銬,一個法醫打開北門,兩個憲兵拿著個長長的白布袋走進來,將尸体裝進布袋,再抬到一輛卡車上。
  北門關上后,執行者之一走出刑台,正步來到監刑席前,舉手敬禮報告說:
  “報告諸位監刑官!土肥原賢二已于零點七分五十秒死亡。”
  “謝謝你們!”商震先用漢語,再用英語回答。
  按照抽簽決定,商震接受土肥原賢二和松井石根的死亡報告,西波爾德接受武藤章的死亡報告,巴特斯克接受木村兵太郎和廣田弘毅的死亡報告,迪利比揚格接受東條英机和板垣征四郎的死亡報告。
  第二個上絞刑台的是東條英机。他大概沒有“徹底忘記自己的存在”,當兩腳懸空時發出一聲尖叫。他死亡的時間是零點十二分五十秒。
  第三個上紋刑台的是松井石根,第四個是武藤章。他們的死亡時間分別為零點十六分四十秒,零點二十二分三十秒。
  第二批上絞刑台的是板垣征四郎、廣田弘毅和木村兵太郎。他們分別于零點三十三分三十秒,三十八分四十秒,四十三分五十秒走向死亡。
  凌晨一點,二輛軍用卡車開出巢鴨監獄大門。走在前面的一輛裝著七個罪惡昭著者的尸体,后面一輛站著二十名全副武裝的美國憲兵,車子穿過深夜的東京城,全速沿著京濱國道飛馳。為了防止有人劫尸,沿途實行戒嚴。三個小時之后,他們抵達橫濱市西區的久保火葬場。
  凌晨五點四十分,死者的尸体火化之后,憲兵們悄悄地將骨灰埋在火葬場一個陰暗的角落里。
  至此,造成九千八百八十五万人死亡,其中有三千五百二十万死者為中國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才算真正結束!
  牢記這筆血淚斑斑的巨大數字吧,中國人!

  ------------------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