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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八月里開始刮起了熱風。這种熱風不但窒息了玫瑰花叢,使所有的沼澤都干涸了,而且給馬孔多生蛌瑣N板屋頂和它那百年杏樹都撒上了一層灼熱的塵土。下雨的時候,烏蘇娜意識中突發的閃光是十分罕見的,但從八月開始,卻變得頻繁了。看來,烏蘇娜還要過不少日子才能實現自己的諾言,在雨停之后死去。她知道自己給孩子們當了三年多的玩偶,就無限自怜地哭泣起來。她拭淨臉上的污垢,脫掉身上的花布衣服,抖掉身上的干蜥蜴和癩蛤蟆,扔掉頸上的念珠和項鏈,從阿瑪蘭塔去世以來,頭一次不用旁人攙扶,自己下了床,准備重新投身到家庭生活中去。她那顆不屈服的心在黑暗中引導著她。無論誰看到她那顫巍巍的動作,或者突然瞧見她那總是伸得与頭一般高的天使似的手,都會對老太婆弱不禁鳳的身体產生惻隱之心,可是誰也不會想到烏蘇娜的眼睛完全瞎了。但這并沒有妨礙烏蘇娜發現,她從房子第一次改建以來那么細心照料的花壇,已被雨水沖毀了,又讓奧雷連諾第二給掘過了,地板和牆壁裂開一道道縫,家具搖搖晃晃,全褪了色,房門也從鉸鏈上脫落下來。家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消沉和沮喪的气氛。烏蘇娜摸著走過一間間空蕩蕩的臥室時,傳進她耳里的只是螞蟻不停地啃蝕木頭的磁哦聲。蛀虫在衣柜里的活動聲和雨天滋生的大紅螞蟻破坏房基的安全聲。有一次,她打開一只衣箱,箱子里突然爬出一群蟑螂,里面的衣服几乎都被它們咬破了,她不得不求救似的把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叫來。“在這樣的廢墟上怎能生活呢?”她說。“到頭來這些畜生會把咱們也消滅的,”從這一天起,烏蘇娜心里一刻也沒宁靜過。清早起來,她便把所有能召喚的人都叫來幫忙,小孩子也不例外。她在太陽下晒干最后一件完好無損的外套和一些還可穿的內衣,用各种毒劑突然襲擊蟑螂,赶跑它們,堵死門縫和窗框上白螞蟻開辟的一條條通路,拿生石灰把螞蟻直接悶死在洞穴里。由于怀著一种力圖恢复一切的狂熱愿望,烏蘇娜甚至來到那些被遺忘的房間跟前。她先叫人清除了一個房間里的垃圾和蜘蛛网,在這個房間里,霍·阿.布恩蒂亞曾絞盡腦汁,不遺余力地尋找過點金石。接著,她又親自把士兵們翻得亂七八糟的首飾作坊整理一番;最后,她要了梅爾加德斯房間的鑰匙,打算看一下里面的情況,可是霍.阿卡蒂奧第二在自己死亡之前是絕對禁止人們走進這個房間的。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尊重他的意愿,試圖用一些妙計和借口促使烏蘇娜放棄自己的打算。但是老太婆固執己見,決心消滅房中偏僻角落里的虫子,毅然決然地排除了她碰到的一切困難,三天之后便達到了目的——打開了梅爾加德斯的房間。房間里發出沖鼻的臭气,烏蘇娜抓住門框,才站穩了腳跟。然而她立即想起,這房間里放著為梅梅的女同學買的七十二只便盆,想起最初的一個雨夜里,士兵們為了尋找霍·阿卡蒂奧第二,搜遍了整座房子,始終沒有找到。
  “我的天啊!”她若看得見梅爾加德斯房間里的一切,准會這樣惊叫一聲。“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教你養成整洁的習慣,可你卻在這儿髒得象只豬。”
  霍·阿卡蒂奧第二正在繼續考證羊皮紙手稿。他那凌亂不堪、又長又密的頭發垂到了額上,透過頭發只望得見微綠的牙齒和呆滯的眼睛。听出曾祖母的聲音,他就朝房門掉過頭去,試圖微笑一下,可他自己也不知怎的重复了烏蘇娜從前講過的一句話。
  “你在想什么呢?”他叨咕道。“時光正在流逝嘛。”
  “當然,”烏蘇娜說,“可畢竟是…”
  這時,她忽然想起奧雷連諾上校在死刑犯牢房里也曾這么回答過她。一想到時光并沒有象她最后認為的那樣消失,而在輪回往返,打著圈子,她又打了個哆嗦。然而這一次烏蘇娜沒有泄气。她象訓斥小孩儿似的,把霍·阿卡蒂奧第二教訓了一頓,逼著他洗臉、刮胡子,還要他幫助她完成房子的恢复工作。自愿与世隔絕的霍·阿卡蒂奧第二,想到自己必須离開這個使他得到宁靜的房間就嚇坏了。他忍不住叫嚷起來,說是沒有什么力量能夠使他离開這儿,說他不想看到兩百節車廂的列車,因為列車上裝滿了尸体,每晚都從馬孔多向海邊駛去。“在車站上被槍殺的人都在那些車廂里,三千四百零八個。”烏蘇娜這才明白,霍·阿卡蒂奧第二生活在比她注定要碰上的黑暗更不可洞察的黑暗中,生活在跟他曾祖父一樣閉塞和孤獨的天地里。她不去打扰霍·阿卡蒂奧第二,只是叫人從他的房門上取下挂鎖,除留下一個便盆外,把其它的便盆都扔掉,每天到那儿打掃一遍,讓霍·阿卡蒂奧第二保持整齊清洁,甚至不遜于他那長期呆在栗樹下面的曾祖父。起先,菲蘭達把烏蘇娜總想活動的愿望看做是老年昏聵症的發作,勉強壓住自己的怒火。可是就在這時,威尼斯來了一封信——霍·阿卡蒂奧向她說,他打算在實現終身的誓言之前回一次馬孔多。這個好消息使得菲蘭達那么高興,她自己也開始從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澆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讓她的儿子產生坏印象就成。她又開始跟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并且把歐洲蕨花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陳列在長廊上,很久以后烏蘇娜才知道它們都讓奧雷連諾第二在一陣破坏性的憤怒中摔碎了。后來,菲蘭達賣掉了一套銀制餐具,買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錫制湯碗和大湯勺,還有一些錫制器皿;從此,一貫保存英國古老瓷器、波希米亞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櫥,就顯得很可怜了。可是烏蘇娜覺得這還不夠。“把門窗都打開吧,”她大聲說。“烤一些肉,炸一些魚,買一些最大的甲魚,讓外國人來作客,讓他們在所有的角落里舖床,干脆在玫瑰花上撒尿,讓他們坐在桌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讓他們連打響嗝、胡說八道,讓他們穿著大皮鞋徑直闖進一個個房間,把到處都踩髒,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干他們愿干的一切事儿,因為我們只有這樣才能驅除破敗的景象。”可是烏蘇娜想干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經太老了,在人世間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制作糖動物了,而子孫后代又沒繼承她那頑強的奮斗精神。于是,按照菲蘭達的吩咐,一扇扇房門依然緊緊地閉著。
  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進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維持全家不致餓死。有一次抽騾子彩票時贏了一筆錢,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便又買了一些牲畜,開辦了一家簡陋的彩票公司。奧雷連諾第二親自用彩色墨水繪制彩票,竭力使它們具有盡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樣,然后走家串戶地兜售彩票。也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少人買他的彩票是出于感激的心情,大部分人則是出于怜憫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怜們心的買主,也都指望花二十個生丁菲蘭達那么高興,她自己也開始從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澆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讓她的儿子產生坏印象就成。她又開始跟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通信,并且把歐洲蕨花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陳列在長廊上,很久以后烏蘇娜才知道它們都讓奧雷連諾第二在一陣破坏性的憤怒中摔碎了。后來,菲蘭達賣掉了一套銀制餐具,買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錫制湯碗和大湯勺,還有一些錫制器皿;從此,一貫保存英國古老瓷器、波希米亞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櫥,就顯得很可怜了。可是烏蘇娜覺得這還不夠。“把門窗都打開吧,”她大聲說。“烤一些肉,炸一些魚,買一些最大的甲魚,讓外國人來作客,讓他們在所有的角落里舖床,干脆在玫瑰花上撒尿,讓他們坐在桌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讓他們連打響嗝、胡說八道,讓他們穿著大皮鞋徑直闖進一個個房間,把到處都踩髒,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干他們愿干的一切事儿,因為我們只有這樣才能驅除破敗的景象。”可是烏蘇娜想干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經太老了,在人世間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制作糖動物了,而子孫后代又沒繼承她那頑強的奮斗精神。于是,按照菲蘭達的吩咐,一扇扇房門依然緊緊地閉著。
  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進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錢只夠勉強維持全家不致餓死。有一次抽騾子彩票時贏了一筆錢,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便又買了一些牲畜,開辦了一家簡陋的彩票公司。奧雷連諾第二親自用彩色墨水繪制彩票,竭力使它們具有盡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樣,然后走家串戶地兜售彩票。也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不少人買他的彩票是出于感激的心情,大部分人則是出于怜憫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怜們心的買主,也都指望花二十個生丁贏得一頭豬,或者花三十二個生丁贏得一頭牛犢。這种指望把大家搞得挺緊張,以致每星期二晚上佩特娜·柯特家的院子里都聚集了一群人,等待一個有幸被選出來開彩的小孩子剎那間從一只布袋里抽出中彩的號碼。這种集會很快變成了每星期一次的集市。天一黑,院子里便擺了一張張放著食品和飲料的桌子,許多幸運的人愿意宰掉贏得的牲畜供大家享受,但是有個條件:別人得請些樂師來,并且供應伏特加酒;這樣,奧雷連諾第二只好違背自已的意愿,重新拿起手風琴,并且勉強參加饕餐比賽。昔日酒宴上這些無聊的作法,使得奧雷連諾第二認識到,他以往的精力已經耗盡,過去那种主宰者和舞蹈家的創造才能也已枯竭。是的,他變了。有一天,他向“母象”挑戰,他夸口說他能承擔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結果不得不減為七十八公斤,他那淳厚的臉龐,本來就由于喝醉了酒而腫脹起來,現在猶如扁平的甲魚嘴臉,一位長就變得好似鬣蜥的嘴臉了。沮喪和疲憊混雜的神色也一直沒從他的臉上消失過。可是佩特娜.柯特還從來沒象現在這樣強烈地愛過奧雷連諾第二,可能是因為她把他的怜憫和兩人在貧窮中建立的友情當成了愛情。現在,他們戀愛用的舊床已經破得搖搖晃晃,逐漸變成了他們秘密談心的地方,那些照出他們每個動作的鏡子已經取下來賣掉,賣得的錢購買了一些專供抽彩用的牲畜,那些細布被單和能激起情欲的絨被也已經被騾子嚼坏。一對昔日的情人,兩個因為失眠而感到痛苦的老人,每夭怀著一种純洁的心情,直到深夜還精神抖擻,便把從前劇烈消耗体力的時間用來算票据賬和錢。有時,他們一直坐到拂曉雞啼,把錢分成若干小堆,一個個硬幣不時從這一小堆挪到那一小堆,為的是這一小堆夠菲蘭達花銷;那一小堆夠阿瑪蘭塔·烏蘇娜買一雙皮鞋;另一小堆給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因為從混亂時期起她是從來沒有更新過衣著的,還有一小堆夠訂購烏蘇娜的棺材,以防她一旦去世,再一小堆夠買咖啡,一磅咖啡每隔三星期就要上漲一個生丁;另一小堆夠買砂糖,砂糖的甜味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淡了,那一小堆夠買雨停后還沒晒干的劈柴;這一小堆夠買繪制彩票的紙張和彩色墨水;而額外的一小堆夠還四月份的一次彩票錢,因為那一次所有的彩票几乎都已賣掉,不料母牛犢身上出現了炭疽症狀,只是奇跡般地搶救出了它的一張皮。奧雷連諾第二和佩特娜.柯特的接濟帶有一种明顯的特點,總是把較大的一部分給菲蘭達,他們這么做倒不是由于良心的譴責,也不是為了施舍,而是他們認為菲蘭達的幸福比自己的更為珍貴。事實上,他倆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們關心菲蘭達,簡直就象關心自己的女儿一樣,因為他們一直想有一個女儿,結果卻沒想成。有一次,為了給菲蘭達買一條荷蘭亞麻布台布,他們整整吃了三天老玉米粥。但不管他們怎么操勞,也不管他們賺了多少錢,使用了多少心計,每天夜里,得到他們愛護的天使照樣累得一下子就睡著了,也不等他們為了使錢夠維持生活,把錢的分配和硬幣的挪動工作結束。誰知錢永遠攢不夠,在為失眠感到苦惱的時候,他們不禁自問,這世界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呀,為什么牲畜繁殖得不象早先那么多,為什么握在手里的錢竟會貶值,為什么不久前還能無憂無慮地點燃一疊鈔票跳孔比阿巴舞(注:男人手執蜡燭的一种舞蹈。)的人,如今大聲嚷嚷,說他們在光天化日下遭到了搶劫,雖然向他們索取的不過是可怜的二十個生丁,以便讓他們參加一次用六只雞作獎品的抽彩。奧雷連諾第二雖然嘴上小說,心里卻在想,禍根并不在周圍世界,而是在佩特娜·柯特那不可捉摸的隱蔽的內心里。在發大水時,不知什么東西挪動了一下位置,于是牲畜便染上了不孕症,錢也開始象水一樣流掉。奧雷連諾第二不禁時這個秘密產生了興趣,以深邃的目光窺視了一下佩特娜·柯特的內心,可是就在他尋找收獲的時候,突然遇上了愛情。他試圖從自私的目的出發激起佩特娜·柯特的熱情,最后卻是自己愛上了她。隨著他那股柔情的增長,佩特娜·柯特也越來越強烈地愛著奧雷連諾第二。這一年的深秋,她又孩子般天真地恢复了對“哪儿有貧窮,哪儿就有愛情”這句諺語的信念。現在,回憶起往年窮奢极侈的酒宴和放蕩不羈的生活,他們不免感到羞愧和懊悔,抱怨兩人為最終獲得這座無儿無女的孤獨天堂所花的代价太大,在那么多年沒有生儿育女的同居之后,他倆在熱戀中奇跡般地欣然發現,餐桌邊的相愛比床上的相愛毫不遜色。他們感到了這樣一种幸福:雖然精力衰竭,上了年紀,卻依然能象家兔那樣嬉戲,象家犬那樣逗鬧。
  從一次次抽彩中賺得的錢并沒增加多少。最初,每星期有三天,奧雷連諾第二把自己關在經營牲畜的老辦事處里,繪制一張又一張彩票,按照抽彩要發的獎,維妙維肖地繪出一頭火紅色的母牛、三頭草綠色的乳豬或者一群天藍色的母雞,還悉心地用印刷体字母標上公司名稱:“天意彩票公司”,那是佩特娜·柯特為公司起的名稱。后來,他一星期不得不繪制二千多張彩票,不久他感到實在太累,便去定做了一些刻有公司名稱、牲畜畫像和號碼的橡皮圖章。從此,他的工作只是把圖章在浸透了各种彩色墨水的印墊上蘸濕,再蓋在一張張彩票紙上。在自己一生的最后几年里,奧雷連諾第二忽然想用謎語代替彩票上的號碼,并在猜中謎語的那些人之間平分獎品。可是這种做法太复雜,再說,它又容易引起各种可能有的怀疑,在第二次試行之后,他就只好放棄了。
  每天從清晨到深夜,奧雷連諾第二都在為鞏固彩票公司的威望忙碌,他差不多沒剩下什么時間去看望孩子們。菲蘭達干脆把阿瑪蘭塔。烏蘇娜送進一所一年只收六名女生的私立學校,卻不同意小奧雷連諾去上市立學校。她允許他在房子里自由地游逛,這种讓步已經太大了,何況當時學校只收合法出生的孩子,父母要正式舉行過宗教婚禮,出生證明必須和橡皮奶頭一起,系在人們把嬰儿帶回家的那种搖籃上,而小奧雷連諾偏偏列入了棄嬰名單。這樣,他就不得不繼續過著閉塞的生活,純然接受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和烏蘇娜在神志清醒時的親切監督。在聆听了兩個老太婆的各种介紹之后,他了解的只是以房屋圍牆為限的一個狹窄天地。他漸漸長成一個彬彬有禮、自尊自愛的孩子,生就一种孜孜不倦的求知欲,有時使成年人都不知所措,跟少年時代的奧雷連諾上校不同的是,他還沒有明察秋毫的敏銳目光,瞧起什么來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不時眨巴著眼睛。阿瑪蘭塔.烏蘇娜在學校里念書時,他還在花園里挖掘蚯蚓,折磨昆虫。有一次,他正把一些蝎子往一只小盒子里塞,准備悄悄扔進烏蘇娜的舖蓋,不料菲蘭達一把抓住了他;為了這樁事,她把他關在梅梅昔日的臥室里。他為了尋找擺脫孤獨的出路,開始瀏覽起百科全書里的插圖來。在那儿他又碰上了烏蘇娜,烏蘇娜手里拿著一束蕁麻,正順著一個個房間走動,一邊往牆壁上稍稍撒點圣水。盡管她已經多次跟他相遇,卻依然問他是誰。
  “我是奧雷連諾·布恩蒂亞,”他說。
  “不錯,”她答道。“你已經到了開始學做首飾的時候啦。”
  她又把他錯當成了自己的儿子,因為代替暴雨使她神智清醒了一陣子的熱風剛剛過去。老太婆的判斷又不清楚了。走進臥室,她好象每一次都會遇到一些跟她交往過的人:佩特羅尼娜·伊古阿蘭令人注目地穿著一條華麗的鐘式裙,披著一塊用珠子裝飾的繡花披肩,都是她出入上流社會時的裝束;癱瘓的外祖母特蘭吉林娜·馬里雅·米尼亞塔·阿拉柯克·布恩蒂亞庄重地坐在搖椅里,揮著一把孔雀羽毛扇;那儿還有烏蘇娜的曾祖父——奧雷連諾·阿卡蒂奧·布恩蒂亞——穿著一套總督禁衛軍的制服,她的父親奧雷連諾·伊古阿蘭(牛虻的幼虫一听到他作的禱文就會喪命),從牛背上摔下來;此外還有她那位篤信神靈的母親;長著一條豬尾巴的堂弟霍塞·奧雷連諾·布恩蒂亞和他那些已故的儿子們——他們一個個都端坐在沿牆擺著的椅子上,仿佛不是來作客,而是來听安魂祈禱的。她開始娓娓動听地跟他們談話,討論一些在時間和地點上彼此都無聯系的事情。從學校回來的阿瑪蘭塔·烏蘇娜,看厭了百科全書的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走進她的臥寶時,也常常見她坐在床上大聲地自言自語,在回憶死者的迷宮里瞎碰亂撞。有一次,她突然拉開嚇人的嗓子,叫喊起來:“夫火啦!”喊聲惊動了整座房子。事實上,她回憶起了自己四歲時見到的一次馬廄失火。她就這樣把過去跟現在混在一起。沒死之前,她還有過兩三次神智清醒的時候,但即使在那种時候,大概誰也不知道她講的是此時此刻的感覺,還是對往事的回憶,烏蘇娜漸漸枯槁了,還沒死就變成了一具木乃伊,在她一生最后的几個月里,干癟得猶如掉在睡衣里的一塊黑李子干,她那只總是僵硬的手也變得好象長尾猴的爪子。她可以整整几天呆在那儿,一動也不動,圣索菲婭·德拉佩德只好把她搖了又搖,在确信她還活著之后,就讓她坐在自己膝上,喂她一小匙糖水。這時,烏蘇娜看上去就象一個獲得新生的老太婆。阿瑪蘭塔·烏蘇娜和奧雷連諾·布恩蒂亞架起她,在臥室里拍著她,把她放在祭壇上,想證實一下她是否只比耶穌嬰儿時稍大一點儿。有一天晚上,他們甚至把她藏在儲藏室的一只柜子里,在那儿,她差一點讓老鼠吃掉。在复活節前的那個禮拜日,趁菲蘭達正在做彌撒,他們又走進烏蘇娜的臥室,一下子抬起她的頭和腳。
  “可怜的高祖母,”阿瑪蘭塔·烏蘇娜脫口而出,“她老死了。”
  烏蘇娜猝然一動。
  “我還活著哩,”她反駁了一句。
  “你瞧,”阿瑪蘭塔·烏蘇娜抑住笑聲說:“呼吸都沒有啦。”
  “我不是在講話嗎?”烏蘇娜叫道。
  “連話也講不動啦!”奧雷連諾·布恩蒂亞說。“象一支蜡燭燃盡了。”
  在這明确的事實面前,烏蘇娜只好屈服。“我的天呀!”她輕輕地感歎一聲。“這就是死嗎?”她不由得開始念禱文,這是一篇毫無聯系的長禱文,持續了兩天多,直到星期二終于變成了雜亂無章的囈語:有向上帝的呼吁,也有殷切的教誨:要消滅紅螞蟻啦,否則房子就會轟隆一聲倒塌;別讓雷麥黛絲圣像前的神燈滅掉啦,別讓布恩蒂亞家的任何一個人娶親戚作妻子啦,不然生出的儿女會有一條豬尾巴。奧雷連諾第二總想利用她的囈語狀態探出金子藏放的地方,可是他的一次次糾纏都無收獲。“等主人回來以后,”烏蘇娜說,”上帝會啟示他,讓他找到財寶的。”圣索菲婭·德拉佩德确信烏蘇娜隨時都可能与世長辭,因為這几天自然界出現了一些不可理解的現象:玫瑰花忽然散發出陣陣苦艾味儿;圣索菲婭·德拉佩德不小心碰倒一只南瓜形碟子,碟子里撒落下來的菜豆种子在地板上組成一幅精确的海星几何圖;有一天夜里,天空中驟然掠過一長串橙黃色的小光盤。
  果然,在那穌蒙難周的星期四清早,烏蘇娜去世了。在烏蘇娜最后一次想靠家人幫助計算她究竟活了多少歲時——當時香蕉公司還在,——她就算過自己不小于一百一十五歲,但也不大于一百二十二歲。最后她被安放在一口小小的棺材里,棺材尺寸只比奧雷連諾·布恩蒂亞睡過的搖籃稍大一點儿。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几,一則是許多人都已忘記了烏蘇娜,二則是天气發瘋似的熱——那天晌午熱得那么厲害,竟使鳥儿都迷失了方向:有的象一顆顆子彈飛快地鑽進屋里,有的穿過窗上的鐵絲网,死在一間間臥室里。
  最初,人們都認為鳥是死于瘟疫的。家庭主婦們忙拿出全身的勁儿,清掃房間里的死鳥——午休的時候鳥死得特別多:男人們則一車一車地把死鳥扔下河去。在明朗的基督复活節那一天,百歲神父安東尼奧·伊薩貝爾忽然在講台上宣告說,他昨天夜里曾親眼看見一個流浪的猶太人把瘟疫傳到了鳥身上,他把流浪的猶太人描繪成一個公山羊和女异教徒的雜种,一個面目可憎的怪物,他的气息能使空气變得滾燙,他的出現能使年輕女人身怀怪胎。這些啟示性的說教,并沒有多少人當真,因為整個市鎮的人都已确信,這位教區牧師由于年老變成了瘋子。可是星期二清晨,一個婦女拼命的喊聲把左鄰右舍都惊醒起來——她發現了一些分成兩瓣的爪印,這些爪印既清晰又鮮明,不知是屬于哪一种兩足動物的,凡是看到它們的人,誰也不怀疑它們是神父描繪的那种可怕的怪物留下的。于是每一家的院子里都設置了陷阱,沒過多少日子,神秘的外來者就被逮住了,在烏蘇娜死后兩星期的一天半夜里,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嚇人的慟哭聲,猶如一頭小公牛的哞哞叫聲,吵醒了佩特娜·柯特和奧雷連諾第二。他倆連忙跑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只見一群男人已把怪物從原先插在洞底、用于樹葉遮住的尖樁上拖了下來,怪物再也不會叫了。它象一頭大公牛那樣吊挂著,盡管它的身材并沒超過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傷口流著粘乎乎的綠血,全身都是爬滿壁虱的粗毛和疥癬。跟神父看見的那個怪物不同的是,它的身体有些部分象人;但与其說它象人,還不如說它更象孱弱的天使;它有一雙干淨纖細的手,一對眼睛又大又朦朧,兩個肩胛上傷痕累累、長著老茧的部分——顯然是樵夫用斧頭砍斷的一對翅膀的殘余。為了使大家都能看到這個怪物,人們又把尸体倒挂在廣場的一棵杏樹上。等它開始腐爛時,就點起一堆火把它燒掉了,因為無法肯定:這個敗類如果是個動物,就該扔到河里,如果是個基督徒,理應享受棺葬。就這樣,人們依然不清楚鳥儿是否真的死在它手里;不過,正象神父所預言的,從此沒有一個新娘不身怀怪胎,炎熱也始終不見減退。
  年底,雷貝卡相繼去世。三天前她就把自己鎖在臥室里,跟隨她多年的女仆阿金尼達不得不向當局提出破門的請求。門一打開,只見雷貝卡歪著由于生癬而禿了頂的腦袋,躺在自己那張孤零零的床上,象小蝦似地蜷縮著身子,嘴里還含著自己的一只大拇指。奧雷連諾第二獨自承擔了安葬事宜,他想把她的屋子整修一下,賣掉它。無奈這間屋子里滲透了毀滅的气息:油漆剛一涂上牆壁,就又剝落下來,用厚厚的一層石灰水也無法阻擋;雜草冒出了地面;房柱在悶熱的常春藤包圍中一根一根地腐爛。
  這就是雨停后馬孔多的生活。萎靡遲鈍的人哪里抵得住健忘症,這种健忘症使他們逐漸忘記了所有的往事。突然,在尼蘭德投降周年紀念日那天,共和國總統的几個使者奉命來到了馬孔多,無論如何要把奧雷連諾上校多次拒絕的勳章授予英雄的后代。使者們為了找到一個了解這些后代蹤跡的人,整整輾轉了一個晚上。奧雷連諾第二差點鬼迷心竅地接受那個勳章,以為它畢竟是純金的。佩特娜.柯特卻告誡他說,這將是一种不体面的行為,他才放棄了自己的打算,盡管總統的代表們已經雇來樂隊,在隆重的授勳儀式上的發言也已准備好了。就在這個時候,一些吉卜賽人——最后一批繼承梅爾加德斯學問的人,來到了馬孔多。他們發現這個市鎮荒蕪不堪,它的居民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于是吉卜賽人又拿著一塊塊吸鐵石,把它們充作巴比倫學者的最新發明,走家串戶,而且又開始用放大鏡聚集陽光。有不少好奇的人張大嘴巴,盯著臉盆跳下木架,鍋子向吸鐵石滾去;也有不少人准備付出五十個生丁,不胜惊訝地瞧著一個吉卜賽女人從嘴里取出假牙,接著又把它裝回原處。在空蕩蕩的火車站旁,現在只有舊式蒸汽机車停留片刻,拖著几節不載人、不載貨的黃色車廂——這就是昔日鐵路上殘留下來的一切,看不到一列客車載滿旅客、挂著布勞恩先生的專用車廂,那种車廂里放著主教安樂椅,裝著玻璃頂;也看不到一列貨車,載著一百二十節車廂的水果,通宵達旦、絡繹不絕地駛近車站。有一天,法官們來到馬孔多,調查安東尼奧·伊薩貝爾神父關于离奇的瘟疫襲擊鳥儿流浪的猶太人遇害的報告,正遇上可敬的神父在跟一群娃娃玩捉迷藏,他們便認定他的報告是老年人幻覺的結果,把他送進了痴人收容所。几天以后,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一個最新煉丹術的專家,來到這個市鎮,他一本正經、大膽粗魯,一天几次親手敲打各式各樣的鐘,使教徒的心靈一直處于振奮狀態;他還從這一家走到那一家,喚醒一個個貪睡的人去听彌撒。然而沒過一年,奧古斯托·安格爾神父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敗了:他也無力抵御滯留在空气中的惰气,無力抵御滾燙的灰塵——它到處彌漫,使得一切都顯出衰老的樣子。熱得不堪忍受的午休時刻,擺到午餐桌上的肉丸子,總要使他昏昏欲睡。
  烏蘇娜死后,整座房子又變成了廢墟。即使象阿瑪蘭塔烏蘇娜這么一個剛強的人,再過許多年也不可能把房子從廢墟中搭救出來。那時,她將是一個成年婦女,毫無偏見,快快活活,富有時代感,腳踏實地,卻依然不可能敞開門窗,驅散毀滅的气氛,不可能重建家園,不可能消滅在大白天放肆地順著長廊爬行的紅螞蟻,不可能使布恩蒂亞家恢复那种已經消失的好客精神;這個家庭對閉關自守的偏愛,猶如一個不可逾越的攔河壩,屹立在烏蘇娜風風雨雨的百年生活道路上,也占据了菲蘭達的心靈。在熱風停息之后,菲蘭達不但拒不同意打開房門,還叫人把一個個木十字架釘在窗欞上,為的是遵從父母的遺教,活生生地埋葬自己。她跟沒有見過的醫生之間代价高昂的通信,也以徹底失敗告終。在月經多次延期之后,菲蘭達便在規定的那一天、那個時刻,把自己鎖在自己的臥室里,頭朝北躺在床上,全身只蓋一條白被單。到了半夜,她忽然感到有一條不知用什么冰冷的液体浸濕的餐布擱在自己臉上,醒來以后,只見太陽照進了窗戶,她那肚子上的一塊弧形傷疤正在泛紅-一從腹股溝開始,一直紅到胸骨。可是,早在規定的手術休息期還沒過去之前,菲蘭達就收到沒有見過的醫生一封令人不愉快的來信。信中告訴她說,他們曾為她作過一次仔細的檢查,檢查持續了六小時,但是沒有發現她的內髒有任何毛病能夠引起她不止一次十分詳盡地描述過的那些症狀。菲蘭達總是不愛說出任何東西的名稱,這個坏習慣又使她上了當,心靈感應術的醫生唯一發現的是子宮下垂,即使不動手術,靠宮托的幫助也能治愈。灰心喪气的菲蘭達希望得到更明确的診斷,誰知那些沒有見過的醫生卻不再回她的信。她心里對“宮托”這個不可理解的詞儿感到沉重,便決定不顧羞愧去問那位法國醫生,宮托究竟是什么東西。這時她才听說法國醫生在三個月前吊死在倉庫橫梁上了,奧雷連諾上校的一個老戰友違背大家的意愿,把他埋葬在墳地上。于是,菲蘭達只好依靠自己的儿子,儿子從羅馬給她寄來一些宮托和一份使用說明書。菲蘭達開頭還背誦這份說明書,后來為了對所有的人隱瞞自己的病情,又把它扔進了廁所。其實,這是一种不必要的預防措施,因為這座房子里的最后几個人根本就不注意菲蘭達。圣索菲婭·德拉佩德沉湎在孤獨的老年生活中,除了為全家做點簡單的午餐,她把其它的時間都用來照料霍.阿卡蒂奧第二了。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俏姑娘雷麥黛絲美貌的阿瑪蘭塔·烏蘇娜,如今也把以往用去折磨烏蘇娜的時間,用來准備功課。奧雷連諾第二偽女儿開始顯露与眾不同的聰明才智,而且特別用功。這些素質使她父親心里又產生了從前梅梅在他心里引起過的那些希望。他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要按照香蕉公司時期的慣例,送她到布魯塞爾去完成學業。這個理想使他又想耕耘洪水沖毀的土地。不過,人們難得在家里看到他,他只是為了阿瑪蘭塔.烏蘇娜才去那儿,因為對菲蘭達來說,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已成了外人。那個已成青年的小奧雷連諾也越來越熱衷于与世隔絕的孤獨生活。奧雷連諾第二相信,菲蘭達遲早會由于年老軟下心來,讓沒有得到承認的孫子投身到城市生活中去:在城市里,當然誰也不會想去翻他的家譜。但小奧雷連諾顯然愛上了遠离塵囂的孤獨生活,他從未表示任何一點愿望,去認識家門以外的世界。烏蘇娜叫人打開梅爾加德斯的房間之后,他便開始在這個房間附近轉來轉去,不時往門縫里窺視,不知什么時候,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跟霍·阿卡蒂奧第二相互交談起來,彼此十分同情,成了朋友。過了許多個星期,有一天小奧雷連諾講起火車站上的血腥大屠殺,奧雷連諾第二這才發現了他倆建立的友誼。那一天,不知是誰在桌子旁邊對撇下馬孔多的香蕉公司表示惋惜,因為從那時起,這個市鎮就開始走下坡路;小奧雷連諾立即跟他爭論起來,他的話使人感到他簡直象是一個善于表達思想的成年人。他的觀點跟一般人的看法不同,他認為,要不是香蕉公司使馬孔多偏离了正确的軌道,讓它受到了毒化,把它劫掠一空,而且香蕉公司的工程師們不愿向工人們讓步,又釀起一場大水,那么馬孔多准是一個有著偉大前途的城鎮。小奧雷連諾還談到了一些确鑿可靠的詳細情節:軍隊怎樣用机槍打死一群聚集在車站上的工人——總共有三千多人,怎樣把尸体裝上一列有二百節車廂的火車,把他們扔到海里,他講得頭頭是道,但在菲蘭達看來,他的話無异是讀書人褻瀆耶穌的污穢言詞。跟大多數人一樣,她深信不疑的是官方的報導,他們說車站廣場上似乎什么事也沒發生。她有點反感地認為這孩子繼承了奧雷連諾上校無政府主義的傾向,便叫他閉起嘴來。相反地,奧雷連諾第二卻證實了孿生兄弟的話是可靠的。實際上,被人看做瘋子的霍.阿卡蒂奧第二,當時是家里所有的人中最有頭腦的人,是他教會小奧雷連諾讀書寫字的,是他引導這孩子研究羊皮紙手稿的,也是他向這孩子灌輸自己的見解的,是他說香蕉公司給馬孔多帶來災難的,他的這种見解跟歷史學家們采納的、教科書中闡述的那种習慣說法迎然不同。不知過了多少年,當小奧雷連諾長大成人時,大家還把他的話錯當成一种謬論。在熱風、灰塵和炎熱都滲透不進的小房間里,他倆還回憶起很久以前一個幽靈似的老頭儿,戴著一頂烏鴉翅膀似的寬邊帽,背朝窗戶坐在這儿說古道今,他倆同時發現,在這個房間里,始終是三月,始終是星期一。這時,他倆才明白全家把霍.阿.布恩蒂亞看成瘋子是錯誤的,恰恰相反,他是家里唯一頭腦清醒的人,清楚地了解這樣一個真理:時間在自己的運動中也會碰到挫折,遇到障礙,所以某一段時間也會滯留在哪一個房間里。另外,霍·阿卡蒂奧第二還給羊皮紙手稿的密碼符號分了類,把它們排成一張表。他深信,這張表相當于四十六個到五十三個字母組成的字母表,這些字母單獨寫出來就象小蜘蛛和小壁虱,把它們聯成行又象是晒在鉛絲上的內衣。小奧雷連諾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在英國百科全書里見到過這類東西,便把書拿來比較了一下,兩張表果然相符。
  在奧雷連諾第二打算推行謎語抽彩的時候,每夭早上他都覺得咽喉有點發緊,似乎那儿有一口痰卡住了。佩特娜·柯特斷定這只是惡劣的天气引起的一种不舒服之感,便在每天早上拿一把小刷子給他的上顎抹一層蜂蜜和蘿卜汁,抹了一年多。不料奧雷連諾第二咽喉里的腫瘤越長越大,連呼吸都開始發生困難,他只好去拜訪皮拉,苔列娜,問她知不知道有什么草藥能治腫瘤。他的這位曾在妓院里當過老鴇的外祖母,精神矍鑠,已經活到一百歲,卻依然把醫學看成一种迷信。她連忙向紙牌請教。抽出的一張是被黑桃杰克的長劍刺中咽喉的紅桃老開,占卜老婦由此推論,菲蘭達在丈夫的照片上扎了一根別針,想靠這种陳舊的方式迫使他回家,可她又缺乏巫術知識,這就引起了丈夫体內的腫瘤。除了完整地保存在家庭影集里的那些結婚照片之外,奧雷連諾第二記不得他還有什么照片,就瞞著自己的妻子,翻遍了整座房子,只在五斗櫥的深處發現了半打包裝特殊的宮托。他以為這些橡皮制的漂亮玩意儿准跟巫術有關,連忙在口袋里藏了一只,拿去給皮拉·苔列娜看。皮拉·苔列娜也不能斷定這种神秘玩意儿的用途和性質,不過覺得它們實在令人可疑,便叫奧雷連諾第二把半打宮托都拿來給她,為了以防万一,她在院子里生起一堆火,把它們燒了個精光。她建議奧雷連諾第二抓一只生蛋的母雞,往雞身上撒尿,然后把它活埋在栗樹下面的泥地里,就可以消除菲蘭達可能造成的災害。奧雷連諾第二由衷地相信事情准會成功,就采納了這些建議。他剛給掘出的土坑蓋上一層干樹葉,就感到呼吸好象順暢些了。不明真相的菲蘭達把宮托的失蹤解釋成沒有見過的醫生對她的報复,就赶緊在內衣背面縫上一只貼身口袋,把儿子寄給她的一些新宮托藏在里面。
  奧雷連諾第二活埋抱蛋母雞之后過了六個月,一天半夜里,他咳嗽一陣醒了過來,感到似乎有一只大蟹在用鐵螯亂挾他的內髒。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不管他燒掉了多少今人迷惑的宮托,也不管他在多少母雞身上撒尿,他照樣面臨著死亡,這才是唯一确鑿而又可悲的現實。他沒向任何人透露這個想法。由于擔心死亡可能在他送阿瑪蘭塔·烏蘇娜去布魯塞爾之前來臨,他不由得拿出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勁頭,一星期搞了三次抽彩,代替過去的一次抽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怀著只有即將死亡的人才能理解的痛苦心情,跑遍了全鎮,連最偏僻、最貧窮的居民區也不放過,一心想把自己的小彩票賣光。“請看天意呀!”他一路叫喊。“不要錯過机會,百年才有一次呀!"他令人感動地裝出一副高高興興、彬彬有禮、十分健談的樣子,但從他那沁出汗珠的死灰色臉上,一眼就可看出,他很快就不再是這個世界上的居民了,那對正在折磨他內髒的蟹螯使他不得不偶爾溜到一塊荒地上去,避開旁人的目光,坐下來喘一口气,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可是半夜里,一想到在那些酒吧旁邊長吁短歎的孤身女人身上可能賺得一大筆錢,他就又起床,在人們尋歡作樂的那條街上轉來轉去。“請看,這個號碼已經四個月沒有人抽到了!”他指著自己的彩票向她們說。“不要錯過机會,生命比我們想象的還短促呀:”最后,大家失去了對他的敬意,開始挖苦他;在他一生的最后几個月里,人家再也不象從前那樣尊敬地稱他“奧雷連諾先生,,而是毫不客气地當面叫他“天意先生”。他的嗓音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低沉,終于變成了狗的嘶叫聲。雖然奧雷連諾第二還能在佩特娜.柯特的院子里保持人們對發獎的興趣,但是由于嗓門越來越低,疼痛日益加劇,眼看就要痛得不堪忍受,他就越來越明白拿豬和山羊來抽彩也不能幫助他的女儿去布魯塞爾了。這時他忽然想出一個主意,搞一次神話般的抽彩:把自己那塊被大水沖毀的土地作為獎品,反正有錢的人可以想法平整土地。這個主意對每一個人都有誘惑力。鎮長親自用特別通告宣布了這次抽彩,每張彩票一百個比索,人們一群群地組織起來,合伙購買彩票,不到一個星期,全部彩票就銷售一空。一天晚上,發獎以后,那些走運的人舉行了一次豪華的酒重,有點象從前香蕉公司鼎盛時期熱鬧的慶祝會,奧雷連諾第二最后一次用手風琴演奏了弗蘭西斯科人的歌曲,只是他再也不能唱這些歌了。
  兩個月后,阿瑪蘭塔·烏蘇娜准備去布魯塞爾。奧雷連諾第二交給女儿的錢,不僅有他從不同尋常的抽彩中賺得的一切,而且包括他在一生的最后几個月里的全部積蓄,還有他賣掉自動鋼琴、舊式風琴和各种不再討人喜歡的舊家具所得到的一小筆錢。根据他的計算,這些錢足夠她整個念書時期花銷,不清楚的只有一點——口來的路費是不是夠。菲蘭達一想到布魯塞爾距离罪惡的巴黎那么近,內心深處就冒火,她堅決反對女儿的布魯塞爾之行。不過安格爾神父的一封推荐信使她心里又平靜了。信是寫給一個修道院附設的天主教女青年寄宿中學的,這個學校答應阿瑪蘭塔·烏蘇娜在那儿一直住到學習結束。另外,神父還找到一群去托萊多的圣芳濟派的修女,她們同意帶著姑娘一起去,在托萊多再給她聯系直接到布魯塞爾去的可靠旅伴。當這件事正在書來信往地加緊進行時,奧雷連諾第二就在佩特娜·柯特的幫助下,為阿瑪蘭塔·烏蘇娜作准備。等到那天晚上,她的東西放進菲蘭達年輕時放置嫁妝的一只大箱子以后,一切都已考慮周到了,未來的女大學生也已記住:該穿怎樣的衣服和絨布拖鞋橫渡大西洋;她上岸時要穿的配有銅鈕扣的天藍色呢大衣和那雙精制的山羊皮鞋應當放在哪儿。她又牢牢地記住,從舷梯上船時應該怎樣邁步,免得摔到水里;記住自己不可离開那些女修士一步,記住自己只能吃飯時走出自己的船艙;在公海上,無論遇到怎樣的景致,她都不該回答男男女女可能向她提出的一切問題。她隨身帶了一瓶預防暈船的藥水和一個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安格爾神父親筆記的六段抵御暴風雨的禱詞。菲蘭達給她縫了一條藏錢的帆布腰帶,并且示范了一下怎樣束在腰里,晚上也可以不取下來;她還想送給女儿一只金便盆,是用漂白劑洗淨、用酒精消過毒的,可是阿瑪蘭塔·烏蘇娜沒有接受她的禮品,說她擔心大學里的女同學會取笑她。再過几個月,奧雷連諾第二在臨死的床上將回憶起的女儿,就跟他最后一次見到的阿瑪蘭塔·烏蘇娜一樣。她身穿一件粉紅色綢上衣,右肩上別著一朵假三色茧,腳上穿著一雙精制的薄膜乎底的山羊皮鞋和一雙有橡皮圓吊帶的絲襪。她身材不高,披著長頭發,她那滴溜溜的目光,就象烏蘇娜年輕時的目光,她那既無眼淚又無笑容的告別舉止,證明她繼承了高祖母的堅毅性格。她听完菲蘭達最后的教誨,沒來得及放下二等車廂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列車就開動了。隨著列車速度的逐漸加快,奧雷連諾第二也加緊了腳步,他在列車旁邊小跑,拉著菲蘭達的一只手,免得她跌跤。女儿用手指尖向他投來一個飛吻,他好不容易赶了上去,揮了揮手,表示回答。一對老夫婦一動不動地長久站在灼人的太陽下,望著列車怎樣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他們婚后還是頭一次手攜著手地站在一起哩。
  八月九日,布魯塞爾來的第一封信還沒到達之前,霍·阿卡蒂奧第二在梅爾加德斯的房間里跟小奧雷連諾談話,談著談著,他就前言不搭后語地說:
  “你要永遠記住:他們有三千多人,全部扔進了海里。”
  說完,他便一頭扑倒在羊皮紙手稿上,睜著眼睛死了。同一時刻,在菲蘭達床上也結束了一場長時間的痛苦斗爭,那是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孿生兄弟跟挾住他咽喉的蟹螯之間進行的一場斗爭。一星期之前,皮包骨的奧雷連諾第二帶著自己的旅行箱和破手風琴,悄然無聲地回到了父母親的房子里,他是回來履行自己死在妻子身旁的諾言的。佩特娜·柯特幫他收拾好了衣服,一滴眼淚也沒落,就跟他分了手,但是忘記把他躺在棺材里要穿的一雙漆皮鞋裝進旅行箱了。所以,在知道奧雷連諾第二去世之后,她穿上喪服,用報紙把漆皮鞋包好,便來要求菲蘭達同意她跟遺体告別,菲蘭達連門坎都不讓她跨過。
  “請您為我考慮考慮吧,”佩特娜·柯特懇求她。“我這么屈辱地來,可見我多么愛他。”
  “姘頭活該受到這种屈辱,”菲蘭達答道。“跟你睡過覺的許多男人中間,還有人要死的,你就等他死時拿這雙皮鞋給他穿吧。”
  為了履行自己的誓言,圣索菲婭·德拉佩德拿來一把菜刀,割斷霍.阿卡蒂奧第二尸体的喉管,這才相信他不是被活埋的。一對孿生兄弟的尸体安放在兩個同樣的棺材里,這時,只見他們死后又變得象青年時代那樣相象了。奧雷連諾第二的酒友們在他的棺材上放了一個花圈,花圈上系著一條深紫色緞帶,上面寫著一句題詞:“繁殖吧,母牛,生命短促呀!”這种污辱死者的行為激怒了菲蘭達,她忙叫人把花圈扔到污水坑里去。几個傷心的酒徒從房子里抬出棺材,在最后一陣倉促的准備中把它們搞錯了,把奧雷連諾第二的尸体埋在為霍·阿卡蒂奧第二挖掘的墳墓里,而將霍·阿卡蒂奧第二的尸体埋葬在他兄弟的墳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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