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熱愛生命


作者:杰克·倫敦

  一切,總算剩下了這一點——
  他們經歷了生活的困苦顛連;
  能做到這种地步也就是胜利,
  盡管他們輸掉了賭博的本錢。

  他們兩個一瘸一拐地,吃力地走下河岸,有一次,走在前面的那個還在亂石中間失足搖晃了一下。他們又累又乏,因為長期忍受苦難,臉上都帶著愁眉苦臉、咬牙苦熬的表情。他們肩上捆著用毯子包起來的沉重包袱。總算那條勒在額頭上的皮帶還得力,幫著吊住了包袱。他們每人拿著一支來复槍。他們彎著腰走路,肩膀沖向前面,而腦袋沖得更前,眼睛總是瞅著地面。
  “我們藏在地窖里的那些子彈,我們身邊要有兩三發就好了,”走在后面的那個人說道。
  他的聲調,陰沉沉的,干巴巴的,完全沒有感情。他冷冷地說著這些話;前面的那個只顧一瘸一拐地向流過岩石、激起一片泡沫的白茫茫的小河里走去,一句話也不回答。
  后面的那個緊跟著他。他們兩個都沒有脫掉鞋襪,雖然河水冰冷——冷得他們腳腕子疼痛,兩腳麻木。每逢走到河水沖擊著他們膝蓋的地方,兩個人都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跟在后面的那個在一塊光滑的圓石頭上滑了一下,差一點沒摔倒,但是,他猛力一掙,站穩了,同時痛苦地尖叫了一聲。他仿佛有點頭昏眼花,一面搖晃著,一面伸出那只閒著的手,好象打算扶著空中的什么東西。站穩之后,他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搖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于是,他就站著不動,瞧著前面那個一直沒有回過頭的人。
  他這樣一動不動地足足站了一分鐘,好象心里在說服自己一樣。接著,他就叫了起來:“喂,比爾,我扭傷腳腕子啦。”
  比爾在白茫茫的河水里一搖一晃地走著。他沒有回頭。
  后面那個人瞅著他這樣走去;臉上雖然照舊沒有表情,眼睛里卻流露著跟一頭受傷的鹿一樣的神色。
  前面那個人一瘸一拐,登上對面的河岸,頭也不回,只顧向前走去,河里的人眼睜睜地瞧著。他的嘴唇有點發抖,因此,他嘴上那叢亂棕似的胡子也在明顯地抖動。他甚至不知不覺地伸出舌頭來舐舐嘴唇。
  “比爾!”他大聲地喊著。
  這是一個堅強的人在患難中求援的喊聲,但比爾并沒有回頭。他的伙伴干瞧著他,只見他古里古怪地一瘸一拐地走著,跌跌沖沖地前進,搖搖晃晃地登上一片不陡的斜坡,向矮山頭上不十分明亮的天際走去。他一直瞧著他跨過山頭,消失了蹤影。于是他掉轉眼光,慢慢掃過比爾走后留給他的那一圈世界。
  靠近地平線的太陽,象一團快要熄滅的火球,几乎被那些混混沌沌的濃霧同蒸气遮沒了,讓你覺得它好象是什么密密團團,然而輪廓模糊、不可捉摸的東西。這個人單腿立著休息,掏出了他的表,現在是四點鐘,在這种七月底或者八月初的季節里——他說不出一兩個星期之內的确切的日期——他知道太陽大約是在西北方。他瞧了瞧南面,知道在那些荒涼的小山后面就是大熊湖;同時,他還知道在那個方向,北极圈的禁區界線深入到加拿大凍土地帶之內。他所站的地方,是銅礦河的一條支流,銅礦河本身則向北流去,通向加冕灣和北冰洋。他從來沒到過那儿,但是,有一次,他在赫德森灣公司的地圖上曾經瞧見過那地方。
  他把周圍那一圈世界重新掃了一遍。這是一片叫人看了發愁的景象。到處都是模糊的天際線。小山全是那么低低的。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遼闊可怕的荒野,迅速地使他兩眼露出了恐懼神色。
  “比爾!”他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喊道:“比爾!”
  他在白茫茫的水里畏縮著,好象這片廣大的世界正在用壓倒一切的力量擠壓著他,正在殘忍地擺出得意的威風來摧毀他。他象發瘧子似地抖了起來,連手里的槍都嘩喇一聲落到水里。這一聲總算把他惊醒了。他和恐懼斗爭著,盡力鼓起精神,在水里摸索,找到了槍。他把包袱向左肩挪動了一下,以便減輕扭傷的腳腕子的負擔。接著,他就慢慢地,小心謹慎地,疼得閃閃縮縮地向河岸走去。
  他一步也沒有停。他象發瘋似地拼著命,不顧疼痛,匆匆登上斜坡,走向他的伙伴失去蹤影的那個山頭——比起那個瘸著腿,一瘸一拐的伙伴來,他的樣子更顯得古怪可笑。可是到了山頭,只看見一片死沉沉的,寸草不生的淺谷。他又和恐懼斗爭著,克服了它,把包袱再往左肩挪了挪,蹣跚地走下山坡。
  谷底一片潮濕,濃厚的苔蘚,象海綿一樣,緊貼在水面上。他走一步,水就從他腳底下濺射出來,他每次一提起腳,就會引起一种吧咂吧咂的聲音,因為潮濕的苔蘚總是吸住他的腳,不肯放松。他挑著好路,從一塊沼地走到另一塊沼地,并且順著比爾的腳印,走過一堆一堆的、象突出在這片苔蘚海里的小島一樣的岩石。
  他雖然孤零零的一個人,卻沒有迷路。他知道,再往前去,就會走到一個小湖旁邊,那儿有許多极小极細的枯死的樅樹,當地的人把那儿叫作“提青尼其利”——意思是“小棍子地”。而且,還有一條小溪通到湖里,溪水不是白茫茫的。
  溪上有燈心草——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但是沒有樹木,他可以沿著這條小溪一直走到水源盡頭的分水岭。他會翻過這道分水岭,走到另一條小溪的源頭,這條溪是向西流的,他可以順著水流走到它注入狄斯河的地方,那里,在一條翻了的獨木船下面可以找到一個小坑,坑上面堆著許多石頭。這個坑里有他那支空槍所需要的子彈,還有釣鉤、釣絲和一張小魚网——打獵釣魚求食的一切工具。同時,他還會找到面粉——并不多——此外還有一塊腌豬肉同一些豆子。
  比爾會在那里等他的,他們會順著狄斯河向南划到大熊湖。接著,他們就會在湖里朝南方划,一直朝南,直到麥肯齊河。到了那里,他們還要朝著南方,繼續朝南方走去,那么冬天就怎么也赶不上他們了。讓湍流結冰吧,讓天气變得更凜冽吧,他們會向南走到一個暖和的赫德森灣公司的站頭,那儿不僅樹木長得高大茂盛,吃的東西也多得不得了。
  這個人一路向前掙扎的時候,腦子里就是這樣想的。他不僅苦苦地拼著体力,也同樣苦苦地絞著腦汁,他盡力想著比爾并沒有拋棄他,想著比爾一定會在藏東西的地方等他。
  他不得不這樣想,不然,他就用不著這樣拼命,他早就會躺下來死掉了。當那團模糊的象圓球一樣的太陽慢慢向西北方沉下去的時候,他一再盤算著在冬天追上他和比爾之前,他們向南逃去的每一寸路。他反复地想著地窖里和赫德森灣公司站頭上的吃的東西。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至于沒有吃到他想吃的東西的日子,那就更不止兩天了。他常常彎下腰,摘起沼地上那种灰白色的漿果,把它們放到口里,嚼几嚼,然后吞下去。這种沼地漿果只有一小粒种籽,外面包著一點漿水。一進口,水就化了,种籽又辣又苦。他知道這种漿果并沒有養份,但是他仍然抱著一种不顧道理,不顧經驗教訓的希望,耐心地嚼著它們。
  走到九點鐘,他在一塊岩石上絆了一下,因為极端疲倦和衰弱,他搖晃了一下就栽倒了。他側著身子、一動也不動地躺了一會。接著,他從捆包袱的皮帶當中脫出身子,笨拙地掙扎起來勉強坐著。這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他借著留連不散的暮色,在亂石中間摸索著,想找到一些干枯的苔蘚。后來,他收集了一堆,就升起一蓬火——一蓬不旺的,冒著黑煙的火——并且放了一白鐵罐子水在上面煮著。
  他打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數數他的火柴。一共六十六根。為了弄清楚,他數了三遍。他把它們分成几份,用油紙包起來,一份放在他的空煙草袋里,一份放在他的破帽子的帽圈里,最后一份放在貼胸的襯衫里面。做完以后,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于是把它們完全拿出來打開,重新數過。
  仍然是六十六根。
  他在火邊烘著潮濕的鞋襪。鹿皮鞋已經成了濕透的碎片。氈襪子有好多地方都磨穿了,兩只腳皮開肉綻,都在流血。一只腳腕子脹得血管直跳,他檢查了一下。它已經腫得和膝蓋一樣粗了。他一共有兩條毯子,他從其中的一條撕下一長條,把腳腕子捆緊。此外,他又撕下几條,裹在腳上,代替鹿皮鞋和襪子。接著,他喝完那罐滾燙的水,上好表的發條,就爬進兩條毯子當中。
  他睡得跟死人一樣。午夜前后的短暫的黑暗來而复去。
  太陽從東北方升了起來——至少也得說那個方向出現了曙光,因為太陽給烏云遮住了。
  六點鐘的時候,他醒了過來,靜靜地仰面躺著。他仰視著灰色的天空,知道肚子餓了。當他撐住胳膊肘翻身的時候,一种很大的呼嚕聲把他嚇了一跳,他看見了一只公鹿,它正在用机警好奇的眼光瞧著他。這個牲畜离他不過五十尺光景,他腦子里立刻出現了鹿肉排在火上烤得絲絲響的情景和滋味。他無意識地抓起了那支空槍,瞄好准星,扣了一下扳机。公鹿哼了一下,一跳就跑開了,只听見它奔過山岩時蹄子得得亂響的聲音。
  這個人罵了一句,扔掉那支空槍。他一面拖著身体站起來,一面大聲地哼哼。這是一件很慢、很吃力的事。他的關節都象生了蛌獄Ы魽C它們在骨臼里的動作很遲鈍,阻力很大,一屈一伸都得咬著牙才能辦到。最后,兩條腿總算站住了,但又花了一分鐘左右的工夫才挺起腰,讓他能夠象一個人那樣站得筆直。
  他慢騰騰地登上一個小丘,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既沒有樹木,也沒有小樹叢,什么都沒有,只看到一望無際的灰色苔蘚,偶爾有點灰色的岩石,几片灰色的小湖,几條灰色的小溪,算是一點變化點綴。天空是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太陽的影子。他不知道哪儿是北方,他已經忘掉了昨天晚上他是怎樣取道走到這里的。不過他并沒有迷失方向。
  這他是知道的。不久他就會走到那塊“小棍子地”。他覺得它就在左面的什么地方,而且不遠——可能翻過下一座小山頭就到了。
  于是他就回到原地,打好包袱,准備動身。他摸清楚了那三包分別放開的火柴還在,雖然沒有停下來再數數。不過,他仍然躊躇了一下,在那儿一個勁地盤算,這次是為了一個厚實的鹿皮口袋。袋子并不大。他可以用兩只手把它完全遮沒。他知道它有十五磅重——相當于包袱里其他東西的總和——這個口袋使他發愁。最后,他把它放在一邊,開始卷包袱。可是,卷了一會,他又停下手,盯著那個鹿皮口袋。他匆忙地把它抓到手里,用一种反抗的眼光瞧瞧周圍,仿佛這片荒原要把它搶走似的;等到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這一天的路程的時候,這個口袋仍然包在他背后的包袱里。
  他轉向左面走著,不時停下來吃沼地上的漿果。扭傷的腳腕子已經僵了,他比以前跛得更明顯,但是,比起肚子里的痛苦,腳疼就算不了什么。饑餓的疼痛是劇烈的。它們一陣一陣地發作,好象在啃著他的胃,疼得他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到“小棍子地”必須走的路線上。沼地上的漿果并不能減輕這种劇痛,那种刺激性的味道反而使他的舌頭和口腔熱辣辣的。
  他走到了一個山谷,那儿有許多松雞從岩石和沼地里呼呼地拍著翅膀飛起來。它們發出一种“咯儿-咯儿-咯儿”的叫聲。他拿石子打它們,但是打不中。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象貓捉麻雀一樣地偷偷走過去。鋒利的岩石穿過他的褲子,划破了他的腿,直到膝蓋流出的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跡;但是在饑餓的痛苦中,這种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他在潮濕的苔蘚上爬著,弄得衣服濕透,身上發冷;可是這些他都沒有覺得,因為他想吃東西的念頭那么強烈。而那一群松雞卻總是在他面前飛起來,呼呼地轉,到后來,它們那种“咯儿-咯儿-咯儿”的叫聲簡直變成了對他的嘲笑,于是他就咒罵它們,隨著它們的叫聲對它們大叫起來。
  有一次,他爬到了一定是睡著了的一只松雞旁邊。他一直沒有瞧見,直到它從岩石的角落里沖著他的臉竄起來,他才發現。他象那只松雞起飛一樣惊慌,抓了一把,只撈到了三根尾巴上的羽毛。當他瞅著它飛走的時候,他心里非常恨它,好象它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隨后他回到原地,背起包袱。
  時光漸漸消逝,他走進了連綿的山谷,或者說是沼地,這些地方的野物比較多。一群馴鹿走了過去,大約有二十多頭,都呆在可望而不可即的來复槍的射程以內。他心里有一种發狂似的、想追赶它們的念頭,而且相信自己一定能追上去捉住它們。一只黑狐狸朝他走了過來,嘴里叼著一只松雞。這個人喊了一聲。這是一种可怕的喊聲,那只狐狸嚇跑了,可是沒有丟下松雞。
  傍晚時,他順著一條小河走去,由于含著石灰而變成乳白色的河水從稀疏的燈心草叢里流過去。他緊緊抓注這些燈心草的根部,拔起一种好象嫩蔥芽,只有木瓦上的釘子那么大的東西。這東西很嫩,他的牙齒咬進去,會發出一种咯吱咯吱的聲音,仿佛味道很好。但是它的纖維卻不容易嚼。
  它是由一絲絲的充滿了水份的纖維組成的:跟漿果一樣,完全沒有養份。他丟開包袱,爬到燈心草叢里,象牛似的大咬大嚼起來。他非常疲倦,總希望能歇一會——躺下來睡個覺;可是他又不得不繼續掙扎前進——不過,這并不一定是因為他急于要赶到“小棍子地”,多半還是饑餓在逼著他。他在小水坑里找青蛙,或者用指甲挖土找小虫,雖然他也知道,在這么遠的北方,是既沒有青蛙也沒有小虫的。
  他瞧遍了每上個水坑,都沒有用,最后,到了漫漫的暮色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一個水坑里有一條獨一無二的、象鰷魚般的小魚。他把胳膊伸下水去,一直沒到肩頭,但是它又溜開了。于是他用雙手去捉,把池底的乳白色泥漿全攪渾了。正在緊張的關頭,他掉到了坑里,半身都浸濕了。現在,水太渾了,看不清魚在哪儿,他只好等著,等泥漿沉淀下去。
  他又捉起來,直到水又攪渾了。可是他等不及了,便解下身上的白鐵罐子,把坑里的水舀出去;起初,他發狂一樣地舀著,把水濺到自己身上,同時,固為潑出去的水距离太近,水又流到坑里。后來,他就更小心地舀著,盡量讓自己冷靜一點,雖然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手在發抖。這樣過了半小時,坑里的水差不多舀光了。剩下來的連一杯也不到。
  可是,并沒有什么魚;他這才發現石頭里面有一條暗縫,那條魚已經從那里鑽到了旁邊一個相連的大坑——坑里的水他一天一夜也舀不干。如果他早知道有這個暗縫,他一開始就會把它堵死,那條魚也就歸他所有了。他這樣想著,四肢無力地倒在潮濕的地上。起初,他只是輕輕地哭,過了一會,他就對著把他團團圍住的無情的荒原號陶大哭;后來,他又大聲抽噎了好久。
  他升起一蓬火,喝了几罐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并且照昨天晚上那樣在一塊岩石上露宿。最后他檢查了一下火柴是不是干燥,并且上好表的發條,毯子又濕又冷,腳腕子疼得在悸動。可是他只有餓的感覺,在不安的睡眠里,他夢見了一桌桌酒席和一次次宴會,以及各种各樣的擺在桌上的食物。
  醒來時,他又冷又不舒服。天上沒有太陽。灰蒙蒙的大地和天空變得愈來愈陰沉昏暗。一陣刺骨的寒風刮了起來,初雪舖白了山頂。他周圍的空气愈來愈濃,成了白茫茫一片,這時,他已經升起火,又燒了一罐開水。天上下的一半是雨,一半是雪,雪花又大又潮。起初,一落到地面就融化了,但后來越下越多,蓋滿了地面,淋熄了火,糟蹋了他那些當作燃料的干苔蘚。
  這是一個警告,他得背起包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至于到哪儿去,他可不知道。他既不關心小棍子地,也不關心比爾和狄斯河邊那條翻過來的獨木舟下的地窖。他完全給“吃”這個詞儿管住了。他餓瘋了。他根本不管他走的是什么路,只要能走出這個谷底就成。他在濕雪里摸索著,走到濕漉漉的沼地漿果那儿,接著又一面連根拔著燈心草,一面試探著前進。不過這東西既沒有味,又不能把肚子填飽。
  后來,他發現了一种帶酸味的野草,就把找到的都吃了下去,可是找到的并不多,因為它是一种蔓生植物,很容易給几寸深的雪埋沒。那天晚上他既沒有火,也沒有熱水,他就鑽在毯子里睡覺,而且常常餓醒。這時,雪已經變成了冰冷的雨。他覺得雨落在他仰著的臉上,給淋醒了好多次。天亮了——又是灰蒙蒙的一天,沒有太陽。雨已經停了。刀絞一樣的饑餓感覺也消失了。他已經喪失了想吃食物的感覺。他只覺得胃里隱隱作痛,但并不使他過分難過。他的腦子已經比較清醒,他又一心一意地想著“小棍子地”和狄斯河邊的地窖了。
  他把撕剩的那條毯子扯成一條條的,裹好那雙鮮血淋淋的腳。同時把受傷的腳腕子重新捆緊,為這一天的旅行做好准備。等到收拾包袱的時候,他對著那個厚實的鹿皮口袋想了很久,但最后還是把它隨身帶著。
  雪已經給雨水淋化了,只有山頭還是白的。太陽出來了,他總算能夠定出羅盤的方位來了,雖然他知道現在他已經迷了路。在前兩天的游蕩中,他也許走得過分偏左了。因此,他為了校正,就朝右面走,以便走上正确的路程。
  現在,雖然餓的痛苦已經不再那么敏銳,他卻感到了虛弱。他在摘那种沼地上的漿果,或者拔燈心草的時候,常常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覺得他的舌頭很干燥,很大,好象上面長滿了細毛,含在嘴里發苦。他的心髒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他每走几分鐘,心里就會猛烈地怦怦地跳一陣,然后變成一种痛苦的一起一落的迅速猛跳,逼得他透不過气,只覺得頭昏眼花。
  中午時分,他在一個大水坑里發現了兩條鰷魚。把坑里的水舀干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他比較鎮靜,就想法子用白鐵罐子把它們撈起來。它們只有他的小指頭那么長,但是他現在并不覺得特別餓。胃里的隱痛已經愈來愈麻木,愈來愈不覺得了。他的胃几乎象睡著了似的。他把魚生吃下去,費勁地咀嚼著,因為吃東西已成了純粹出于理智的動作。他雖然并不想吃,但是他知道,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吃。
  黃昏時候,他又捉到了三條鰷魚,他吃掉兩條,留下一條作第二天的早飯。太陽已經晒干了零星散漫的苔蘚,他能夠燒點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了。這一天,他走了不到十哩路;第二天,只要心髒許可,他就往前走,只走了五哩多地。但是胃里卻沒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它已經睡著了。
  現在,他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帶,馴鹿愈來愈多,狼也多起來了。荒原里常常傳出狼嗥的聲音,有一次,他還瞧見了三只狼在他前面的路上穿過。
  又過了一夜;早晨,因為頭腦比較清醒,他就解開系著那厚實的鹿皮口袋的皮繩,從袋口倒出一股黃澄澄的粗金沙和金塊。他把這些金子分成了大致相等的兩堆,一堆包在一塊毯子里,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藏好,把另外那堆仍舊裝到口袋里。同時,他又從剩下的那條毯子上撕下几條,用來裹腳。他仍然舍不得他的槍,因為狄斯河邊的地窖里有子彈。
  這是一個下霧的日子,這一天,他又有了餓的感覺。他的身体非常虛弱,他一陣一陣地暈得什么都看不見。現在,對他來說,一絆就摔跤已經不是稀罕事了;有一次,他給絆了一跤,正好摔到一個松雞窩里。那里面有四只剛孵出的小松雞,出世才一天光景——那些活蹦亂跳的小生命只夠吃一口;他狼吞虎咽,把它們活活塞到嘴里,象嚼蛋殼似地吃起來,母松雞大吵大叫地在他周圍扑來扑去。他把槍當作棍子來打它,可是它閃開了。他投石子打它,碰巧打傷了它的一個翅膀。松雞拍擊著受傷的翅膀逃開了,他就在后面追赶。
  那几只小雞只引起了他的胃口。他拖著那只受傷的腳腕子,一瘸一拐,跌跌沖沖地追下去,時而對它扔石子,時而粗聲吆喝;有時候,他只是一瘸一拐,不聲不響地追著,摔倒了就咬著牙、耐心地爬起來,或者在頭暈得支持不住的時候用手揉揉眼睛。
  這么一追,竟然穿過了谷底的沼地,發現了潮濕苔癬上的一些腳櫻。這不是他自己的腳營,他看得出來。一定是比爾的。不過他不能停下,因為母松雞正在向前跑。他得先把它捉住,然后回來察看。
  母松雞給追得精疲力盡;可是他自己也累坏了。它歪著身子倒在地上喘個不停,他也歪著倒在地上喘個不停,只隔著十來尺,然而沒有力气爬過去。等到他恢复過來,它也恢复過來了,他的餓手才伸過去,它就扑著翅膀,逃到了他抓不到的地方。這場追赶就這樣繼續下去。天黑了,它終于逃掉了。由于渾身軟弱無力絆了一跤,頭重腳輕地栽下去,划破了臉,包袱壓在背上。他一動不動地過了好久,后來才翻過身,側著躺在地上,上好表,在那儿一直躺到早晨。
  又是一個下霧的日子。他剩下的那條毯子已經有一半做了包腳布。他沒有找到比爾的蹤跡。可是沒有關系。餓逼得他太厲害了——不過——不過他又想,是不是比爾也迷了路。走到中午的時候,累贅的包袱壓得他受不了。于是他重新把金子分開,但這一次只把其中的一半倒在地上。到了下午,他把剩下來的那一點也扔掉了,現在,他只有半條毯子、那個白鐵罐子和那支槍。
  一种幻覺開始折磨他。他覺得有十足的把握,他還剩下一粒子彈。它就在槍膛里,而他一直沒有想起。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始終明自,槍膛里是空的。但這种幻覺總是縈回不散。他斗爭了几個鐘頭,想擺脫這种幻覺,后來他就打開槍,結果面對著空槍膛。這樣的失望非常痛苦,仿佛他真的希望會找到那粒子彈似的。
  經過半個鐘頭的跋涉之后,這种幻覺又出現了。他于是又跟它斗爭,而它又纏住他不放,直到為了擺脫它,他又打開槍膛打消自己的念頭。有時候,他越想越遠,只好一面憑本能自動向前跋涉,一面讓种种奇怪的念頭和狂想,象蛀虫一樣地啃他的腦髓。但是這類脫离現實的邏思大都維持不了多久,因為饑餓的痛苦總會把他刺醒。有一次,正在這樣瞎想的時候,他忽然猛地惊醒過來,看到一個几乎叫他昏倒的東西。他象酒醉一樣地晃蕩著,好讓自己不致跌倒。在他面前站著一匹馬。一匹馬!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霎時間金星亂迸。他狼狠地揉著眼睛,讓自己瞧瞧清楚,原來它并不是馬,而是一頭大棕熊。這個畜生正在用一种好戰的好奇眼光仔細察看著他。
  這個人舉槍上肩,把槍舉起一半,就記起來。他放下槍,從屁般后面的鑲珠刀鞘里拔出獵刀。他面前是肉和生命。他用大拇指試試刀刃。刀刃很鋒利。刀尖也很鋒利。
  他本來會扑到熊身上,把它殺了的。可是他的心卻開始了那种警告性的猛跳。接著又向上猛頂,迅速跳動,頭象給鐵箍箍緊了似的,腦子里漸漸感到一陣昏迷。
  他的不顧一切的勇气已經給一陣洶涌起伏的恐懼驅散了。處在這樣衰弱的境況中,如果那個畜生攻擊他,怎么辦?
  他只好盡力擺出极其威風的樣子,握緊獵刀,狠命地盯著那頭熊。它笨拙地向前挪了兩步,站直了,發出試探性的咆哮。
  如果這個人逃跑,它就追上去;不過這個人并沒有逃跑。現在,由于恐懼而產生的勇气已經使他振奮起來。同樣地,他也在咆哮,而且聲音非常凶野,非常可怕,發出那种生死攸關、緊緊地纏著生命的根基的恐懼。
  那頭熊慢慢向旁邊挪動了一下,發出威脅的咆哮,連它自己也給這個站得筆直、毫不害怕的神秘動物嚇住了。可是這個人仍舊不動。他象石像一樣地站著,直到危險過去,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濕的苔蘚里。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心里又產生了一种新的恐懼。這不是害怕他會束手無策地死于斷糧的恐懼,而是害怕饑餓還沒有耗盡他的最后一點求生力,他已經給凶殘地摧毀了。這地方的狼很多。狼嗥的聲音在荒原上飄來飄去,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危險的羅网,好象伸手就可以摸到,嚇得他不由舉起雙手,把它向后推去,仿佛它是給風刮緊了的帳篷。
  那些狼,時常三三兩兩地從他前面走過。但是都避著他。一則因為它們為數不多,此外,它們要找的是不會搏斗的馴鹿,而這個直立走路的奇怪動物卻可能既會抓又會咬。
  傍晚時他碰到了許多零亂的骨頭,說明狼在這儿咬死過一頭野獸。這些殘骨在一個鐘頭以前還是一頭小馴鹿,一面尖叫,一面飛奔,非常活躍。他端詳著這些骨頭,它們已經給啃得精光發亮,其中只有一部份還沒有死去的細胞泛著粉紅色。難道在天黑之前,他也可能變成這個樣子嗎?生命就是這樣嗎,呃?真是一种空虛的、轉瞬即逝的東西。只有活著才感到痛苦。死并沒有什么難過。死就等于睡覺。它意味著結束,休息。那么,為什么他不甘心死呢?
  但是,他對這些大道理想得并不長久。他蹲在苔蘚地上,嘴里銜著一根骨頭,吮吸著仍然使骨頭微微泛紅的殘余生命。甜蜜蜜的肉味,跟回憶一樣隱隱約約,不可捉摸,卻引得他要發瘋。他咬緊骨頭,使勁地嚼。有時他咬碎了一點骨頭,有時卻咬碎了自己的牙,于是他就用岩石來砸骨頭,把它搗成了醬,然后吞到肚里。匆忙之中,有時也砸到自己的指頭,使他一時感到惊奇的是,石頭砸了他的指頭他并不覺得很痛。
  接著下了几天可怕的雨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露宿,什么時候收拾行李。他白天黑夜都在赶路。他摔倒在哪里就在哪里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慢慢向前走。他已經不再象人那樣掙扎了。逼著他向前走的,是他的生命,因為它不愿意死。他也不再痛苦了。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遲鈍麻木,他的腦子里則充滿了怪异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不過,他老是吮吸著,咀嚼著那只小馴鹿的碎骨頭,這是他收集起來隨身帶著的一點殘屑。他不再翻山越岭了,只是自動地順著一條流過一片寬闊的淺谷的溪水走去。可是他既沒有看見溪流,也沒有看到山谷。他只看到幻象。他的靈魂和肉体雖然在并排向前走,向前爬,但它們是分開的,它們之間的聯系已經非常微弱。
  有一天,他醒過來,神智清楚地仰臥在一塊岩石上。太陽明朗暖和。他听到遠處有一群小馴鹿尖叫的聲音。他只隱隱約約地記得下過雨,刮過風,落過雪,至于他究竟被暴風雨吹打了兩天或者兩個星期,那他就不知道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溫和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使他那受苦受難的身体充滿了暖意。這是一個晴天,他想道。
  也許,他可以想辦法确定自己的方位。他痛苦地使勁偏過身子;下面是一條流得很慢的很寬的河。他覺得這條河很陌生,真使他奇怪。他慢慢地順著河望去,寬廣的河灣婉蜒在許多光禿禿的小荒山之間,比他往日碰到的任何小山都顯得更光禿,更荒涼,更低矮。他于是慢慢地,從容地,毫不激動地,或者至多也是抱著一种极偶然的興致,順著這條奇怪的河流的方向,向天際望去,只看到它注入一片明亮光輝的大海。他仍然不激動。太奇怪了,他想道,這是幻象吧,也許是海市蜃樓吧——多半是幻象,是他的錯亂的神經搞出來的把戲。后來,他又看到光亮的大海上停泊著一只大船,就更加相信這是幻象。他眼睛閉了一會再睜開。奇怪,這种幻象竟會這樣地經久不散!然而并不奇怪,他知道,在荒原中心絕不會有什么大海,大船,正象他知道他的空槍里沒有子彈一樣。
  他听到背后有一种吸鼻子的聲音——仿佛喘不出气或者咳嗽的聲音。由于身体极端虛弱和僵硬,他极慢极慢地翻一個身。他看不出附近有什么東西,但是他耐心地等著。
  又听到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离他不到二十尺遠的兩塊岩石之間,他隱約看到一只灰狼的頭。那雙尖耳朵并不象別的狼那樣豎得筆挺;它的眼睛昏暗無光,布滿血絲;腦袋好象無力地、苦惱地耷拉著。這個畜生不斷地在太陽光里霎眼。它好象有玻正當他瞧著它的時候,它又發出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
  至少,這總是真的,他一面想,一面又翻過身,以便瞧見先前給幻象遮住的現實世界。可是,遠處仍舊是一片光輝的大海,那條船仍然清晰可見。難道這是真的嗎?他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畢竟想出來了。他一直在向北偏東走,他已經离開狄斯分水岭,走到了銅礦谷。這條流得很慢的寬廣的河就是銅礦河。那片光輝的大海是北冰洋。那條船是一艘捕鯨船,本來應該駛往麥肯齊河口,可是偏了東,太偏東了,目前停泊在加冕灣里。他記起了很久以前他看到的那張赫德森灣公司的地圖,現在,對他來說,這完全是清清楚楚,入情入理的。
  他坐起來,想著切身的事情。裹在腳上的毯子已經磨穿了,他的腳破得沒有一處好肉。最后一條毯子已經用完了。槍和獵刀也不見了。帽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丟了,帽圈里那小包火柴也一塊丟了,不過,貼胸放在煙草袋里的那包用油紙包著的火柴還在,而且是干的。他瞧了一下表。時針指著十一點,表仍然在走。很清楚,他一直沒有忘了上表。
  他很冷靜,很沉著。雖然身体衰弱已极,但是并沒有痛苦的感覺。他一點也不餓。甚至想到食物也不會產生快感。
  現在,他無論做什么,都只憑理智。他齊膝蓋撕下了兩截褲腿,用來裹腳。他總算還保住了那個白鐵罐子。他打算先喝點熱水,然后再開始向船走去,他已經料到這是一段可怕的路程。
  他的動作很慢。他好象半身不遂地哆嗦著。等到他預備去收集干苔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他試了又試,后來只好死了這條心,他用手和膝蓋支著爬來爬去。有一次,他爬到了那只病狼附近。那個畜生,一面很不情愿地避開他,一面用那條好象連彎一下的力气都沒有的舌頭舐著自己的牙床。這個人注意到它的舌頭并不是通常那种健康的紅色,而是一种暗黃色,好象蒙著一層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這個人喝下熱水之后,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了,甚至還可以象想象中一個快死的人那樣走路了。他每走一兩分鐘,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的步子軟弱無力,很不穩,就象跟在他后面的那只狼一樣又軟又不穩;這天晚上,等到黑夜籠罩了光輝的大海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間的距离只縮短了不到四哩。
  這一夜,他總是听到那只病狼咳嗽的聲音,有時候,他又听到了一群小馴鹿的叫聲。他周圍全是生命,不過那是強壯的生命,非常活躍而健康的生命,同時他也知道,那只病狼所以要緊跟著他這個病人,是希望他先死。早晨,他一掙開眼睛就看到這個畜生正用一种如饑似渴的眼光瞪著他。它夾著尾巴蹲在那儿,好象一條可怜的倒楣的狗。早晨的寒風吹得它直哆嗦,每逢這個人對它勉強發出一种低聲咕嚕似的吆喝,它就無精打采地呲著牙。
  太陽亮堂堂地升了起來,這一早晨,他一直在絆絆跌跌地,朝著光輝的海洋上的那條船走。天气好极了。這是高緯度地方的那种短暫的晚秋。它可能連續一個星期。也許明后天就會結束。
  下午,這個人發現了一些痕跡,那是另外一個人留下的,他不是走,而是爬的。他認為可能是比爾,不過他只是漠不關心地想想罷了。他并沒有什么好奇心。事實上,他早已失去了興致和熱情。他已經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的胃和神經都睡著了。但是內在的生命卻逼著他前進。他非常疲倦,然而他的生命卻不愿死去。正因為生命不愿死,他才仍然要吃沼地上的漿果和鰷魚,喝熱水,一直提防著那只病狼。
  他跟著那個掙扎前進的人的痕跡向前走去,不久就走到了盡頭——潮濕的苔蘚上攤著几根才啃光的骨頭,附近還有許多狼的腳櫻他發現了一個跟他自己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厚實的鹿皮口袋,但已經給尖利的牙齒咬破了。他那無力的手已經拿不動這樣沉重的袋子了,可是他到底把它提起來了。比爾至死都帶著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爾了。
  他可以活下去,把它帶到光輝的海洋里那條船上。他的笑聲粗厲可怕,跟烏鴉的怪叫一樣,而那條病狼也隨著他,一陣陣地慘嗥。突然間,他不笑了。如果這真是比爾的骸骨,他怎么能嘲笑比爾呢;如果這些有紅有白,啃得精光的骨頭,真是比爾的話?
  他轉身走開了。不錯,比爾拋棄了他;但是他不愿意拿走那袋金子,也不愿意吮吸比爾的骨頭。不過,如果事情掉個頭的話,比爾也許會做得出來的,他一面搖搖晃晃地前進,一面暗暗想著這些情形。
  他走到了一個水坑旁邊。就在他彎下腰找鰷魚的時候,他猛然仰起頭,好象給戳了一下。他瞧見了自己反映在水里的險。臉色之可怕,竟然使他一時恢复了知覺,感到震惊了。這個坑里有三條鰷魚,可是坑太大,不好舀;他用白鐵罐子去捉,試了几次都不成,后來他就不再試了。他怕自己會由于极度虛弱,跌進去淹死。而且,也正是因為這一層,他才沒有跨上沿著沙洲并排漂去的木頭,讓河水帶著他走。
  這一天,他和那條船之間的距离縮短了三哩;第二天,又縮短了兩哩——因為現在他是跟比爾先前一樣地在爬;到了第五天末尾,他發現那條船离開他仍然有七哩,而他每天連一哩也爬不到了。幸虧天气仍然繼續放晴,他于是繼續爬行,繼續暈倒,輾轉不停地爬;而那頭狼也始終跟在他后面,不斷地咳嗽和哮喘。他的膝蓋已經和他的腳一樣鮮血淋漓,盡管他撕下了身上的襯衫來墊膝蓋,他背后的苔蘚和岩石上仍然留下了一路血漬。有一次,他回頭看見病狼正餓得發慌地舐著他的血漬、他不由得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結局——除非——除非他干掉這只狼。于是,—幕從來沒有演出過的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病人一路爬著,病狼一路跛行著,兩個生靈就這樣在荒原里拖著垂死的軀殼,相互獵取著對方的生命。
  如果這是一條健康的狼,那末,他覺得倒也沒有多大關系;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喂這么一只令人作嘔、只剩下一口气的狼,他就覺得非常厭惡。他就是這樣吹毛求疵。現在,他腦子里又開始胡思亂想,又給幻象弄得迷迷糊糊,而神智清楚的時候也愈來愈少,愈來愈短。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給一种貼著他耳朵喘息的聲音惊醒了。那只狼一跛一跛地跳回去,它因為身体虛弱,一失足摔了一跤。樣子可笑极了,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他甚至也不害怕。他已經到了這一步,根本談不到那些。不過,這一會,他的頭腦卻很清醒,于是他躺在那儿,仔細地考慮。
  那條船离他不過四哩路,他把眼睛擦淨之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同時,他還看出了一條在光輝的大海里破浪前進的小船的白帆。可是,無論如何他也爬不完這四哩路。這一點,他是知道的,而且知道以后,他還非常鎮靜。他知道他連半哩路也爬不了。不過,他仍然要活下去。在經歷了千辛万苦之后,他居然會死掉,那未免太不合理了。命運對他實在太苛刻了,然而,盡管奄奄一息,他還是不情愿死。也許,這种想法完全是發瘋,不過,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里,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
  他閉上眼睛,极其小心地讓自己鎮靜下去。疲倦象漲潮一樣,從他身体的各處涌上來,但是他剛強地打起精神,絕不讓這种令人窒息的疲倦把他淹沒。這种要命的疲倦,很象一片大海,一漲再漲,一點一點地淹沒他的意識。有時候,他几乎完全給淹沒了,他只能用無力的雙手划著,漂游過那黑茫茫的一片;可是,有時候,他又會憑著一种奇怪的心靈作用,另外找到一絲毅力,更堅強地划著。
  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現在,他能夠听到病狼一呼一吸地喘著气,慢慢地向他逼近。它愈來愈近,總是在向他逼近,好象經過了無窮的時間,但是他始終不動。它已經到了他耳邊。那條粗糙的干舌頭正象砂紙一樣地磨擦著他的兩腮。他那兩只手一下子伸了出來——或者,至少也是他憑著毅力要它們伸出來的。他的指頭彎得象鷹爪一樣,可是抓了個空。敏捷和准确是需要力气的,他沒有這种力气。
  那只狼的耐心真是可怕。這個人的耐心也一樣可怕。
  這一天,有一半時間他一直躺著不動,盡力和昏迷斗爭,等著那個要把他吃掉、而他也希望能吃掉的東西。有時候,疲倦的浪潮涌上來,淹沒了他,他會做起很長的夢;然而在整個過程中,不論醒著或是做夢,他都在等著那种喘息和那條粗糙的舌頭來舐他。
  他并沒有听到這种喘息,他只是從夢里慢慢蘇醒過來,覺得有條舌頭在順著他的一只手舐去。他靜靜地等著。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扣緊了;狼正在盡最后一點力量把牙齒咬進它等了很久的東西里面。可是這個人也等了很久,那只給咬破了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于是,慢慢地,就在狼無力地掙扎著,他的手無力地掐著的時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經慢慢摸過來,一下把狼抓祝五分鐘之后,這個人已經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的身上。他的手的力量雖然還不足以把狼掐死,可是他的臉已經緊緊地壓住了狼的咽喉,嘴里已經滿是狼毛。半小時后,這個人感到一小股暖和的液体慢饅流進他的喉嚨。這東西并不好吃,就象硬灌到他胃里的鉛液,而且是純粹憑著意志硬灌下去的。后來,這個人翻了一個身,仰面睡著了。
  捕鯨船“白德福號”上,有几個科學考察隊的人員。他們從甲板上望見岸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正在向沙灘下面的水面挪動。他們沒法分清它是哪一類動物,但是,因為他們都是研究科學的人,他們就乘了船旁邊的一條捕鯨艇,到岸上去察看。接著,他們發現了一個活著的動物,可是很難把它稱作人。它已經瞎了,失去了知覺。它就象一條大虫子在地上蠕動著前進。它用的力气大半都不起作用,但是它老不停,它一面搖晃,一面向前扭動,照它這樣,一點鐘大概可以爬上二十尺。
  三星期以后,這個人躺在捕鯨船“白德福號”的一個舖位上,眼淚順著他的削瘦的面頰往下淌,他說出他是誰和他經過的一切。同時,他又含含糊糊地、不連貫地談到了他的母親,談到了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以及桔樹和花叢中的他的家園。
  沒過几天,他就跟那些科學家和船員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吃飯了,他饞得不得了地望著面前這么多好吃的東西,焦急地瞧著它溜進別人口里。每逢別人咽下一口的時候,他眼睛里就會流露出一种深深惋惜的表情。他的神志非常清醒,可是,每逢吃飯的時候,他免不了要恨這些人。他給恐懼纏住了,他老怕糧食維持不了多久。他向廚子,船艙里的服務員和船長打听食物的貯藏量。他們對他保證了無數次,但是他仍然不相信,仍然會狡猾地溜到貯藏室附近親自窺探。
  看起來,這個人正在發胖。他每天都會胖一點。那批研究科學的人都搖著頭,提出他們的理論。他們限制了這個人的飯量,可是他的腰圍仍然在加大,身体胖得惊人。
  水手們都咧著嘴笑。他們心里有數。等到這批科學家派人來監視他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了。他們看到他在早飯以后萎靡不振地走著,而且會象叫化子似地,向一個水手伸出手。那個水手笑了笑,遞給他一塊硬面包,他貪婪地把它拿住,象守財奴瞅著金子般地瞅著它,然后把它塞到襯衫里面。別的咧著嘴笑的水手也送給他同樣的禮品。
  這些研究科學的人很謹慎。他們隨他去。但是他們常常暗暗檢查他的床舖。那上面擺著一排排的硬面包,褥子也給硬面包塞得滿滿的;每一個角落里都塞滿了硬面包。然而他的神志非常清醒。他是在防備可能發生的另一次饑荒——就是這么回事。研究科學的人說,他會恢复常態的;事實也是如此,“白德福號”的鐵錨還沒有在舊金山灣里隆隆地拋下去,他就正常了。
                ——完——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