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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產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儿。親友們根据著“弄瓦,弄璋”的話,和姚先生打趣,喚他太太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們的瓦,是美麗的瓦,不能和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儿,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著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于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照樣給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家的模范美人,永遠沒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适合時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鐘,天人感應。

  女儿是家累,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儿向來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飯,他卻不是那种人。固然,姚先生手頭并不寬裕。祖上丟下一點房產,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廣告部主任,薪水只夠貼補一部分家用。支持這一個大家庭,實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對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脫卸責任。關于她們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計划。

  他把第一個女儿雞繞驧馱F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這一頭親事雞簫鴗ㄛO十分滿意。她在大學里讀了兩年書,交游廣闊,暫時雖沒有一個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歡的,有可能性的卻不少。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的偏心一點。況且姚先生給她找的這一位,非但沒有出洋留過學,在學校的班級比她還低。她向姚先生有過很激烈的反對的表示,經姚先生再三敦勸,說得唇敝舌焦,又拍著胸脯擔保:“以后你有半點不順心,你找我好了!”雞穢M對方會面過多次,也覺得沒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答應了下來。姚先生依從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辦法。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現。對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實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顧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家具都是雞穢M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羅唆,怕他的同學們看見了要見笑。雞薩U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門,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著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梔子花。淡白的鵝蛋臉,雖然是單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點腫,卻是碧清的一雙妙目。夫妻倆向姚先生姚太太雙雙磕下頭去。姚先生姚太太連忙扶著。

  才說了几句話,佣人就來請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著敬菜,卑卑道:“媽!別管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

  姚太太道:“那么這鴨子……”

  雞繒D:“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雞簪萼_身來布菜給妹妹們,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罷!

  別盡張羅別人!”

  雞織嬰菑v夾了一只蝦子,半路上,啟奎伸出筷子來,攔住了,他從她的筷子上接了過去,筷子碰見了筷子,兩人相視一笑。竟發了一回呆。雞竅鶪F臉,輕輕地抱怨道:“無緣無故搶我的東西!”

  啟奎笑道:“我當你是夾菜給我呢!”

  姚先生見她們這如膠如漆的情形,不覺眉開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這孩子气,你瞧這孩子气!”

  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后。啟奎与雞癒A在姚家談得熱鬧,也就不去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點鐘方才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洁淨。霜濃月薄的銀藍的夜里,惟有一兩家店舖點著強烈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著一堆一堆黃肥皂,像童話里金磚砌成的堡壘。

  啟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著,攔在雞穠茪W,又把下巴擱在背上,閒閒地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他一說話,熱風吹到雞穠漲捰楨酗U,有點痒。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啟奎又道:“雞癒A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來,是為了他職業上的發展。”

  雞繡疶搮D:“這是什么話?”

  啟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雞繒D:“你在哪儿听來的?”

  啟奎道:“你先告訴我……”

  雞竄蓍D:“我有什么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這么糊涂!我爸爸的職業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我自己嗎?”

  啟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讓他把我當禮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啟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雞謹u道:“我家里雖然倒運,暫時還用不著我賣身葬父呢!”

  啟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咽到肚子里去,仔細著涼。”

  雞簫I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著嚷呀!”

  啟奎又湊過來問道:“那么,你結婚,到底是為了什么?”

  雞竄諵@聲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啟奎柔聲道:“為了我?”

  雞瞼u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后仰著,一頭的鬈發,給風吹得亂飄,差一點卷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住了她的頭發,道:“仔細弄髒了!”雞簡r把頭發一甩,發梢直掃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啟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發。理了一會,把手伸進皮大衣里面去,擱在她脖子后面。雞瞼s道:“別!別!冷哪!”

  啟奎道:“給我焐一焐。”

  雞禮嶀F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啟奎漸漸地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輕輕地撫弄著她的下頷。雞瞼u是不動。啟奎把她向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雞簞搮D:“你還是不相信我?”

  啟奎道:“不相信。”

  雞竄r著牙道:“你往后瞧罷!”

  從此雞礎雪N和娘家疏遠了,除了過年過節,等閒不肯上門。姚太太去看女儿,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說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門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親家公謀一個較优的位置,卻被儿媳婦三言兩語攔住了。姚先生消息靈通,探知其中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廣告与營業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爺賭气就辭了職。

  經過了這番失望,姚先生對于女儿們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決定不聞不問,讓她們自由處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雞簧e易控制。曲曲比雞簞炙b個頭,体態丰艷,方圓臉盤儿,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帶著點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絕對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勢利導,使她自動地走上正途。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對女子職業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關去做女秘書。那里,除了她的頂頭上司是個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進。曲曲的眼界雖高,在這樣的人才濟濟中,也不難挑出一個乘龍快婿。選擇是由她自己選擇!

  然而曲曲不爭气,偏看中了王俊業,一個三等書記。兩人過從甚密。在這生活程度奇高的時候,隨意在咖啡館舞場里坐坐,數目也就可觀了。王俊業是靠薪水吃飯的人,勢不能天天帶她出去,因此也時常的登門拜訪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細,待他相當的客气。一旦打听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王俊業卻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這一天晚上,他順著姚先生口气,談到晚近的文風澆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啟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對的人太沒有智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于純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堆里,我去找。”

  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興紫泥茶壺來,就著壺嘴呷了兩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點頭播腦地背誦起來。他站起身來,一只手抱著溫暖的茶壺,一只手按在口面,悠悠地撫摸著,像農人抱著雞似的。身上穿著湖色熟羅對襟褂,拖著鐵灰排穗褲帶,搖搖晃晃在屋里轉了几個圈子,口里低低吟哦著。背到末了,卻有二句記不清楚。他噓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壺,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來。一面高聲問道:“找到了沒有?

  是十二月份的。”一語未完,只听見隔壁的木器砰訇有聲,一個人逃,一個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這時候,卻不便進去了,只怕撞見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牆。

  那邊仿佛是站住了腳。王俊業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地為了你這种人,揀了這种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業道:“一點點苦,就嚇退了我?”說著,只听見撒啦一聲,仿佛是報紙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沒法子,喚了小女儿瑟瑟過來,囑咐了几句話,瑟瑟推門進去,只見王俊業面朝外,背著手立在窗前。舊報紙飛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著,嘴上油汪汪的杏黃胭脂,腮幫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著乳白冰紋縐的單袍子,粘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點胭脂暈。

  瑟瑟道:“二姊,媽叫你上樓去給她找五斗櫥的鑰匙。”曲曲一言不發,上樓去了。

  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來。曲曲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嫁給姓王的。一時高興,開開玩笑是有的。讓你們搖鈴打鼓這一鬧,外頭人知道了,可別怪我!”

  姚先生這時也上來了,接口冷笑道:“哦!原來還是我們的錯!”

  曲曲掉過臉來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錯。玩玩不打緊,我不該挑錯了玩伴。若是我陪著上司玩,那又是一說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著皇帝老子,我也要罵你!”

  曲曲聳肩笑道:“罵歸罵,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皇親國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坏你的清白家風。你罵我,比誰都罵在頭里!

  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

  姚先生气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太你看看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來,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气成這樣!”

  曲曲笑道:“以后我不許小王上門就是了!免得气坏了爸爸。”

  姚太太道:“這還像個話!”

  曲曲接下去說道:“橫豎我們在外面,也是一樣的玩,丟丑便丟在外面,也不干我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從他身背后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刮了一刮,笑道:“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家議論你用女儿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這兩個“又”字,直鑽到姚先生心里去。他緊漲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著曲曲對著鏡子掠了掠鬢發開提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從那天起,王俊業果然沒到姚家來過。可是常常有人告訴姚先生說看見二小姐在咖啡館里和王俊業握著手,一坐坐上几個鐘頭。姚先生的人緣素來不錯,大家知道他是個守禮君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話,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轉背,依舊是人言籍籍。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曲曲堅持著不愿嫁給王俊業,姚先生為了她底下的五個妹妹的未來的聲譽,也不能不強迫她和王俊業結婚。

  曲曲倒也改變了口气,聲言:“除了王俊業,也沒有別人拿得住我。錢到底是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瑣屑的俗事。王俊業手里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家里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樓上几間屋子住著,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備了几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曲曲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擔。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免得教坏了其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几個女儿,年紀都還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經十八歲了,然而心心柔馴得出奇,絲毫沒染上時下的習气,恪守閨范,一個男朋友也沒有。姚先生過了一陣安靜日子。

  姚太太靜极思動,因為前頭兩個女儿一個嫁得不甚得意;一個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損。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爭回這口气,成天督促姚先生給心心物色一個出類拔萃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會自動地挑人,難得這么一個听話的女儿,不能讓她受委屈,因此勉強地打起精神,義不容辭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雖多,合格的卻少。姚先生遠遠地注意到一個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名喚陳良棟,姚先生有個老同事,和陳良棟的舅父是干親家,姚先生費了大勁間接和那舅父接洽妥當,由舅父出面請客,給雙方一個見面的机會。姚先生預先叮囑過男方,心心特別的怕難為情,務必要多請几個客,湊成七八個人,免得僵的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宴席的坐位,可別把陳良棟排在心心貼隔壁。初次見面,雙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著。看得既清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到這一切,無非是体諒他第三個女儿不擅交際酬應,怕她過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同時勻出一只眼睛來看陳良棟,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帶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沒見過大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盡。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長衫,襯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姚太太不及卸妝,便赶到浴室里逼著問心心:“你覺得怎么樣?”

  心心對著鏡子,把頭發挑到前面來,漆黑地罩住了臉,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開口。隔著她那藕色鏤花紗旗袍,胸脯子上隱隱約約閃著一條絕細的金絲項圈。

  姚太太發急道:“你說呀!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說的!”

  姚先生在那邊听見了,撩起褲腳管,一拍膝蓋,呵呵笑了起來道:“可不是!她有什么可批評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實,人品又大方,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

  姚太太望著女儿,樂得不知說什么才好,搭訕著伸出手來,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噥道:“偏赶著這兩天打防疫針!

  你瞧,還腫著這么一塊!”

  心心把頭發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臉來。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紅到鬢角里去。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姚太太見她笑了,越發熬不住要笑。

  心心低聲道:“媽,他也喜歡看話劇跟電影;他也不喜歡跳舞。”

  姚太太道:“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邊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贊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們倒仿佛是說了不少的話!”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們三丫頭這么鬼精靈,隔得老遠的,眉毛眼睛都會傳話!早知道她有這一手儿,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膽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賽璐璐梳子,掉過身來,倚在臉盆邊上,垂著頭,向姚太太笑道:“媽,只是有一層,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脫汗衫,脫了一半,天靈蓋上打了個霹靂,汗衫套在頭上,就沖進浴室。叫道:“你見了鬼罷?胡說八道些什么?陳良棟是杭州人,一輩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么?”

  心心嚇怔住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姚先生從汗衫領口里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問道:“你說的,是坐在你對面的姓陳的么?”

  心心兩手護住了咽喉,沙聲答道:“姓陳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勁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嚨也沙了,說道:“那是程惠蓀。給你介紹的是陳良棟,耳東陳。好不要臉的東西,一廂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媽起來!我都替你害臊!”

  姚太太見他把脖子都气紫了,怕他動手打人,連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腳踢在門上,門“蹦”地一聲關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亂抖,哭了起來。姚太太連忙拍著哄著,又道:“認錯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沒把話說明白了,罰他請客就是了!本來他也應當回請一次。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們家里几個和陳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听得清楚,也覺得這話有理,自己的确莽撞了一點。因又走了回來,推浴室的門推不開,仿佛心心伏在門上嗚嗚咽咽哭著呢。便從另一扇門繞道進去。他那件汗衫已經從頭上扯了下來,可是依舊套在頸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別哭了,該歇歇了。我明天回報他們,就說你愿意再進一步,做做朋友。明后天我邀大家看電影吃飯,就算回請。他們少爺那方面,我想絕對沒有問題。”

  心心哭得越發嘹亮了,索性叫喊起來,道:“把我作弄得還不夠!我——我就是木頭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覷。姚太太道:“也許她沒有看清楚陳良棟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腳道:“沒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個人,椰子似的圓滾滾的頭。頭發朝后梳,前面就是臉,頭發朝前梳,后面就是臉——簡直沒有分別!”

  姚先生指著她罵道:“人家不靠臉子吃飯!人家再丑些,不論走到那里,一樣的有面子!你別以為你長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權利挑剔人家面長面短!你大姊枉為生得齊整,若不是我替她從中張羅,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你二姊就是個榜樣!”

  心心雙手抓住了門上挂衣服的銅鉤子,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嚎啕痛哭。背上的藕色紗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門上揉來揉去,揉得稀皺。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語道:“看她這樣子,還是為了那程惠蓀。”

  姚先生咬緊了牙關,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蓀哪!以后你再給我添女儿,養一個我淹死一個!還是鄉下人的辦法頂徹底!”

  程惠蓀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來謁見,又造了無數的借口,謀与姚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擋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臉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卻赶在她頭里,先病倒了。中醫診斷說是郁憤傷肝。

  這一天,他發熱發得昏昏沉沉,一睜眼看見一個蓬頭女子,穿一身大紅衣裳,坐在他床沿上。他兩眼直瞪瞪望著她,耳朵里嗡嗡亂響,一陣陣的輕飄飄往上浮,差一點昏厥了過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連雞瞻]不認識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雞癒I燙鬈的頭發,多天沒有梳過,蟠結在頭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著衣領,大襟上鈕扣也沒有扣嚴,上面胡亂罩了一件紅色絨線衫,雙手捧著臉,哭道:

  “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听了這話,不由地生气,罵道:“多大的人了,怎么這張嘴,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我們不嫌忌諱,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雞繒D:“媽,你不看我急成這個模樣,你還挑我的眼儿!

  啟奎外頭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條心,齊打伙儿欺負我。我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儿訴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來你這個時候就記起娘家來了!我只道雀儿揀旺處飛,爬上高枝儿去了,就把我們撇下了。”

  雞繒D:“什么高枝儿矮枝儿,反正是你們把我送到那儿去的,活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初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數。你但凡待你父親有一二分好處,這會子別說他還沒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會一骨碌坐了起來,挺身出去替你調停!”

  雞繒D:“叫我別咒他,這又是誰咒他了!”說著放聲大哭起來,扑在姚先生身上道:“呵!爸爸!爸爸!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怜你這苦命的女儿,叫她往哪儿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這條心!”

  姚先生听她們母女倆一遞一聲拌著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窩囊不濟事,辯不過雞癒C待要插進嘴去,狠狠地駁雞穡漭y,自己又有气沒力的,實在費勁。賭气翻身朝里睡了。

  雞禮熏Y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嘮嘮叨叨訴說著,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初有過這話:她嫁到熊家去,有半點不順心,盡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雞瞻ㄕb了,褥單上被她哭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髒了床。問姚太太雞簫里去了,姚太太道:“啟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這一場病,幸虧身体底子結實,支撐過去了,漸漸复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病后他發現他太太曾經陪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几次電影,而且程惠蓀還到姚家來吃過便飯。姚先生也懶得查問這筆帳了。隨他們鬧去。

  但是第四個女儿纖纖,還有再小一點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漸漸的長成了——一個比一個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來,想必又是一個女孩子。親戚們都說:“來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慶,正好湊一個八仙上壽!”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長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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