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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惡鬼廉官


   
(一)

  武帝端坐在甘泉宮內,東方朔坐在他的右側。武帝向下揮了揮手,眾多太監馬上离開。武帝又向霍子侯看了一眼,霍子侯不情愿地离開了武帝身邊。
  武帝見人走光了,就對東方朔說:“東方愛卿,朕的腳倒是不怎么痛了,可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東方朔的眼光先在武帝的腳上停留一下,馬上又回到武帝的臉上來,并在那里止住。“皇上,該割舍時且割舍,留著瘤子是大患啊。”
  武帝有些猶豫:“可是,朕總覺得,不管怎樣,張湯是個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二十多年,他為朕沒少出力啊!”
  東方朔站了起來,走到武帝身邊。“皇上,臣給你說個比方。譬如臣的耳朵,它上面長了個瘤子,一開始是不痛不痒的,長在那儿,多了個可以摸得著的東西,我不僅不介意,有時還覺得挺好玩的,因為別人沒長這東西!可是,如果它還要長大,長得把耳朵眼儿都給堵住了,讓我再也听不到外邊的聲音了,那它就成了個大惡瘤,我就一定要把它割掉。這人才,也一個道理。他能為你所用,便是良才;不為你用,可也不礙事,至多是個庸才;也許他還能低三下四地圍著你屁顛屁顛的,是個狗才奴才,您也會喜歡;可是,如果他要危害比他更為重要的人,那他就不是良才,而是惡才、鬼才!”
  武帝早就听過他的這些言論,因此并沒振作,還是有些悲傷地說:“朕這些年,總覺得,眼前能干的人一個一個的死掉,死了的就找不回來了。”
  東方朔的話音里也帶著几分凄然:“皇上,臣也不愿看到有人死去,哪怕是一個無用的人,只要不是生老病死,那臣以為都不該死亡。可是,皇上您想想,說顏异是‘腹誹之罪’,他該死嗎?那個連狗都不愿打一下的楊得意,他又該死嗎?!”
  武帝說道:“楊得意果真是張湯殺的?”
  東方朔大聲答道:“千真万确!皇上,這是霍光告訴臣的,霍光決不會捕風捉影!”
  武帝這時站了起來,悲傷地歎道:“唉,朕沒想到,得意會是這种結果。”
  東方朔把武帝扶著,坐到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下來,慢慢地說道:“皇上,朱買臣他們三位長史已搜羅了張湯的六大罪證,皇上何不將這些罪證公之天下,讓您和天下人都心服口服,沒有遺憾呢?”
  武帝點點頭說:“讓朕想一想,想一想吧。”
  東方朔正想說話,霍子侯走了過來,他把話止住了。
  霍子侯悄悄地說:“皇上,張湯張大人求見。”
  武帝有些不耐煩,生气地說:“朕不舒服,不想見!”
  霍子侯卻說:“皇上,張大人說有要緊的事,非今天向皇上稟告不可。”
  武帝想了想:“讓他在外邊等著!”
   
(二)

  過了一陣子,武帝調整好了情緒,才和東方朔、霍子侯一同走出甘泉宮,來到外面的庭院之中。只見張湯和李延年一道,齊齊地跪在地下。張湯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到東方朔在場,欲言又止。
  武帝:“張湯,不是說你有要事,要給朕說嗎?說吧。”
  張湯頗有心机地說:“皇上,臣要說的事,牽涉宮闈,不能讓外人知道。”
  武帝便向霍子侯一揮手:“你离開。”
  霍子侯看了一眼東方朔,不高興地作為外人离開了。
  張湯又看了一眼東方朔,小聲說:“皇上,這事臣只能向您一個人說。”
  武帝卻問:“那你帶著李延年來干什么?”
  張湯囁嚅地:“皇上,李延年是證人。”
  武帝火了:“那東方愛卿就是朕的證人!朕的宮闈之事,太后在的時候,就沒有瞞過他。你說不說?不說,朕還有別的事!”
  張湯知道,他的机會也許只有這一次了,錯過這個好時候,机會便成了燴雞!管他東方朔在不在這里,他急忙磕頭道:“好吧,臣說!皇上,大行令張騫,他和皇后在鐘粹宮內來往密切,關系非同一般!”
  武帝大吃一惊:“什么?張湯!你胡說八道!”
  張湯渾身哆嗦起來:“皇上,臣有几個腦袋,膽敢妄議這种事?可几天前,是李延年親眼看見張騫他對皇后有非禮行為!”
  東方朔知道,他所擔心的事,果然出現了。他心里想,皇上啊皇上,你任性胡來,果然又要罪及無辜!可事已至此,就必須沉著應付!
  武帝此時六神無主,竟不知再說什么為好了!
  東方朔見皇上這個樣子,自己便走上前來,提起李延年的脖領子:“李延年,你這個小人,你想陷皇后于不忠不義嗎?”
  李延年卻大叫起來:“皇上!不是奴才一個人所見,霍光當時也在場的!”
  武帝大怒,高聲叫道:“傳霍光!”
  然后他一轉身,回到甘泉宮內。
  甘泉宮內,武帝怒气沖沖地坐著,東方朔站在一邊,而張湯、李延年則跪在地下。
  沉默,好一陣子沉默。直到霍光匆匆地進來,也給皇上跪下。沉默才被武帝打破。“霍光,李延年說他几天前,在鐘粹宮看到張騫對皇后不軌,并說你也在場。果真如此嗎?”
  霍光非常平靜地說:“皇上,臣當時看到李延年鬼鬼祟祟,惊慌失措。臣一到來,他便落荒而逃。”
  武帝接著問:“那張騫呢?朕問你張騫和皇后──”
  霍光卻說:“皇上,臣看到皇后端坐宮中,張騫遠遠地跪著,恭听皇后懿旨。”
  李延年大叫起來:“不!霍光!你要說實話!”
  霍光并不与他爭辯,卻慢慢地說道:“皇上,臣說的句句是實。臣還有一個實情,要向皇上稟告。”
  武帝不解地問:“還有什么實情?”
  霍光沉痛地說:“皇上,臣今天早上去找張騫大人,發現張大人已經……”
  東方朔站了起來。
  武帝也是一惊:“已經怎么樣?”
  霍光歎一口气:“皇上,張騫大人已經服毒亡故。”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啊?”
  武帝“霍”地站了起來,走向霍光,追問霍光:“誰在張騫那里料理后事?”
  霍光說:“衛青大人。皇上,衛大將軍也是剛到張騫府上,他已悲痛得難以自制了!”
  武帝怒而起身,走向李延年。李延年顫抖著說:“皇上!張騫他一定是畏罪自殺……”
  武帝并不說話,他把兩眼緊緊地盯著李延年,然后又盯向張湯,繼而轉向霍光。他覺得他們都不像凶手,凶手好像是另一個人,是他劉徹自己!是他自己殺了張騫!劉徹啊,劉徹,你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樣一個對你赤膽忠心,鑿空西域,身陷敵營多年的人,一個一心要為你拓展疆土,甚至要打通身毒的人,該讓他在你的大行令之位上仰藥自盡么?
  東方朔的心中也已明白,張騫的死,既讓人捉摸不透,又讓他心中了如明鏡!可他恨的不是別人,是那個朝三暮四,游移不定的李延年!他受了張湯的指使,要給張湯再度立功提供舖墊?還是想為李夫人的儿子,已經被皇上封為昌邑王那個皇子掃平道路?反正這個延年,生來便是個妖孽!想到這儿,東方朔走上前來,對准李延年就是一巴掌,打得他金星直冒,癱倒在地。東方朔的口中叫道:“走狗!都是你胡說八道造成的!張騫大人是被你害死的!”
  武帝此刻早是悔恨交加,手腳哆嗦,他覺得自己這回不僅無顏再見女儿,也無顏再去見衛子夫了。他怒拍桌子,大聲叫道:“來人!”
  霍子侯等太監跑了進來,見到此景,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武帝怒而再叫:“侍衛兵!”
  几名侍衛聞聲而動:“有!”
  武帝怒气沖沖地指著李延年:“把這個滿嘴噴糞的混賬東西,給我拉出去砍了!”
  侍衛們對李延年早就恨得牙根痒痒,連聲應道:“是!是!”說完,几個人提起已經癱瘓了的李延年往外走,
  李延年的嘴里還在叫喊:“張大人!救救我吧!”
  張湯此時才從噩夢中醒來,不知所措地叫道:“皇上!”
  武帝以為他要為李延年說情,便怒道:“你有什么說的?”
   
(三)

  張湯哪還顧得上那臭樂師的狗命?他要給自己找條生路!他吞吞吐吐地吹捧起武帝來:“皇上,臣深知皇上是千古一帝,臣過去做的太多,說的太少。前些日子,臣到濟南,向董老夫子請教之后,深受啟發,便想得一計,想獻給皇上。”
  武帝心緒已亂,本來以為張湯肯定又在瞎扯蛋,便想轉身离開,但一听說是董老夫子的話,腳步又停了下來。
  張湯見狀,好像茫茫大海中還有一根稻草在他的身邊盤旋,便急忙進言道:“皇上!臣以為,皇上實為千古一帝,可是天下對皇上的尊重,遠遠不夠。尤其是名諱未立,夫子所言,‘禮缺大焉’!臣以為,凡是牽涉皇上名諱的,牽涉我漢家高祖以來,所有帝王名字、謚號的文字,都要立法,寫理漢律,除了皇家,誰也不得使用!這樣才顯得皇上圣恩如天,人鬼共仰啊!”
  本來心情已很沉痛的東方朔,听了此話,覺得更是可气可惱。你去董仲舒那里,搞了半天,就學來這一招狗屁主意?什么“禮缺大焉?”還不是要我大漢再遭一次文字之害么?他看了看焦躁不安的武帝,又看了看心怀鬼胎的張湯,便帶著對張騫之死的沉痛,喟然長歎:“哎!張騫兄弟!你去了,也是一种解脫啊!不然的話,皇上要是定下名諱,你還怎么出使西域?我大漢高祖名諱是‘邦’,你出使西域時便不能再稱禮儀之‘邦’嘮!孝文皇帝名諱劉‘琚式A你更不能說我漢家江山永‘琚汝G!孝景皇帝名諱是‘啟’,你再要以我大漢禮儀‘啟迪番邦’,就只能說是‘開’迪番‘土’嘮!將來東方朔也不能像你一樣,對皇上‘徹’底進忠,只能是‘通’底進忠嘮!皇上,張湯和董老夫子的主意不錯啊,他們勸您連先皇謚號也給諱了,那我大漢以后的‘高恩惠德’、‘文景之治’、‘文武之道’可就全沒嘮!張騫兄弟,你走先了,再也沒有這些煩惱嘮!”
  武帝本來還覺得張湯的話不無道理,可是經東方朔這么一嘮叼,才悟出后果大大不妙。尤其是那一個又一個低沉的“嘮”字,像重重的大錘,砸到他的心上!張湯可以沒有,可我大漢的高恩惠德、文景之治、文武之道,豈能沒有?禮儀之邦、江山永琚B啟迪番邦,徹底進忠,豈可不要?這樣一來,我的子子孫孫,還敢再用好听的字來命名么?只能像朕小時候的名字一樣,叫‘彘’,叫豬,叫狗,叫王八蛋,叫狗屎!他娘的混蛋!老子不是蠢豬,會上你們的當!你董仲舒和張湯才是豬,是狗,是王八蛋,是狗屎呢!想到這儿,再想到張騫無辜而死,再想到衛子夫將是一個什么樣慘像,他不由得怒气沖天,他真想將眼前這個張湯,和李延年一道,拉出去,也一刀砍了!
  張湯眼見到自己費了很大力气,從濟南撈來的一根救命稻草,轉眼間被東方朔說成了鬼繩,便知后果不妙。再看看武帝那愈來愈漲的臉色,他便直想暈厥過去!可張湯畢竟是張湯,他使勁地砸了砸自己那個發了昏的圓腦袋,分辯道:“皇上,臣不是這個意思……董老夫子他說,《春秋》上便講了,要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諱言皇上之名,自周朝便開始了,秦始皇時更是詔命天下,确立制度。臣雖不敏,听了董老夫子之言,方知天下之事,先有禮而后有法。有此大禮,方有大法!皇上,您就听臣冒死一言吧,這可是當世大儒与當世大法首次連袂,為您獻策啊!皇上,請您三思啊!”說到這儿,張湯又跪了下去。
  武帝本來有一腔無名火,一肚子難言恨,此際倒覺得張湯所說的董仲舒的話,不無道理。自己不是要成千古一帝么?何不接納這個計策呢?他遲疑了起來。
  東方朔卻在一旁大叫:“皇上!張湯一生恨死儒者,此時卻要拜董仲舒為師,其詐之大,顯而易見!皇上,他說這個‘諱’字,起自周朝,那是胡說八道!皇上,您還記得《詩經》么?《詩經》之《頌》,大都是周朝祭祀祖宗郊廟時的歌,有兩首詩据說是周王自己寫的。一首為《雝》,詩云:‘有來雝雝,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宣哲維人,文武維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皇上,這‘克昌厥后’四字,不就是周文王姬昌的名字么?還有《噫嘻》一詩:‘噫嘻成王,既昭假爾。率時農夫,播厥百谷。駿發爾私,終三十里。亦服爾耕,十千維耦。’其中‘駿發爾私’中的‘發’字,不就是周武王姬發的名字么?如果周人有避君王之諱一說,文王武王的名字還能在郊廟祭祀之中直呼么?皇上!那董仲舒之言,有時也是信口開河!据臣所知,《老子》有言:‘天下多避忌而民彌貧’,就是說,天下的避諱愈多,老百姓的苦難就愈多!什么人的忌諱最多?秦始皇之時最多!秦始皇的老爹庄襄王名為‘羸楚’,天下的人凡叫‘楚’者,都要改為‘荊’字;結果怎樣?‘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前車之鑒,歷歷在目哇!我朝文士眼光獨到者,無過賈誼之右。而賈誼最有名的文章,便是《過秦論》,這篇文章指出了秦朝滅亡的許多過失,臣至今不能忘記!賈誼說:‘秦俗多忌諱之禁’,至使天下之人不敢說真話,這也是秦朝被漢取代的原因之一。皇上,您問問這些,董仲舒給張湯講過嗎?”
  武帝一听東方朔這一番話,將周朝禮儀,秦朝過失,賈誼高見,全都說了出來,鑿鑿有据,不容推翻。他便看了張湯一眼,怒而問道:“張湯,你說,董仲舒怎么沒給你講這些?”
  張湯早被東方朔的引經据典,說得渾身發抖,他心里直恨董仲舒,你這老不死董老朽,你這個只配用土疙瘩擦屁股的東西,原來你是想讓我送死!如果我要是活在秦朝,肯定會把你們這些儒者,連同你們的妻儿老小,學生弟子,七姑八大姨,表侄小舅子,統統埋到垃圾坑里!張湯啊張湯,眼下說這些還有什么用?你平生以法起家,還是說說你在法律上的成就罷!也許皇上會因此而回心轉意!想到這儿,張湯便將頭在地上死磕,邊磕邊喊道:“皇上!臣不知董仲舒那老不死的話是真是假,臣以為您會喜歡,才說這些的!罪臣無話可說,罪臣只想讓皇上知道,如今我大漢之律,已達三百五十多章,大辟之罪四百多條,共有一千零八十多事;單是死罪一條的細律條文,便有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多條,這些都是罪臣一生的心血,如果沒有罪臣,誰來為您執法啊!”
  武帝一听這些,還真愣了。是啊,從執法這一點來說,張湯功勞之高,無人能比啊!殺了他,到哪儿去找這么個人才?
  “皇上!”東方朔在一旁又叫了起來。“皇上,您听見沒有,張湯他自己說,‘單是死罪一條的細律條文,便有一万三千四百七十多條’,老百姓要想活著,真是不容易啊!這比秦始皇時候,真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啊!皇上,您再想想,我漢家高祖入關時。是拿什么取得民心的?高祖西入長安,与天下民眾‘約法三章’:只是‘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十個字啊!与這十個字相比,張湯的律令汗牛充棟,盈窗積案。可是無辜冤魂,也是積于草野,遍于山丘哇!”
  還沒等武帝說話,張湯便轉過頭來,跪倒在東方朔的面前,又是一陣死磕:“東方大人,東方爺爺,東方祖宗!小人張湯多有對不起東方大人之處,您大人不見小人怪,饒過小人一碼,小人今后就是做牛做馬,做您的驢子,決不會亂走一步,決沒有一句怨言!”
  東方朔覺得一點都不好笑,他怒目圓睜地叫道:“張湯!你以為,事到如今,我東方朔還記著那些皮毛小事嗎?從良心上說,我東方朔不想殺你,舍不得殺你。可你也想想,十几万被你濫殺和送到邊關而屈死的無辜者,他們的冤仇,何人給報?還有那顏异,他因你炮制的‘腹誹之罪’而死,他的冤魂至今還有長安街頭徘徊!還有楊得意,一個連男人都做不成的好人,不是被你刺死了么?還有張騫,不是你的盯梢威逼,他會飲鳩而死么?你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大錯特錯了!如果皇上讓我結果你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地拔出我的劍來!”說到這儿,他果然將身后又一把利劍拔了出來。
  武帝听了東方朔的一席話,尤其是想到了顏异之死,楊得意之死,還有那個自己也參与謀害的張騫之死,他簡直覺得痛不欲生,無地自容!他真想讓東方朔用劍,一下子挑了張湯。可他還是有些惻隱。他看了看張湯一眼,直著嗓門吼道道:“你給我滾!滾回家里呆著去,朕再也不想見到你!”
  張湯連滾帶爬地爬出了大殿。
  東方朔非常激動,也非常悲傷地說:“皇上,臣要去張騫大人府上……”
  武帝不等東方朔說完,便將他一把拉住,乞求似地說道:“東方愛卿,你等一等!”
  東方朔只好停下。
  武帝先對霍光說:“霍光,你去對衛青說,朕對不起張騫!你再通知公孫丞相,要他按王侯之禮厚葬張騫!”
  霍光唯唯諾諾:“臣遵旨。”說完起身要走。
  武帝又伸出手來,將霍光攔住。“慢!——還有,你設法告訴皇后,說西域事情緊急,張騫又被朕派了出去。大行令之職,現在由你代理。”說到這里,他轉過身來,威嚴地對所有人說:“誰要敢對皇后說出真情,朕就將他立斬不饒!”
  霍子侯和所有的太監,一個個地跪在地上,磕頭稱是。
  武帝轉過身來,對東方朔說:“東方愛卿,迅速告知朱買臣、王朝、邊通和眾位大臣,朕這就到未央宮上朝,听他們三位長史的面奏!”
  東方朔帶著一顆顫抖著的心,叫道:“臣遵旨!”
   
(四)

  張騫安祥地躺在一個硬榻上,他的匈奴妻子和兩個孩子在一邊痛哭不已。
  公孫賀和衛青站在張騫身邊,看著太醫驗尸,心情十分悲傷。尤其是一向深居簡出的衛青,此時看上去面色憔悴,白發蕭然,和六十多歲的公孫賀比起來,好像是同齡之人。
  胡太醫檢查了一會,站起身來向二位說道:“丞相,大將軍,張騫大人是服藥而亡。”
  衛青問道:“胡太醫,是什么藥?”
  胡太醫搖搖頭:“此藥不是來自宮庭,也非我大漢所產。”
  公孫賀問張騫的夫人道:“夫人,這几天,張騫大人和誰在一起?”
  張騫的夫人漢語還不純正,帶著异族人的腔調說:“除了霍光大人,他和誰都沒有來往。”
  衛青大惊:“你們什么時候發現張大人不行了的?”
  張騫夫人說:“昨天晚上,他獨自一人,飲酒到深夜,今天早上,他就再沒睜開眼睛。”說完她便大聲痛哭。
  衛青的悲傷之淚也涓涌而出。他的腦海里是他和張騫少年時期,兩人帶著衛子夫在漢中放羊打獵的情景。一次急風暴雨之中,他們走散了,衛青好不容易才在一個山洞里找到衛子夫,卻見張騫正用手拉著衛子夫,兩人面色緋紅。衛青當時很是气急,便打了張騫几拳,從此兩人便不多來往。后來衛青得知母親到了長安,在平陽侯家里做事,便帶著妹妹進了長安,沒想到張騫后來也來到長安,也在皇上面前做了一番惊天動地的事情!可他今天以死來告訴我,他根本不看重功名利祿,他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与我妹妹相好。是我衛青那几拳頭,打斷了張騫和子夫的一世情緣!
  衛青的淚水,自霍去病死后,便沒再流過。此刻,他卻一任滿腔苦辣酸澀,擁鼻奪目,恣意橫流。
  公孫賀听過自己的夫人衛少儿講過衛青、衛子夫和張騫的事,但此刻他只能相勸衛青。“大將軍,人死了,痛苦也就沒了。你還是自己珍重吧!”
  衛青拉起一塊白色的單子,慢慢地給張騫蓋上,口中喃喃地說:“兄弟,你先走吧,衛青也要隨你而去的!”
   
(五)

  久已閒置的未央宮,鐘鼓齊鳴,人聲鼎沸。
  除了正在給張騫治喪的衛青、公孫賀和霍光三人之外,只有張湯一個人沒能上朝。群集于此的大臣,看了看文臣武臣內臣外臣都沒了頭領,只有一個隱居了的東方朔站在皇上身邊,個個都是提心吊膽地站著。他們知道,要有大事發生了!
  三聲万歲叫畢,大臣們全都肅立四周,沒人膽敢斜視一下。
  武帝面色鐵青,殺气外溢。
  東方朔站得离武帝最近,他示意朱買臣快念奏折。
  朱買臣終于等到了向往已久的時刻,他跨前一步,慷慨陳辭:“皇上,經臣朱買臣、王朝、邊通三位長史一一核實,御史大夫兼廷尉張湯,殘害忠良,濫用酷刑,殘殺無辜,結党弄權,私養佞臣,貪贓枉法。其惡之大,雖田鼢主父偃,無法望及項背。揚東海之波,難以洗其斑斑劣跡;罄南山之竹,無以書其昭昭罪惡。更有甚者,張湯与罪臣李蔡之子李更,貪治河之款以建私宅,侵先皇陵寢之地以腴其宅……。”
  武帝拍案而起:“不用念啦!趙禹何在?”
  趙禹的心中帶著几分恐懼,也帶著几分希冀,急忙走上前來:“臣趙禹听旨。”
  武帝怒不可遏地叫道:“趙禹,朕命你現在就到張湯家中,傳朕旨意,限其接旨三刻之內,自行裁決!”
  趙禹有點哆嗦:“臣遵旨。”他答應完后,轉身便去,但他的步子七歪八扭,有些跟不上線。
  武帝又喝道:“三位長史!”
  朱買臣与王朝邊通齊齊跪下:“臣等在。”
  武帝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你們說張湯有六條死罪,可最后一條貪贓枉法,你們有證据么?”
  朱買臣早以准備好了,此時立即應道:“皇上,李蔡和其子李更,均已死無對證。但李更的畫押還在,他招認以次等草包充當救災物資,以及侵占先皇寢陵之事,原是張湯与那吳陪龍的主意!另外,与張湯沆瀣一气者,有義縱、主父偃等人。義縱死時,南陽宁成的家財,几乎全据己有;主父偃更是家擁黃金數十万兩啊!還有,主父偃有遺書在此,向臣等控告張湯貪財無數。臣又查得,近日孝文皇帝陵前的祭奠之錢,為一個叫田信的商人派人所盜,而那田信,原是田鼢家的舊臣,又是張湯的親信。据他所供,廷尉府每月所購之物,多達十万之錢,張湯全讓田信一人辦理,其中大部分物品,直接送達張湯家中!”
  武帝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盛怒地叫道:“簡直是無法無天!田信何在?”
  朱買臣說:“皇上,臣已將田信押在庭外。”
  武帝一拍案子:“押他進來!”
  一個獐頭鼠目,很似田鼢的人,被押了進來。
  武帝親自審道:“田信,張湯每月費錢十万,要你為他購物,此事真否?”
  田信早被打得遍体鱗傷,再加上身戴重枷,說話時結結巴巴:“皇……皇上!小人都是按張大人的旨意辦……辦差啊!”
  武帝:“你辦的是什么差?!”
  “皇……皇上!小人按張大人的旨意,多多采……采購張大人喜……喜愛之物……”
  武帝早不耐煩了,大叫一聲:“將他拉下去,砍了!”
  兩名大力侍衛,將其駕出。田信早已不能自己站立,硬被拖了出去。
  武帝手持御用鎮尺,怒擊御案,拍得震天价響:“張湯身為廷尉二十余年,朕念其忠,還讓他兼任御史。現在連他也貪贓枉法,朕還敢相信誰呢?東方朔!朕命你速帶公孫敖和五十名大內侍衛,到張湯家中,查明其是否已經自裁;然后將其家產多少,清查清楚,速速報來!”
  東方朔遲疑一下,還是說:“臣遵旨。”
  張湯呆在家中,面前大案子上擺放著吳陪龍的尸体。他在那里痴痴傻傻地、安安靜靜地坐著。
  趙禹帶著几十名獄卒走了進來。
  張湯對此視而不見。
  趙禹走到張湯面前,用腳碰了一下吳陪龍的尸体,問道:“張大人,他死了?”
  張湯平靜地說:“他自裁了。”說著,他拿出一個小罐罐,向趙禹示意了一下。“這是張騫從西域帶來的藥,是用孔雀之膽煉成的鳩藥。他只喝了一點,就沒命了。”
  趙禹無奈地搖搖頭:“張大人,那你也請吧。”
  張湯好像早有准備,于是微笑地點了一下頭,問道:“皇上讓我自裁了?”
  趙禹既無同情,也不憎恨,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
  張湯圓睜那雙智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禹的臉,想從上面發現出一點此話不真的蛛絲馬跡來!
  趙禹依然在那儿微笑,不動聲色地微笑,沉著冷靜地微笑,義正辭嚴地微笑,久旱而逢霓似地微笑,火中取栗似地微笑……
  看到趙禹這個樣子,張湯突然也大笑起來。他邊笑邊叫道:“好啊!我張湯終于到了末日。該殺的,被我殺光了,該死的,我全讓他們死盡了!皇上!你別忘了,你依靠一個東方朔,文能安邦,武可定國,可要他殺人治獄,卻是比我張湯遠差十万八千里地!你可以賜死我張湯,可我張湯所定的的大漢條律,你要永遠執行下去!皇上!你等著,我張湯也為你种下了果實,一种讓你去見天仙的果實!哈哈哈哈!”張湯邊說,邊笑,淚水從他的眼眶里流了出來。
  趙禹第一次見到張湯流淚。此時趙禹也不禁心酸起來。俗話說,兔死狐悲,何況張湯不是一只兔子!趙禹縱然是條狐狸,心中也泛起了酸辣麻燙苦的味道來。
  張湯見趙禹面部木然起來,便泛出一片生的希冀。“趙大人,你我共事多年,深知在下對你有情有意。今天皇上將我賜死,實因張騫之死,讓皇上心中悲憤難遣。我張湯端出了董老夫子給的拍馬良方,讓皇上以名諱為令,天下獨尊,都沒能讓皇上回心轉意,張湯自知天意難回了!還有那個朱買臣,他是什么東西!他為什么老盯著我!不就是要為主父偃報仇么?那個王臧,死有余辜!還有他朱買臣,他是趙綰!當年太皇太后將他賜死,就是東方朔將他經狼代尸,讓他逃走的!我張湯沒能揭穿這個騙局,是我一生最大的憾事!趙大人,看在我們為官多年的份上,你也當一回東方朔,讓我到霸陵歪脖子樹下,假裝吊死;然后你再用一個尸体來代替我,用狼尸,用狗尸,用耗子尸体都行!只要能讓我張湯保得這條小命,我就是當你的儿子湯,孫子湯,重孫子湯,烏龜王八湯,都是可以的啊!……”
  趙禹臉上那掬同情之相,突然間跑到爪儿洼去了!原來這個不可一世的張湯,也是一個怕死的張湯,一個惜命如金的張湯。他殺死的人,有數十万之多,他居然還覺得自己的小命,是世間的一大寶物。對皇上來說,如今他的用處只不過是一堆老鼠的碎肉,可他倒把自己看得比千金還重!可是,我趙禹能夠保護得了你么?縱然我是東方朔,也沒那個能耐了!再者,留下你張湯的一條命,就等于我趙禹半只腳進了鬼門關。我趙禹早也盼,晚也盼,不就是盼你張湯死去,讓我來當廷尉的這一天么?沒想到你張湯,在臨死之前,也是這副熊樣,你還不如主父偃呢,不如李蔡呢!想到這儿趙禹不由得冷笑起來,他大聲說道:
  “張大人!你也太不知道你自己如今的份量了!請你想一想,自從你主管刑獄以來,有多少人被你殺掉了?有多少個家族被你滅掉了?淮南王、衡山王,動不動就是万人以上。還有那些無辜的草民,就更是不計其數了!田鼢當年害死四五個人,便被惡鬼索去了性命,如今要到你這儿來索命的惡鬼,豈止成千上万?今天你被三位長史揭發,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根有据,連我趙禹都覺得,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皇上不想將你的頭砍掉,而是讓你自己解決,已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難道你還想因此而株連他人么?張湯,你的老母,她有何罪?難道你要皇上大怒,將她也殺了么?快點自決吧,趙禹不愿看到老人家慘遭刀斧的景象!”
  一席話說得張湯目瞪口呆。他將臉向旁邊轉了一轉,看了看那扇破舊的柴扉,心中涌起一种愧為人子的悔恨來。他再回過頭來看看趙禹,面對著那副猙獰的目光,張湯覺得自己找到了依托。于是他不再暴跳,不再乞求,而是從從容容地從衣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了的絹書。“趙大人,你多保重。我這就走。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這塊絹書,就請你呈交給皇上。”
  趙禹接過那張絹書,打開一看,只見上面有三行小字。他沒有念,而是思索。
  張湯見他沒念,便自己湊到趙禹跟前,大聲念起那絹書來:
  (KT)
  皇上,張湯死不瞑目!
  陷臣于死地者,三長史也!
  臣有義子,在杜周之處!
  (SS)
  趙禹凄然一笑:“張大人,你放心吧,等你上了路,趙禹馬上就將這封絹書呈交皇上。
  張湯笑了一笑,坦然地走到吳陪龍的尸体邊,從吳陪龍僵硬的手下拿出那個小罐罐,從容地將小罐的蓋子打開,然后一仰脖子,將藥喝下,嘴中居然咂吧兩聲,如飲佳釀。
  片刻之后,他便倒斃在吳陪龍的身旁。
  趙禹惊恐地看著張湯,只見張湯雙目圓睜,死不瞑目。趙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六)

  不一會儿,東方朔和公孫敖也來到張湯院中。看到張湯已死,東方朔便站在張湯的尸体旁,發起愣來。
  趙禹心神不定地站在他的旁邊。
  公孫敖帶著眾多侍衛,到處搜尋,結果一無所獲。
  公孫敖讓眾侍衛拿來一大堆稀奇古怪刑具,堆到張湯的尸体旁邊,整整堆了一大撂。公孫敖向在一旁發呆的東方朔說:“兄長,張湯家中,陳設簡單,就像下人的家一樣,沒有一件重复的家具。除了這些刑具,再也沒有可抄之物。”
  東方朔點點頭,問趙禹道:“趙大人,你是張湯的助手。那田信說,他每月都給張大人家中送來十万錢的好玩之物,難道你就一點也不知道?”
  趙禹苦笑一聲:“東方大人,田信所送之物,就是這些刑具!張湯他在家中,与吳陪龍先行試用,用得順手了,就拿到廷尉府中正式定作刑具,家中怎么還會有別的東西呢?”
  听到這話,東方朔和公孫敖說不出話來。
  正在此時,不遠之處的矮牆邊上,一個破舊的小門打開了。一個衣裳藍褸的老太太,也就是張湯的老母親,她右手持著拐杖,左手背在身后,顫顫巍巍地從那小門中走了出來。
  趙禹告訴東方朔:“東方大人,這是張湯的老母親。”
  東方朔大惊,急忙站到一邊,給老人家讓開道來。
  張湯老母平靜地走到張湯的尸体前,沒有一絲眼淚。她平靜地說:“儿啊,你早該走啦!”
  東方朔惊詫地問:“老人家……”
  張湯老母卻說:“你們是皇上派來抄家的吧。”
  東方朔張口結舌:“老人家,你……”
  張湯老母將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抬了起來。那手中是一串錢。她向東方朔說:“大官人,這是我家中僅有的五百緡錢。是我老太婆積攢下來的,煩勞你給他買一領蘆席,為他裹尸吧。”
  東方朔毛骨為之悚然,他彎腰對著老人,顫抖地問:“老人家!難道你不傷悲?!”
  張湯老母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儿殺人太多,早該去他應去的地方了!皇上這會儿才讓他死掉,對他太縱容了!”
  東方朔不由得對老人家大為敬重,也大為動容:“老人家,你還有什么要辦的?”
  張湯老母微笑地說:“我想見見皇上。”
  東方朔不由得淚水盈眶,他將張湯老母背在身后,說道:“好吧,老人家,來,我東方朔背著你去……”
  老人家順從地讓東方朔背著,口中喃喃地說:“原來你就是東方朔。我儿一生只佩服兩個人,除了皇上,就是你東方朔……”
  未央宮中,武帝還在端坐著,等待東方朔等人的到來。
  眾大臣仍是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突然門外一陣喧嘩。眾人望去,只見東方朔背著一個白發蒼蒼、面目瘦削、皺若核桃的老太太走了進來,一直走到未央宮的大殿,走到皇上面前。
  武帝吃惊地站了起來:“東方愛卿,這是何人?”
  東方朔將老太太放到大殿之上,然后低沉地說:“皇上,張湯已經自盡,家中僅有她老母一人。”
  武帝大惊:“那他的家產……”
  庭中靜無人聲。只有東方朔那低沉的聲音在朝上回響:“皇上,張湯家無重物,庫無片金,僅老母一人,積五百錢,專為張湯購買蘆席,以作裹尸之用。”
  武帝目瞪口呆:“這……那田信每月所購之物?”
  東方朔說:“田信所送之物,都是張湯用來審犯人的刑具!”
  說到這儿,他一揮手,公孫敖便帶著十多名士兵,拿著一大堆試驗中的刑具,走了過來,堆積在武帝面前。
  朱買臣和王朝、邊通三人,先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湯老母拄著拐杖,走向神色嚴峻的武帝,微笑地說:“皇上,你好啊!”
  武帝不知所措:“你……”
  老人依然微笑地說:“皇上,張湯為你盡力啦……”
  武帝為之動容,不禁走上前來,用手扶著老人。“老人家,你的儿子……”
  張湯老母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的儿子,去了他早該去的地方!我老太婆一直納悶,都說皇上是千古一帝,怎么早不讓我的儿子走呢?還有那個東方朔,都說他是神仙,他怎么也讓張湯留在世間這么多年?”
  武帝和東方朔對視一下,眼睛里都是一片凄然。
  張湯老母又說了起來:“皇上,東方大人!都是老身教子無方,給皇上和大漢養了這么一個千古無人匹敵、千古都被唾罵的酷吏……可是,皇上,東方大人,人既已死,一善也佳。我老婆子來到宮中,只想為我的儿說一句良心話,我儿雖惡,可他對皇上從來都是忠心耿耿,他也确是一個千古罕見的廉官啊……”
  東方朔再也忍不住了,他拉開武帝,自己跪到張湯老母面前:“老人家,別說啦!你是個好母親,東方朔愿意奉養你,以盡天年!”
  所有大臣,包括朱買臣,還有年紀可能長于張湯老母的王朝、邊通,全部“刷”地一聲,齊齊地給張湯老母跪了下來!
  張湯老母此時方從眼中滲出點點淚花,她凄然地叫道:“皇上,我儿張湯,說他平生最敬重的人,就是你和東方朔,今天老身看到了,覺得我的儿子,還算有眼光!東方朔啊東方朔,張湯整天說你神通廣大,皇上對你言听計從。可你怎么會讓皇上尷尬到今天這個地步?”
  東方朔覺得平生此時最為滿面羞慚,他噙著淚水答道:“老人家,你說的對,臣有罪,臣有罪過啊!”
  張湯老母還不停下,她顫顫巍巍地接著說:“東方朔啊東方朔,你是神仙,就由你說,從此以后,還有人能像我儿那么殘酷,還有人能像我儿這樣廉洁么?”
  東方朔再次叩首,哭泣著說:“老人家,東方朔不是神仙,可是東方朔敢說,從此以后,像你儿子那么殘酷的人,不見得沒有;可像他那么廉洁的,恐怕難以再現啦!”
  張湯老母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儿啊,如此說來,老娘為你守此殘生,也算值了!”說完,她這才放聲大哭起來。
  武帝再也站不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從他的金殿上走了下來,走到了匍伏于地的眾人面前,走到了東方朔和張湯老母中間,他沒有猶豫,生生地也給老人家跪了下來。
  眾位大臣見皇上也跪了下來,全都伏在地下,不敢抬頭。
  武帝面色慘然地問道:“老人家,沒有您這樣的母親,哪里會有張湯這樣的廉官?朕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張湯啊!”
  張湯老母搖了搖頭:“不,皇上,是老身對不起皇上,是張湯對不起天下的人啊!”
  武帝再生怜憫,不由地問道:“老人家,你家中還有什么人么?”
  老人抬起頭來,擦了擦淚水,輕輕地搖了搖頭。
  趙禹伏在一邊,這時他才想起張湯的囑托,便將雙手伸到皇上面前,將絹書遞給武帝:“皇上,這是張湯自裁之前,讓臣呈給皇上的!”
  武帝接過張湯遺下的絹書,顫抖著雙手,將那絹書打開。他的耳邊,頓時傳來張湯的聲音:
  (KT)
  皇上,張湯死不瞑目!
  陷臣于死地者,三長史也!
  臣有義子,在杜周之處!
  (SS)
  武帝的面容“刷”地一下,由慘痛的通紅變成殺气四起時的慘白,他突然站立起來,大聲叫道:“來人!”
  滿庭只有侍衛兵們沒跪,他們不知是跪為好,還是忠于職守,在那儿站著。听到武帝叫來人,便一齊大聲應到:“有!”
  武帝怒而將鎮尺摔到地下,那鎮尺立即斷為兩截。武帝大吼道:“將朱買臣等三位長史,給我拉出午門,立刻斬首!”
  朱買臣和三個長史全都呆若木雞。
  東方朔急忙起身,上前制止:“皇上!”
  武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對衛兵們說“快送東方愛卿,回金馬門隱居!”
  東方朔還想上前阻攔:“皇上!”
  武帝指揮著侍衛兵:“快把他們都拉下去!”
  四名侍衛抬起東方朔,邊掙扎,邊走出宮殿。又有多名侍衛,將朱買臣三個長史拖出庭外。
  朱買臣這時才大夢初醒,他一邊被拖著向外走,一邊叫道:“主父偃!王臧!你這個惡魔!你死了還要禍害于我,我到了地獄里,也要找你算賬!”
  朝廷上死一般地寂靜。人們個個顫顫惊惊,唯有張湯老母還在那里冷笑。
  武帝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絹書,冷冷地問道:“杜周何在?”
  杜周從容起身,走向前來:“臣杜周听旨。”
  武帝問:“張湯說他有一義子尚在你處。有此事嗎?”
  杜周恭敬地說:“啟奏皇上,張湯義子名為張安世,現在臣的手下做捕頭。”
  武帝堅決地說:“傳朕旨意,封張安世為上林苑一等侍衛,官從四品。讓他速速接回他義父的老母,朕再賜她黃金百兩,歸養天年!”
  杜周應道:“臣遵旨!皇上,張湯的后事……”
  武帝歎道:“就按老人家之愿,以此五百錢,買一領蘆席,草草安葬吧。”
  張湯老母這才躬身相謝:“老身謝過皇上!這樣便對得起湯儿啦!”
  趙禹走上前來,向霍光看了一眼。
  霍光沒有反應。趙禹訕訕地發問:“這廷尉之職……”
  武帝譏諷地說:“趙禹,你已等不及了吧!朕可有事給你做,長安執金吾之職,就由你接任吧。”
  趙禹有點不理解:“皇上,這……”
  武帝反問道:“怎么?這個職務,不合你的心愿?”
  趙禹惊慌地跪下磕頭:“臣遵旨!臣謝皇恩!”
  武帝再叫一聲:“杜周!”
  杜周跪拜:“臣在。”
  武帝說道:“廷尉之職,大理寺之任,還有御史大夫之位,從今天起,由你繼而兼任。”
  杜周跪而又拜:“臣謝皇上隆恩!”
  武帝又加一句:“朕告訴你,張湯的規矩,一概不許改動!”
  杜周跪而再拜數次:“臣杜周遵旨!”
   
(七)

  漢家元鼎末年的一天,一大清早,東方還在曦微之中,長安的市民們就紛紛從家中出來,聚集在一起,准備觀看難得見到的兩個葬禮。人們知道,有兩位著名的人物死了,
  兩個人都姓張。一個是連小孩子都熟悉的名字,因為每當長安城的小儿們哭鬧著不听話時,他們的父母會用“張湯來了!”听了這句話,准讓他們嚇得再也哭不出聲來。如今張湯這個惡魔,終于被皇上賜死了!
  還有一個姓張的也死了,他的名字雖然人人皆知,但很少有人見過他,他就是張騫。在長安人的心目中,這是個傳奇人物,听說他有一雙飛毛腿,可以日行千里。他第一次出使西域,十三年間,走了三十多個國度;后來他帶著霍去病打通河西,接著又出使西域、烏孫等眾多國度,帶來了許多高鼻子、藍眼睛、大包頭的西域使者,還給皇上帶來了大宛的良馬——天馬,而長安人最大的享受,還是那些晶瑩璀燦的西域珍寶,珠子,瑪瑙,琉璃器皿,孔雀、大象、沐猴,再加上可以吃的胡瓜、胡桃、胡豆、胡蔥、胡羅卜、芝麻、葡萄、石榴儿,還有畜牲愛吃的苜蓿,好听的胡琴和西域歌舞,等等。听說張騫是病死的,他臨死前雖只是個博望侯,皇上卻讓丞相用藩王的大禮來安葬他,長安的百姓人人覺得這也了卻了自己的心愿!
  長安人上到王侯公爵,下至市井平民,大都葬在終南山一帶,都要從南門出來,所以,人流都向南門外擁去,人們要看看這兩位名聲赫赫的張大人,是怎么走出長安城的。
  寅時過后不久,天色剛剛發亮,人們便見兩輛牛車,從廷尉府的方向出來,向南門慢慢走去。
  這兩輛牛車,由兩個徒步的赶車人牽著,前邊的車上草草地蓋著一具蘆席,那下面分明是一具尸体。而后邊一輛車,則坐位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車后,跟著一個壯實的年輕人。不少人已經認出,這個年輕人是長安的捕頭張安世。
  已站在南門的長安市民爭相觀看著,有的露出興奮神色,有的人在吐唾沫。更有几個大膽的人,他們抓過路旁的髒物,對著前面的車子擲了過來。
  張湯老母坐在車上,舉起雙手給路人作揖。她的口中念念有詞:“長安的父老鄉親,老身養了個惡魔,對不住你們了,你就讓他回到杜縣老家吧!”
  張安世身穿孝衣,走在牛車之后。他看到老人家用那副虔誠的樣子對待眾人的謾罵,不禁皺了皺眉頭。
  “他叫張安世,是張湯的義子!”人群中有知情的說。
  “張湯有義子,怎么還是個捕頭?”有人不解地說。
  “別看張湯惡,可他是個廉官呢!听說他死時候,皇上派人抄他的家,家里居然沒有重樣的家具,只有他老母親攢了五百錢,給儿子買蘆席!”
  “這可是沒想到的事,世事難預料啊!”
  張安世听著路邊的人議論著,一聲不響地往前走。突然,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他正要往前去打開道路,只見有几個小孩子拿著干牛糞,還有的拿著磚頭,迎面向他投擲過來。
  張安世拔出身上的佩劍,“嗖——嗖”几下,將扔來之物全部擋落路邊。面對著前面持有鄙夷眼光的人,張安世的雙眼露出凶光。
  路人見他這副樣子,倉皇后退,讓出一條路來。
  又過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只听一陣哀樂,鑼聲大作,張騫的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地開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百名御林軍的隊伍。他們一律黑衣,騎著黑馬,甚是肅穆。再往后邊,是身穿孝服的衛青大將軍,他騎在馬上,帶領著三百人的隊伍,一律穿白,騎著白馬。再往后邊,才是十多輛送葬的大車。前面的一輛大車上,是張騫的家人,那個匈奴女子全身白色,在車上痛哭。張騫的棺槨放在第二輛車上。棺材是黑色的,其棺木尺寸之厚,讓長安百姓為之咋舌。棺材之前有一黃色大結,這分明是皇上向他表示的哀思!再往后看,第三輛車上坐著丞相公孫賀、霍光和一幫大臣,第五輛車上坐著堂邑父等一些張騫的故舊;第六輛車往后,全是一些深目高鼻的西域人,他們有的是作為某國的人質留在長安的,有的是某國的使者常駐長安的,還有的是自愿來長安做生意的。他們听到張大人死了,個個悲傷不已,紛紛到張府慰問。武帝覺得這也是大揚國威的好時机,于是讓他們全都登上大車,給張騫送行。雖然武帝本人沒來,但長安的官員和市民看得出,這是有史以來在長安舉行的最為隆重的葬禮,即使是以前的文景二帝駕崩,也沒有這么多的外國人出席,也沒有這么多的長安人到街上觀看!
  突然,宣躁的送葬隊伍突然靜了下來,鑼鼓止了,叫聲沒了,人們把目光集中在前面的馬隊上。只見衛青大將軍用左手將頭上耷拉下來的白色孝帶扯住,右手卻拿著一個小東西,放在口上,嗚嗚地吹了起來。
  這是長安人都听得懂的塤聲。這种泥制的、火燒的塤,發出的嗚嗚之聲,足以讓天地哭泣,鬼神哀號。衛大將軍自從當上將軍,便再也沒有吹過這東西。可他今天卻要在馬上,用自己的塤聲,給少年的同伴送行。嗚嗚作響的塤聲,吹出了漢中草野上的寒酸,吹出了西域沙漠的荒涼,吹出了塞外寒風的吼叫,吹出了漢家宮內的悲怨。吹得長安人的心,像冬日寒夜中躲在淺淺樹洞里的野兔,簌簌地抖動著,直想將渾身的寒毛全部抖落。
  不知怎的,塤聲傳到了遠在大內的鐘粹宮內。衛子夫覺得冥冥之聲,有什么撼動心扉的聲音在響。她寢食不安地四處查看,發現儿女們都沒有异樣。于是她來到自己心愛的兩只孔雀籠前。
  她傷心地發現,那一只長著更漂亮的尾羽的雄孔雀,那只她最心愛的雄孔雀,趴在籠子邊上,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除了霍光,誰也沒有發現,在張騫送葬的大隊伍中,少了一個不該少的人,那便是東方朔。
  終南山上,目頭漸高。
  就在終南山上的南側,在皇上賜給東方朔的那三十頃地的邊上,東方朔也在安排一個葬禮。他帶著道儿,和朱買臣的家人一道,還有王朝、邊通的家人,他們于丑時光景便早早地出了南門,三家人將已經身首异地的朱買臣、王朝、邊通合葬在一個地方,東方朔在一塊不大的石碑上,寫下了“三長史墓”四個字。
  朱買臣的棺槨即將入土。東方朔走了過來,從怀中掏出那塊由殺豬婆找人寫的休書,輕輕地放在棺与槨的中間,然后才讓眾人掩土。朱買臣的儿子,不知從哪里弄來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非要把它們跪放在墓前不可。
  東方朔一眼便看清楚了,這兩個石頭鬼,一個像主父偃,一個像張湯。
  埋葬完了朱買臣,東方朔和道儿又上了山。他們在一個寫著“大漢狗監諍臣楊得意之墓”的土堆前,給添上了一些新土。道儿還在潸然落淚,東方朔又拉道儿再往更高的山頂走去,他們走到武帝題著“云中君”三個大字的墓前,在那儿,他們向郭解和云儿深深地鞠了三躬。
  這時,山下傳來送葬隊伍的鑼鼓聲和喇叭的悲鳴。東方朔登上山巔,看著車水馬龍一般的送葬隊伍,輕聲地說了一句:“對不住你,張騫大人,你自己走好吧。”

                 1999.11.28晨4-8時初稿
                 1999.12.27晨4-8時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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