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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過了兩個星期,當洛普霍夫坐在他的工厂辦公室的時候,韋拉·巴夫洛夫娜卻在异常激動的心情中度過了整整一上午。她先是扑到床上,雙手捂住臉,過了一刻鐘霍地跳了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繼而又倒人扶手椅中,坐下了。然后又邁著急促的步子,踉蹌不穩地走動起來,接著重又扑到床上,重又下地走動。她几次三番走近寫字台,可是站一會便跑開了。最后她坐下寫了几句話,封上信封,過了半個小時,她卻拿起那封信,撕碎燒毀了。她又慌亂地轉來轉去好半天,重新寫了一封信,又把它撕碎燒毀了。她又亂轉了一陣,重又寫了一封,剛剛封上,還顧不得寫地址,就急急慌慌地飛快地跑進丈夫房里,把信扔在桌子上面,跑回自己的房里,倒在扶手椅上,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捂住臉。半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以后,門鈴響了。這是他。她馬上奔往書房去拿信,想要撕毀燒掉它。可是信在哪儿?信沒有了,到底跑哪儿去了呢?她急忙在各种文件中翻找:信到底在哪儿?這時瑪莎已經開了門,洛普霍夫在房門口看見韋拉·巴夫洛夫娜神情恍惚,臉色蒼白,正打他的書房出來一閃身朝她自己屋里跑去。
  他沒有去追她,直接進了書房。他冷漠地、慢悠悠地察看了一下桌子和桌子近旁的地方。是的,他已有好几天都在盼望著類似的情況發生--一次談話或一封信。現在信就在眼前,沒寫地址,可是蓋著她的印章。當然,她也許來找過這封信,想把它銷毀,也許是剛剛扔下。不,她找過:文件都給翻亂了。可是她怎么能找得到呢?她扔下信的時候那樣慌亂不安,仿佛猛然甩掉一塊燙手的煤塊,那封信掠過整個桌面,掉到桌子后邊的窗台上了。他几乎無需來讀它,便知道其中的內容了。但他還是不能不讀:
     我親愛的,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深地眷戀你。我就
   是為你而死也心甘!啊,如果我的死能使你生活得更幸福,我
   會含笑去死的!可是我沒有他卻活不下去。我傷透了你的
   心,我親愛的,我折磨坏了你,我的朋友,而我并不愿意這樣。
   我違反了自己的初衷。原諒我吧,原諒我。
  洛普霍夫站在桌前,俯身瞧著椅子的扶手,大約有一刻鐘或一刻鐘以上。雖然這打擊是預料到的,他還是感到痛苦。雖然他事先已經想好并且決定了在接到這种信件或听到這种內心吶喊以后他該做什么和怎么做,他還是不能夠一下子把思想集中起來。不過他最終還是把思想集中了起來。他走進廚房對瑪莎說:
  “瑪莎,請等一等再開飯,一會我通知您,我不大舒服,必須在午飯以前吃藥。您不要等我,自己先吃吧。不用著急,耽誤不了,我過一會才能吃飯呢。到時候我通知您。”
  他從廚房走到妻子屋里。她躺著,臉埋在枕頭里,他進來時她全身猛然哆嗦了一下:
  “你找到那信啦,讀過啦!我的天,我真是瘋了!我寫的什么呀,這全是假話,我熱昏頭啦!”
  “當然,我的朋友,對那些話不必當真,因為當時你過于激動。這類事情不能隨隨便便做決定。你我還來得及對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平心靜气地多考慮考慮,多談它几次。現在我只想對你講講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在工作中進行了不少改革,我很滿意。你听著嗎?”不用說,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在听,她只能說無論她是否在听,但她總還是听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她听到了什么呢,卻顧不上搞清楚。不過她畢竟還是听到并且听清楚了一點:即他談的是跟信件毫不相干的另一碼事,她慢慢地開始傾听起來了,因為她很想把精神集中在什么事情上,而不再考慮那封信。雖然她听了好久還听不明白,但是丈夫的冷靜而躊躇滿志的嗓音畢竟還是使她平靜了下來,隨后她甚至能夠听懂了。“你听一听吧,在我看來這都是至關重要的事。”丈夫問完“你在听嗎?”然后就不間斷地說下去,“是的,這些改革使我感到很愉快。”于是他細致入微地講述著。這些事有四分之三她本來就知道,不,其實她通通都知道,可是沒關系,讓他講吧,他這人真好!他什么都說:他對教家館如何早就厭煩啦,為什么厭煩,在哪一家教課或者教哪些學生時他覺得厭煩,他對于辦公室的工作怎么會并不厭煩(因為這個工作重要,對全厂的人都有影響),他怎樣能在工厂做出了一些成績:他培養了一批熱心于掃盲的人員,教會了他們如何進行掃盲,并且迫使厂方付給這些教員酬金,他證明工人經過掃盲會減少對机器的損坏,使工作少受損失,因為經過掃盲曠工和酗酒的現象也可以減少。當然,掃盲的酬金微不足道。他又誘導工人改掉酗酒的毛病,為此經常出人于他們就餐的小飯館。諸如此類的事他干得真不少。但主要的是他辦事的干練机靈已被厂里公認了,他漸漸地把整個厂務統統抓到了自己手中,所以在講話的結尾,也就是洛普霍夫的興致所在,便是:他獲得了副厂長的職位,至于厂長,那只有同事中間有聲望、薪水高的人才能擔任。而實際管事的卻是洛普霍夫。那位同事只在這個條件下才肯接受厂長的職位,他說:“我不行,我哪成!”--“您挂個名就行,這個職務必須由一位大家尊敬的人士來擔任,您什么都不用過問,由我來做好了。”--“如果這樣,那還可以,我就權且接受這個職務。”其實洛普霍夫并不在乎權力,他看重的是能拿到三千五百盧布的薪水,這要比他原先教家館、偶然接受的雜七雜八的文字工作、以及他在厂里的原職所得相加的全部收入几乎還要多一千盧布。現在他盡可把工厂以外的兼職統統辭掉,那可真棒极了。他講了半個多小時,等他講完的時候,韋拉·巴夫洛夫娜已經能夠開口說話了,她說這确實挺好,她還整了整頭發,就去吃飯了。
  午飯后,瑪莎拿到八十銀戈比的車費,因為她一共得去四處地方為洛普霍夫送便條,條子上說:今晚有空,歡迎各位光臨。沒過多長時間,可怕的拉赫梅托夫來了,隨后漸漸地聚集了一大群年輕人,開始了一次激烈的學術性的座談,每個人的意見中种种矛盾的觀點,几乎都遭到了所有其他人异常尖銳的揭露,有些不愿再接著進行高雅爭辯的,就陪著韋拉·巴夫洛夫娜來打發時間,晚上的時間過了一半,她才明白過來瑪莎外出的目的。他心腸真好!這一次韋拉·巴夫洛夫娜由衷地歡迎她的年輕朋友們,雖然她沒有跟他們瘋玩瘋鬧,而是規規矩矩地坐在那里。可她非常歡喜他們,連拉赫梅托夫她也想熱烈地吻一吻。
  客人直到深夜三點鐘才散,散得這么晚再好不過了。韋拉·巴夫洛夫娜由于白天過于激動,已經疲憊不堪了,可是她剛剛睡下,丈夫就進來了。
  “我的朋友韋羅奇卡,我剛才談工厂的時候,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就是關于我的新職務的事,這事其實無關緊要,不值得專門提它,不過順便說說罷了。只是我有個請求:我困了,你也困了,如果關于工厂的事還有什么沒談完的,就讓我們明天再談,現在我只簡單說兩句。你知道,我接受副厂長職務的時候談妥了這樣一個條件:我愿意什么時候上任就什么時候上任,即使再過一個月,再過兩個月也行。現在我想利用這段時間回梁贊探親,我已經五年沒見到我的老父親和老母親了。再見,韋羅奇卡。別起來。明天還有時間談。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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