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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在做什么?”莎拉用手肘撐起自己,注視站在無線電旁邊的喬頓。一早醒來看見自己所愛的人就在近處,多么令人興奮,莎拉滿足地想著。她不知道過去十八個月里,自己究竟錯過多少這种無比的樂趣。
  他關掉無線電,轉身面對她。“剛從圣塔芭芭拉傳來一個消息,”他平靜地說。“你听到了嗎?”
  她搖搖頭,一面坐起來用手揉揉眼睛。“我剛醒來。很重要的消息嗎?”
  “是的,非常重要,而且無比難纏。”他站在那儿蹙眉沉思片刻,然后作了決定。“我們准備离開這里。”他從气墊旁的甲板上拾起她的毛衣,塞進她手中。“跑到農舍,告訴麥隆馬上把我們的手提箱帶下來,等你們回來時,我該已經備妥游艇,隨時可以出發。”
  他聲音里的緊急使她霎時清醒。“出了什么事?萍妮打過電話?”
  “不,”他頓了一下。“萍妮失蹤了。”
  她震惊地睜大眼睛。“噢,不!”
  “她可能沒事。”他緊接著說。“警察沒發現絲毫——”
  他不必說完,莎拉在极度惊恐中胡思亂想。他一定想說他們沒發現萍妮的尸体。“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一定還有別的消息,是不是?”
  “你實在沒有擔心的必要,”喬頓溫和地說。“我們只是怀疑。”
  喬頓又想設法保護她,她激動地想著。“告訴我。”
  “我們聯絡不上萍妮,所以請警察局取得她的公寓進入許可。他們發現匆匆离開的跡象,”他停頓片刻。“還有一張格里韓巴士的票根。”
  莎拉霎時覺得有只冰涼的手揪住她的心髒。“朱利安。”
  喬頓點點頭。“有這個可能。警方認為他曾仔細研究過他的受害人,并且必定知道萍妮是你的朋友与老板。如果朱利安聰明,他會利用她達到庇護的目的并獲得消息。”
  “他并不聰明,”莎拉套上毛衣,想驅散匍匐心頭的冷冽。“但他确實有某种野獸的狡詐。他是頭野獸,如果你看過他蹂躪那些可怜女人的相片,也會有同感。噢,天哪,萍妮!”
  “我真希望警方弄錯了。”喬頓說。“但是我們在這里幫不了萍妮,現在我們要擔心的是你。你才是他的原始目標。他或許已經脅迫萍妮透露你的行蹤。”
  “萍妮不會。她宁死不屈——”莎拉戛然中斷,用顫抖的手掩住嘴。“他會殺死萍妮,喬頓,也許他已經下毒手了。”
  “我們不知道是否如此,”他拉她站起來。“但我們确實知道這個小島已經不再安全。回到屋里告訴麥隆,我們必須离開這里。”
  “好的。”她麻木地回答,然后离開船艙,頭昏眼花地走向跳板。她听見喬頓跟在后面的腳步聲突然停住,喬頓發出低聲的惊歎。她回頭看他,發覺他正往外海凝望,每束肌肉都繃滿警戒。“有什么不對勁?”她順著喬頓的視線望去,看見水平線上有艘小小的帆船。
  “沒事。”他很快地回答,以三個大步超過他們之間的距离,抓著她的手肘,帶領她走下跳板。“只是漁夫。快,到麥隆身邊。”
  她發覺自己步履匆匆地下了碼頭,被喬頓聲音里的緊急驅使而疾走。當她抵達岸上時,回頭一瞥,他仍站在那里望著她。“快,”他又叮嚀一遍。“到麥隆身邊。”
  她點點頭,開始疾步奔上山坡。
  到麥隆身邊。
  她心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即使恐怖与惊惶蒙蔽了她的思維,她還是覺察他的措辭中有种异樣。
  她抵達坡頂,開始沖下另一側坡面。為什么喬頓沒叫她去找麥隆來,反而囑咐她到麥隆身邊?彷佛他的意思不是叫她去叫麥隆過來,而是把她送到麥隆那里以求安全。
  那個漁夫。
  她的腳步蹣跚,一股恐慌閃過心頭。她怎會這么愚蠢?哪有漁夫冒險在這种狂浪中駕駛一艘單薄的帆船?只有朱利安會。朱利安不會在乎;什么也阻擋不了他。
  喬頓愿意為你而死。萍妮曾經說過。
  “不!”
  莎拉猛然回轉,重又跑向山頭。當她抵達坡頂,一時停住俯視碼頭,呼吸急促,肺部發疼。帆船已經系在岸邊,但是沒有半個人影。喬頓也不在。她极目搜尋碼頭,然后向岸邊移動。
  陽光下有金屬閃耀的光芒。
  兩個人影在岩石間纏斗——喬頓及那個男人。過去几個月來,她在紐約法庭中以無可想象的恐怖時時瞪視的男人。恐懼的啜位沖破喉嚨,她開始奔下山坡。朱利安有刀子,万一她還沒跑到他們那里,他就殺了喬頓,她該怎么辦?
  他愿意為你而死。
  不,喬頓不可以死。她必須在朱利安下毒手前阻止他,但是她還在好遠之外。
  “朱利安!”她大聲尖叫。“我在這里!”
  他听見了嗎?兩個男人仍在纏斗,朱利安的刀子正往喬頓的咽喉逼近。
  “朱利安!”她再度尖叫他的名字。
  他听見了!他抬起頭并且發現她的位置。
  “莎拉,別做傻事!”喬頓拚命地大叫。
  朱利安遲疑片刻,他的刀子懸在喬頓的喉嚨上,然后拋下喬頓,沖向莎拉。
  她猶豫不決,往哪個方向?恐懼与遲疑使她僵在原地。
  “快跑,莎拉!”喬頓站起來,急追朱利安,企圖在他迫近莎拉前攔住他。他絕對不能那樣做,莎拉慌亂地想著。朱利安隨時可能掉頭。她轉身向左,往下跑向海岸,想把朱利安從喬頓那里引開。
  岩石好滑,她曾經摔過一次,万一現在又跌倒了怎么辦?朱利安就追在她后面,她可以听到他的咒罵……
  眼淚像潮水一樣流下雙頰,她不想死。當他的刀子戮進那些女人的血肉之軀前,她們是否都有這种感覺?万一她跌倒了怎么辦?
  “賤女人,賤女人,賤女人!”朱利安的詛咒在她背后愈來愈響。“去死吧,賤女人!你和船上那個褐發的娼婦一起去死吧。賤女人,賤女人!”
  她滑了一下,赶快回复平衡,繼續狂奔。
  背后傳來一陣胜利的嗥聲。他的聲音更近了。
  他靠得更近,跑得更快。
  “不!”喬頓大吼。“朱利安,你這個混蛋,為什么不來找我!”
  她惊惶地發現,喬頓存心引誘朱利安舍她的性命而去和他拚命。他必定知道朱利安轉眼就要追上她,否則他不會發出如此恐懼的喊聲。朱利安跑得大快了,他不會停住,永遠也不會。
  一道令人錯愕的尖叫戮透她椎心的恐懼。是她在尖叫?不,是別人。喬頓?她冒險慌亂地回頭一瞥,喬頓已經絆倒朱利安,她眼看朱利安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海里,濺起惊人的浪花。
  她停住腳步,急遽地喘息。
  朱利安瘋狂地掙扎,兩臂猛烈地拍打水面,企圖浮出海面。他蒼白的臉上淡藍色的眼睛爆凸,用仇恨的眼光盯著莎拉。“賤女人!”他大聲狂叫。海水灌入他的嘴巴,他嗆著、喘著,但是當他一有机會呼吸時,又立刻大吼:賤女人!”
  他突然沉入水面之下,彷佛被巨大的章魚触腳拖入海底。
  他再也沒有浮起。
  喬頓站在莎拉旁邊,用顫抖的手臂摟住她。“莎拉!我的老天,為什么?他几乎殺死你。”
  她的手臂滑向他,用全身的力气抱緊他,又把頭埋進他的肩窩。“他死了,是不是?暗潮……”
  “他死了。”喬頓的聲音和身体一樣劇烈地發抖。“落入水中的人很可能是你,很可能是你呀!”他嘴唇慌亂地親吻她的太陽穴与臉頰。“你几乎掉到……”
  她放開他,回頭盯著朱利安消失的水面。“我真高興他死了,”她喃喃地說。“我好高興他不能再傷害任何人。那些可怜的女人全部……”她突然一怔,想起朱利安的狠話。“萍妮!”她轉身死命地奔回碼頭。“我們必須弄清楚他是否傷害了萍妮!”
  “你看如何?”萍妮精神飽滿地撫摸自己被割傷腫脹的嘴唇。一面無奈地注視鏡子里瘀傷累累的臉龐。“我看起來像穆罕默德阿里還是蜜糖雷諾?我想是雷諾吧!阿里在他整個拳擊生涯中,從來沒被揍成這副德行。”
  “別開玩笑。”莎拉拿走她手中的鏡子,面朝下地擱在廚房的餐桌上。“我覺得罪過极了,朱利安為了找我而這樣虐待你。”她把軟膏輕輕敷在萍妮受傷的嘴唇上。“我好擔心他會謀殺你。當我發現你被綁在帆船上時,你簡直是我眼中絕世的美人。”
  萍妮扮個鬼臉。“連續看了四十八小時朱利安丑陋的嘴臉后,看到你時也讓我覺得你真漂亮。”
  “事情怎么發生的?”
  萍妮聳聳肩。“他比我們大家想象中的更狡詐。他知道紐約警察故意釋放他,于是他決心不讓自己掉入陷阱。他偽裝成清洁工人出現在『世界報導』,四處偵察,發現你已經离開城內,而我是負責安排讓你藏起來的人。于是他暗中跑到我的公寓,喬裝成瓦斯公司派來的檢驗員,從管理員那里騙來一支鑰匙。”
  “他怎么有辦法?你的公寓通常有极為嚴密的安全措施。”
  “他的臉。”她簡單地說。“他的臉是我所見過最平常的一張臉,就和雜貨店里的收賬員或收集垃圾的清洁工一樣。不論他扮演什么角色,都极為逼真。”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然而,等他對我凶了一陣之后,看來就沒那么平常了。他要知道你去哪里。當我叫他滾到一邊時,他變得非常惱怒。很不幸,他在我的公寓東翻西找時,竟然發現直升机服務公司的收据。”
  “該死,萍妮!你應該告訴他我在哪里,讓我冒自己的險。”
  “那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她疲倦地說。“到那時候,他會歡天喜地地切開我的喉嚨。在他肯定自己知道你的下落前,我還能保持平安。第一天,電話事實上被切斷,我一直希望喬頓會發覺事情不對勁。”她用詢問的眼光注視莎拉。“喬頓呢?你們把我帶到這屋子以后,我就一直沒看到他。”
  “他在游艇上,正与麥隆用無線電聯絡警方,報告朱利安的事情。”莎拉退后一步,不太滿意地看著萍妮的臉。“我只能做到如此,你應該去看醫生。”
  “不,”萍妮說,同時快速地起立。“我沒事,我打算沖個澡、洗洗頭發,然后用無線電聯絡達文。”她轉身离開,并且打了一個寒顫。“朱利安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有真正干淨的感覺。”
  “謝謝你,萍妮。”莎拉平和地說。“我知道這些字眼并不恰當,但是我只能這么說。但愿我能有報答你的日子。”
  “我不要什么報答,幫助你是我自己的選擇。”萍妮回頭瞥她一眼。“而且我會繼續幫忙。過去四十八小時里,我領悟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
  萍妮歪著嘴笑道:“世上沒有任何庇護所,除了在我們自己的心里。”
  莎拉目送萍妮走出廚房,然后轉身把軟膏收回餐桌上的急救箱里。總算結束了,真難相信朱利安的要命威脅已經成為過去,他已經困扰她好長的時間。
  “她好嗎?”
  莎拉轉身看見麥隆站在走道上,一臉的關切。“她說她很好,可惜那不是實話。我認為那個怪物對她心靈的殘害,比對她身体的傷害更大。”她重重地關上急救箱。“萍妮可說是浩劫余生,需要時間复原,但是她會堅強地度過這個難關。”
  “而且你也會幫助她。”他溫和地說。
  “我一定會的,一直都會。”她轉身笑著問他。“喬頓怎么沒和你一起回來?”
  “他在准備開航游艇,并且叫我過來告訴你——”
  恐慌迅速閃過她的心頭。“离開!”她眼中突然現出怒意。“喬頓的麻煩還不夠嗎?為什么要決定在日落的時候開航离開?”
  “莎拉,我沒說——”
  她不听他說完。“我不敢相信,反正我不打算讓他走,而且……”她已經跑出房間,留下含糊的尾音。
  “你不可以离開。”莎拉大步走下碼頭,雙手握成拳頭垂在兩側。“你听到我說的話嗎?喬頓。如果我讓你离開我,我就是混蛋。”
  喬頓轉身面對她,愣在那里。“萍妮好嗎?”
  “她會好起來。”莎拉粗魯地說。“我不希望她現在沒人陪伴,所以我不能麻煩自己繞著大半個地球追你。你必須留在我身邊。”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隱約的笑容。“瞧你變得多么霸道。如果我不選擇留下又怎么樣?要不要用鏈條鎖在你的手腕,像個外交家的小手提箱?”
  “如果必要的話。”她眨眨眼睛,擠回憤怒和疲憊的淚水。“我會不惜一切把你留在這里。你明明愛我卻一心只想离開我,簡直愚不可及。你确實愛我,你為什么不承認?”
  “我愛你。”他順從地說。
  “你就害怕我會受到傷害,所以——”她停住不語,努力回复穩定的聲音。“好,
  如果你不留在我身邊,我會叫萍妮与達文把他們撈得到最危險的任務派給我。貝魯特、調查報導、藥物泛濫。”
  喬頓臉上的笑容消失。“你辦得到才怪。”
  “如果他們不肯,我就辭職,哪家雜志社肯,我就替哪家工作。”
  “自殺任務?”喬頓一臉陰霾地問。
  “不是自殺,我會盡力活命。我說,我不像你的母親。”她邁近一步,抬起頭注視他,眼睛像迷蒙的翡翠,閃閃熠熠。“我很堅強,足以單獨生活,但是如果我希望這樣做,那才是活見鬼。所以我要運用一點強迫的力量。你想知道我是否平安無恙,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我身旁。”原先抑住的淚水,此時又流滿兩腮。“萍妮說,唯一的庇護所在我們心中,但是那也不正确。如果你愛一個人,他也可以成為你的庇護所。你是我的庇護所、我的安全保障,也是給我快樂与力量的起源地,還有——”她泣不成聲。“你以為我會讓你帶走它們嗎?”
  “顯然不會。”溫柔軟化了他剛硬的臉廓,他凝望她的神情好美。他把她攬入怀中。“你實在是個難纏的女人。”
  “唯有一個頑固、胡涂的男人逼我瘋狂時,我才——”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唇上,阻止她激烈地抨擊。“別毀謗我。我不是准備离開你,我只是認為應該送萍妮去看醫生。你已經贏了。”
  她平靜下來。“我贏了嗎?”
  “如果你認為和我這种男人白首偕老算是一种胜利。也許下個月或明天,你就會感到懊悔。”
  “我永遠不會懊悔。”她的目光仍然不放心地探索他的臉部。“為什么?”
  “朱利安。”他說。“我從來沒看過你那么接近死亡,即使上次你摔跤撞到了頭部時也沒那么嚴重。這正是我經常怕得要命的事情,我最糟糕的惡夢,總是出現在我眼前。當時我才明白,如果你能保命,我再也沒有足夠的勇气讓你离開。不論你到哪里,我務必時時在你身旁,幫助你、保護你的安全,”他停頓片刻,然后躊躇地加上一句:“并讓你快樂幸福。老天!我要努力使你永遠快樂,莎拉。”
  “庇護所?”她柔聲問道。
  “如果那是你心里想要的,我會努力成為你的庇護所。你的日子不會太好受,我的占有欲与嫉妒心或許和以前一樣強烈。”
  “還有愛心。”
  “噢,是的。”他點點頭,用無盡的柔情將她緊緊攬住。“永不磨滅的愛心。這种補償足夠嗎?”
  喜悅像陽光照亮的閃閃溪流,從她心中蜿蜒穿過。“補償?”她溫柔地親吻他。“喬頓,只有愛才是重要的,難道你不明白?”
  他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和莎拉的一樣歡欣。“我想你已經開始教訓我,希望五十年后你還有同樣的想法。”
  “我會的,”她輕輕地說,同時深情地凝視他。“你盡可以指望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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