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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絲泰(苔),”他松開她的手,微微不高興地推了推它,“你莫(沒)在听我說話!”
  “男爵,瞧您,您談情說愛也跟講法語一樣含混不清。”
  “你介(這)張嘴金(真)厲害!”
  “我現在不是在我的小客廳里,而是在意大利劇院。如果您不是于萊或菲歇1鑄造的錢箱,并由造物主的魔力將這錢箱變成了人,您一定不會在一位喜愛音樂的女子的包廂里這樣嘰嘰喳喳的。我确實沒有在听您說話!您坐在這里,在我的裙子里折騰,就像一個金龜子包在一張紙里瞎撞,叫我笑您可怜。您對我說‘你金(真)美,美得央(讓)銀(人)饞涎欲滴……’老風流!如果我回答您:‘您今天晚上不像昨天那樣使我討厭,咱們回去吧!’您就高興了。看您這樣唉聲歎气的樣子(雖然我沒有听您說話,我還是感覺出來了),我認為您晚飯吃得太多,開始消化不良了。您要學著我一點(您為我花了不少錢,我要不時為您的這些錢而提些忠告!),親愛的,您要學會這一點:像您這樣消化受阻時,您就不能在不适當的時刻一個勁儿地對您的情婦說:‘你金(真)漂亮……’勃隆代說過:有個老兵就是說了這种愚蠢可笑的話而死在‘信仰的怀抱里……’2現在十點鐘,您是九點鐘在杜·蒂耶家跟您的犧牲品德·勃朗布爾伯爵一起吃完晚飯的,您有數百万和一堆塊布要消化呢,明天十點鐘再來吧!”
  
  1于萊和菲歇是當時制造保險柜的巧匠。
  2法國元帥德·洛里斯頓侯爵(一七六八—一八二八),六十歲時在他的情婦、歌劇院舞蹈演員勒·加洛瓦小姐家突發中風死去。當時報界說他“死在信仰的怀抱里。”信仰一詞的轉義為“一心追求的目標。”

  “你介(這)個銀(人)金(真)嚴厲!……”男爵大聲說,他承認這話從醫學上說是非常正确的。
  “嚴厲?……”艾絲苔說,她的眼睛一直沒有离開呂西安,“您不是請比昂雄、德普蘭、老歐德利來會診了嗎?……自從您看見自己幸福的曙光后,您知道自己活像個什么嗎?……”
  “像習(什)么?”
  “像一個裹在法蘭絨衣服里的小老頭,不時從扶手椅踱到窗戶旁,想看看溫度計是否指著适合養蚕的溫度,那是醫生為他安排的溫度……”
  “哎,你太忘恩負義了!”男爵听了這几句話感到很傷心,大聲說。不過這些話,墮入情网的老人們在意大利劇院是經常听到的。
  “忘恩負義!”艾絲苔說,“到現在為止,您給我什么了?……一大堆不愉快!您瞧,老爹!我能為您感到自豪嗎?您呀!您為我而感到自豪。我戴著您的飾帶,穿著您的號衣,倒挺合适!您為我還清了債!……就算是吧。可是,您早已騙足了多少個百万……(哈!哈!別撇嘴,您跟我說定的……)所以,不用看這些債是多少數額。這倒成了您最美妙的榮譽憑證了……妓女和竊賊,沒有比這兩者更為相配了。您造了一個漂亮的籠子,來關您所喜歡的鸚鵡……您去問問巴西大鸚鵡,看它是否感激將它關在金色籠子里的人……別這么看著我,您那樣子像個和尚……您已經向全巴黎展示了您的紅白羽毛的南美大鸚鵡。您說:‘巴黎是否有人擁有這樣的鸚鵡?……它叫得多么好听!它學話學得多么准!……’杜·蒂耶進來時,鸚鵡對他說:‘您好,小騙子……’您多么開心,就像一個荷蘭人擁有一种獨一無二的郁金香,就像一個住在亞洲而領英國年金的昔日富豪向一個推銷員買了能奏出三個序曲的瑞士產的第一個八音鼻煙盒。您想得到我的心,那好吧,我馬上告訴您用什么辦法能得到它。”
  “你快說,你快說!……為了你,我習(什)么都能做……我喜歡央(讓)你取笑!”
  “您看,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此刻正跟您的妻子在一起。請您也像他那樣年輕,那樣漂亮吧,如果能這樣,您就可以垂手得到拿您所有百万的金錢也永遠買不到的東西了!……”
  “我走了。因為,金(真)的,今天晚上你對我太不好了……”“猞俐”拉長了臉說。
  “好吧,再見!”艾絲苔回答,“囑咐喬治把您的床頭墊得高一點儿,再讓腳往上傾斜,今晚您的臉色像中風一樣……親愛的,您可不能說我不關心您的身体啊!”
  男爵站起身,摸到了門把。
  “過來,紐沁根!……”艾絲苔做了一個高傲的手勢,把他叫回來。
  男爵向她傾身過去,像狗一樣馴服。
  “您想看到我對您親熱,今晚在我家給您喝甜酒,一邊跟您說些悄悄話嗎,胖鬼?”
  “你叫我心都水(碎)了……”
  “心都水(碎)了,可以用一個詞說,叫傷心!……”她說,一邊嘲弄男爵的發音,“嘿,你把呂西安給我帶來,我要請他來赴我們的伯沙扎爾1盛宴,我肯定他不會不來。您若能辦成這樁小小交易,我一定會對你說我愛你,我的弗雷德里克胖子,你可以相信這一點……”
  
  1伯沙扎爾:古巴比倫攝政王,常沉溺于狂歡盛宴。

  “你系(是)一個迷銀(人)精,”男爵說著吻了吻艾絲苔的手套,“你總系(是)到最后開(給)我一點儿撫慰,要系(是)介(這)樣,我宁愿听一頓更大的秋(臭)罵……”
  “好了,要是不听我的話,我……”她說,一邊用手指威脅著男爵,就像大人嚇唬孩子一般。
  男爵連連點頭,仿佛落入圈套的鳥儿懇求獵人釋放它一樣。
  “天哪!呂西安怎么啦?”當她單獨一人時,她心里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從來沒有這么悲哀過!”
  當天晚上,呂西安遇到了這樣的事:九點鐘,呂西安和每天晚上一樣,坐上他的雙座四輪馬車出門,准備去格朗利厄公館。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把自己的坐騎和駕馭有篷雙輪輕便馬車用的馬留著上午出門用,冬天晚上出門他坐一輛雙座四輪轎式馬車,然后到最近的馬車出租店租一輛最漂亮的四輪高級馬車,并配上最漂亮的馬匹。一個月來,一切都稱心如意:他已經在格朗利厄公館吃過三次晚飯,公爵待他頗為熱情。他在公共馬車公司的股票賣了三十万法郎,這使他又償付了三分之一的地產款項。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精心打扮自己,每當呂西安走進客廳,她的臉上好像抹了十瓶脂粉,而且公開宣稱為他而神魂顛倒。几位地位很高的人談到呂西安和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事時,也認為已經十拿九穩。曾任法國駐西班牙大使和外交大臣的德·肖利厄公爵已經向德·格朗利厄公爵夫人允諾,要在國王面前為呂西安求得侯爵稱號。
  那天晚上,呂西安在德·賽里奇夫人家用過晚餐,便按慣例從肖塞—當坦街到圣日耳曼區進行每日一次的走訪。他到了門前。車夫叫門。大門打開后,車夫站在台階前。呂西安從車上下來,看見院子里有四輛馬車。一個負責開關前廳大門的仆人看見德·魯邦普雷先生,便走上前來,到了台階上,像士兵換崗一樣,站在門前。
  “老爺不在家!”他說。
  “公爵夫人可以招待客人。”呂西安對仆人說。
  “公爵夫人也出門了。”仆人沉著臉說。
  “克洛蒂爾德小姐……”
  “我想,公爵夫人不在家,克洛蒂爾德小姐是不會接待先生的……”
  “可是,里面有客人。”呂西安感到震惊,反駁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仆人回答,盡量裝出一副既愚蠢又恭敬的姿態。
  對于把禮儀當作社會最了不起的法律的人來說,沒有比禮儀更可怕的東西了。呂西安馬上明白了這難以忍受的一幕對他意味著什么。公爵和公爵夫人不愿再接待他了。他頓時感到背脊發涼,骨髓在脊椎骨里凍結了,額頭上滲出了几滴冷汗。這一場面出現在他自己隨身仆人面前,那仆人握著車門把手,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把門關上。呂西安向他示意馬上就走。
  正上車時,他听到有人下台階的聲音。那個仆人過來接連喊道:“德·肖利厄公爵先生的下人!——德·格朗利厄子爵夫人的下人!”
  呂西安只對自己仆人說了一句話:“快上意大利劇院!……”
  盡管他動作十分敏捷,這位倒霉的花花公子仍然沒能躲過德·肖利厄公爵和他的儿子德·雷托雷公爵。他不得不向他們致意,而對方卻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宮廷中出了一件大禍,權傾朝野的寵臣突然垮台,常常是在一間內閣門口由臉色陰沉的掌門官來宣布的。
  “現在怎樣去向我的謀士報告這場災難呢?”呂西安在去意大利劇院的路上想,“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越猜越糊涂。
  以下就是剛才事情的經過:
  當天上午十一點,德·格朗利厄公爵走進全家進餐的小客廳,親了克洛蒂爾德一下,然后對她說:“孩子,在沒有新的囑咐前,你再也不要理會德·魯邦普雷先生了。”接著他拉住公爵夫人的手,把她帶到一個窗口,對她輕聲說了几句話。這使可怜的克洛蒂爾德大為不悅。德·格朗利厄小姐一直觀察母親听公爵講話后有什么反應,她看到母親大惊失色。
  “冉,”公爵吩咐一個仆人說,“拿著,將這封短信送交德·肖利厄公爵先生,請他讓你帶回同意還是不同意的答复。——我請他今天來和我們共進晚餐。”他又對妻子說了一句。
  午餐气氛非常沉悶。公爵夫人顯得若有所思,公爵仿佛在生自己的气。克洛蒂爾德几乎忍不住落淚。
  “孩子,你父親做得對,听他的話吧!”母親用溫和的語气對女儿說,“我不能像他那樣對你說:‘別想呂西安了!’是呀,我理解你的痛苦。(克洛蒂爾德親吻一下母親的手)可是,我的天使,我要對你說:‘你等著,不要有任何行動。由于你愛他,那就默默地忍受痛苦吧。你要相信父母的關怀!’我的孩子,高尚的女子之所以高尚,是因為她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懂得盡責,而且是高尚地盡責。”
  “出了什么事?……”克洛蒂爾德問,面色慘白。
  “我的心肝,事情太嚴重了,沒法跟你講呀。”公爵夫人回答,“如果這不是事實,你知道了,會白白扰亂你的情緒;如果是事實,那你就不應該知道。”
  六點鐘,德·肖利厄公爵來了。德·格朗利厄公爵在他的書房里等他。
  “你听著,亨利……(這兩位公爵彼此以‘你’相稱,互相叫名字,而不稱姓。規定這种細微差別是為了表示不同的親密程度,抵制法國式親熱的蔓延,抑止自尊心。)你听著,亨利,我現在十分為難,只能向一位熟悉這种事情的老朋友請教:你是有辦法的。你知道,我的女儿克洛蒂爾德愛上了那個小魯邦普雷,几乎逼著我答應他做我女儿的丈夫。我一直反對這門親事。可是,最后,德·格朗利厄夫人拗不過克洛蒂爾德的痴情。后來,這個小伙子購買了地產,而且償付了四分之三的款項,我也就不再提出异議了。昨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你是知道在什么情況下搞這類玩藝儿的),信里說這個年輕人財源不正。他告訴我們,購買地產的錢是他妹妹給的,這完全是謊話。寫信人要我們以我女儿的幸福和家庭名譽為重,對這件事進行了解,并告訴我用什么辦法能把情況搞清楚。給你這信,你先讀讀吧!”
  “親愛的費迪南,我贊同你對匿名信的看法。”德·肖利厄公爵讀完信,回答說,“不過,對匿名信,既不必重視,也應該加以利用,有時候這种信就像是一個偵探。你把這個小伙子關在門外,再去了解一下情況……啊,你的事,我有主意了。你有個訴訟代理人叫德爾維爾,他是我們信得過的人。他掌握著很多人家的秘密,這樁秘密他也不會泄露出去。這個人正直、有影響,重榮譽,机靈,能用計謀。不過,他只是辦案精明,你用他只是為了取得你所注意的證据。我們通過王國警察總署,在外交部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能發現國家机密的人,我們經常派他執行使命。你告訴德爾維爾,為了辦這件事,給他配備一名副手。我們這位暗探出面時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先生,胸前佩著榮譽軍團十字勳章,外表酷似一位外交官。這個家伙去當獵人,而德爾維爾只觀看打獵就行了。你的訴訟代理人將會告訴你,這樁事情是否虛張聲勢,或是你應該跟這個小魯邦普雷斷絕來往。一星期內,你就知道該怎么辦了。”
  “年輕人還沒有侯爵頭銜,一星期內來我家找不到我是不會生气的。”格朗利厄公爵說。
  “不會的,特別是,如果你把女儿嫁給他。”這個前大臣回答,“如果匿名信內所說的事屬實,那就更沒有關系了!你就叫克洛蒂爾德跟我的儿媳瑪德萊娜去旅行吧,瑪德萊娜正想去意大利呢。”
  “你幫我擺脫了困境!我還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你……”
  “看事情進展吧。”
  “啊!”格朗利厄公爵叫起來,“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應該告訴德爾維爾……明天下午四點鐘,你叫他到我這里來,我也把德爾維爾找來,讓他們兩人接上頭。”
  “他的真實姓名,”前大臣說,“我想是叫科朗坦……(這名字你大概沒有听說過)但是,這位先生到你家來,一定會用他在部里用的名字,他讓人家叫他德·圣什么先生……”
  “啊!圣伊弗!圣瓦萊爾!非此即彼。”
  “你可以信賴他,路易十八對他是完全信賴的。”
  這次談話以后,管家便奉命將德·魯邦普雷先生拒之門外。這情況剛才已經出現了。
  呂西安像一個醉漢似地在意大利劇院觀眾休息室踱來踱去。他看到自己成了全巴黎的笑柄。德·雷托雷公爵是他的一個冷酷的仇人,對這類仇人應該微笑而不能報复,因為他們傷害別人,而傷害別人符合上流社會的規律。德·雷托雷公爵已經知道剛才發生在格朗利厄公館台階上的那一幕。呂西安感到有必要把這場災禍告知他的現任私人謀士,但又怕上艾絲苔家去可能會遇到客人而敗坏自己名聲。他心煩意亂,壓根忘記了艾絲苔就在劇場里。在茫然不知所措中,他還必須跟拉斯蒂涅克聊几句。拉斯蒂涅克還不知道這件事,還向他祝賀他不久成婚呢。這時候,紐沁根微笑著走到呂西安跟前,對他說:“請您賞臉過來看一下德·向(尚)碧夫人,她想親基(自)邀請您參加我們的喬遷慶典……”
  “非常樂意,男爵。”呂西安回答。對他來說,這位金融家就像是救命天使。
  “讓我們單獨談談,”艾絲苔看到德·紐沁根先生与呂西安一起來到時,對德·紐沁根先生說,“您去看看杜·瓦諾布爾夫人,我瞥見她在三樓的一個包廂里,跟她的闊佬在一起……很多闊佬出在印度。”她會意地望了呂西安一眼,補充說:
  “她那位与您這位十分相像。”呂西安微微一笑說。
  “嘿,”艾絲苔用另一個會意的動作回答呂西安,同時繼續對男爵說,“您把她和她的那位闊佬帶到我這里來,他很想結識您,人家說他非常富裕。那可怜的女人向我不知訴了多少苦,抱怨說這個闊佬不行。如果您能叫他減輕點分量,掏點腰包,他就不那么沉重了。”
  “你們把我們看作披(騙)子休(手)嗎?”男爵說。
  “你怎么啦,我的呂西安?……”包廂的門一關上,艾絲苔的嘴唇便貼到他朋友耳朵上,低聲說
  “我完了!人家剛剛向我關上了格朗利尼公館的大門,借口家里沒有人,但實際上公爵和公爵夫人都在家,院子里停著五輛馬車……”
  “怎么,婚事要告吹!”艾絲苔用激動的聲音說,她隱約望見了幸福的天堂。
  “我還不知道他們對我在搞什么陰謀……”
  “我的呂西安,”她用溫存動人的語調回答,“你為什么要煩惱呢?你以后可以結一門更好的親事……我要為你去掙兩份地產……”
  “今晚你請吃夜宵吧,我好跟卡洛斯私下談一談,尤其要請那個假英國人和瓦諾布爾。這個闊佬毀了我,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抓住他,我們……”呂西安說到這里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戛然止住了。
  “嗯,怎么啦?”可怜的姑娘問,感到焦慮不安。
  “哎!德·賽里奇夫人看見了我!”呂西安大聲說,“更倒霉的是,德·雷托雷公爵跟她在一起,他也看到了我的沮喪情緒。”
  确實如此,就在這一時刻,德·雷托雷公爵正在拿德·賽里奇伯爵夫人的痛苦尋開心。
  “您讓呂西安到艾絲苔小姐的包廂去出頭露面,”這位年輕的公爵指著這個包廂和呂西安說,“你對他那么關心,應該告誡他不要這樣做。可以到她家去吃夜宵,甚至可以在她家……但是,格朗利厄家對這個小伙子确實冷淡了,這一點我不覺得奇怪。我剛才看到他被拒之門外,站在台階上……”
  “這些煙花女子很危險。”賽里奇夫人說,一邊用觀劇鏡對准艾絲苔的包廂眺望。
  “不錯,無論從她們能做什么,還是想做什么來說,都是如此……”
  “這些人會毀了他!”賽里奇夫人說,“听別人說,不管人家給她們錢,還是不給他們錢,那代价都很高。”
  “對他來說倒不是這樣……”年輕的公爵故作惊异地回答,“她們非但沒有讓他花錢,必要時還給他錢,她們一個個都追求他。”
  伯爵夫人嘴角上神經質地輕輕顫動一下,這不能列入她那多种笑容的范圍。
  “那好,”艾絲苔說,“半夜來吃夜宵吧!把勃隆代和拉斯蒂涅克也帶來。至少要有兩個活躍人物,總共不要超過九人。”
  “要想個辦法,叫男爵派人把歐羅巴找來,借口是亞細亞要准備夜餐。你把我剛剛發生的事告訴歐羅巴,要讓卡洛斯在控制那個闊佬前得知這一消息。”
  “沒有問題。”艾絲苔說。
  這樣,佩拉德可能會不知不覺地与他的對手走進同一個屋子。老虎進入獅子的洞穴,獅子身邊還有自己的衛士。
  呂西安回到德·賽里奇夫人的包廂。德·賽里奇夫人沒有向他扭過頭來,沒有向他微笑,也沒有整理自己長裙,來為他讓出身邊的位子,而是裝作根本沒有注意進來的人,繼續拿著小望遠鏡對准著大廳。但是,呂西安從小望遠鏡的顫動中看出,伯爵夫人的心情十分紊亂,這是追求違禁的幸福而付出的代价。呂西安還是走到包廂前邊她身旁去,坐在另一個角落,与伯爵夫人隔著一小塊空隙。他靠在包廂前沿上,支著右肘,戴手套的手托著下巴,然后略微轉過身來,等待伯爵夫人開口。這一幕演了一半,伯爵夫人還沒有對他說一句話,沒有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您為什么要到這里來,”她最后對呂西安說,“您的位子是在艾絲苔小姐的包廂里……”
  “我這就去。”呂西安說著便走了出去,沒有看伯爵夫人一眼。
  “啊,親愛的!”杜·瓦諾布爾夫人跟佩拉德一起走進艾絲苔的包廂,說。德·紐沁根沒有認出佩拉德。“我十分高興向你介紹薩纓埃爾·約翰森先生,他非常欽佩德·紐沁根先生的才能。”
  “真的嗎,先生?”艾絲苔微笑著對佩拉德說。
  “哦,當然,無向(限)欽佩。”佩拉德說。
  “瞧,男爵,這位講的法語跟您差不多,就像下布列塔尼話跟勃艮第話相似一樣。听你們兩位談金融,一定會叫我很開心……富豪先生,為了結識我這位男爵,您知道我要求您做什么嗎?”她微微一笑,說。
  “哦!……我……謝謝您,請您把我介笑(紹)給男爵先生。”
  “好的。”她接著說,“您一定賞光來我家吃夜宵……把男人連結在一起的最強有力的膠合劑,莫過于香檳酒,它能膠合一切生意,尤其是那种使人墮落的生意。今晚來吧,您會碰到一些善良的小伙子。至于您呢,我的小弗雷德里克,”她湊到男爵耳邊說,“您坐上您的馬車,去圣喬治街,把歐羅巴給我帶來,我要為夜宵的事吩咐她几句話……我留著呂西安,他給我們帶來兩個很風趣的人……——我們要跟這個英國人尋尋開心。”她又在杜·瓦諾布爾的耳邊說了一句。
  佩拉德和男爵出去了,兩個女人單獨留在那里。
  “啊,親愛的,如果你能捉弄一下這個無恥的家伙,就算你有本領了。”瓦諾布爾說。
  “要是做不到,你把他借給我一星期。”艾絲苔大笑著回答。
  “不會,你大概半天也留不住他,”杜·瓦諾布爾夫人辯白說,“我吃的這面包太硬,牙齒都要咬斷了。我這輩子呀,再也不想去為任何英國人創造幸福了……他們都是些自私冷漠的東西,披著人皮的豬玀……”
  “怎么,對你不尊重嗎?”艾絲苔問,微微一笑。
  “相反,親愛的,這個魔鬼還沒有對我稱過‘你’呢。”
  “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艾絲苔說。
  “這無賴一直稱我‘夫人’,在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表示一點儿親熱的時刻,他也保持著极度冷靜……愛情呀,嘿,天哪,對他來說就像刮胡子:他把剃刀擦干淨,放進套子里,照一照鏡子,好像在自言自語說:‘我沒有刮破皮’1。他對我的那种尊敬態度簡直叫女人受不了。這個卑劣的牛肉湯外國闊佬也不叫可怜的泰奧多爾躲藏起來,倒讓他在我的洗梳間里站上大半天。總之,他在各方面竭力跟我作對,而且那吝嗇勁儿呀……就像高布賽克和吉戈奈走到了一塊儿。他帶我去吃晚飯,偶爾我沒有坐自己的馬車,他連送我回家的馬車錢都不付。”
  
  1“刮破皮”,也有被宰割的意思,一語雙關。

  “那么,”艾絲苔說,“你侍候他,他給你什么呢?”
  “親愛的,什么也不給。干干的,一個月五百法郎,另外給我付包租馬車費。可是,親愛的,這叫什么呀?……就是那种結婚時向雜貨店老板租的上市政府、教堂和藍鐘飯館的馬車……他對我顯示這种尊敬,就是在刺激我。如果我顯得情緒煩躁,心情不好,他也不生气。他對我這樣說:‘俄(我)愿意俄(我)的姑娘顯顯她的威力,以便不要對一位熱情的女子說出那种脆(最)可惡,脆(最)沒有紳士風土(度)的話:‘你像一包棉花,一件商品!……嘿嘿!你面前的這個人是解(戒)酒會和反對奴隸制協會會員。’這個怪人就這樣面色蒼白,干巴巴冷冰冰地呆在那里,要叫我明白他很尊重我,就像他也會這樣尊重黑人一樣,而且這种尊重并不是出于他的好心,而是源于他那廢除奴隸制的觀點。’”
  “沒有比這更無恥了!”艾絲苔說,“要是我,我就叫他傾家蕩產,這個怪家伙!”
  “叫他傾家蕩產?”杜·瓦諾布爾夫人說,“首先得叫他愛上我才行……可是,就是你,你也不愿意伸手向他要兩個里亞的。他先一本正經地听你說話,然后,會用那种讓你覺得打耳光都很舒服的英國方式對你說,‘在他貧困的生活中,為愛情這區區小事,’他已經為你花了不少錢。”
  “哎!干咱們這一行的也會碰上這种家伙!”艾絲苔大聲說。
  “啊!親愛的,你真是幸運啊,你!……好好照顧你的紐沁根吧!”
  “你的那個闊佬,他有什么別的念頭嗎?”
  “阿黛爾也這樣問過我。”杜·瓦諾布爾夫人回答。
  “啊,親愛的,這個人可能已經下決心讓一個女人恨他,并且要在一段時間內叫人家把他赶走。”艾絲苔說。
  “或者是他想跟紐沁根做生意,他知道咱們倆交往密切,就把我抓在手里。阿黛爾是這么認為的。”杜·瓦諾布爾夫人回答,“這就是為什么今晚我把他介紹給你。啊!如果我能确切知道他的計划,我与你和紐沁根就能好好溝通一下了。”
  “你對他不發火,”艾絲苔說,“也不常常對他說說你的看法?”
  “你去試試看,你這個机靈人……嘿,不管你怎么熱情,他那冷冰冰的微笑終究會使你受不了。他會回答你說:‘俄(我)是反對奴隸制度的,你是自右(由)的……’你對他談最滑稽可笑的事情,他會望著你說:‘這很好嘛!’你會發現,你在他眼里不是別的,只是個小丑。”
  “跟他發怒呢?”
  “也一樣!對他來說,那是一場戲。你可以在他的左胸下方動手術,他絲毫不感到疼痛,他的內髒可能是白鐵做的。我曾對他說過這話,他回答我說:‘我對這樣的身体狀況肥(非)常滿意……’。講話總是彬彬有禮。親愛的,他的心思真叫人捉摸不透……我再忍受几天這种折磨,以滿足我的好奇心。要不,我早就叫菲利普把這個闊佬給收拾了,菲利普的劍術沒人能跟他相比。只有這一著可使了……”
  “我本來就要跟你說這個呢!”艾絲苔叫起來,“不過,你還是先了解一下,他會不會拳術。因為這些英國老頭,親愛的,他們常常留著一手呢。”
  “這一位倒不是兩面派!……如果你看見他怎樣來問我有什么吩咐,問我几點鐘他能前來,當然是為了出人意外地來看我,如果你看見他怎樣擺出所謂紳士的表示尊重的姿態,你一定會說:‘這個女人真受寵愛,’而且沒有一個女人不這樣說……”
  “而且,人家都羡慕我們,親愛的!”艾絲苔說。
  “啊,是啊!……”杜·瓦諾布爾夫人大聲說,“你看吧,我們生活中多少都能感受到人家并不怎么把我們放在眼里。可是,親愛的,這個灌滿了波爾多1葡萄酒的大羊皮袋子對我的尊敬,比起粗暴行為來,更使我感到從未經受過的极其殘酷、深刻和完全的蔑視。他喝得醉醺醺的,就走了,對阿黛爾說是‘為了不惹人討厭’,也為了不同時受女人和酒這‘二強’控制。他濫用我的出租馬車,比我用得還多……哦!如果今天晚上能叫他滾到桌子底下,那該多好……可是,他喝十瓶酒,才剛剛有一點儿醉。雖然醉眼朦朧,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1波爾多:葡萄牙的港口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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