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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整個馬孔多將要遭到致命打擊的那些事情剛露苗頭,梅梅的儿子就給送到家里來了。全鎮處于惊惶不安的狀態,誰也不愿去管別人的家庭丑事,因此,菲蘭達決定利用這种有利情況把孩子藏起來,仿佛肚上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她不得不收留這個孫子,因為周圍的環境不容許她拒絕。事与愿違,她到死的一天都得承認這個孩子;她本來暗中決定在浴寶水池里把他溺斃,可是在最后時刻她又失去了這种勇气。她把他關在奧雷連諾上校往日的作坊里,她讓圣索菲婭.德拉佩德相信,她是在河上漂來的一只柳條筐里發現這個孩子的。烏蘇娜直到臨終的時候,始終都不知道他的出生秘密。有一天,小姑娘阿瑪蘭塔。烏蘇娜偶然走進作坊,菲蘭達正在那儿喂孩子,小姑娘也相信了關于柳條筐的說法。因為妻子的荒唐行為毀了梅梅的一生,奧雷連諾第二終于离開了妻子,他是三年以后才知道這個孫子的,那時由于菲蘭達的疏忽,孩子跑出了作坊,在長廊上呆了一會儿——這孩子全身赤裸裸的,頭發亂蓬蓬的,他的男性器官猶如火雞的垂肉;他不象人,而象百科全書中野人的圖像。
  菲蘭達沒有料到無可避免的命運會這樣殘酷地捉弄她。她認為已經永遠雪洗了的恥辱,仿佛又跟這個孩子一起回到了家里。當初還沒抬走負傷的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時,菲蘭達已經周密地想好了消滅一切可恥痕跡的計划,她沒跟丈夫商量,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把女儿的三套換洗衣服放進一口小提箱,在列車開行之前半小時來到梅梅的臥室。
  “走吧,雷納塔,”她說。
  菲蘭達未作任何解釋,梅梅也沒要求和希望解釋。梅梅不知道她倆要去哪儿,然而,即使帶她到屠宰場去,她也是不在乎的。自從她听到后院的槍聲,同時听到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疼痛的叫聲,她就沒說一句話,至死都沒有再說什么。母親叫她走出臥室的時候,她沒杭頭,沒洗臉,就象夢游入似的坐上火車,甚至沒去注意還在她頭上飛來飛去的黃蝴蝶。菲蘭達決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女儿死不吭聲是表示她的決心呢,還足她遭到打擊之后變成了啞巴。梅梅几乎沒有注意她們經過了往日的“魔區”,她沒看見鐵道兩邊綠蔭如蓋的、廣褻無邊的香蕉園,她沒看見外國佬白色的儿園房子,由于炎熱和塵上,這些口子顯出一派干旱的景象;她沒看見穿著短褲和藍白條紋上衣、在露台上玩紙牌的女人;她沒看見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滿載香蕉的牛車,她沒看見象魚儿一樣在清澈的河里嬉戲的姑娘,她們那高聳的乳房真叫火車上的乘客感到難受;她沒看見工人們居住的肮髒簡陋的棚屋——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的黃蝴蝶正在棚屋周圍飛舞,而棚屋門前卻何一些又瘦又髒的孩子坐在自己的瓦罐上,几個怀孕的女人正在朝著駛過的列車臭罵,從前,梅梅從修道院學校回家的時候,這些一晃而過的景象是叫她愉快的,現在卻沒使她的胸怀恢复生气。她沒朝窗外看上一眼,即使散發著熱气和潮气的种植園已到盡頭,列車穿越一片罌粟地(罌粟中間仍然立若燒焦的西班牙大帆船骨架),然后駛人泡沫直翻、污濁混沌的大海旁邊清新空气里的時候,她都沒朝窗外瞧上一眼;几乎一百年前,霍·阿·布恩蒂亞的幻想曾在這大海之濱遭到破滅。
  下午1點鐘,她們到了沼澤地帶的終點站,菲蘭達把梅梅領出車廂,她們坐上一輛蝙蝠似的小馬車,穿過一座荒涼的城市,駕車的馬象气喘病人一樣直喘粗气,在城內寬長的街道上空,在海鹽摧裂的土地上空,回蕩著菲蘭達青年時代每天午休時听到的鋼琴聲。她倆登上一艘內河輪船,輪船包著生蛌漸~殼,象火爐似的冒著熱气,而木制蹼輪的葉片划著河水的時候,卻象消防唧筒那樣發出噗哧噗哧的響聲。梅梅躲在自己的船艙里。菲蘭達每天兩次拿一碟食物放在梅梅床邊,每天兩次又把原封未動的食物拿走,這倒不是因為梅梅決心餓死,而是因為她厭惡食物的气味,她的胃甚至把水都倒了出來。梅梅還不怀疑用芥未膏沐浴對她并無幫助,就象菲蘭達几乎一年以后見到了孩子才明白真相一樣。在悶熱的船艙里,鐵艙壁不住地震動,蹼輪攪起的淤泥臭得難聞,梅梅已經記不得日子了。過了許多時間,她才看見最后一只黃蝴蝶在電扇的葉片里喪生,終于意識到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挽回的事了。可是梅梅沒有忘記自己鐘愛的人。她一路上都不斷想到他。接著,她和母親騎著騾子經過幻景幢幢的荒漠(奧雷連諾第二尋找世上最美的女人時曾在這儿徘徊過),然后沿著印第安人的小徑爬上山崗,進入一座陰森的城市;這里都是石舖的、陡峭的街道,三十二個鐘樓都敲起了喪鐘,她倆在一座古老荒棄的宅子里過夜,房間里長滿了雜草,菲蘭達舖在地上的木板成了她倆的臥舖,菲蘭達把早已變成破布的窗帘取下來,舖在光木板上,身体一動破布就成了碎片。梅梅已經猜到她們是在哪儿了,因為她睡不著覺,渾身戰栗,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先生從旁走過,這就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圣誕節前夕用鉛制的箱子抬到她們家中的那個人。第二天彌撒以后,菲蘭達把她帶到一座陰暗的房子。梅梅憑她多次听到的母親講過的修道院(她母親家中曾想在這儿把她母親培養成為女王),立即認出了它,知道旅行到了終點。菲蘭達在隔壁房間里跟什么人談話的時候,梅梅就在客廳里等候;客廳里挂著西班牙人主教古老的大幅油畫。梅梅冷得發抖,因為他還穿若滿是黑色小花朵的薄衣服,高腰皮鞋也給荒原上的冰弄得翹起來了。她站在客廳中間彩繪玻璃透過來的昏黃的燈光下面,想著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隨后,隔壁房間里走出一個很美的修女,手里拎著梅梅的衣箱。她走過梅梅面前的時候,停都沒停一下,拉著梅梅的手,說:
  “走吧,雷納塔。”
  梅梅抓住修女的手,順從地讓她把她帶走。菲蘭達最后一次看見女儿的時候,這姑娘跟上修女的腳步,已經到了剛剛關上的修道院鐵柵欄另一面。梅梅仍在思念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想著他身上發出的机油气味,想著他頭上的一群黃蝴蝶——,而且終生都想著他,直到很久以后一個秋天的早晨,她老死在克拉科夫一個陰暗的醫院里;她是化名死去的,始終沒說什么。
  菲蘭達是搭乘武裝警察保護的列車返回馬孔多的。旅途上,她惊异地看出了乘客們緊張的面孔,發現了鐵路沿線城鎮的軍事戒備狀態,聞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气息,然而菲蘭達并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回到馬孔多之后她才听說,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鼓動香焦園工人罷工。“我們家里就是需要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嘛,”菲蘭達自言自語。兩個星期之后,罷工就開始了,沒有發生大家擔心的悲慘后果。工人們拒絕在星期天收割和運送香蕉,這個要求似乎是十分合理的,就連伊薩貝爾神父也表示贊許,認為它是符合圣規的。這次罷工的胜利,猶如隨后几個月爆發的罷工,使得霍·阿卡蒂奧第二的蒼白形象有了光彩,因為人家一貫說他只會讓法國妓女充斥整個市鎮。就象從前突然決定賣掉自己的斗雞,准備建立毫無意義的航行企業那樣,霍.阿卡蒂奧第二現在決定放棄香蕉公司監工的職務,站在工人方面。沒過多久,政府就宣稱他是國際陰謀集團的走狗,說他破坏社會秩序。在謠言紛紛的一周間,有一天夜晚,在离開秘密會議的路上,他神奇地逃脫了一個陌生人暗中向他射來的四顆手槍子彈。隨后几個月的空气是那么緊張,就連烏蘇娜在她黑暗的角落里也感覺到了,她仿佛又處在儿子奧雷連諾上校衣兜里塞滿“順勢療法”藥丸掩護顛覆活動的那种危險時代。她想跟霍.阿卡蒂奧第二談談,讓他知道過去的經驗教訓,可是奧雷連諾第二告訴她說,從他兄弟遭到暗殺的那一夜起,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跟奧雷連諾上校一模一樣,”烏蘇娜慨歎一聲。“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循環。”
  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并沒有使菲蘭達受到影響。由于她未經丈夫同意就決定了梅梅的命運,丈夫生气地跟她大吵了一頓,她就不跟外界接触了。奧雷連諾第二威脅她,說他要把女儿從修道院里弄出來——必要時就請警察幫忙——,可是菲蘭達給他看了几張紙儿,證明梅梅是自愿進修道院的,其實,梅梅在這些紙儿上簽字時,已在鐵柵欄里邊了,而且象她讓母親帶她出來一樣,她在紙上簽個字儿也是無所謂的,奧雷連諾第二內心深處并不相信這种證明是真的,就象他決不相信毛里西奧.巴比洛尼亞鑽進院子是想偷雞。但是兩种解釋都幫助他安了心,使他毫不懊悔地回到佩特娜·柯特的卵翼下,在她家里重新狂歡作樂和大擺酒宴。菲蘭達對全鎮的恐慌毫不過問,對烏蘇娜可怕的預言充耳不聞,加緊實現自己的計划。她寫了一封長信給霍.阿卡蒂奧(他很快就成了牧師),說他妹妹雷納塔患了黃熱病,已經安謐地長眠了。然后,她把阿瑪蘭塔·烏蘇娜交給圣索菲婭.德拉佩德照顧,就重新跟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因為這樣的通信被梅梅的不幸事故打斷了。她首先确定了接受心靈感應術治療的最后日期。可是沒有見過的醫生回答她說,馬孔多的混亂狀態還沒結束的時候,施行這种手術是輕率的。菲蘭達心情急切,消息很不靈通,便在下一封信里向他們說,鎮上沒有任何混亂,現在一切都怪她狂妄的夫兄极端愚蠢,著迷地去干工會的事儿,就象從前狂熱地愛上斗雞和航行那樣。在一個炎熱的星期三,她和醫生們還沒取得一致的意見,就有一個手上挎著小筐子的老修女來敲房門。圣索菲婭·德拉佩德把門打開以后,以為這是誰送來的禮物,想從修女手中接過雅致的花邊餐巾遮住的筐子。可是老修女阻止了她,因為人家囑咐她把筐子秘密地親自交給菲蘭達·德卡皮奧·布恩蒂亞太太。躺在筐子里的是梅梅的儿子。菲蘭達往日的忏悔神父在信里向她說,孩子是兩個月前出生的,他們已經給他取名叫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以紀念他的祖父,因為他的母親根本不愿張嘴表示自己的意愿。菲蘭達心中痛恨命運的捉弄,但她還有足夠的力量在修女面前加以遮掩。
  “咱們就說是在河上漂來的筐子里發現他的吧,”她微笑著說。
  “誰也不會相信這种說法,”修女說。
  “如果大家相信《圣經》里的說法,”菲蘭達回答,“我看不出人家為什么不相信我的說法。”
  為了等候返回的列車,修女留在布恩蒂亞家中吃午飯,并且根据修道院里的囑咐,再也沒有提孩子的事,可是菲蘭達把她看做是不受歡迎的丑事見證人,就抱怨中世紀的風俗已經過時了,按照那种風俗是要把傳遞坏消息的人吊死的。于是菲蘭達拿定主意,只要修女一走,就把嬰儿淹死在水池里,但她沒有這种勇气,只好耐心等待仁慈的上帝讓她擺脫這個累贅。
  新生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滿周歲的時候,馬孔多突然又出現了緊張的空气。霍.阿卡蒂奧第二和其他的工會頭頭是一直處于地下狀態的,周末忽然到了鎮上,并且在香蕉地區的城鎮里組織示威游行。警察只是維持社會秩序。然而,星期一夜間,一伙士兵把工會頭頭們從床上拖了起來,給他們戴上五公斤重的腳鐐,投進了省城的監獄。被捕的還有霍·阿卡蒂奧第二和洛倫索.加維蘭上校;這個上校參加過墨西哥的革命,流亡到了馬孔多,說他目睹過他的朋友阿特米奧·克魯斯的英雄壯舉。可是不過三個月,他們就獲釋了。因為誰該支付犯人的伙食費,政府和香蕉公司未能達成協議。食品質量惡劣和勞動條件不好又引起了不滿的浪潮。此外,工人們抱怨說,他們領到的布是真正的錢,而是臨時購貨券,只能在香蕉公司的商店里購買弗吉尼亞(注:美國地名)火腿。霍.阿卡蒂奧第二關進監獄,正是因為他揭露了臨時購貨券制度,說它是香蕉公司為水果船籌措資金的辦法,如果沒有商店的買賣,水果船就會空空如也地從新奧爾良回到香蕉港。工人們其余的要求是有關生活條件和醫務工作的。公司的醫生們不給病人診斷,光叫他們在門診所前面排隊,而且護士只給每個病人口里放一粒硫酸銅顏色的藥丸,不管病人患的是什么病——瘧疾、淋病或者便秘。還有一种普遍的療法是,孩子們排了几次隊,醫生們卻不給他們吞藥丸,而把他們帶到自己家里去當做“賓戈*”賭博的“籌碼”。工人們都极端擁擠地住在快要倒塌的板棚里,工程師們不給他們修建茅房,而是每逢圣誕節在鎮上安置若干活動廁所,每五十個人使用一個廁所,而且這些工程師還當眾表演如何使用廁所,以使它們壽命長久一些。身穿黑衣服的老朽的律師們,從前曾經圍著奧雷連諾上校打轉,現在卻代表香蕉公司的利益,好象耍魔術一樣巧妙地駁斥了工人們的控訴。工人們擬了一份一致同意的請愿書,過了很久官方才通知香蕉公司。布勞恩先生剛剛听到請愿書的事,立即把玻璃頂棚的華麗車廂挂在列車上,帶著公司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悄悄地离開了馬孔多。但在下個星期六,工人們在妓院里找到了其中一個人物,強迫他在請愿書副本上簽了字,這個人物是一個妓女同意把他誘入陷阱的,他還赤身露体地跟這個女人躺在一起就給抓住了。然而气急敗坏的律師們在法庭上證明,這個人跟香蕉公司毫無關系,為了不讓任何人怀疑他們的論證,他們要政府把這個人當做騙子關進監獄。隨后,工人們抓到了在三等車廂里化名旅行的布勞恩先生本人,強迫他在請愿書的另一副本上簽了字。第二天,他就把頭發染黑,出現在法官們面前,說一口無可指摘的西班牙語。律師們證明,這并不是亞拉巴馬州普拉特維爾城出生的杰克·布勞恩先生——香蕉公司總經理,而是馬孔多出生的、無辜的藥材商人,名叫達戈貝托·馮塞卡。嗣后,工人們又想去抓布勞恩先生的時候,律師們在各個公共場所張貼了他的死亡證明書,證明書是由駐外使館領事和參贊簽字的,證明六月九號杰克·布勞恩先生在芝加哥被救火車軋死了。工人們厭惡這种詭辯的胡言,就不理會地方政權,向上級法院提出控訴。可是那里的法學魔術師證明,工人的要求是完全非法的,香蕉公司沒有、從來沒有、也決不會有任何正式工人,——公司只是偶爾雇佣他們來做些臨時性的工作。所以,弗吉尼亞火腿,神奇藥丸以及圣誕節廁所都是無稽之談,法院裁定并庄嚴宣布:根本沒有什么工人。
  *賓戈,一种賭博,從袋子里取出標有號碼的牌子,放在手中紙板上的相同號碼上,誰先擺滿紙板號碼,誰就獲胜。
  大罷工爆發了。种植園的工作停頓下來,香蕉在樹上爛掉,一百二十節車廂的列車凝然不動地停在鐵道側線上。城鄉到處都是失業工人。土耳其人街上開始了沒完沒了的星期六,在雅各旅館的台球房里,球台旁邊晝夜都擁聚著人,輪流上場玩耍。軍隊奉命恢复社會秩序的消息宣布那一天,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台球房里。他雖沒有預見才能,但把這個消息看做是死亡的預兆,從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讓他去看行刑的那個遙遠的早晨起,他就在等候這种死亡。但是,凶兆并沒有使他失去自己固有的堅忍精神。他拿球杆一碰台球,如愿地擊中了兩個球。過了片刻,街上的鼓聲、喇叭聲、叫喊聲和奔跑聲都向他說明,不僅台球游戲,而且從那天黎明看了行刑以后自己玩的沉默和孤獨的“游戲”,全都結束了。于是他走上街頭,便看見了他們。在街上經過的有三個團的士兵,他們在鼓聲下整齊地行進,把大地都震動了。這是明亮的晌午,空气中充滿了這條多頭巨龍吐出的臭气。士兵們都很矮壯、粗獷。他們身上發出馬汗气味和陽光晒軟的揉皮的味儿,在他們身上可以感到山地人默不作聲的,不可戰胜的大無畏精神。盡管他們在霍.阿.阿卡蒂奧第二面前走過了整整一個小時,然而可以認為這不過是几個班,他們都在兜著圈儿走,他們彼此相似,仿佛是一個母親養的儿子。他們同樣顯得呆頭呆腦,帶著沉重的背包和水壺,扛著插上刺刀的可恥的步槍,患著盲目服從的淋巴腺鼠疫症,怀著榮譽感。烏蘇娜從晦暗的床上听到他們的腳步聲,就舉起雙手合成十字。圣索菲婭·德拉佩德俯身在剛剛熨完的繡花桌布上愣了片刻,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霍·阿卡蒂奧第二,而他卻站在雅各旅館門口,不動聲色地望著最后一些士兵走過。
  根据戒嚴令,軍隊應當在爭執中起到仲裁者的作用,決不能在爭執者之間當和事佬。士兵們耀武揚威地經過馬孔多之后,就架起了槍支,開始收割香蕉,裝上列車運走了。至今還在靜待的工人們,進入了樹林,僅用大砍刀武裝起來,展開了反對工賊的斗爭。他們焚燒公司的庄園和商店,拆毀鐵路路基,阻撓用机槍開辟道路的列車通行,割斷電話線和電報線。灌溉渠里的水被血染紅了。安然無恙地呆在“電气化養雞場”里的布勞恩先生,在士兵們保護下,帶著自己的和同國人的家眷逃出了馬孔多,給送到了安全地點。正當事態將要發展成為力量懸殊的、血腥的內戰時,政府號召工人們在馬孔多集中起來。號召書聲稱,省城的軍政首腦將在下星期蔽臨鎮上,調解沖突。
  星期五清早聚集在車站上的人群中,也有霍·阿卡蒂奧第二。前一天,他參加了工會頭頭們的會議,會上指示他和加維蘭上校混在群眾中間,根据情況引導他們的行動。霍·阿卡蒂奧第二覺得不大自在:因為軍隊在車站廣場周圍架起了机槍,香蕉公司的、鐵柵欄圍著的小鎮也用大炮保護起來;他一發現這個情況,總是覺得嘴里有一种苦咸味儿。約莫中午十二點鐘,三千多人——工人、婦女和儿童——為了等候還沒到達的列車,擁滿了車站前面的廣場,聚集在鄰近的街道上,街道是由士兵們用机槍封鎖住的。起初,這更象是節日的游藝會。從土耳其人街上,搬來了出售食品飲料的攤子,人們精神抖擻地忍受著令人困倦的等待和灼熱的太陽。三點鐘之前有人傳說,載著政府官員的列車最早明天才能到達。疲乏的群眾失望地歎了歎气。車站房屋頂上有四挺机槍的槍口對准人群,一名中尉爬上屋頂,讓大家肅靜。霍·阿卡蒂奧第二身邊站著一個赤腳的胖女人,還有兩個大約四歲和七歲的孩子。她牽著小的一個,要求她不認識的霍·阿卡蒂奧第二抱起另一個,讓這孩子能夠听得清楚一些。霍·阿卡蒂奧第二把孩子放在自己肩上。多年以后,這個孩子還向大家說(雖然誰也不相信他的話),中尉用擴音喇叭宣讀了省城軍政首腦的第四號命令。命令是由卡洛斯·柯特斯·伐加斯將軍和他的秘書恩里克·加西亞·伊薩扎少校簽署的,在八十個字的三條命令里,把罷工者說成是“一伙強盜”,授命軍隊不惜子彈,打死他們。
  命令引起了震耳欲聾的抗議聲,可是一名上尉立即代替了屋頂上的中尉,揮著擴音喇叭表示他想講話。人群又安靜了。
  “女士們和先生們,”上尉低聲、緩和地說,顯得有點困倦。“限你們五分鐘离開。”
  忽哨聲和喊叫聲壓倒了宣布時限開始的喇叭聲,誰也沒動。
  “五分鐘過了,”上尉用同樣的聲調說。“再過一分鐘就開槍啦。”
  霍·阿卡蒂奧第二渾身冷汗,放下孩子,把他交給他母親。“這幫坏蛋要開槍啦,”她嘟噥地說。霍·阿卡蒂奧第二來不及回答,因為他立刻听出了加維蘭上校嘶啞的嗓音,上校象回音似的大聲重复了女人所說的話,時刻緊急,周圍靜得出奇,霍.阿卡蒂奧第二象喝醉了酒似的,但他相信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挪動在死神凝視下巋然不動的群眾,就踮起腳尖,越過前面的頭頂,平生第一次提高嗓門叫道:
  “雜种!你們趁早滾蛋吧!”
  話音剛落,事情就發生了;這時,霍·阿卡蒂奧第二產生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种幻覺。上尉發出了開槍的命令,十四挺机槍立即響應。但這一切象是滑稽戲。他們仿佛在作空彈射擊,因為机槍的噠噠聲可以听到,閃閃的火舌可以看見,但是緊緊擠在一起的群眾既沒叫喊一聲,也沒歎息一聲,他們都象石化了,變得刀槍不入了。驀然間,在車站另一邊,一聲臨死的嚎叫,使大家從迷糊狀態中清醒過來:“啊一啊一啊一啊,媽媽呀!”好象強烈的地震,好象火山的轟鳴,好象洪水的咆哮,震動了人群的中心,頃刻間擴及整個廣場。霍·阿卡蒂奧第二剛剛拉住一個孩子,母親和另一個孩子就被混亂中奔跑的人群卷走了。
  多年以后,盡管大家認為這孩子已經是個昏聵的老頭儿,但他還在說,霍.阿卡蒂奧第二如何把他舉在頭上,几乎讓他懸在空中,仿佛在人群的恐怖浪潮中漂浮似的,把他帶到鄰近的一條街上。舉過人們頭頂的孩子從上面望見,慌亂的人群開始接近街角,那里的一排机槍開火了。几個人同時叫喊:
  “臥倒!臥倒!”
  前面的人已給机槍子彈擊倒了,活著的人沒有臥倒,試圖回到廣場上去。于是,在惊惶失措的狀態中,好象有一條龍的尾巴把人群象浪濤似的掃去,迎頭碰上了另一條街的另一條龍尾掃來的浪濤,因為那儿的机槍也在不停地掃射。人們好象欄里的牲畜似的給關住了:他們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旋轉,這個漩渦逐漸向自己的中心收縮,因為它的周邊被机槍火力象剪刀似的毫不停輟地剪掉了——就象剝洋蔥頭那樣。孩子看見,一個女人雙手合成十字,跪在空地中間,神秘地擺脫了蜂擁的人群。霍.阿卡蒂奧第二也把孩子摔在這儿了,他倒在地上,滿臉是血,洶涌的巨大人流掃蕩了空地,掃蕩了跪著的女人,掃蕩了酷熱的天穹投下的陽光,掃蕩了這個卑鄙齷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烏蘇娜曾經賣過那么多的糖動物啊。
  霍.阿卡蒂奧第二蘇醒的時候,是仰面躺著的,周圍一片漆黑。他明白自己是在一列頎長、寂靜的火車上,他的頭上凝著一塊血,渾身的骨頭都在發痛。他耐不住想睡。他想在這儿連續睡它許多小時,因為他离開了恐怖場面,在安全的地方了,于是他朝不太痛的一邊側過身去,這才發現自己是躺在一些尸体上的。尸体塞滿了整個車廂,只是車廂中間留了一條通道。大屠殺之后大概已過了几個小時,因為尸体的溫度就象秋天的石膏,也象硬化的泡沫塑料。把他們搬上車來的那些人,甚至還有時間把他們一排排地堆疊起來,就象通常運送香蕉那樣。霍·阿卡蒂奧第二打算擺脫這种可怕的處境,就從一個車廂爬到另一個車廂,爬到列車前去;列車駛過沉睡的村庄時,壁板之間的縫隙透進了閃爍的亮光,他便看見死了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將象報廢的香蕉給扔進大海。他只認出了兩個人:一個是在廣場上出售清涼飲料的女人,一個是加維蘭上校——上校手上依然繞著莫雷利亞(注:墨西哥地名)銀色扣子的皮帶,他曾試圖在混亂的人群中用它給自己開辟道路。到了第一節車廂,霍.阿卡蒂奧第二往列車外面的黑暗中縱身一跳,便躺在軌道旁邊的溝里,等著列車駛過。這是他見過的最長的列車——几乎有二百節運貨車廂,列車頭尾各有一個机車,中間還有一個机車。列車上沒有一點儿燈光,甚至沒有紅色和綠色信號燈,他沿著鋼軌悄悄地、迅捷地溜過去。列車頂上隱約現出机槍旁邊士兵的身影。
  半夜以后,大雨傾盆而下。霍·阿卡蒂奧第二不知道他跳下的地方是哪儿,但他明白,如果逆著列車駛去的方向前進,就能到達馬孔多。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路程,渾身濕透,頭痛已极,他在黎明的亮光中看見了市鎮邊上的一些房子。受到咖啡气味的引誘,他走進了一戶人家的廚房,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俯身在爐灶上。
  “您好,”他精疲力盡地說。“我是霍·阿卡蒂奧第二·布恩蒂亞。”
  他逐字地說出自己的整個姓名,想讓她相信他是活人。他做得挺聰明,因為她看見他走進屋來時,面色陰沉,疲憊不堪,渾身是血,死死板板,還當他是個幽靈哩。她認出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她拿來一條毯子,讓他裹在身上,就在灶邊烘干他的衣服,燒水給他洗傷口(他只是破了點皮),并且給了他一塊干淨尿布纏在頭上。然后,她又把一杯無糖的咖啡放在他面前(因為她曾听說布恩蒂亞家的人喜歡喝這种咖啡),便將衣服挂在爐灶旁邊。
  霍.阿卡蒂奧第二喝完咖啡之前,一句話也沒說。
  “那儿大概有三千,”他咕噥著說。
  “什么?”
  “死人,”他解釋說,“大概全是聚在車站上的人。”
  婦人怜憫地看了看他。“這里不曾有過死人,”她說。“自從你的親戚——奧雷連諾上校去世以來,馬孔多啥事也沒發生過。”在回到家里之前,霍·阿卡蒂奧第二去過三家人的廚房,人家都同樣告訴他:“這儿不曾有過死人。”他經過車站廣場,看見了一些亂堆著的食品攤子,沒有發現大屠殺的任何痕跡。雨還在下個不停,街道空蕩蕩的,在一間間緊閉的房子里,甚至看不出生命的跡象。唯一證明這里有人的,是叫人去做早禱的鐘聲。霍·阿卡蒂奧第二敲了敲加維蘭上校家的門。他以前見過多次的這個怀孕的女人,在他面前砰地把門關上。“他走啦,”她惶惑地說,“回他的國家去啦。”在“電气化養雞場”的大門口,照常站著兩個本地的警察,穿著雨衣和長統膠靴,活象雨下的石雕像。在鎮郊的小街上,印第安黑人正在唱圣歌。霍.阿卡蒂奧第二越過院牆,鑽進布恩蒂亞家的廚房。圣索菲婭.德拉佩德低聲向他說:“當心,別讓菲蘭達看見你。她已經起床啦。”仿佛履行某种無言的協議,圣索菲婭·德拉佩德領著儿子進了“便盆間”,把梅爾加德斯那個破了的折疊床安排給他睡覺;下午兩點,當菲蘭達睡午覺的時候,她就從窗口遞給他一碟食物。
  奧雷連諾第二留在家里過夜,因為遇到了雨,下午三點他還在等候天晴。圣索菲婭·德拉佩德把他兄弟回來的事秘密地告訴了他,他就到梅爾加德斯的房間里去了。奧雷連諾第二既不相信廣場上的大屠殺事件,也不相信夜間列車載著尸体開往海邊的惡夢。前一天晚上,馬孔多宣布了政府的特別通告,說工人們服從命令离開了車站,成群地安然回家去了。通告中還說,工人領袖們怀著崇高的愛國熱情,把他們的要求歸結為兩點:改革醫療設施,棚區修建公共廁所。隨后,奧雷連諾第二知道,軍事當局和工人達成協議之后,就急忙通知布勞恩先生,他不僅同意滿足新的要求,甚至建議由公司出錢舉行三天的群眾游藝會,借以慶祝和解。然而,軍事當局問他哪一天可以在協議上簽字的時候,他望了望窗外電光閃閃的天空,裝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疑慮樣儿。
  “等雨停以后,”他說。“只要還在下雨,我們就暫停一切活動。”
  整整三個月沒有降雨,出現了干旱的季節。可是布勞恩先生剛剛宣布自己的決定,整個香蕉地區就下起了滂沱大雨。這就是霍.阿卡蒂奧第二返回馬孔多的路上遇到的大雨。一個星期之后,暴雨還在繼續。政府的說法重复了多次,通過官方的各种消息渠道傳到居民們耳朵里,居民們終于相信:沒有死人,滿意的工人回到了自己家里,香蕉公司暫停一切活動,直到暴雨終止。戒嚴令繼續有效,如果連綿的暴雨引起什么災禍,就得采取非常措施,但是軍隊撤回了兵營。白天,士兵們卷起褲腿,在變成了洪流的街道上逛來逛去,并且和孩子們一起划著小船玩耍。夜間,宵禁開始之后,他們就用槍托砸開人家的房門,把可疑的人拖出床舖,送到一去不复返的地方去。士兵們仍在搜查和消滅罪犯、殺人犯、縱火犯和第四號命令的破坏分子,可是軍事當局即使在犧牲者的親人面前也否認這种情形,這些家屬擠滿了警備隊長的接待室,希望知道被捕者的命運。“我相信你們不過是做了個夢,”警備隊長硬說。“馬孔多過去沒有發生、現在沒有發生、將來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這是一個幸福的市鎮嘛。”工會頭頭們就這樣被消滅了。
  唯一的幸存者是霍.阿卡蒂奧第二。二月里的一個夜晚,房門被敲得震動起來,是用槍托敲的——這种聲音不會跟任何聲音相混。奧雷連諾第二仍在等候天气晴了就出去,他開了門,看見了一個軍官率領下的六名士兵,全都穿著濕淋淋的雨衣。他們二話沒說,就在房子里搜查起來,從一個房間到一個房間,從一個櫥柜到一個櫥柜,從客廳到儲藏室。房間里的燈扭亮時,烏蘇娜醒了過來,士兵們翻箱倒柜,她都沒有吭聲,但是雙手合十地對著士兵們搜查的地方。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已經喚醒霍·阿卡蒂奧第二,他是睡在梅爾加德斯房間里的,但他立即明白,企圖逃跑已經太遲了。圣索菲婭.德拉佩德重新鎖上房門,他就穿上襯衫和鞋子,坐在床沿等著他們進來。這時,他們正要搜查首飾作坊。軍官命令打開挂鎖,舉起燈來朝房間里很快掃視一遍,便看見了工作台、盛放酸類瓶子的玻璃柜以及各种器械,這些器械仍在主人原來放置的地方,他似乎明白這個房間是無人居住的,然而詭譎地詢問奧雷連諾第二是不是首飾匠,奧雷連諾第二說明這儿是奧雷連諾上校的作坊。“啊哈!”軍官說著扭開了電燈,命令徹底搜查,因此,就連十几只金魚也沒瞞過他們的眼睛——這些金魚沒有熔化,仍在瓶子后面的鐵罐子里。軍官把金魚倒在工作台上,仔細地瞧了瞧每一只,然后顯然溫和了一些。“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想要一只。”他說,“從前,它們是叛亂分子的識別標志,可現在是珍貴的紀念品了。”他很年輕,几乎是個少年,但是態度沉著,現在才顯出他身上有點討人喜歡的東西。奧雷連諾第二給了他一只金魚。這個軍官象孩子似的高興得兩眼發亮,把一只金魚放進襯衣口袋,而將其余的投入罐里,把罐子放在原處。
  “這東西是無价之寶,”他說。“奧雷連諾上校是一個最偉大的人物嘛。”
  然而,人道的沖動并沒有影響他的職業行動。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門前面,圣索菲婭.德拉佩德使出了她的最后一招。“這儿几乎一百年不曾住人了,”她說。軍官命令打開房門,拿燈火朝房間里掃了一遍,光線在霍.阿卡蒂奧第二臉上掠過的片該間,奧雷連諾第二和圣索菲婭·德拉佩德都瞧見了他那阿拉伯人似的眼睛,明白這是一种擔憂的終結,另一种擔憂的開端,要解除這种擔憂只有听天由命。然而軍官拿燈照射房間,沒有顯露任何興趣,直到發現了堆在櫥里的七十二個便盆。接著,他极開電燈。霍.阿卡蒂奧第二顯出比以前更加庄重和沉思的神態,坐在床沿,准備站起來就走。在他身后可以看見放著破書和羊皮紙手稿的書架,還可看見整洁的工作台,墨水瓶里的墨水還是滿滿的,在這個房間里,空气還是那么清新和洁淨,灰塵還是那么少,一切都沒破坏,就象奧雷連諾第二從小記得的那樣,這种情形當時只有奧雷連諾上校未能發現。然而,軍官感到興趣的只是便盆。
  “有多少人住在這座房子里?”他問。
  “五個。”
  軍官顯然大惑不解。他的視線停在奧雷連諾第二和圣索菲婉.德拉佩德繼續看見霍.阿卡蒂奧第二的空間;現在霍·阿卡蒂奧第二自已也發覺,軍官望著他,卻沒看見他。然后,軍官滅了燈,關上了門。當他和士兵們談話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明白,這個年輕的軍官是用奧雷連諾上校那樣的眼光看待梅爾加德斯的房間的。
  “顯蜘這儿起碼一百年無人居住了,’軍官向士兵們說。“里面大概有蛇。”
  房門關上以后,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信戰爭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前奧雷連諾上校曾經向他談到戰爭的魅力,并且試圖以自己生活中的充數事例證明自己的見解。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信了他。可是在軍官對他視而不見的那天夜里,他想起了最近几個月的緊張狀態,想起了監獄的肮髒,想起了車站上的混亂,想起了載滿尸体的列車,最后認為奧雷連諾上校不過是個騙子或傻瓜。他不明白,為什么需要耗費那么多的話語來解釋自己在戰爭中的感受,其實只要一個詞儿就夠了:恐怖。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里,神奇的陽光和淅瀝的雨聲似乎都在保護他,他感到別人看不見他,他就獲得了自己過去一生中一分鐘也不曾有過的宁靜,他唯一想到的是害怕別人把他活活埋掉。他向給他送飯來的圣索菲婭·德拉佩德說到了這一點,她就答應盡量活得長久一些,以便親眼看見他死了以后才被埋掉。就這樣,霍·阿卡蒂奧第二終于擺脫了一切恐懼,開始研究梅爾加德斯的羊皮紙手稿,他越不理解它們,就越有興趣地繼續研究。他已听慣了雨聲,兩個月以后,雨聲也變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宁靜,只有圣索菲婭·德拉佩德的出現才扰亂了他的宁靜。他要她把飲食放在窗台上,而用挂鎖把門鎖上。家中其余的人,其中包括菲蘭達,都把霍·阿卡蒂奧第二給忘記了。自從知道軍官在房間里碰見他,而沒看見他,菲蘭達就讓他呆在這儿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幽居了半年之后,軍隊离開了馬孔多,奧雷連諾第二渴望找人聊天,等雨停止,就取下了房門上的挂鎖。他剛進屋,立刻聞到了便盆的臭气——這些便盆放在地上,全都用過几次了。霍·阿卡蒂奧第二已經禿頂,對令人作嘔、毒化空气的惡臭滿不在乎,繼續反复閱讀難以理解的羊皮紙手稿。他渾身都是天使般的光彩。听到開門的聲音,他只是從桌上揚起眼來,接著又俯下了眼睛,但在這短暫的一瞬里,奧雷連諾第二已經足以看出兄弟也將遭到曾祖父避免不了的命運。
  “他們有三千多人,”霍·阿卡蒂奧第二說,‘我相信,全都是聚在車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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