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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


吉本芭娜娜 著  張哲俊 譯

  作者的話
  過去我就喜歡講述一件小小的事,因此把它寫成小說。無論是寫什么,我要寫到不想再說的時候。這本書就是我這种執拗性格經歷的基本表現。
  我覺得克服与成長是個人靈魂的記錄,希望与可能唯在這里。我的很多朋友都認為日常生活之中,時而激烈地拼搏,時而安靜地抗爭,不斷地積极向上。我真誠地把這本處女作,這一單行本獻給所有的這些人。這里收錄的小說全是我當女侍時創作的。對我的其他工作寄以寬仁關照的柿沼德治店長、工作之中的同仁、包括負責裝訂工作的增子由美,對他們我要表示永恒謝意,日本大學藝術系曾根博義、山本雅男兩位先生給予《月影》以文學獎,使我感到真心的喜悅。我把《廚房》獻給福永書店的寺田博先生,把《滿月》獻給福武書店的根本昌夫先生,把《月影》獻給吉川次郎君,因為是他給我介紹了成為小說原型的M·奧爾德弗萊德的同名名曲。得以出版這本書的喜悅全部獻予我的父親。奉獻方式如此麻煩,甚感歉意。如不介意,還請收下。我非常感激。
  另外讀了這本拙劣之作的不相識的朋友,如果小說給你力量,對我來說是一大幸事。后會有期,祝愿你們生活美滿。

                      吉本芭娜娜于京都

  正文

  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
  無論在什么地方,無論是什么樣子,只要那里是廚房,只要是做飯的地方,我就不會厭惡。如果可能,最好是用具齊全。時常使用的廚房,要有几條洁淨干爽的毛巾,還有洁白瓷磚,閃閃發亮。
  廚房即使髒亂之极,我也愛不自禁。
  地板上亂丟青菜的碎屑,拖鞋底漆黑污濁,即使如此,只要寬大敞亮,我還是會喜歡。一只大冰箱赫然矗立,里面擺放著足以度過一個冬天的食品。我斜身依在銀色冰箱拉門上,從那油星濺滿的灶台和銹跡斑駁的萊刀移開視線,隨意舉目仰望,窗外星光凄然閃爍。
  只有我和廚房殘存相依,我想,這畢竟好過只剩我獨自一人。
  在精疲力竭的時候,我經常會深思默想:不知何時辭別今生之際,我愿意在廚房咽下最后一口气。無論孤身流落寒冷的地方,或是与人共居溫暖的地方,只要那里是廚房,我就能夠直面死亡,毫無畏懼。
  在被田邊家收留之前,我每天都睡在廚房。
  我在哪儿都睡不安穩,就在房間里四處尋找安然入睡的地方。有一天黎明,我發現冰箱旁邊最易酣然入夢。
  我叫櫻井美影,父母早已雙逝。因而祖父祖母把我養大。上中學的時候,祖父去世了。以后一直是我与祖母二人相依為命。前几天,万沒料到祖母也离開了我。
  家,的的确确,曾經有過;可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家人一個個地离開人間,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房間里。每每想及此事,眼前一切恍然如夢。就在我出生成長的這個房子里,時間竟會如此匆匆飛逝,竟會只剩我一個人,對此真叫人惊异不解。這簡直是科幻小說,宇宙之謎。
  葬禮之后的三天里,我總是神志恍惚。
  悲痛至极,欲哭無淚,与之而來的是軟綿無力的困倦。我在悄然發亮的廚房舖開被褥,像母獅那樣裹著毛毯睡著了。冰箱的嗡嗡聲音,會使我陷入孤獨的思緒之中。漫漫黑夜悄然而去,清晨即已來臨。
  我愿在星光下睡眠。
  我愿在晨輝中醒來。
  除此之外,一切淡然离去。

  可是!我不能總是如此消磨時間。現實畢竟殘酷無情。
  雖說祖母多少給我留下一筆錢,不過一個人住在這個房子里畢竟太大,租金太高。我只能另尋住房。
  無奈我只得買來一本租房廣告冊子翻閱起來,看著那些沒完沒了、大同小异的租房廣告,我不由得頭暈目眩。何況搬家頗費時間,也費气力。
  我本來沒有精力,又日日夜夜躺在廚房,全身關節酸痛,還要把迷迷糊糊的頭弄清醒一些,去看房子、搬家、換裝電話,這怎么可能!
  想到這數不胜數的麻煩,我灰心喪气,只得昏睡。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下午,奇跡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落到了我身上。
  叮咚,突然門鈴一響。那是一個天色有些陰霆的春日午后。我連翻都不愿意翻那本租房廣告,反正是要搬家,就一心忙著用繩子捆雜志。我穿著一件睡衣連忙跑出來,不假思索地開了門鎖,拉開了門。門外站著田邊雄一(好在不是強盜)。“前几天,真是謝謝你了。”我說。這是一個不錯的小伙子,比我小一歲,在祖母的葬禮上幫了很大忙。我一問,他說和我在同一所大學。我現在休學在家里。
  “不客气。”他說,“住處已經定下了?”
  “還是沒有著落。”我笑了。
  “果然還是那樣。”
  “進來喝一杯茶怎么樣?”
  “不喝啦。這一會儿出來辦事,忙著呢。”他笑了笑。“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我跟母親商量過了,到我家住一段怎么樣?”
  “啊?”
  我問。
  “反正今晚七點左右,到我家來一趟。這是地圖。”
  “嗯。”我茫然地把那張圖接過來。
  “那就這樣。我和母親都很高興你來呀,美影小姐。”
  他笑了,笑容燦然可掬。他站在門口,可我覺得我們的眼睛忽地拉近了,叫我定睛而視。這也許是由于他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那,我一定拜訪。”
  說得難听一點,我也許走火入魔了。可是他的態度相當冷靜,我只能相信。正如平時走火入魔時一樣,眼前黑暗之中出現了一條路,銀光燦燦而又仿佛實實在在的路。因而我答應了他。

  他說了句“再見”,就笑著走了。
  在祖母的葬禮之前,我几乎不認識他。葬禮那天,田邊雄一突然出現時,我還真以為是祖母的情人。他一邊燒著香,一邊閉緊已經哭腫的眼睛,雙手不住地顫抖。每當看到祖母的遺像時,眼淚就扑扑簌簌掉下來。
  看到他如此悲哀,我不由自主地想:我對祖母的愛還不及這個人。他悲慟欲絕到了這种地步。接著他用手帕捂著臉說:
  “讓我幫你做些什么吧。”
  這樣說過之后,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田邊雄—
  我費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什么時候听祖母提起過這個名字,可能是因為頭腦混亂。
  他在祖母常去的花店里打工。我想起來听到祖母几次說過:有個好孩子,他叫田邊雄君,今天哪……祖母酷愛插花,廚房里鮮花不斷。每周她要去兩趟花店。這樣想來他好像到我家來過一次,跟在祖母后面,抱著一個大花盆。田邊是一個四肢修長、容貌俊秀的小伙子。品性如何不得而知,不過我看見過他在花店里很熱心地干活的樣子。即使對他有所了解之后,他那“冷淡”的印象不知為何,依舊未改。無論言談舉止如何溫和,總感覺他孤獨地生活著。也就是說,我和他只不過認識到這個程度而已,几近路人。
  夜雨飄落。暖雨淅瀝,籠罩街市,如云似煙。我拿著地圖走在這春夜里。
  田邊家的那幢公寓与我家剛好相隔中央公園。我走進公園,夜里草木的气息扑鼻而來。我的雙腳吧嗒吧嗒地踏在濕漉漉的小路上。小路閃著光,映耀著霓虹燈的色彩。
  說心里話,我只是因為對方邀請,才去田邊家,此外什么也沒有想過。
  我舉目眺望那高高聳立的公寓,田邊家的10層顯得格外高。從那上面遠眺,夜色一定迷人。我下了電梯,留心注意著響徹整個走廊的我的腳步聲。我一按門鈴,雄一馬上就開了門。
  “請進。”
  雄一說。
  “那就打扰了。”
  我走了進去。這個房間獨具一格。
  首先看見的是那龐大結實的沙發,擺在与廚房相連的客廳里。沙發后面是餐柜,前面沒有茶几,也沒舖地毯。沙發套著駝色布罩,豪華气派,即使上廣告也不遜色。似乎一家人都可以坐上去看電視,旁邊還可坐著在日本難得一見的大狗。
  從寬大的窗口可以看見陽台。窗前擺放著一排种植花草的盆或箱子,組成茂密的植物群,宛如熱帶叢林一般。仔細一看,家里到處是花,各种各樣的花瓶里,插著合于季節的花卉。
  “母親說馬上抽空回來一下。你要是愿意的話,先看看家里。我給你當向導吧。你從哪儿判斷?”
  “判斷什么?”
  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房間的情調,主人的情趣啦。人們常說,看洗手間,就一目了然了。”他淡淡地笑笑,說話穩重斯文。
  “廚房。”
  我說。
  “喏,就這儿。隨便你看。”
  我繞到正在倒茶的雄一身后,認真打量著廚房。
  在地板上舖著感覺舒适的擦鞋墊。雄一穿著質地很好的拖鞋。最小限度常用的必備廚房用具,整整齊齊地擺挂著。和我家一樣,其中也有銀色平底炒鍋、德國產的削皮刀。祖母愛發脾气,但只要削皮時順手,她就很高興。
  在小熒光燈的照射下,餐具靜待出籠,玻璃杯洁淨閃亮。乍看凌亂無序,但淨是精品。還有特別的用具:做蓋澆飯的碗、做奶汁烤飯的碟子、特大的盤子、帶蓋子的大啤酒杯子,也都十分精美。雄一叫我隨便看,所以我連那台不大的冰箱也打開看了,里面擺得井然有序,沒有存而不用的東西。我不住點頭贊許,真是不錯的廚房,我一眼就對這個廚房發生了深厚的珍愛之情。

  我回到沙發坐下,熱茶已經端了上來。
  在這個初次登門的房間里,与至今為止几乎未曾見過的人相對而坐,油然涌出一股天涯淪落的孤獨感。
  窗外雨中夜景漸漸淹沒于黑暗之中。大玻璃窗上映著我的身影,我与身影中的自己對望著。
  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与我血緣相近的人,無論我去向何方,去做何事,全無束縛,這是何等暢快淋漓。
  世界竟是如此浩渺無垠,黑夜竟是如此深邃無底,歡樂与寂寞竟是如此漫無邊際,直到最近我才切膚体驗到。我想,在此之前,我是閉著一只眼睛,看到這個世界而已。
  “為什么把我叫來呢?”
  我問雄一。“我覺得你有些難處。”他親切地眯著眼睛說,“你的祖母對我非常疼愛,你也看到了,家里有很多空著的地方。你得搬出那里了吧,是嗎?”“是啊,現在虧得房東好意,還拖著。”
  “所以你盡管在這儿住著。”
  雄一說著,似乎這樣是理所當然。
  他的態度既不過于熱情,又不十分冷淡,這令現在的我倍感溫暖。不知為何,一股誘我哭泣的感覺沁入我的心底。
  這時一個漂亮標致的美人卡地一聲打開門,喘著粗气闖了進來。
  我惊异地瞪圓了眼睛。她的年齡比我大不少。但她長得實在很美。從她平時不多見的服飾和濃艷的化妝,我馬上就猜到她從事夜間工作。
  “這是櫻井美影小姐。”
  雄一把我介紹給她。
  她呼哧呼哧地喘气,用微略沙啞的聲音說:
  “多多關照。”她笑了笑,“我是雄一的母親,叫惠理子。”
  她就是雄一的母親?我大吃一惊,雙目盯著她。飄洒柔美的披肩發,深凝有神的狹長雙眸,線條嬌媚的嘴唇,挺拔高直的鼻梁,渾身充溢生命的鮮嫩光澤,使人覺得她超越于現實世界。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我露骨地。直愣愣地看著她。
  “請多關照。”
  愣了半天,我好不容易才回了一個微笑。
  “明天起就拜托了。”她對我親切地說,隨后沖著雄一急忙說:“對不起,實在抽不開身。我是借口上洗手間跑出來的、要是早上就有時間了。讓美影小姐住下吧。”她的紅裙子一甩就向門口跑去。
  “那我用車送你吧。”
  雄一說。
  “對不起,為了我。”
  我道歉地說。
  “哪里,沒想到店里人那么多。是我對不起你。那就早上見。”
  她抬起高跟鞋跑去了。
  “你先看看電視,等一會儿。”雄一說著隨后跟出去。孤零零地剩下我一人。
  如果仔細端詳,從与年齡相應的皺紋,不夠整齊的牙齒,還确實給人以普通人的感覺。盡管如此她仍然美艷超群,真想再睹她的風韻。一束溫馨的光線從心底里悄然閃爍,猶如一幅殘留的畫卷。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魅力。正如海倫初次得知水為何物一樣,語言幻化出形象,活生生地顯現于眼前。這不是夸張,這次見面的确是令人如此惊奇。
  雄一嘩啦嘩啦地弄著車鑰匙回來了。
  “只能抽出十分鐘功夫,還不如打個電話過來。”
  他在水泥地上擦著鞋子說。
  我仍是坐在沙發上。
  “嗯。”
  “美影,給母親迷住了?”
  “嗯,太美了呀。”
  我老老實實地說。“不過,”雄一笑著走進房間,坐在我跟前的地板上,“她整形過的”
  “噢。”我裝出平靜的模樣說。“怪不得你們的臉長得一點也不像。”
  “而且,你知道嗎?”雄一好不滑稽地繼續說。“她是男的呀。”
  這下我再也不能故作鎮靜了。我目瞪口呆,只能盯著他,一直等他說出這是開玩笑。那纖細手指,言談舉止,体態身形,竟會是男的?我的面前浮現出她那美麗的身影,屏住呼吸等著他說出那句話。可是雄一只是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可是,”我開口了,“你叫的不是母親……母親嗎?”
  “實際上要是你,難道會叫父親?”
  他冷靜地說。的确如此,這是十分合理的答案。
  “惠理子,就是這名字?”
  “不。原來好像叫雄司。”
  我眼前仿佛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恢复听講的姿態,才又問道:
  “那么,生你的是誰呢?”
  “過去,她是男的。”他說,“很年輕的時候,她結過婚,和他結婚的女人就是生我的母親了。”
  “什么樣……的人呢?”
  我想像不出,就問雄一。
  “我也記不得了。我小的時候,她就死了。不過有照片,看嗎?”
  “嗯。”
  我點點頭。他坐著拉過自己的書包,從錢夾中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我。那是一個面容難以言狀的人,短頭發,小鼻子,小眼睛,看不出年齡多大,給人以莫名其妙的印象。我沉默無言。
  “樣子很怪吧?”
  雄一問。我困惑地笑笑。
  “剛才你見過的惠理子,小時候因為什么事情,被這照片上人的母親家領養了,這樣就和我母親一起長大。她還是男人的時候,長得一表人才,不少女孩都喜歡他。可是不知為什么,把臉弄成這個樣子。”他微笑著望著照片,“他著魔似地迷上了長得奇怪的母親,還不顧那家的養育之恩,和母親私奔了呢。”
  我點了點頭。
  “在母親去世之后,惠理子放棄了工作,抱著還小的我,思考著怎么辦,最后他決心變成一個女的。因為他再也不愛任何人了。在變成女人之前,他整日沉默寡言。他不喜歡半途而廢,就從臉開始全都做了手術,用剩的錢開了一間那种酒吧,把我養大了。這也算得上是家庭主婦了吧?”
  他笑著。
  “啊,很不平常的遭遇呀。”
  “我歎道。
  “他說人還是得生存下去。”
  不知是可以相信,還是有所隱瞞,越听這家人的事情,就越是糊涂。
  可是我相信廚房,何況完全相异的母子有著相同之處:面龐綻開笑容時,都像菩薩一般熠熠生輝。我十分喜愛他們的笑容。
  “明天早晨我不在,這里的東西你隨便用就是。”
  面帶睡意的雄一抱著毛毯和睡衣,告訴我淋浴的用法和毛巾的位置。
  听了雄一非同尋常的身世之后,我不知如何思考。和雄一看著錄像帶,聊著花店見聞和祖母的軼事。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半夜一點了。這沙發很舒服,又深又軟又大,一坐下去,就不想再站起來。
  “你母親,”我說,“在家具店里一坐上這沙發,就非想要這沙發不可,所以買下來的吧?”
  “你猜對了。”他說,“她那個人全憑心血來潮。她也有實現想法的能力,真是很了不起。”
  “是啊。”
  我也首肯地說。
  “這沙發就是你的了,是你的床啊。”他說,“派上用處,真是不錯。”
  “我,”我小心翼翼地問,“當真可以在這里睡覺?”
  “嗯。”
  他說得很干脆。
  “……那太謝謝了。”
  我說。
  他把屋內大略介紹之后,道了一聲晚安,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我也困了。
  我用別人家的淋浴洗著,熱騰騰的熱水消解了多少天來的疲勞。同時我在想,自己是在干什么呢?
  換上借的睡衣,來到靜悄悄的房間里。我光著腳,吧嗒吧嗒地再一次去看了廚房。實在是一個令人留連忘返的廚房。
  我轉回今夜當床的沙發,就關掉了電燈。
  窗口的植物在若明若暗的月光中浮現出來,尤其是在十層的夜景中涂上了一層光環,正在靜靜地呼吸。雨已經停了。在充溢濕气的透明大气層中,夜色輝映,嬌美迷人。
  我用毛巾被裹著身体,想及今夜也在廚房旁邊睡覺,覺得滑稽可笑。可是我并不孤獨。也許我在期待著,期待著這么一張床,足以使我忘記過去,忘記未來,哪怕是片刻。身邊不可有人,因為這反而徒增寂寞。不過有廚房,有植物,同一屋頂下有人,靜謐安宁……完美無憾,這里完美無缺。
  我安祥地睡了。
  听到水聲,睜眼醒來。
  這是一個耀眼奪目的清晨。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到廚房里“惠理子”的背影。衣著比昨天淡雅。
  “早上好。”
  她回過臉來,臉上濃妝艷抹,使我頓時瞪大了眼睛。
  “早上好。”我應到。她打開冰箱門,現出為難的神色。看我一眼,說:
  “平時還沒起床,我就有點餓……可家里什么也沒有。買點現成的吧,你想吃什么?”
  我站起身來說:
  “我來做點什么吧!”
  “真的?”她問,又不安地說:“睡得昏頭昏腦的,能拿得了刀嗎?”
  “沒關系。”
  房間陽光明媚,恰如日光浴室。碧空万里,色彩柔和而又燦爛。
  我站在不胜喜愛的廚房里,心緒暢快,精神清爽。突然我想起來她是男的。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暴風雨般的沖擊波席卷而來。
  晨光如瀉,木香飄逸。她在落著灰塵的地板上,拉過靠墊歪身看著電視。她的樣子令人感到十分親切。
  她高興地吃著我做的雞蛋粥和黃瓜色拉。
  中午,艷陽當頭,春意盎然。從外面傳來孩子們在公寓庭院里喧鬧的聲音。
  窗外的花草沐浴在柔和的陽光里,綠葉碧嫩映輝。淡淡的遠空,薄薄的白云,悠悠地飄流。
  這是一個溫暖悠閒的中午。
  与素不相識的人在并非早餐的時間里一起吃早餐,我覺得實在不可理解。在昨天早晨之前,無法想像這一情景。
  沒有餐桌,就把各种東西直接放在地板上吃。陽光透過玻璃杯,日本涼茶蕩漾著綠波,映現在地板上美妙無比。
  “雄一呀,”惠理子突然一動不動地盯著我說。“以前就說,你很像過去養的阿樂,真是像极了。”
  “誰叫阿樂?”
  “是小狗。”
  “啊——”原來是小狗。
  “那眼神,那睫毛……昨天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差一點笑出來。真的。”
  “是嗎?”我想幸虧像小狗,要是像圣伯納大頭狗,那就慘了。
  “阿樂死的時候,雄一連飯都咽不下去。所以雄一不會把你當作一般人的。至于有沒有男女之愛,我不能肯定。”
  母親哧哧地笑起來。
  “不管怎么樣,我還是很感激你們。”我說。
  “他說過,你祖母很疼愛他。”
  “是啊,祖母很喜歡雄一。”
  “那孩子,并不總是由我帶大的,有很多毛病。”
  “毛病?”
  “是啊。”她面帶母愛的微笑說。“情緒變化無常,与人相處時總是有些冷淡,很多方面有毛病……為了讓他成為心地善良的孩子,我費盡心血養育他。他還算是個善良的孩子。”
  “嗯,我知道。”
  “你也是一個好孩子。”
  原來應當是他的她在嘻嘻地笑著,那神情就像電視中常見的紐約女藝員羞怯的笑臉,如此說來又覺得她的表情又過于熱情。她身上充滿了誘人的魅力,正是魅力使她如此。我覺得這种魅力無論是已經去世的妻子,還是儿子,甚至是她本人都無法抑制。因而她身上又浸透著凄靜的孤寂。
  她吃著脆生生的黃瓜,說:
  “心口不一的人還是不少的。你只要真的喜歡,就住在這里。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打心眼里高興。在悲傷的時候,沒有地方可去,是最痛苦的。你就安心住在這里,嗯?”
  她叮囑著,那眼神好像望穿我的雙眸。“……房租我會交納的。”我心中涌出熱流,激動地說。“在找到下一個住處之前,就請讓我住在這里。”
  “好哇,你不必客气。時常做點雞蛋粥,比雄一做的好吃多了。”
  她笑了。
  与老年人兩個人相依為命,是非常令人不安的,而且老年人越是健康就越是如此。實際上和祖母一起生活時,我從來沒有過這种念頭,滿心愉快。但是如今回首往事,不得不產生這种感覺。
  其實我時時刻刻都在害怕“祖母去世”。
  每當我回家,祖母從擺著電視的日本式房間出來,說:“你回來了。”回來晚時,我總是買蛋糕帶回來。我在外邊過夜,只要對祖母說一聲,她就不會生气。祖母是一個很寬厚仁慈的人。我們兩個人看著電視吃蛋糕時,有時喝日本茶,有時喝咖啡,消度睡前的時間。
  從我小時候起,祖母的房間就沒有發生過變化。在這里我們漫不經心地閒聊文藝界的軼事,抑或當天的瑣事,就是這時談起雄一的。無論我陷入何等令人神迷魂癲的戀愛,無論我豪飲多少酒,醉得歡天喜地,心里總是挂念著孤零零的家。
  誰也沒有告訴我,但早已感覺到房間角落里的气息席卷而來,令人心惊的冷寂,還有孩子与老人無論過得何等其樂融融,都存在著無法彌補的空間。
  我想,雄一也會如此。
  在那黑漆漆、孤寂寂的山路上,不知何時我也能夠獨立生存,能有所作為呢?雖然在寵愛之中長大,卻總有絲絲寂寞。
  ——不知何時,誰都會變成塵埃,消失在時間的冥冥之中。
  我睜著具有這一切膚体驗的眼睛,在蹣跚而行。雄一對我的反應也許是自然而然的。
  ……就這樣,我意外地開始了寄居生活。
  直到五月之前,我允許自己閒歇無事。這樣一來,每天像是在极樂仙境一般快樂。臨時工還是去做,下班后打掃房間,看看電視,烤制蛋糕,過起了家庭主婦的生活。
  陽光与清風冉冉吹入我的心田,使我十分欣悅。
  雄一上學、打工,惠理子夜間工作,這家的人難得聚齊。
  開始的時候,我不習慣在完全暴露的地方睡覺。有些東西還要一點點收拾,因此得在原住處和田邊家之間跑來跑去,我覺得很累,可是很快就适應了。
  我喜愛田邊家的沙發,如同那舊居的廚房。在沙發上体味到睡眠。傾听著花草的呼吸,欣賞著窗帘外邊的夜景,總是酣然進入夢鄉。
  現在想不起來比這更想得到的東西,我很幸福。
  我向來如此,不到被逼無奈時總不愿意動彈。這次也是實在窮途末路時得到了這張溫暖的床。我真心感謝上帝,盡管不知道上帝存在与否。
  一天,為了整理殘存的東西,我回到了原來的住房。
  打開門之后,吃了一惊。不再住之后,這房間完全換了一副面孔。
  靜寂黑暗,毫無生气。原來熟悉親切的一切好像全都扭過臉去,不理睬我。我沒有說我回來了,而想說打扰了,然后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祖母死了,這房間的時間也死了。
  我實實在在感覺到這一點。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只有离開這里,別無他法了。在搬出之前,得替舊居做些什么。我小聲嘀咕著,一邊收拾祖父的舊手表,一邊擦著冰箱。
  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思索著拿起話筒。是宗太郎打來的。
  他是我過去的戀人。祖母的病情惡化的時候,我們分手了。“喂喂,是美影嗎?”他那聲音親切得几乎叫人哭出來。
  “好久沒有見啦!”
  我滿心歡喜地答道。完全沒有羞怯与虛榮,這是一种病態。“你沒來學校,我想你怎么了,就到處問,后來听說你祖母去世了,我嚇了一跳……很難過吧?”
  “嗯,是有點慌亂。”
  “現在,能出來嗎?”
  “好吧。”
  說好之后,我漫不經心地抬頭一看,窗外陰沉,昏灰一片。看起來云片被風吹得飛速飄流。這世上一定并無悲哀,也無他物。一切皆無。
  宗太郎是一個特別喜歡公園的人。翠綠疊映的地方,開闊遼遠的景色,野外,他都喜歡。在大學里,他也總是呆在院子里和運動場邊的凳子上。
  只要想找他,有綠就有他。這已經成了盡人皆知的俗語。他將來想從事与植物有關的工作。我与喜愛植物的男人有緣。
  平和嫻靜時的我,溫和愉快時的他,恰如畫中描繪的一對學生情侶。因為他的愛好,不管是寒冬,還是其他季節,我們經常是在公園里相會。可是我時常遲到,又覺得不好意思,就想了個折衷的地點,就是公園旁邊的一家大酒吧。
  今天宗太郎也是坐在大酒吧里最靠公園的座位上,望著外邊。
  玻璃窗外,烏云密布天空,樹木在風中嘩嘩搖動。我從來來往往的女侍之中穿過,來到他身邊時,他發現了我,燦然一笑。
  我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說:
  “要下雨了。”
  “不,天會轉晴的。”宗太郎說。“很久沒見,怎么兩人竟聊天气?”
  他的笑容令人安然自在。我想,与彼此毫無拘束的朋友午后喝茶,真是一件快事。我知道他睡覺時不堪入目的難看樣子,了解他往咖啡里加入很多牛奶和白糖的習慣,也悉知他為了用電吹風把頭發弄妥帖時,對著鏡子的那副尊容,傻乎乎而又認真。如果和他還是親密無間的時候,我想會因為擦冰箱磨禿右手指甲,而不能釋然。
  “你現在,”在閒聊之中,宗太郎突然想起似地說,“住在田邊那里?”
  我大吃一惊。
  由于太吃惊,手里端著的紅茶杯一歪,紅茶嘩嘩分洒進碟子里。
  “這已經成了學校里的話題啦。你真行,就沒有听到點什么?”
  宗太郎說著,臉上一副困惑不解的笑容。
  “連你都知道,可我卻不知道。那是為什么?”
  我問。
  “田邊的那一位,我說的是以前的那一位,在學生食堂把田邊搞得夠嗆。”
  “哦?是為了我?”
  “好像是啊。不過你們現在相處得很好吧。我,是這么听說的”
  “唔,我倒是第一次听說。”
  我應道。
  “可你們兩人住在一起吧?”
  “田邊的母親(嚴格說來不應這么稱呼)也住一起的。”
  “哼!扯淡。”
  宗太郎大聲叫到。我過去曾很愛他這种心直口快的性格,可是現在卻討厭,只能叫人羞怯難當。
  “田邊那家伙,”他說,“听說很古怪?”
  “我不大了解。”我回答。“我們不大見面……也沒怎么聊過。我只是像狗一樣,被領去罷了。對他我一無所知。那場風波,我一點都不知道,跟傻子一樣。”
  “你喜歡他,還是愛他,我不太清楚。”宗太郎說。“不管怎么說,我覺得挺好。住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
  “你要好好想啊!”
  “是啊,是得想想。”
  我說。
  回來時一直穿過公園。從樹叢之中可以清楚地看見田邊家的那幢公寓。
  “我住在那里。”
  我用手指著。
  “真不錯。就在公園旁邊。要是我,會早晨五點鐘起來散步的。”
  宗太郎笑著說。他個子很高,我總得仰視。我盯著他的側臉想:我要是這個男孩,一定,一定硬拉著我。去找新的公寓,再拖我到學校去。
  昔日我曾非常喜歡、愛慕他的這种果決干脆的性情。而且為我自己与他不相配,而憎恨自己。他是大家族的長子,在家里自然而然形成的爽朗性格,格外溫暖了我的心。
  可是現在無論如何,我需要的是田邊家那种難以言狀的明快和安逸。我不想向他表述心緒,也沒有這個必要。与他見面時總有這种感覺。我自己只能是自己,為此哀歎不絕。
  “那就再見了。”
  我內心深處有一團熾熱的感情,透過我的眸子向他明确地發問:
  難道至今你的心還殘留著我?
  “好好生活吧!”
  他笑了,細眯的眼睛里顯然存在著答案。
  “嗯,我會記住的。”
  我說著,揮手告別。這份情感就這樣消失在漫無際涯的遠處。

  那天晚上,我看錄像帶時,雄一開門從外面進來,怀里抱著一個大箱子。
  “你回來了!”
  “我買了電子打字机!”
  雄一興致勃勃地說。我最近才發現,這家人有著病態的購物癖。所購之物都是大件,主要是電子產品。
  “好哇。”
  我說。
  “有什么想打的東西?”
  “呃——”我正想打歌詞。
  “對了,給你打通知搬遷的明信片。”
  雄一說。
  “什么,明信片?”
  “在大城市里,難道你打算沒有住處,沒有電話地活下去?”
  “可是下次搬家時,還得通知,怪麻煩的。”
  我說。
  “哎——”
  他好不失望。于是我又轉口相求:
  “那就拜托了。”
  可是剛才的話題又閃入我的腦海。
  “不過這不合适吧?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我問他。
  “麻煩什么?”
  他完全不解地愣住了。
  假如我是他的戀人,也會狠狠打他一頓。這一瞬間,我完全將自己的處境置于一邊,對他產生反感。我搞不清楚他這個人,似乎一切都毫不在意。
  “本人此次遷居如下地址,在此恭候信函電話:

        東京都XX區XX3—21—1
          XX公寓1002號
           XXX-XXXX
                     櫻井美影”

  雄一打了這張明信片,我一气复印了一大堆(正如所料他家備有复印机),填上了收信人的名字地址。
  雄一也幫我填明信片。他今天很空閒。他很厭惡空閒,這是才發現的。靜而透明的時間,与筆尖的聲音一起一滴一滴地墜落。
  外面熱風如同春天颶風一般呼呼地刮著,使得夜色也在搖搖晃晃。我怀著平靜的心情寫著朋友的名字。我無意之中從名單上划掉了宗太郎的名字。風刮得很猛,似乎可以听到樹木与電線搖顫的聲音。我閉著雙眼,胳膊肘支在折疊小桌上。想像著那听不到風聲的街市。我不明白這房間里為什么有這种小桌子。一定是隨心所欲地生活的她,買了這張桌子。今夜她還是去了酒吧。
  “不要睡呀。”
  雄一說。
  “我沒睡。”我說。“這搬家明信片,寫起來很開心。”
  “嘿,我也是。”雄一說。“遷居明信片啦,旅途發出的明信片啦,我都喜歡得不行。”
  “不過,”我還是毅然又提出那個問題:“這明信片會引起風波吧?你不是在學生食堂被女孩子打了嗎?”
  “剛才說的就是這件事呀。”
  他苦笑一聲。他坦直磊落的笑容使我不由一震。
  “所以呢,你可以實話實講。我只是呆在這儿就行。”
  “別傻了。”他說。“喏,這是明信片游戲不成?”
  “什么?明信片游戲?”
  “不知道。”
  我們都笑了。由此又跑了話題。太不自然了,連反應遲鈍的我都明白過來。定睛看一眼他的眼睛,我猛然醒悟。
  他也陷入极度悲傷之中。
  宗太郎剛才也說過,田邊的戀人雖然与田邊相處一年之久,但絲毫也不了解田邊,因此對他已經厭惡。她說田邊只把女孩子當成鋼筆一樣的東西來喜歡的。
  我沒有愛上田邊,所以完全理解。對他而言,鋼筆和女友,質量与分量全然不同。世上也許有對鋼筆愛得要死的人。然而這恰恰就是最可悲之處。只要沒有落入情愛之中,就能夠明白這一點。
  “沒有辦法。”雄一注意到我的沉默,低頭說道。“根本不是你的原因。”
  “……謝謝。”
  我不由自主地道謝。
  “沒什么。”
  他笑了笑。
  今夜,我才了解了他,我覺得。在同一房間里住了近一個月,第一次触及他的內心。這樣看來,說不准什么時候我會喜歡上他,我這么想。一旦愛上了,我會主動出擊,緊追不舍,這是我的戀愛方式。不過也許會像云層中閃出的星星一樣,隨著今天這樣的談話,會逐漸愛上他。
  可是,我一邊擺弄著手,一邊思忖:我得离開這里。
  因為我在這里,他們兩人才分手的,這不是很清楚嗎?我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大毅力,是否現在馬上能夠回到單身生活中去。盡管如此,還是要离開這里,當真要盡快离開。我的手還在寫著明信片,我想這彼此矛盾。
  我必須离開。
  這時,卡地響了一聲,惠理子抱著一個大紙袋走了進來,我嚇了一跳。
  “怎么了?酒吧?”
  雄一回過頭來問。
  “過會儿就去,听著,我買了榨汁机。”惠理子從紙袋里拿出一個大盒子,興沖沖地說。又買了,我想。
  “我來把它放下,你們可以先用用。”
  “打個電話過來,我去取就行了嘛。”
  雄一用剪子剪著繩子說。
  “不必了,這點事。”
  雄一几下就打開包裝,取出一台漂亮的榨汁机,似乎什么東西都可以制成果汁。
  “我要喝鮮果汁,讓皮膚白白嫩嫩的。”
  惠理子喜滋滋、樂呵呵地說。
  “已經是這把年紀了,不行了。”
  雄一看著說明書說。
  眼前這兩個人是母子之間极其平淡普通的交談,我听著頭暈腦脹。這就像是《魔女夫人》。在這极為不健康的情境之中,卻有著如此明淨的气氛。
  “啊呀,美影在寫遷居通知?”惠理子看著我的手。“剛好哇,祝賀喬遷之喜。”
  接著惠理子又遞過來一個包著几層紙的東西,打開一看是畫著香蕉圖案的精美玻璃杯。
  “用這個喝果汁。”
  惠理子說。
  “用它喝香蕉汁,會很雅气的。”
  雄一認真地說。
  “哇,真高興。”
  我感動得几乎哭泣著說。
  我离開這里時,要帶著這玻璃杯;离開之后,也要常來這里,給你們做粥吃。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里那么想。
  珍貴無比的玻璃杯。
  第二天是正式搬离原住所的日子。東西全都清理好了。總算可以舒一口气。
  午后晴空万里,無風無云,嬌媚的金色陽光射進空空蕩蕩的房間,這里曾是我的故鄉。
  為了對拖延搬遷表示歉意,我拜訪了房東老伯。
  從小我經常出入這間管理室,喝著老伯泡好的茶,与他神聊。我痛切地感到,老伯也老啦。難怪老婆婆會离開人世了。
  祖母常坐在小椅子上喝茶;此刻我和祖母一樣,也坐在這把小椅子上喝茶,聊著天气、這一帶的治安,這實在不可思議。
  令人費解。
  ——不久之前的一切,不知為何從我面前匆匆而過,勢不可擋。只留下孤零零的我,去竭力對付自己的萎靡不振。
  我根本不愿承認,疾馳而去的不是我,絕對不是。可是這一切使我從心底深處悲哀。陽光瀉進已經整理干淨的我的房間里,散發出過去久居之家的气息。
  廚房的窗子,朋友的笑顏,從宗太郎側臉可以望見的大學校園里的嫩綠,深夜打電話時從另一邊傳來的祖母的聲音,嚴寒清晨的熱棉被,響徹走廊的祖母拖鞋的聲音,窗帘的顏色……墊席……挂鐘。
  這一切。已經逝去的一切。
  來到外邊時,已經是夕陽西斜了。黃昏淡然而臨,晚風刮起,微感膚寒。我在等著公共汽車。風吹拂著我薄薄的風衣下擺。
  公共汽車站隔一條路的對面,一幢高聳的大廈矗立,一排排、一行行的窗口閃爍著美麗的燈光。里面晃動的人們,上上下下的電梯,都在悄然閃耀,即將融入稀微的暮色之中。
  最后整理出來的東西放在我兩腳邊。我一想到自己此番果真孑然一人時,欲哭不能,心里莫名其妙地躁動起來,公共汽車拐過彎,駛到前面緩緩停下。人們排隊上車。
  公共汽車里擁擠不堪。我抓住皮革吊環,用臂力支住前傾的身体。雙眼眺望著晚霞消失于大廈的遠方。
  當我的目光落在即將悄悄爬升的一輪淡月時,公共汽車開車了。
  每當公共汽車光當一聲停車時,胸口憋悶難忍,看來我已經疲憊至极了。正在如此反复持續之間,我隨意向外一望,遠空之中一只充气飛艇在飄蕩。
  飛艇順風徐徐航行。
  我高興起來,凝神盯著飛艇。飛艇上有一盞小燈忽閃忽滅,宛如淡淡的月影在空中行進。
  緊靠我身后坐的一位老婆婆,對坐在我前面的小女孩低聲說:
  “喂,阿雪!飛艇,你看,多好看哪。”
  兩人長得极其相像,看樣子那女孩是老婆婆的孫女。也許是由于道路堵塞,車內又擠,小女孩情緒頗為糟糕,她扭動著身体,沒有好气地說;
  “不知道!那不是飛艇。”
  “也許是。”
  老婆婆毫不在意,仍舊笑眯眯地說。“還沒到啊,我困了!”
  阿雪不住地撒嬌。
  小崽子,我不由想起了這句髒話,因為我也累了。我并沒有后悔,又不是沖老婆婆說的。
  “好啦好啦,就到了。喏,你看,后面,媽媽睡著了。你去叫醒吧?”
  “啊,可真是的。”
  阿雪回頭看著在后面遠處座位上打盹的母親,總算笑了起來。
  可真不錯。我想著。
  老婆婆的話是那么和藹可親,那孩子笑起來馬上變得天真可愛。我好羡慕,可我已經沒有再一次了……
  我不大喜歡“再一次”這個詞具有的傷感的語气和限定未來的感覺。可是這時閃出的“再一次”异乎尋常地沉重与陰郁,具有難以忘怀的刺激力量。
  我敢打賭,原來只盡可能如此淡淡而茫茫地陷入思緒之中。在這搖搖晃晃的車上,雙眼無意中追尋消逝于空中的小飛艇。
  可是當我意識到時,已經淚流滿面,滴濕了胸前。
  我不禁愕然。是我身体机能不起作用了嗎?在這与自己無關的情景中,像酩酊大醉時那樣,淚滴潸然流下,我羞得滿面通紅。連我自己都感覺到了,慌忙下了公共汽車。
  目送著駛去的公共汽車后影,我身不由主地跑進昏暗的胡同里。然后我蹲在帶過來的東西之間,黑暗中哇哇大哭起來。有生以來如此放聲大哭卻是第一次。熱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想起來,自祖母去世之后還沒有痛哭過。
  我并不是為什么具体事情而悲泣,所有一切都令人催淚欲下。
  忽然我發現從頭頂上明亮的窗口冒出一股股白色蒸气在黑暗中悠悠飄蕩。側耳諦听,從那里傳來干活時的嘈雜聲,鍋勺聲,碗碟聲。
  ——廚房!
  我的情緒無法抑制地變得陰郁而又輕松,抱著頭笑了一下。隨后我站立起來,抖抖裙子,依照今天回去的約定,向田邊家走去。
  上帝啊,請你保佑我活下去吧!
  我回到田邊家,對雄一只說了這么一句“我困死了”,倒頭便在床上睡了。
  這是身心俱累的一天。不過大哭了一場,感覺輕松了不少,接著進入甜美的睡眠。
  那一邊好像傳來雄一到廚房喝茶時嘀咕的話:呵,真的已經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在擦洗著廚房的水槽,那是今天退還的房間的廚房。
  一切都令人戀戀不舍。地板的卵黃色,是我住這里時最討厭的顏色,現在要离開了,卻變得叫人難以割舍。
  搬遷准備全都就緒,壁櫥里,移動餐台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實際上那些東西早已收拾起來了。
  突然,我看見雄一手拿抹布擦著地板。這使我感到莫大安慰。“稍稍休息一會儿,喝口茶吧。”
  我對雄一說。房間空空蕩蕩,聲音格外響亮。給人以极其廣闊的感覺。
  “嗯。”
  雄一抬起臉。我心想:別人家的地板不必那么大汗淋漓地擦,更何況就要搬走的房間地板呢。只有他才會這么做。
  “這儿就是你們的廚房啊?”雄一坐在舖在地板上的坐墊上,接過我給他的玻璃杯,喝著茶說。茶杯已經都收拾了,只得用玻璃杯。
  “這廚房不錯呀。”
  “嗯,是不錯。”
  我說。我用飯碗喝茶,就像是在茶道會時那樣雙手捧著飯碗。
  房間里靜謐無聲,就像是在玻璃箱里一樣。
  抬頭看牆壁,只剩下挂鐘的痕跡。
  “現在几點?”
  我問。
  “半夜了吧。”
  雄一說。
  “怎么知道?”
  “外邊黑,又很靜。”
  “那,我夜逃了。”
  我說。
  “接著剛才話頭說,”雄一說,“你也打算离開我們家吧?不要走。”
  這話与剛才話頭根本沒有關系,我惊异地望著雄一。
  “你可能以為,我也和惠理子一樣,完全是隨心所欲地生活的人。我把你叫到我家,是認真考慮之后決定的。你的祖母一直很挂念你。最了解你心情的人,恐怕是我。要是你完全康复了,真的恢复了精神,我知道,那時我即使攔著,你還是要走的。可是現在你還是不要勉強行事。你沒有可以傾訴苦痛的親人,我們才代為關照你。我母親掙來的余錢,就是用在這种時候,不是用來買榨汁机的。”
  他笑了。
  “你就住吧,不要著急!”
  他直視著我,平靜地一字一句說,那副誠意簡直像是說服殺人犯自首坦白一樣。
  我點點頭。
  “……好嘍,再接著擦地板。”
  他叫道。
  我也拿著要洗的東西站了起來。
  我正洗著玻璃杯,水聲中听到雄一哼唱:

  小船靠岸悄靜靜,
  莫要碰碎明月影。

  “啊,這首歌,我知道,叫什么來,好喜歡的。是誰的歌?”
  我問他。
  “啦——是菊池桃子。到處都在播放著呢。”
  “對對!”
  我擦著水槽,雄一擦著地板,我們一邊干活,一邊合起來繼續唱,深夜里那歌聲在靜悄悄的廚房里,十分清徹,悅耳動听。“我特別喜歡這儿。”
  我唱起了第二段的開頭。

       遙遠的
       燈塔,
       旋轉的
       燈光;
       透過叢林密葉,
       照進兩人黑夜。

  我們興奮起來,大聲反复唱起來。

       遙遠的
       燈塔,
       旋轉的
       燈光;
       透過叢林密葉,
       照進兩人黑夜。

  突然,我順嘴說:
  “聲音太大,會吵醒隔壁睡覺的老婆婆呀!”
  說過之后,我后悔不迭。
  正在背過去擦地板的雄一,似乎更早意識到了,他的手完全停下來,轉過臉露出有些尷尬的眼神。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笑笑掩飾內心。
  惠理子百般慈愛養大的儿子,這一會儿一下子變成了王子。他說:“收拾好這里,回家路上,在公園天台上吃碗湯面。”
  夢中醒來。
  我發現躺在田邊家的沙發上,正是深夜……睡這么早,不太習慣。好奇怪的夢……我思忖著,去廚房喝水。心里涼絲絲的。雄一的母親還沒回來,已經2點了。
  夢中的感覺還栩栩如生。我听著濺在不銹鋼水槽的水聲,呆呆地想:沒准真的洗了水槽子。深夜沉寂而孤獨,靜得耳內似乎傳來星星從天空滑過的聲音。滿滿杯水,滲入干渴的心田,身上一陣冰冷,穿著拖鞋的雙腿不由發抖。

  “晚上好!”
  雄一打著招呼。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后,嚇了我一跳。
  “怎么?”
  我回過頭來。
  “醒過來,肚子餓了,就想……弄點湯面吃。”
  現實的雄一和夢中判若兩人,他睡眼惺松,面目丑陋,口齒不清。我的臉也是哭得腫脹難看。
  “我來給你做,坐著吧,在我的沙發上。”
  我說。
  “噢,你的沙發。”
  他嘟囔著,踉踉蹌蹌地坐在沙發上。
  在不大的房間里,黑暗中浮現出一盞燈。我借著燈光打開冰箱門。我切著青菜。在我喜歡的廚房間里。突然我想起來,這和夢中的湯面偶然巧合,于是背著身對雄一戲謔地說;
  “夢里你也說要吃湯面吶。”雄一毫無反應。我以為他睡著了,回頭一瞧,雄一正瞪著一雙惊詫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我。
  “你不致于……”
  我說。
  “你先前住處的廚房地板,是不是卵黃色?”雄一自言自語地說“啊,可不是猜謎語呀。”
  我開始不解,隨即頓悟。
  “剛才幫我擦地板,多謝了。”
  我說。一般說來女性對這類事情領悟得快一些。
  “醒了!”雄一說,又似乎為自己反應遲鈍而懊悔,笑道:
  “你可別把茶倒進玻璃杯里。”
  “自己倒去!”
  我說,
  “啊,對了,用榨汁机做果汁吧!你也喝吧?”
  “嗯。”
  他從冰箱里拿出葡萄抽,又興致勃勃地從箱里掏出榨汁机。
  半夜的廚房里,響起了榨擠兩份果汁時發出的聲音。我听那尖銳的聲音,煮著湯面。對此情景,我覺得既非尋常,又無所謂;既如奇跡,又似平淡。
  一种本欲言狀、偏又消逝的淡淡的情感,流進我心胸。路尚遙長。在周而复始、交替輪回的黑夜与清晨之中,不知何時這一時刻也會成為夢。
  “做女人可不簡單哪。”
  一天傍晚,惠理子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來。我正在看雜志,抬起頭來問是不是指我。這位美麗的母親趁上班前的短暫時間,給窗邊的花草澆水。
  “美影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所以我才想對你說呀。我抱養雄一的時候,明白了這一點。叫人頭痛的事情很多,很多啊。真正的想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最好是養一個什么,孩子也行花草也行。這樣才能了解自己能力的极限,生存從這里開始啊。”
  她用唱歌般的語調,敘說著自己的人生哲學。
  “有各种各樣的苦痛吧?”
  我動情地說。
  “是啊。不過人生的成長過程之中,要是不徹底的絕望一次,就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東西,決不可放棄,也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樂。我還算是幸運。”
  她說、垂肩的長發沙沙地飄動。苦惱多得令人沮喪,路途險峻使人不愿正視……這种日子該何時才能終結啊。甚至愛情,也不能拯救一切。盡管如此在黃昏的斜陽籠罩之中她用纖細的手給草木澆水。在那透明的水流之中,一輪彩虹乘著絢麗而柔和的陽光升起。
  “我能夠理解。”
  我說。
  “我好喜歡你坦直的心哪。養育你的祖母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她是個值得驕傲的祖母。”
  我笑笑。
  “真不錯。”
  她仍背著身笑道。
  我的目光回到雜志上,心里想到:不能老是在這里呆下去、這使我難受得頭暈目眩,雖然迅即而逝,但卻真實。
  不知何年何日,我會在他處怀念這里。
  或者何年何日,還會在這個廚房站立。
  可是現在,這位實力雄厚的母親,那個目光溫和的男孩,還有我,同居一處。這便是一切。我還要長大,還要長大,飽經風霜雨雪,几番沉淪深淵,几經苦苦掙扎,几度重新站立。決不服輸。決不泄气。
  夢中的廚房。
  我會擁有好多,好多;在心中,在現實,在旅途。在我生存的所有地方,一定會有好多廚房,一人獨有,兩人同有,大家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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