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二章 擲繩上青天


  
  把繩子朝天上一拋,它便直立起來,玩繩戲的人抓住它朝天上爬去,直到無影無蹤。烏龜韓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越獄逃跑了。

  烏龜韓醒來第一個感覺是今天睡過了頭。他好久都沒有睡得這么沉了,已經醒了,眼皮還沉得睜不開。
  他想起來了,大概因為是吃了肉——他記得昨天确實是吃了肉,人們都說吃了肉睡覺特別香,果然不錯。不過他沒覺著香,只覺得睡得太久,頭暈腦脹,朦朦朧朧中好像天已大亮。
  天亮第一件事是要叫醒儿子,他用腳蹬了蹬炕那頭,空空的。儿子已經起來了,他很高興。儿子漸漸長大,開始懂事了,起床再不要爸爸叫了。他這時大概正在做飯,吃了好去赶市。沒娘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不假。再過几年,給他娶個媳婦,自己就當老太爺了,有個什么病痛,又多一個人端茶送水。
  怎么一想到病痛就真的有了病痛,四肢無力,周身酸痛,口干舌燥,連下炕的气力都沒有。
  “二龜,水,水。”他吃力地喊著。
  果然一碗水送到他的唇邊。
  喝了水,他的精神好了許多,慢慢睜開了眼睛。
  當他逐漸看清給他喂水的不是二龜,竟是一個滿臉長毛的漢子時,他嚇得惊叫起來。
  那人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說:“老哥子,這里是不准大聲喊叫的。你要不听,你這一輩子就休想再喊叫了。”
  “這。這是哪儿?”烏龜韓見這漢子并無惡意,便問道。
  “告訴你嚇你一跳!這是監牢。”漢子冷冷地說。
  “什么,這是監牢?我犯了什么事?”
  “你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老哥子,我說你既然來了,就安心待著吧。”漢子說完,竟毫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那,那我的二龜呢?”
  “二龜是誰?”
  “我的儿子。”
  “沒見過。昨晚他們只拖著你一人進來。”
  “什么?你沒見過?”烏龜韓猛地坐了起來,一把抓住那漢子的手,不停地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似乎要向他討回自己的儿子。
  那漢子掙脫被緊緊抓住的手,奇怪地問道:“你把儿子交給過我了嗎?”
  烏龜韓呆呆地望著那漢子,搖了搖頭。
  他終于想起來了,這与眼前這個漢子确實不相干。
  那漢子看著烏龜韓那雙發愣的眼睛,安慰道:“你先別急,好好想想,你儿子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走掉的。”
  烏龜韓想了想,說道:“在一座像廟的大院子里,一個胖老頭給我們送來紅燒大肉,白面饅頭,我跟二龜放開肚子海吃,吃著吃著,怎么就睡著了。醒過來,就睡在這炕上……”他用手拍拍睡覺的地方,才發現不是炕,立刻改口說:“就睡在這草舖上了。”
  “那吃飯以前呢?”
  “那以前,那以前我帶著二龜在街上表演烏龜戲……”
  那漢子听了,一陣興奮,問道:“這么說來你就是烏龜韓了?”
  “是呀!”回答以后,烏龜韓惊奇地望著那漢子說:“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別問,接著說下去。”那漢子十分親熱地拍著烏龜韓的肩膀說。
  烏龜韓便把父子倆如何表演烏龜戲,如何遇見一富家公子,發生爭執,二龜挨打,幸遇胖管家欲買烏龜,隨他去取銀兩,在他家吃飯等經過,細細講了一遍。
  剛剛講完,那漢子便跺腳道:“坏了,你遇上老妖婆那幫賊類了!”
  烏龜韓莫名其妙地望著那漢子,只見他咬牙切齒,怒目圓睜,雙手握拳,像要与誰拼命。便越發感到不可理解,問道:“你說的老妖婆是誰?”
  “妖后武則天!”那漢子聲如洪鐘地說。
  烏龜韓听了,嚇得忙去捂那漢子的嘴,又朝前后看看。幸好,監房里只有他倆,監欄外,也未發現獄卒的影子。他這才出了口大气說:“大哥,你我素不相識,說這等株連九族的話,你不怕嗎?”
  那漢子哈哈一笑道:“提著腦袋走四方的人,有什么可怕?再說,我相信我師父金峭,他絕不會收孬种做徒弟。”
  “什么?金峭也是你師父?”
  “是的,他是去年才收下我這個徒弟的。我跟他跑了大半年江湖,學了几套吃飯的本事。他對我說,在我之前,收留過家遇不幸,生活無著的韓姓父子,教他們一套馴龜的技藝。想來,你一定就是了。算起來,你還是我的師兄,咱倆竟在這里面相會,也是三生有幸。來來來,師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說罷,納頭便拜。
  烏龜韓忙扶起他道:“不敢當,不敢當,我還未請教師弟尊姓大名。”
  “小弟姓李,名十三,因隨師父學得一手馴猴的技藝,江猢人稱猴儿李。”
  正說著,只听監牢大門匡啷几聲響,猴儿李說道:“外出下苦力的犯人回來了。師兄,恕小弟多嘴,你才進監獄,不知里面的規矩,千万不要哭鬧,最好裝瓜賣傻少說話,一切听我安排,自會逢凶化吉。還有你儿子的事,我會幫你打听他的下落。請師兄牢記。”
  說罷,在一陣吆喝聲中,獄卒打開牢門,做苦工的犯人回到監室,紛紛尋找自己那方安身之地。混亂中,猴儿李又給烏龜韓遞過一個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靜。
  這猴儿李雖是個江湖藝人,卻有一段非同一般的經歷。他原本不姓李,因父母早亡,不知姓氏。一年冬天,凍餓在長安街頭,幸遇太子弘相救,收為奴仆。只因他誠實乖巧,太子很喜愛,便賜李姓;因為是冬天收留的,取名李冬。
  李弘太子是唐高宗皇上与武則天的親生儿子,二十三歲那年被立為太子。高宗臥病時,令他監理國政。看來,准備要他接班當皇帝。可是母后武則天對他卻不滿意,因為他太有個性。
  還在年少時,李弘就表現出非凡的見解。有一次,老臣教他讀《春秋》,讀到楚世子商臣弒君時,他很吃惊,要求換別的書讀。大臣郭瑜說道:“孔子作《春秋》,如實記錄,善惡皆書,為的是褒揚善行,勸人效法;貶斥惡行,警醒后世。故有一字之褒,榮于華袞,一字之貶,重于斧鉞之說。殿下讀了,熟悉歷史,明辨善惡,對今后治國大有好處。”太子卻說:“記有這類犯上作亂,滅絕人倫的史書,我讀起來惡心。換一本吧。”
  太子李弘在監國主政時,寬厚仁愛,深得民心。他了解到士兵生活很苦,便加大撥款,增加薪餉;發現軍糧里有樹皮草籽石粒,立刻追查,把倉庫里的好米分發下去。當時規定,凡逃兵的妻子,一律沒為官奴,他便奏請父皇廢除這些苛刻的條例。他又奏請父皇下旨,將大片閒置的土地無償分給貧民耕种,以解救他們的饑荒。
  太子李弘特別愛好文學和歷史,他搜集歷代典籍中的优秀文章五百篇,編成一本書叫做《瑤山玉彩》。高宗看了很滿意,賜他錦緞三万匹。高宗皇上對他特別喜愛,當著大臣們的面表揚他是“仁孝有德的彬彬君子”。
  然而武后對儿子當“君子”毫不感興趣。因為儿子真的成了“君子”,那就不免要冒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果然,冒犯的事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了。
  有一次,太子李弘發現被母后害死的蕭淑妃的兩個女儿義陽公主和宣城公主幽禁在后宮,已被遺忘,都三十好几了還沒嫁人。這實在是皇室的大丑聞。便向武則天奏道:“母后,依圣人的話說,女大當嫁;可兩個姐姐在后宮關到三十好几了都不出嫁,有違圣人的教誨,請母后做主把她們嫁出去吧。”
  對這种正當的意見,武則天實在無法拒絕,便說:“是我事情太多,給忘記了。你的意見很好,我馬上做主把她們嫁了。”第二天,武則天便准備把兩個公主許配給殿前衛士權毅和王遂古。李弘知道后,對母親的這种做法很是气憤。
  接著,又發生了一件更使他气憤的事:他的嫂嫂,周王李原之妃趙氏,被母后害死在后宮。
  那趙妃不是別人,她是太宗皇上之女長樂公主的女儿。長樂公主常到宮中走動,二來為了拜見皇兄高宗,一則也為看看女儿。這本是人之常情,可武后偏看不慣。她先把長樂公主和她的丈夫調去外地,并下旨禁止她入宮,然后把趙妃禁閉起來,還不許送飯。十余天后打開門一看,早已餓死在后宮。
  太子弘再也忍不住了,去見武則天說:“儿臣記得母后寫過一部《列女傳》,現在一個很賢慧的儿媳餓死在您的家里,人家不說嗎?”
  武則天听儿子這樣對自己講話,大怒道:“放肆!竟敢大膽越禮教訓起我來了,哼!”
  太子弘也不相讓,回道:“并非儿臣越禮,記得母后曾上表父皇,讓他廣開言路,多听百姓意見。我只不過遵照母后的教誨學著去做而已,沒有半點教訓母后的意思。”
  武則天這時已完全失望,對這种儿子,還有什么辦法呢?她馬上換了口气說:“吾儿作為皇太子,能這樣明辨事理,心怀寬闊,敢于直言,大唐江山可保無慮了。作為母后,我今后注意就是了。”
  听母后這樣表示,太子弘心中好不歡喜,趁今天這個机會,一吐為快,把梗在心里的活全說出來:
  “母后實在英明,儿臣還有一事相奏。前几日听說母親擬將義陽、宣城兩位公主下嫁,實是宮里一大喜事,只是听說要嫁給殿下衛士,儿臣感到不甚恰當。想兩位公主姐姐乃父王親生女儿,金枝玉葉之体,豈能嫁給仆役;如果嫁給世代書香之家,不是更好嗎?”
  武后听了,牙咬得滋滋響,拳頭几乎捏出水來,心里罵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可口里說出來的卻是:“好,我的儿.我都听見了,你退下去吧。”
  大概半個月后,高宗和武后駕臨合壁宮,太子弘隨駕伺候。席間,太子弘又向母后懇求將兩位公主嫁給門第相當的人家,母后當即表示同意,并說正在選擇中。宴會上,為獎賞太子對國事的辛苦操勞,母后特賜酒一杯。太子弘謝過母后,一飲而盡。
  可是太子回到寢宮,便感覺腹痛難忍,御醫還沒有赶到,太子弘便一命嗚呼了。
  作為太子弘的貼身侍從,李冬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在太子靈前伏地痛哭時,他發誓要為太子報仇。但這個仇向誰報呢?毒死太子的正是他的母后啊!
  他終于找到一個報仇的對象。
  太子弘死后,武后的第二個儿子李賢被冊立為太子,他早就從兄長那里知道李冬的忠誠老實,便要來做貼身待從。
  這李賢与他哥哥一樣,也是個頭腦清醒、處世寬厚的人,對母后害哥哥立自己為太子不僅不感激,還滿怀憤懣。他想迎合母后,做個像父親那樣怯儒的人,于心不干;想去規勸母后卻不敢,生怕又落得哥哥那种下場。無奈中,便寫了《黃台瓜辭》一首,命樂工誦唱。歌詞曰:
  
  种瓜黃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猶尚可,四摘抱蔓歸。

  詩中,用瓜比喻武后生的几個儿子,如果把儿子都一一處死,最后只會收獲一些瓜藤而已。哀婉的歌詞譜以哀婉的曲調,唱得宮牆內外一片低沉与惶然。
  武后是個善于舞文弄墨的女人,當然能听出歌詞的弦外之音,但她并不因此而動心,反倒對李賢耿耿于怀。加之李賢太子在監國期間辦事果斷,政聲蜚然,高宗皇上說他“治事勤敏沉毅,寬仁有王者風”。一點不像他父親那樣柔弱寡斷沒有主見,武后想,要是他將來當了皇帝,哪里還有我的份,便產生廢李賢,另立新太子的打算。
  察言觀色,見縫插針的人有的是。
  有一個叫明崇儼的妖人,靠畫符念咒被封了個諫議大夫的官。這天,武后叫他為儿子相命,明崇儼故作神秘兮兮他說:“天后陛下,恕為臣直言,臣下看太子骨骼顯露,眉目分明,乃福薄壽短之相,怕不能繼承大業。英王(李哲)面貌很像太宗,相王(李旦)的長相也主貴。請天后陛下細察。”听了這番話,武后廢太子李賢的決心更大了。
  武則天做事總是計划周詳有條不紊,她先命手下的文人寫下《少陽正范》、《孝子經》兩本書,專賜給太子讀;又寫信給太子,指責他的過錯。太子就心慌了,武后又使人散布流言說太子不是武后親生,他的親生母是武后的姐姐韓國夫人。這樣一來太子就更心慌了。整日誠惶誠恐,疑懼不安,但他不甘心束手待斃。對母后,當然不敢有什么動作,便把目標對准母后身邊的小人。首先,當然是那個唆使母后要廢掉自己的明崇儼。
  太子李賢的計划也很周密。
  這天,他把李冬單獨叫到面前,如此這般吩咐一番。李冬听了,立刻跪下說,他就等這一天為太子效命,并對天發誓,一定不負太子的重托。
  當晚,太子李賢找了李冬一個錯處,當著眾家奴的面,狠打了他一頓,并交有司嚴辦。不過沒几天,李冬便從監獄逃脫,從此了無蹤影。
  李冬逃出長安,流落他鄉。因紀念太子李弘的死期,改名李十三,拜術士金峭為師,學得几手技藝,其中以馴猴為最精。他常以賣藝為掩護,暗中与太子賢派來的人聯絡,接受打探消息、网絡義士、暗殺權奸之類的任務。
  這一天,太子賢派來的人告訴他,明崇儼要去洛陽辦事,命他在半道上尋机下手,把他殺掉。
  這明崇儼原本是個不學無術的道士,靠甜言蜜語、阿諛奉承取得武后信任,据傳他与武后還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有次他与武后單獨在密室相會,被高宗得知,龍顏大怒,要武氏說清楚。這武氏反倒理直气壯地說:“我只不過讓他幫我潛心修煉,為陛下求福增壽,這難道也錯了?”高宗無言以對,只英雄气短地說了句:“下不為例。”便草草了結。
  明崇儼既當了諫議大夫,又有武則天撐腰,趾高气揚,威風八面。這次去洛陽公干,坐上八抬大轎,前后左右,隨從侍衛。沿途官員,接風送駕。一路張揚,招搖過市。
  這日走進一個小集鎮上,前面道路被堵,差役吆喝一陣,也未喊通。原來是一群猴子擋道,明崇儼只得叫暫停。
  那些猴子似喝醉了酒,搖搖晃晃,東斜西歪,跌倒在街心。一個穿破爛衣服的漢子過去扶它們起來,它們翻個身又倒下了,扶了這個那個倒,三番五次都這樣,真像喝醉了酒一樣。那漢子假裝無奈,大喝一聲:“街使來了!”猴子們滿不在乎,照樣趴著不動。那漢子又喝道:“御史中丞來了!”猴子們照樣不理,睡著不動。最后,那漢子只輕聲說了句:“諫議大夫明大人來了!”話音剛落,猴儿們個個都從地上竄了起來,東張西望,慌慌張張,做出很惶恐的樣子,分兩邊垂手恭立,給明大人讓出道來。逗得圍觀的人捧腹大笑。
  明崇儼在轎中看得清楚,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說道:“好乖巧的猴子。”說罷,掀開轎帘,丟出一錠銀子。
  銀子尚未落地,只見那破衣漢子蛇一樣靈巧地穿過侍衛,直竄轎前,從袖中抽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對准明崇儼心窩刺去。但听轎內哎喲一聲,再無聲息。只見一汪鮮血從轎里漫出。
  當侍衛們明白過來喊捉刺客時,那破衣漢子已混進入群中跑了。那群猴子也趁亂四散逃得無影無蹤。
  當今天后的寵臣被暗殺,那還了得。一聲令下,凡耍猴的都被逮進大牢細細審問。
  李十三早就料到有這一著,那天刺殺了明崇儼,逃回栖身的山間破廟,待猴子全數歸來后,便一個個与它們依依告別,放它們回歸山林去了。
  可是他還是栽在猴子身上。
  這天,他正赶路,對面過來兩個公差模樣的人,二話不說,一根鏈子把他緊緊套住。他正要分辯,轉身一看,身后跟只猴子。那只猴子平日与他最為親密,舍不得离開,已暗暗跟了他几天,今天被公差發現,闖了大禍。
  那猴子見主人被鏈子鎖了,跳起來對兩個公差又抓又咬,李十三對它擠眉瞪眼發出信號,它才吱吱叫了几聲悻悻地落荒而去。
  李十三入獄時,一副蓬頭垢面的乞丐打扮,說話侉聲侉調,憨頭呆腦,問了几堂全無眉目。縣衙便備了文書,上報長安府,听候發落。因為有太子那邊的人暗中打點,雖是坐監,并未受苦。不久,又巧遇師兄烏龜韓,多一個說知心話的人,日子也倒好過。只有烏龜韓整日想念儿子,唉聲歎气,痛不欲生。
  因為從李十三那里听來的那些話實在太可怕了。老天不長眼,那天偏偏碰上當今圣上的公主。要是知道她是公主,把烏龜送給她不就結了,可該死的二龜還出手打了公主一已掌。李十三說就是那一巴掌打坏了,那公主是能隨便打的嗎?誰不知道她還有個腳一跺整個長安城都發抖的媽,那是個躲都來不及的女人,可偏巧碰在她手上,二龜的小命能不凶多吉少嗎?
  他怪那天出門太早,路邊草叢里竄出只狐狸看了他好几眼,還順著進城的路跟了半里地,人們背地都說當朝的那個婦人是狐狸精變的……想到這里,烏龜韓心里一緊,說聲不好,那年他在山里放夾子,就夾住過一只狐狸,那張皮還賣了一錢銀子。“報應呀,報應!”烏龜韓嘴里不住地念叨著,眼淚奪眶而出。
  但他有時也不相信李十二“凶多吉少”的說法。就算儿子不該犯上作亂打了公主,可是他不知道呀,不是說不知者不為罪嗎?何況,他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弄到宮里,教訓教訓他,讓公主親手打他二百嘴巴,再把那烏龜戲的節目通通表演一番,讓公主看個夠,等她看膩了,气消了,不就把他放出來了。想著想著,好像二龜真的被放了出來,現在正在什么地方伸著脖子喊爸哩。烏龜韓不覺破涕為笑了。
  “怎么,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也會笑呀?”
  當他听完烏龜韓講他發笑的原因后,也禁不住笑了,笑罷便低聲說道:
  “不是小弟掃兄長的興,你想想,那武氏是何等樣的人,連自己親生儿女都敢下毒手,掐的掐死,毒的毒死,你這小百姓的孩子算什么。還有那個太平公主,別看她小小年紀,渾身都長的毒心眼,跟她媽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她是武氏的心肝寶貝,她一句話也能定你二龜的生死。”說到這里,李十三停了停,接著說:“你以為他們沒殺你是讓你父子團圓?別做夢娶媳婦盡想好事了。他們是看你還有個好身板,現在修昆明湖正差人,還有征東、征西也差人,你不正合式嗎?我勸你還是听小弟我的,錯不了。”
  听著听著,烏龜韓嘴角上的最后一絲笑意消失了,但他沒有哭,只是反反复复地說:“我要找回我的儿子,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這天夜里,李十三突然被叫了出去,兩個多時辰才進來。瞅了個空子,對烏龜韓說,剛才出去,看見了師父金峭,他說有個很好的逃跑机會,當時還教了一套逃跑的法術。他听說你也在獄里,便叫我帶上你一齊跑。他還說等你出去后,幫你去尋找二龜。說著,拿出一個物件交給烏龜韓。烏龜韓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塊銅錢大小的龜片,是吊在煙袋上做裝飾用的,与自己煙袋上的那塊一模一樣。看著它,便想起与金師父告別時他所說的見物如見人的那番話。當他再次把那极平常的龜片摩革一遍后,眼里便發出奇异的光,說話的聲音也剛強了許多。他說:“有了師父的這個,我听你的!”
  第二天,監牢里与往常不一樣,往日外出勞動的犯人一律不出工。開罷早飯,管獄的頭目走進獄中的大院,大聲喊叫道:
  “罪犯們听著,當今皇上有旨,詔今天下各州縣郡府,于正月十五舉行賽藝大會,本縣司縣与司監要在這次大會上以百戲雜技作賭,誰拿出的節目獲得皇上皇后的喜歡,誰就是贏家。我們司監大人下了手諭,特告訴你們這些罪犯,誰要是出的節目能在賽技大會上露臉,胜過司縣,罪減一等,還有重獎。若是比不過司縣,你我臉上無光,還要受到重責。罪犯們听著,拿出你們的看家本事來,也好減罪得獎。有愿獻技的赶快報名,切勿失去良机。”
  一連喊了几遍,都無人報名。獄頭急了,便罵道:“我操你們奶奶,平日你們一個個吃鐵吐火,吞金吐銀,干起坏事來一套一套的,真叫你們干點正經事,就都成了熊包。真他媽的狗肉上不了席,馬尾穿豆腐——提不起來……”
  又罵了兩遍,才有一個犯人應道:“稟告獄官,我有一技獻上。”
  獄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耍猴的,便說:“猴戲不要。”
  “不是猴戲,是繩戲。”李十三分辨說。
  “繩戲,那不是很平常的嗎?你有什么奇异之處?”
  “我的繩戲与別人大不相同。”
  “什么不同,你快講來。”
  “別人的繩戲,是將繩子兩頭系住,踩上去耍點花樣。我的繩戲只用一根長繩,不用拴系,只要一個助手,就可以變幻無窮,無所不能。”
  獄頭听了,忙打開監門,叫李十三出來。李十三順便叫上烏龜韓做幫手。二人出得監門,走到院壩中央站定,獄頭立即交給李十三一根兩、三丈長的棕繩,叫他表演。
  李十三接過繩子,口中念念有詞,對它哈了口气便丟到地上。只听李十三說一聲“轉”,那繩子就慢慢活動起來,越來越快,盤旋上下,宛如一條活鮮鮮的蛇。那李十三指著身邊的烏龜韓對棕繩說:“捆起來!”那繩子便立刻朝烏龜韓身上一圈圈地纏,也不顧烏龜韓嚇得叫喚,把他捆個結實。過會儿,李十三對繩子說一聲“松”,那繩子便自動一圈圈松下來。李十三叫聲“停”,繩子落地,再也不動。
  司監得知獄中有犯人表演奇特的絕技,忙過來看,連聲叫好,還問李十三有什么更精彩的,李十三回稟道:“這棕繩起舞,繩捆活人,算是平常的,更精彩的莫過于擲繩上天。”司監命他快快演來。
  只見李十三將那根棕繩捉住一頭,朝天上一拋,那繩就像天上有人牽引一般,筆直朝上而去,至一人半左右,便停了下來。李十三這時運足底气,縱身一跳,抓住繩頭,輕輕爬了上去,在繩上翻滾打旋,如飛鳥凌空;上下跳躍,如猴子上樹。那繩懸在半空,任隨怎么拉拽,也掉不下來,如同在天上生了根一般。李十三身輕如燕,一會抱著繩子豎蜻蜓,一會抓住繩子蕩秋千。看得司監。獄頭獄卒和眾多犯人眼花繚亂,目瞪口呆。
  少時,李十三又換了花樣,他雙手拉繩爬上高處,一個倒栽蔥,雙腳勾繩,然后一松,從天上直沖下來,眼看就要触地,又在烏龜韓頭頂上空尺余處嘎然而停。眾人先是一緊,頓時放下心來,報以掌聲和喝彩。那李十三在烏龜韓頭頂上喊一聲:“伸過手來!”便緊緊抓住他的雙手拉离地面。先是慢悠悠地轉圈,后來越轉越快,越轉越高,看得人們又是一陣喝彩。烏龜韓被拉至半空,又不住地旋轉,嚇得他緊閉雙眼,只覺得耳邊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下面司監、獄頭見二人順著繩子旋轉著飛离地面,好不高興,心想這下与司縣較量,必然穩操胜券。但見二人越飛越高,越來越小,已看不見時,才覺得不對勁。兩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再抬頭看看天空,晴空万里,連一只飛鳥也沒有。這時,他們才醒悟過來,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究竟司監官高一級,遇亂不惊,急中生智,命左右取弓箭射。但听嗖嗖一陣箭響,無數枝箭朝天上飛去。
  過了一會儿,果然有被射中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等落下地一看,原來是那根棕繩。

  ------------------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