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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蒼蠅的力量。


  蒼蠅妨礙我們靈魂的活動,吞噬我們的肉体,于是將我們戰而胜之。
                      ——————帕斯卡1
  到第二天的上午,“暴動”仍然在繼續進行,然而誦經舞蹈的音樂已經停止,整個山腳籠罩著凝滯的寂靜。桃子來送早飯時,我見她已經擺脫了暴力經歷以及其后為時長久的歇斯底里,達到了一种奇特的成熟境界。她俯下已經變得蒼白馴順又有些木然的臉,眼睛不肯与我對視,遲疑著,嗓音沙啞地小聲說話。今天早晨,阿鷹的親兵們發現,超級市場的經理躲過橋頭崗哨的眼睛,逃出了山腳。這經理是企圖聯系天皇和他手下的暴力團,才冒死涉過融雪以后水量漸增的河流,不顧通身濕透,沿著舖滿積雪的道路跑去海邊的。還是今天早晨,瀕死的儿子被人從坍塌的橋上救了下來的那位父親,暗地將獵槍和几种霰彈,送進了鷹四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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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著有哲學著作《致外省人書》、《思想錄》等。
  “他把獵槍借給我們,說,要是超級市場天皇手下的暴力團來襲擊阿鷹,就用這支槍來打他們!可有了槍反倒害怕!”桃子的聲音膽怯抑郁,顯然對這場“暴力”已經不甚期待。我怕讓桃子更感膽怯,便沉默不語,回避了開去。但對于借給鷹四的獵槍到底有什么用,我卻有一种与她不同的解釋。那獵槍并不是讓鷹四在對抗超級市場天皇及其暴力團時同親兵及村民協同作戰使用的武器,倒可能是讓鷹四在眾叛親离、大敵臨頭、孤立無援的時候使用的自衛武器。但不管怎么說,鷹四又找到了一位富于獻身精神的人,他肯把珍貴的獵槍借出來用。鷹四一听到報告說“鄉下”那邊打算再搶超級市場的農民今早都未出動,便坐上那輛加著防滑鏈的雪鐵龍,到竹林那邊去搞宣傳了。
  桃子已与從前迥然不同,向我講完了這些新聞以后,便像個溫順的小妹妹一樣坦率地向我問道,到底這世上的人身上還有沒有點善良的地方?見我一時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支支吾吾,她便接著說:
  “那天早晨,我們坐車來四國。走著走著天亮了。這時候,我們的車走在海邊,阿鷹問我們,到底這世上的人身上還有沒有點善良的地方?然后自己回答說,有,當然還是有的。因為人類還要到非洲草原去捕捉大象,再遠涉重洋把它們運回來,養在動物園里。阿鷹在孩子時就想,要是有了錢,就自己養一頭大象。他還想把這間倉房加上柵欄來養大象,再把石牆下面的大樹全部砍倒,好讓孩子們不論在哪儿玩的時候只消抬起臉,就能夠瞧見大象。”
  桃子只是想讓我听她說這些,才拿提問做引子的。她也并沒有期待我這個[[在社會上吃得開的人]]做出回答。自從桃子不意遭到暴力襲擊,變得畏縮膽怯以來,她總要想到,那主持“暴動”的暴烈的鷹四,在談論大象的話題那會儿,曾經是何等的溫存!她怀念儿時的阿鷹。很可能在鷹四的親兵當中,第一個從“暴動”里脫逃出來的便是桃子罷。
  桃子离開以后,我獨自回味著大象的話題。在廣島遭到核攻擊時,最先逃到郊外的是一群牛,然而,在更大的核戰爭要摧毀文明國家的諸多城市的時候,動物園里的大象會有逃跑的自由嗎?會有供核戰爭時用的防空壕,將這龐大的動物收容進去嗎?經過一場這樣的戰爭,怕是所有動物園里的大象都要性命難保了。如果城市有希望再度复興,我們會看到——一群被核輻射害得肉体畸形的人們聚集在哪個碼頭,歡送去非洲草原捕捉大象的代表——的情景嗎?或許只有到了那時,那些考慮人類是否還心存善良這個問題的人們才能夠得到些啟示吧。下雪以后,我就沒讀過報紙。即便現在,核戰危机已降臨世界,怕我也是渾然不知。想到這里,我感到這种想法給我帶來了一种恐懼和疲弱。然而,比起我全然獨處時的同樣感覺來,它并不顯得更加濃重難忍。
  那年輕的住持找出來交給我的紙袋里面,是曾祖父弟弟的五篇信札和有祖父署名的小冊子《大洼村農民騷動始末》。小冊子里記載的暴動,并非發生于万延元年,而是明治四年時廢藩置縣的詔令在該地引發的另一場暴動。所有信札上的地址和署名均隱而不具。大概是曾祖父的弟弟希望保守住新生活的地點和他自取的第二個姓名這兩個秘密。
  從日期上看,最早的一封信寫于文久三年。正如住持所斷,這位穿過樹林去了高知的原暴動領袖,是通過從樹林對面來的工作者得到了前往新世界的資助的。在出亡后的第二年上,這青年便得以會見他心中的英雄約翰·万次郎,并獲准參加其新的行動。森林對面來的那個人能夠以有力的介紹者身份影響約翰·万次郎,看來他有可能是与土佐藩有瓜葛的秘密工作者。這封信,是青年報告他于文久二年年底,搭乘約翰·万次郎的捕鯨船駛离品川的情況的。青年在船上做水手。第二年年初,他們的船抵達小笠原島,就勢直奔漁場,捕到了兩頭幼鯨,爾后由于糧草缺乏而重返小笠原島。暈船自不必說,加之与同行的外籍水手頗多齟齬,曾祖父的弟弟便放棄了捕鯨船上的工作。然而,這位長自林間洼地的青年,畢竟遇到了兩頭活生生的幼鯨。
  第二封信的日期為慶應三年。文中突然展露出來的曠達自由的感覺,歷歷地表現出這個逃出森林的青年,由于几年的城市生活,已重新發現了他那在捕鯨船上時未曾釋放出來的勃勃的幽默天性。在信中,這個在橫濱讀到了他平生第一張報紙的青年,把其中的一則趣聞報道,轉寫給了四國深山谷地的哥哥。
  “今有趣事一件。此乃不許翻刻之報紙所載記事,然區區家信,但轉無妨。合眾國‘賓夕法尼亞’之地,有人大發其狂,遂以下述之事自戕,遍覽其遺書如左。其書曰:我娶一攜有一女之孀婦,然則我父愛戀其攜來之女,遂妻之。故我父即為我婿,而所攜來之女即為我母。何以其女乃成我父之妻?且我娶之孀婦得一子,則其子复為我父兄弟矣。而我為其叔父。何以其子乃成我繼母之兄妹?且我父之妻亦即攜來之女亦得一子。則其子為我兄弟,又复為我孫矣。何以其子乃成我子之子?我娶之孀婦,我之祖母也。何以其女乃成我母之母?我既吾妻之夫,复為吾妻之孫也,則我既吾祖父,又吾孫也。
  “報紙上复載廣告,稱欲授日本貴公子之有志英學者云。又稱往美利堅修業交易及遍覽游歷之志于出洋者恭請垂詢云。”
  這封信与下面的一封,竟然隔了二十多年。在這二十多年,曾祖父的弟弟,那個曾久困于邊遠的洼地、眼下以一种從中解放出來的激情在橫濱熱衷于趣聞報道,而且暗中希望遠渡美國的青年,其實可能真的去了美國。不管怎么說,由于他的背叛,才使這場暴動彪柄于世,也在背后的山谷中留下了慘遭屠戮的無數死難者,卻終于獨自保住了這一片如此開闊的新天地。
  明治二十二年春天突然回复的信札,儼然已是通曉世事的壯年手筆。這是一封給曾祖父的回信。此時曾祖父還住在山腳,他在給城里的兄弟寄信時,興沖沖地將公布憲法的消息告訴了他。而弟弟的這封回信卻充滿了冷靜的批判。他以抑郁的筆調詰問道:連憲法的內容是什么都還不清楚,怎么能單單因為憲法之名而神魂顛倒?他從一位高知縣的士族,即有可能是森林對面來的工作者的朋友所寫的文章中引了下面一段話:“且夫世之所謂民權也者,實有二种。英法之民權,乃恢复之民權,進乎下以取之者也。世之他种民權,亦可稱之為恩賜之民權,賜乎上以与之者也。恢复之民權,以其進乎下也,其分量多寡,吾人可隨意确定之。恩賜之民權,以其賜乎上也,其份量多寡,吾人鮮能确定之。設得恩賜之民權,而欲往更之以為恢复之民權,何事理遞進,一似于此哉!”
  曾祖父的弟弟預期,那即將公布的憲法,不過只給人些微恩賜的民權。他憂心忡忡,切望志在獲得進一步民權的集團能夠出現并展開活動。從這封信里可以看出,曾祖父的弟弟儼然已是一個有“志”之人,密切注視著維新以后的政治体制。然而他“志”在加入民權人士行列,所以傳說曾祖父的弟弟在維新政府里做了高官,實在是虛假的訛傳。
  最后的兩封信,与第三封相去不過五年,但由此看來,他的“志”顯然已經衰落。他依然是通曉時代信息的知識分子,這一點与明治二十二年寫信之時并無二致。然而,他宏論天下國家的意志已經煙消云散,只留下一個真誠挂念遠方親屬的孤獨老者鮮明的面容。文中提及的伊吉郎,便是我的祖父,《大洼村農民騷動始末》的著者。曾祖父的弟弟對他這唯一的一個侄子傾注了深切的感情,然而卻怀疑他們是否有机會能彼此見面。曾祖父的弟弟通過書信熱心幫助侄子逃避兵役,爾后的一封信里,他又為被迫從軍的侄子深切焦慮。這兩封信足以窺見万延元年暴動那粗暴的領袖深藏的精細柔情。
  “尺牘拜讀謹致頌安余始悉伊吉郎君欲緩從軍不拘當簽与否書以上呈若當簽難遂則勿上呈此乃議定之事蓋反复書簡有誤方生變故余今意欲草擬成章即有令室書至曰當簽難遂故輒筆鑒此欲緩從軍之書切勿上呈余意如右明鑒匆匆一复。”
  “久未頌要拜讀尊帖遂悉足下之情而言之未詳乞告實狀。”
  “伊吉郎君渡清以降音訊杳然今攻威海衛出入死生之境甚懸想之乞复帖速告其安否借帖有達乞速致仆以觀焉。”殘缺的信札只有這一些。想來曾祖父的弟弟便是在他的侄儿數載從軍,遠在威海衛作戰時不得相見,郁郁而死的。在此之后,再也沒有顯示他還活著的證据。
  將近中午時,誦經舞蹈的音樂重又奏起,這一次是固定在超級市場前面進行演奏。這誦經舞樂昨天是在几個地方同時震響,今天卻一直只集中在超級市場門前,已不再能夠喚起山腳人們的響應。演奏誦經舞樂的人,只剩下了鷹四以及他的那群足球隊員。在山腳的村民毫無反響的情況下,他們還有多少气力把這單調的音樂一直演奏下去?這一次音樂停止的那一刻,便是宣告“暴動”的反動時期開始的一瞬間。星男來送午飯。他的眼睛看上去如同發著高燒,荒涼孤寂,惺忪朦朧。自打從鷹四他們的暴動中脫离出來,這毀滅性的恥辱便似乎在少年的心中膨脹起來,最后從他眼中滲出。然而,他對鷹四何以抱有這种恥辱感,我還是疑惑不解。當他在超級市場的辦公室中因“違犯規定”而被打倒時,鷹四視若無睹,這便相當于他同時放棄了責難星男的資格。盡管与山腳毫無關系卻還是自由地參加“暴動”,又在技術方面給以實際幫助的,還不是只有星男一個人?莫非除去鷹四的体貼之外,還有其它因素將他与“暴動”聯結起來?這樣想來,我便同情地說道:
  “好像阿鷹的‘暴動’擱淺了吧,阿星?”
  星男卻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种敵視的目光盯著我。或許他是要表示,縱然自己已脫离出了“暴動”,也絕不會和我這個旁觀者一同非難鷹四和足球隊。
  “電器也沒那么多,再說,到底讓誰拿走,一到這時候,誰也沒有勇气承擔責任了。”星男只是客觀地分析著情況。
  “不管怎么著,事情是阿鷹發起的,他必須要渡過這個難關。”我本想同樣強調一下客觀的情緒,卻反而刺激了星男。他先前隱約閃爍的恥辱感突然暴發起來,几乎怒不可遏,熱血驟然涌到了臉上。星男那一直定定地盯著我看的眼睛發出逼人的強光,其中隱含的意義讓人一目了然。然而,他孩子气地咽了口唾沫,只說出了這一句話:
  “從今晚開始,我也想住在倉房里,阿蜜。我不怕冷,在下面睡就行。”
  “這是干嘛?你到底想說什么?”我茫茫然怯聲問道。星男那張頗具農民后代特色的臉上泛出猥褻的紅暈,撅著干裂的嘴唇,吐出強烈的呼吸,說:
  “阿鷹和菜采嫂要干那事。我不愿意睡在對面。”說完,臉色立刻變得一片蒼白。
  我看到星男那晒黑的臉上好像挂了層白霜。我一直以為,星男這异樣的恥辱源于他脫离了鷹四的“暴動”,卻原來,他引為恥辱的恰恰是我這個旁觀者的恥辱。在親眼目睹了私通的丑行以后,少年不胜羞辱,猶如那丑行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如此一來,恥辱的乒乓球便又被狼狽不堪的我打了回去。由于濕潮的恥辱之火,我的視線模糊了起來。
  “那樣的話,阿星,趁白天把你的毛毯什么的都搬來罷。下邊太冷,上二樓來跟我一起睡罷。”
  星男那回視著我的眼睛里已消失了狂暴的烈焰和傾訴的目光,只留下惊詫的警覺。他一邊幼稚地怀疑是不是我沒理解他的話,一邊提心吊膽地擔心我會不會大發雷霆打他一頓。這少年便像是在試探我一樣瞧著我,然后,他邊伺視我的舉動,邊用一种被厭惡和疲弱磨鈍了的語調瓮聲瓮气地說:
  “我對阿鷹說,住手罷,別干了,別干這事了,干這事不行。可阿鷹,他還是干了。”說著,他那蒼白粗糙的臉上竟挂上了一滴淚珠,如同濺上的一星唾沫。
  “阿星,你說的這事要不是你空想出來或是你希望發生的,你就具体點告訴我,你到底見到了什么。要不你就什么也別說了!”我命令道。其實我自己也是一樣,如果他說得不夠具体的話,我便無法有切實的理解,也不會有所反應。大量的熱血涌進我的頭顱,在里面嗡嗡作響;而我則充滿嫉妒,找不出任何頭緒做出一些現實的反應,只會在熱血當中浮游顛簸。
  阿星微微清了清嗓子,努力使自己的聲音恢复正常。他說得很慢,在每個詞尾都加重一下語气,似乎是要引起我的注意。他無淚地啜泣著說:
  “我對阿鷹說,住手罷,別干了!再不住手,我就揍他!我帶上武器,跳進阿鷹他們睡覺的屋一看,阿鷹光著屁股,只穿件運動衫,正扭過臉來瞧著我跨進拉門。他說,你還不知道嘛,足球隊里就你一個人不會用武器!我不能揍他,只好站在那儿,不停地說,住手罷,別干了,別干這事了。可是阿鷹,他理都不理我,還是干了!”
  星男的這些話,實在并未喚起我對鷹四和菜采子性行為的具体印象,倒是以前鷹四在這間倉房里說過的一些話的微妙余音,將通奸者這個詞的真實感從記憶表層中挖掘了出來。然而在兩個通奸者里,我的妻子早已將性意識的萌芽連根剪斷,縱然有片刻的欲望掠她而過,也無法將其移入性愛的土壤,使其自然長成。在小溫室的角落,為給觀葉植物的花盆換個位置,我和妻子肩頭挨在了一起,就在這時,我們這一對自從嬰儿出事以來,不,自從怀孕以來几乎未曾做愛的夫妻,竟剎時間同時覺到了沸騰的欲望。那時,我勃起的陰莖將褲子也頂起了老高,妻子粗暴地猛抓著它,眉間卻滿是痛苦和厭惡,然后奇怪地拖著腳步躲到臥室去了。過了一會儿,臉色蒼白的她橫臥在床上,借助阿斯匹林的力量,為自己辯解道:
  “我手一接触到你,就覺得又怀上了一個大胎儿,我的子宮已經撐得老大,從性亢奮狀態收縮下來,我就感覺到疼,好像有個什么大東西要流產一樣,怕得我透不過气來。當然你是不會理解的吧?”
  可是听妻子這么一說,我也發現:我那從睾丸內側一直伸到尾□骨的勃起的陰莖的根部就在剛才覺出了一种擠榨般的痛楚,我現在仍然感到它在下腹周圍隱隱作痛。
  “阿鷹把我妻子強奸了?因為我妻子訴苦,你就進去阻止他?”我感到一种新的憤怒令我眩暈,問道。
  星男還是無淚地啜泣著。他緩和一下臉色,回味了一下我的問話,然后,充滿了惊愕,急急地否認道:
  “不,不!阿鷹沒有強奸!”
  “一開始,我從拉門這邊往里看。那時阿鷹倒是摸著她的胸和大腿,她怕是太累了,懶得反抗,就隨他去了。可我打開拉門時,菜采嫂正等著阿鷹開始干呢,我看見兩條大腿在阿鷹的屁股兩邊溫順地擺成了個直角了嘛!我這回就對菜采嫂說,你要干這事我就告訴阿蜜去,可她卻說,告訴也沒關系呀,阿星,然后就不吭聲了。到底阿鷹開始干時,她的腿也沒動地方,不像是疼的樣儿!”
  漸漸地,通奸者的形象開始變得真實起來,我感到一种早熟的性欲沖動。
  “看阿鷹在干,我厭惡得不得了,想把拉門關上。這時,阿鷹一邊干,一邊只把頭扭過來盯著我,說,明天,把你看到的全告訴給阿蜜去!阿鷹的聲音那么大,我真怕阿桃給他吵醒了,她可是歇斯底里睡不著覺,吃了安眠藥才好不容易睡著的。”
  夜半時分,星男睡醒過來,發現睡在他身邊的鷹四已從毛毯中离身而去。這時,從拉門對面与桃子睡在一起的菜采子身邊傳來鷹四的聲音,這個鷹四正這樣說道,我覺得要被撕裂了,在美國旅行那會儿,自然也是這樣。
  我覺得要被撕裂了,在美國旅行那會儿,自然也是這樣……星男此時還沉浸在睡夢里,后面的話自然無法都听清楚。開始他只能間斷地捕捉到几個意義分明的詞語,還不能理解講話的脈絡。再往后,星男逐漸清醒,于是他開始能夠弄懂整句話的意思了。一种不由自主异樣緊迫的東西使星男睡意全消。……到達……被監視……怎么能沒有欲望呢。相反……黑人居住區……出租車司机提出忠告,想制止……可是我覺得要被撕裂了。那將我撕裂的兩种力量,我一例地賦予內容,要是不弄清楚……想想看,這兩种欲望,一种是替我的暴力人格辯護的欲望,另一种是懲罰這樣的自我的欲望,它們在我的生命當中簡直把我撕裂了。既然存在著這樣的自我,那么,希望繼續按照這种自我的形象生存下去,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然而,這种希望越是強烈,那种要抹煞這可厭的自我的欲望也同樣越發強烈,它們把我狠狠分成了兩半!安保期間,我還是個學運領袖,一個不得已對不正當暴力進行反擊的弱者,但我卻參加了暴力團,不惜投身殺場,毅然采用絕對不正當的暴力。因為我希望接受這种自我的形象生活下去,想替自己的暴力人格做好辯護……
  “阿鷹,干嘛這樣說你自己?干嘛說你是什么暴力人格?”妻子一直沒說話,這時卻悲哀地問。
  “我妻子沒喝醉嗎?”我打斷星男的話,問道。然而,我用來勉強支撐語气鎮靜的那一點希冀,一下便叫少年踩了個粉碎。
  “菜采嫂已經不喝酒了。”
  “這和經歷有關,這种經歷,只要想繼續活下去,就不能和任何人說。”鷹四在使竊听者窒息的沉默之后說道:“別打听這些了,只相信我要被撕成兩半,也就夠了。”
  “是啊,既然知道你是怎樣被狠狠地撕成兩半的了,也就沒有必要知道你為什么會這樣撕成兩半了?”
  “你說得對,我的生命的的确确是被撕成了兩半的。只要暫時能平靜地活下去,我就不想承認將我撼動、把我撕裂的事實。我像個癮君子一樣,刺激必須得逐漸加強。撼動我的刺激,一定一年比一年猛烈才行。”
  “阿鷹,要是你到美國的那天晚上去黑人居住區也是為這种撼動的話,你覺得在那邊有什么樣的撼動在等你?”
  “當時也沒有明确預測出會發生什么。我不過是有一种強烈的預感:只要到那里去,一定會狠狠撼動我一下。可結果,我和一個胖得像阿仁一樣的黑人老太太睡了一覺,這個特別的夜晚就過去了。最初促使我跑到黑人居住區的,可不是性欲本能。即便是一种欲望,也是另外一种更深刻的東西。出租車司机說,半夜里跑到這些地方太危險。想阻止我。還說,要是我想和黑人妓女睡覺的話,他可以送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拒絕了。爭執一番以后,我在一家酒店門前下了車,我走進去一看,這家酒店有一排長長的柜台,一直伸到黑暗中去;那些一本正經、默默站在柜台旁邊的醉漢,當然全是黑人。店里的椅背對日本人來說是太高了,但我還是坐了上去。柜台正面是一面鏡子,我朝鏡子里一瞧,足足有五十個黑人正气鼓鼓地盯著我哩。那時候,我极想喝上一大杯伏特加。我這才知道我的心里滿是懲罰自己的欲望。我一叫烈酒灌得大醉時,就會開始不分對手地亂打一气。一個撞進黑人居住區的奇怪的東洋人,我可能被打死就完事了。可一個大個子侍者到我跟前時,我只要了杯姜汁飲料。我固然感覺到懲罰自己的欲望,可与此同時,我又嚇得兩眼發暈。我常常害怕死亡,更怕這种充滿暴力的死。自從S兄被打死那一天開始,這就成了我無法克服的秉性……”
  “就是在知道了阿鷹也有他害怕的東西的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感覺到對他的怀疑。”星男恨恨地說。他的聲音里滿是与他的年齡全然不符的黯然的遺憾。“于是,我就從拉門的縫隙往里看。阿桃怕黑,睡覺時也要點燈,我就借著那豆大的燈光看見了,阿鷹講這些話時,把手放到菜采嫂的胸上、腿上。那時候,菜采嫂顯得很累,懶得推開阿鷹的手,就听任他那樣做下去……”
  “我慢慢地喝完那杯飲料,走出酒店,回到漆黑的路上。街燈只是偶爾有一盞半盞亮著。都是大半夜了,可是在那些高大黑暗的舊房子的太平梯和大門口,有不少黑人在乘涼,我走過時,能听見他們還嘀咕著我些什么。偶爾也有几句話听得分明,比如:IhateChinese!Chahey!之類。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突然想到,那些黑人滿身大汗地追赶上來,噹地一下揍在我腦袋上,我就得栽倒下去,躺在肮髒的馬路上一死了之。于是,我嚇得冷汗淋漓,拐進了一條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險的岔路。汗出得那么多,甚至那個同我睡覺的黑女人,盡管她自己也是臭不可聞,還要說,這樣滿身汗臭的日本人真沒有見過。可我一直跑到了公寓的里院——一邊想象著挨到槍擊的情景,讓額頭和眼睛之間火辣辣地發燒!在急行軍這段時間,我全身熱得要命,可那貧了血似的大腦里,卻只想著在橫渡太平洋的船上,帶隊的女議員給我們做的那番可笑的訓話,說對我們到美國后的舉止很是擔心。日本的報上大概也登過,有個東京的銀行職員被派到美國,呆了一個月以后,卻從紐約的十二層樓上掉下來摔死了。旁邊屋里睡著個八十多歲的美國老太太,她半夜里一覺醒來,就瞧見窗前面窄窄的檐子上趴著個日本人,一絲不挂,還一次一次地用手抓窗戶的玻璃。老太太嚇得大叫大嚷。一听到她叫喊,那赤裸的日本人就掉到十二層樓下面的馬路上去了。誰也不知道他干嘛要一絲不挂地去抓窗玻璃,而且他也沒喝醉。反正那個女議員就是這么講的。我覺得,這恐怕就是极度怕死的人自我懲罰的行動。我半夜三更在黑暗的黑人居住區赶路,与赤身露体偷偷爬到十二層樓的窄檐上對著老太太的房間,實在是如出一轍的事情。然而對我來講,還沒有人睡醒了覺大叫大嚷,讓我掉下去摔死呢。那時我純粹偶然地碰到了一條稍微亮堂一點的大路,而且正有一輛出租車朝我開來。看到這輛車,我簡直像在海里漂流時遇到了汽船一樣,馬上揮起了手臂。一旦崩潰,就沒法抑制得住了。于是三十分鐘以后,我就已經關在妓女的房里,用英語說我最見不得人的隱私,要她給我施加名符其實的處罰。我不知羞恥地哀求她說,做給我看看吧,大個子黑人強奸東方小姑娘是什么樣子的?她就說,只要你給我錢,讓我干什么都行啊!”
  “阿星,要是你覺得,既然未能阻止阿鷹做的事,你就要對此負責的話,這就是你的誤解了。”我打斷了星男唉聲歎气的饒舌。“在你對阿鷹喊‘住手吧,別干了,別干這事了’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你見到了阿鷹他們在做愛,可他們已經歇過一陣儿,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完事時,你還在睡覺哩。否則,阿鷹就不會跟我妻子照實講你提到的那些話了。把這當成是誘惑的歌曲豈不很合适!”
  “阿蜜,你不生气?”星男反問道。看起來,他的道德情感完全無法容許我這樣的態度。
  “已經晚了。”我說,“現在我說,住手吧,別干了,別干這事了,不也是太晚了嗎!”
  星男定定地用凝聚著厭惡的目光盯著我,那目光里仿佛正滲出劇毒。然后,這年輕人不再想那通奸的男人,把自己關進孤寂狹隘的自我里去。他抱著肮髒的腦袋,綿軟無力地伏在膝蓋上,哀哀地叫喊起來,那聲音簡直就是昨天傍晚“鄉下”的農婦們悲歎的复制品。
  “啊,我完了,我,怎么辦啊,我用存款買了雪鐵龍,從前的修配厂也回不去了!啊,我,怎么辦啊!我完蛋了!”誦經舞蹈的音樂還是不斷傳進倉房里來。我還听到了几條狗在慌慌張張地叫,以及各种年齡的人在大聲高叫。在星男講話時,這些聲音一直幻听似地在我的耳邊縈繞;而今,它分明已經向倉房這邊來了。這一片音樂和喧囂,營造了一种与今天上午業已凝滯下來的“暴動”截然相反的氛圍。我沒有同那個兀自歎息著被世上一切健全的事物拋棄了的少年一起發出悲歎,獨自站起身,透過窗子向院里望去。
  一對“亡靈”作先導,后面是樂師和狗群,以及比我還是孩子時見過的任何誦經舞蹈更多的看客。他們蜂擁而來,把院里擠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騰出一小片圓形的空地,“亡靈”們便開始在那里慢慢地兜圈子。敲大鼓、小鼓和銅鑼的樂師都是足球隊隊員,他們一邊挺胸腆肚用脊梁抵住看客們的擁擠,一邊專心致志地演奏。兩條紅狗狂吠著,在圓圈里繞著那兩個“亡靈”到處亂跑,腦袋上挨了几下,便蹦跳起來。而那兩個“亡靈”也仿佛把這些狂熱的狗撩撥得更加瘋狂,儼然成了舞蹈演出中的一個環節。只要兩條狗吃几下打,看客們便爆出一陣殘酷的歡呼。
  那些“亡靈”的打扮,是我記得的各种夏日誦經舞蹈之中絕對沒有見過的。男的戴了一頂軟禮帽,在黑色的晨禮服上面套一件同樣黑色的西裝背心,胸口大敞著。那禮服是我祖父的遺物,我曾經見過它們与一件尖領襯衣一同放在儲藏室的。為什么這個“亡靈”不用那件襯衣做禮服?或許這扮演者穿著不夠合身,或許它已經朽爛不堪,或許如此打扮的扮演者是個相貌魁偉的小伙子,以自己穿著單薄為榮,只是遵從日常的生活原則才未如此選擇?為使帽子能像頭盔似地套在腦殼上面,帽子上還開著几條口子。最后邊的口子撐成了個正三角形,那三角里亂蓬蓬的黑發底下,露出了白色的脖頸。他弓背彎腰,一面慢慢踱著,一面還威嚴地向周圍的看客們不斷點頭致意。他突然伸手掏出放在晨禮服的衣袋里的几片肮髒的魚干,惹得眾狗發起狂來。它們用尖爪抓撓著踩硬了的黑雪,大聲叫著狂奔不已。
  跟在他后面還有一個“亡靈”,是我昨天在超級市場的辦公室見到的那個小個子性感姑娘穿上朝鮮人的白衣服扮成的。被短褂子箍得緊緊的胸前還垂下兩根飄來擺去的布帶,微風吹來,她長長的裙裾慢慢鼓漲開去。這些令我想起了一塊白色的綢子。這件看上去還是嶄新的綢短褂和綢裙是怎么被人從隱蔽的地方找出來做了誦經舞蹈的戲裝?大概是在S兄被殺那天,山腳的青年去襲擊朝鮮人部落,他們不光搶了私造的酒和糖,甚至還搶來了朝鮮少女的盛裝,而且足足藏了二十多年。也就是說,在第一次襲擊時,他們除去殺人,還干下了許多單是S兄喪命已無法補償的可怕事情。不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些,在第二次襲擊時,S兄才立誓做個贖罪羔羊,帶著絕望的憂郁,躺在倉房階下的深處沉思不動的嗎?殺了一名朝鮮人后,由于山腳的村民已提供了一具S兄的尸体,所欠的帳便一筆勾銷了。這樣看來,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測:事情過后村里把朝鮮人部落的土地讓給他們,這里面也有這樁暴行隱藏其中呢?那山腳的姑娘不假掩飾地大做淫蕩的媚態,跟在軟禮帽、晨禮服、一身盛裝的年輕人身后,學著招眼的影星一樣昂然微笑,眯起眼來,小臉揚向藍天优雅地前進。她身上穿的,可是1945年夏天、她的兄弟們惡毒地攻擊朝鮮族部落之后搶過來的,一件白色的漂亮衣服啊!
  看客們心滿意足、興高采烈、面帶笑容,不時發出天真或者殘酷的叫聲。昨天傍晚換上了洼地的工作服,從頭到腳滿是慘淡的憂愁、到這里來哀聲懇求的那几個“鄉下”女人,也跑到了這一伙中,她們仍然穿著暗藍色條紋的工作服,加倍高興地大笑不已。超級市場天皇和他穿朝鮮服的妻子兩個人的“亡靈”,使從山腳到“鄉下”的這些人們重又被喚起了新的振奮。
  我使勁在人叢之中尋找鷹四,然而,圓圈里面的“亡靈”和狗群在不停舞動,人群也跟著活躍地搖曳不止,瞧著這一切可真是樁苦事。我疲憊地將目光從人群移轉開去,發現妻子正踩著上房的門檻,伸長脖子越過人群往圓圈里看哩。她用右手倚著門柱支住身体,左手斜舉上去擋住陽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誦經舞蹈者。手掌的陰影,從她的額頭直蓋到眼睛和鼻子,沒法看清楚她的表情怎樣。盡管如此,可我卻已經全然看出,那已不再是自己無根据地漠然企盼的、疲憊困窘、不幸的妻子了,猶如朝鮮姑娘“亡靈”那重重疊疊的白綢裙裾一般,她的緊張正在漸漸舒緩,她已變得很有女人味了。我可以确信,是鷹四使妻子從我們夫妻生活根底里的癌腫—她的性交不能的感覺—中回复過來的。自從結婚以來,這是我頭一次把妻子當成一個真正獨立的存在去理解她的。她的手躲避著陽光,微微動了一動,于是,她那平和的臉龐的上半部分便沐浴在光線當中。我直盯著那張臉,突然我覺得自己要被它變成石頭,這感覺嚇得我反射似地從窗前抽身回來。比起什么幻滅、什么被人拋棄者的悲歎,對倉房外的喧囂的好奇似乎比眼前這個青年更有吸引力。他急急地從我的身后擠到前面去,一頭貼到窗戶上面。我轉回桌前,仰面躺倒下來,盯著頭上黑色的櫸木大梁。而今,那青年已把所有的關注都投向了這种新式的誦經舞蹈,正背對著我瞧得出神。在知道了妻子通奸的事實以后,還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露過面的我只好躺在床上,隱隱覺得自己的体溫正保持在攝氏36.7度,血液每分鐘70次從心髒流出又流回,像虫子一樣平靜地呼吸著。
  我感覺到在我的頭腦里面,一股比我的体溫高出一些的熱血打著旋呻吟著循環流淌。我腦子里閃現出兩個彼此無關的念頭。我閉起現實的眼睛,讓意識的眼睛潛入那念頭的火花忽明忽暗的黑暗中。第一個念頭是,父親要去中國做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旅行,在他出發那天的黎明時分,母親在指揮往海邊城市運行李的腳夫們時,站到了門檻上面。父親見了,便暴怒地將她打倒在地。母親鼻血橫流,不省人事,父親卻丟下她,兀自出發了。于是,祖母便告訴我們這些孩子說,若女人站在家里的門檻上,這家的家長一定是凶多吉少。母親總不肯認同這种土俗的解釋,只是對臨行前暴力的父親充滿憎惡,也對為儿子的舉動進行辯護的祖母充滿蔑視。然而,父親卻真地在這次旅行終了時死掉了。于是,我不能不對母親怀有一种神秘的畏懼。其實,對“女人站在門檻上”的禁忌,她比祖母信得還要深。在那個拂曉,她不是故意站到了門檻上面了嗎?父親也明明知道如此,所以他才會那般凶暴,而且祖母和腳夫們,不是也沒有打算勸阻他嗎?
  還有一個念頭是,我無法准确弄清妻子裸体時究竟是何种形狀、何种膚色的摸索過程。我愿意看美麗肉感的裸体,然而我能夠的确尋到的,卻只有由于通奸目擊者的證言,而被賦予了真實感的兩腿內側,和一次因雙方心血來潮時嘗試進行的不正常的性交而出現了裂痕、筋肉飽綻的肛門上那令人產生根植于肉体深處的厭惡感覺的細節。久而久之,嫉妒便萌生起來,如同吸了有毒的煙后气管變得灼熱刺痛一樣。這刺激性的煙霧也沖進我意識的眼里,于是,妻子裸体的細微部分微微發紅,又漸漸模糊起來。我惊愕不已,覺得過去我從來不曾真正占有過她……
  “阿蜜!”鷹四突然在樓下充滿活力和自信地大聲喊叫起來。
  我睜開眼睛,首先見到的是那個一直盯住窗玻璃的青年晃了一下脊背,縮進屋來。誦經舞蹈的樂聲,狗群的叫聲,以及人們興高采烈的喧囂聲,正要下到山腳那邊去。鷹四還在用更加爽朗的聲音喊著:
  “阿蜜!”
  我不理睬本能地企圖起身阻止的星男,下到台階的中間坐了下來。鷹四叉開雙腿,背光站在土間里,他的周身披著五彩羊毛似的光暈,而面向我的他的臉部和身体,乃至伸開的兩臂則顯得漆黑。看來,要与這樣的一個鷹四抗衡的話,恐怕我也非得把臉沉進黑暗之中不可。
  “阿蜜,我干的事,星男告訴你了?”那漆黑的人一講話,身体的周圍便有無數的小光泡閃個不停,如同漣漣水面上反射的日光。這使得那漆黑的人形看上去活像一條躍上水面的山椒魚。
  “告訴了。”我平靜地答道。我仿佛站到了小時候的弟弟讓一條小蜈蚣咬自己手指的現場和漠然看著他眼饞似地向我懇求時一樣,現在,盡管鷹四大聲對現時情人的丈夫夸耀自己的通奸行為,可我卻顯出了一臉冷漠。
  “我這么做可不單是出于欲望。我是十分清楚了一件事的意義,才去做那件對自己來說意義重大的事的。”
  我默默地搖頭,表示根本不相信他的話。我惡意的箭矢猶如向“亡靈”狂吠的狗群,朝著躁動緊張地企圖溜掉的鷹四射將過去,易如反掌地刺進了他的內心。
  “真的,根本不是出于欲望!”鷹四憤憤地挑戰道。“我倒全然沒感覺到欲望。為了把心中的欲望清除干淨,我必須一個人做許多事情啊,阿蜜。”
  我突然覺得憤怒,又覺得滑稽。剎那時,這感覺令我的臉變得通紅,所有嫉妒的情感驟然不見了蹤影。我必須一個人做許多事情?我气得全身發抖,緊咬住牙好憋住不笑出來。這個家伙,他一定做過好多鑽牛角尖的事吧,單獨一個人!這家伙徹頭徹尾是一個幼稚的·下·流·胚!事實上,就算我妻子能擺脫不能性交的感覺,這事也一定是我那性成熟的妻子單獨干成的。而鷹四在他作為一個私通者第一次与人做愛時,若是不能順利射精,便不僅要對与自己通奸的兄嫂,甚至對他自己本人也要充滿著被熱辣辣的恥辱窒息似的恐懼,他大概就是抱著這种恐懼心理去用力做得好些的吧。這不就是未成年人想出來的气氛嗎?
  “阿蜜,我要跟菜采嫂結婚。不許你干涉我們的事!”鷹四煩躁地搖著漆黑一團的腦袋。
  “結了婚以后,你也還打算一個人單獨做許多事嗎?也沒有欲望?”我諷刺地向鷹四問道。
  “那是我的自由!”鷹四叫道。他顯然正努力把屈辱關在單純憤怒的叫喊里面。
  “當然了,這是你和菜采子的自由。不過,那是以后的事了,假如你能擺脫暴動的頹勢,把菜采子他們安全地帶出山腳的話!”
  “我們暴動,已經挽回了頹勢。阿蜜,你沒見山腳和‘鄉下’的那些人圍著‘亡靈’時,是怎樣的狂熱?我們就用這些,給暴動輸送了血液!給暴動輸足想象力的血液,暴動就轉成了強勢!”鷹四的聲音像剛才朝二樓喊我時一樣,又恢复了激昂。“山腳和‘鄉下’的一些人覺得不安,好像我們的暴力權威總比不上超級市場天皇的暴力團。可現在,他們在嘲弄那兩個‘亡靈’的時候,就獲得了蔑視超級市場天皇的力量!他們重新有了勇气,就敢于這么想了:就算他是超級市場的天皇,·過·去也不過是朝鮮的伐木工一個,現在有了錢,才有了點勢力罷了!這樣一來,他們立刻便振作起凌弱的蔑視心理和扭曲的利己心理,又跑去把電器什么的搶個精光了。一旦他們把敵人蔑視成可以恣意踐踏的弱者,他們就能夠做出最為無恥的事情。而今,超級市場的天皇是一個朝鮮人,這真正是一個最有利的因素。他們對自己每況愈下的悲慘生活已經看清楚了。從前在樹林里,他們感到自己是最悲慘的种族,恐懼而怯懦。可是現在,他們喚起了戰前和戰爭中他們對朝鮮人的优越感的甜美記憶。他們又一次發現,世上還有一种叫朝鮮人的賤民,他們比自己還要悲慘,這想法弄得他們心曠神怡,他們開始覺得自己可真是一群強者!只消把他們這种蒼蠅一樣的性格組織成一團,就能与超級市場的天皇繼續對抗下去!他們自然是些渺小之极的蒼蠅,可如果蒼蠅的數量巨大,它們的力量也就會大得無邊!”
  “可是,你的蒼蠅們就總也不會發現,你對山腳和‘鄉下’的民眾竟是如此蔑視?蒼蠅也是可能對著你發動進攻的啊。到那個時候,你的暴動豈不在所有方面全都完蛋了?”
  “這不過是你這個居高臨下的厭世者的錯誤估計,阿蜜!”鷹四漸漸沉著起來。“經過這三天暴動,山腳已不是一色的[[蠅派]];那些[[較為优越]]的蠅派,他們的意識也已經變了。這些人全是些山林地主。原來他們相信山腳的生活像現在這樣令人窒息,就算洼地的所有村民全都搬走了或者全都死光了,也只有他們還可以等著樹木成材,直到下一次采伐。可是,通過這次暴動,他們也親眼見到了[[蠅派]]絕望的行動是多么可怕。這就是我們從万延元年暴動的歷史教訓里得來的体會。而且就在他們具体——雖然這也是虛假的具体,但終歸是具体——地覺悟到,超級市場天皇的‘亡靈’不過是個可怜的朝鮮人的時候,他們全都一下子變成了憂國之士。他們無能的先輩用砍伐部分山林所得的資金進入了縣議會,沒有任何現實的政治計划,只扮演了一個具有地方規模的國中杰出的人物。其實,他們的心理反應和他們先輩如出一轍。他們開始覺得,應該把山腳的經濟權力收回到日本人的手里。要做到這一點,他們与之開戰的敵人,應該是那個不戴手套、不打領帶,甚至不穿襯衫,只穿件老式晨禮服的、愚蠢的超級市場天皇。因此,他們要几個人出錢,把超級市場連帶搶劫的損失一起買下來,還想讓山腳的那些關了門的商店店主共同經營。這個想法,已經變成了确實的計划。為實現這個計划,那個小住持熱心奔走,已經很有收獲了。阿蜜,那個住持可不單是個哲學家。他真有一股要把自己的夢想付諸實現的革命家的熱情。還有,在這洼地上,他也是唯一的一個完全沒有自私自利之心的人。他才是個好同志呢!”
  “真的,他确實沒有山腳村民們的私心。這是他們寺院里代代相傳的任務嘛,阿鷹。不過,他不是像你這樣滿心蔑視山腳村民的人的真正的同志。”
  “這就足夠了。我是眼下這場成功暴動的領袖,就像戰場上咱們的大哥一樣,是個有能耐的作惡大王。哈哈,我不需要什么真正的同志。有表面上的合作者,也就足夠了!”
  “要是這樣那也就罷了,阿鷹,那么,你就回你的戰場去罷。我沒心思和你同聲歡笑。”我說著站起身來。
  “阿星怎么樣了?替我安慰他一下。看到我們做愛后,他憋著聲音嘔吐起來了。真是孩子!”鷹四說著,徑自跑走了。就在那時,我不禁确信:鷹四的“暴動”也許會成功。即便暴動自身遭到了失敗,鷹四大概也能夠獨自擺脫暴動末期的混亂,從洼地逃將出去,与同樣從自身危机的沼澤中逃脫出來的菜采子一起,開始一种新的充滿日常平靜的婚姻生活。這种日常的平靜,實在是一种原暴徒的平靜的日常生活,其中潛伏著超越了巨大的暴力經驗的回憶。到那時,弟弟一定會最終填平本体不明的[[某种東西]]給他造成的自我處罰的欲望与作為暴徒的自我感覺之兩者間的鴻溝,變成沉溺于平靜的日常生活里的人吧。今天剛讀過曾祖父弟弟的信札,這尤其令我深信不疑。他不就是這樣身為一個絕望崩潰的暴動領袖,卻一個人逃身出去,度過平靜的晚年了嗎!在我回到二樓以后,那個被他的守護神拋棄、繼而遭到嘲罵的青年,依舊徒然貼在玻璃窗上,頭也不回地歎道:
  “這么多人踩來踩去,院里的雪全化了。我討厭化得泥塘似的。汽車都給弄髒了,一點辦法也沒有。我討厭化得泥塘似的!”
  半夜里,我和星男并排蓋著毛毯,把冰冷的身体縮進自己的膀臂,抵抗著大雪開化時逼人的寒气。正在翻來覆去的時候,妻子突然默默地登上樓來。她确信我們在黑暗當中根本沒有睡著,就用疲憊無力的啞聲叫起來:
  “快到上房來。阿鷹要強奸山腳的一個姑娘,把她給殺了。足球隊員們全都不管阿鷹,回家去了。明天,整個山腳的男人們都要來抓阿鷹的呀。”
  我和星男在黑暗中欠起上身,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只听見我心髒的跳動和開始疲憊啜泣的妻子的喘息。過了一會儿,我只好說:
  “還是去看看吧。”可我那如同盛滿水漿的皮囊一樣沉重的肉体卻依然受著誘惑:如果就這么閉著眼睛,一頭躺倒下去,像胎儿一樣蜷縮起身体,那我就能拒絕現實世界的一切;如果現實世界的一切全都變成了虛幻,那么弟弟這個罪犯就變成虛幻,弟弟的罪行也變成了虛幻。這是一种与此前瞬間那頑固的失眠症全然不同的,甘美的睡眠的誘惑,它讓我感到愜意。然而,我終于搖一搖頭,驅走了睡意。我慢慢地爬起身來,反复地說道: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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