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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第一場 肯特郡。多佛附近海濱

     遠處听到海上炮聲。隨后一船長、大副、二副、水忒滿及余人自舢板登岸,隨之登岸的有化了裝的薩福克及其他被俘的二紳士。
船長 歡樂、喧鬧、熱情的白晝已經鑽進大海的胸膛,現在咆哮的豺狼已把曳著陰郁悲慘的黑夜的惡龍們惊醒。惡龍們扇動著遲緩而松弛的翅膀,擁抱著死人的墳墓,從它們的霧气騰騰的嘴里向空中噴出污穢的黑气。趁著這樣的時光,把我們捕獲的那些兵士喚出來,就在我們的雙帆船靠著砂阜下碇的時候,叫他們在沙岸上提出他們的贖金,不然的話,就讓他們把鮮血洒在沙地上。大副,這一個俘虜我毫不吝惜地贈送給你;二副,這個人分給你作為你的一份采物;水忒滿,你把那另一個(指薩福克)留作你的一份。
紳士甲 大副,你要我出多少贖金?請你說吧。
大副 一千鎊,要不就卸下你的腦袋瓜。
二副 你也得出一千鎊,不然也叫你的腦袋搬家。
船長 你們挂著紳士的銜頭,擺著紳士的架子,付出兩千鎊還嫌多嗎?砍斷這兩個坏种的脖子;叫你們非死不可。咱們的弟兄們和這些家伙干仗,送掉好几條命,這几個錢就夠抵償嗎?
紳士甲 老爺,我愿出錢,饒了我的命吧。
紳士乙 我也愿出,我馬上寫信回家去取款子。
水忒滿 我捉俘虜上船,被他們弄瞎我一只眼,(向薩福克)我為報此仇,一定殺死你。依我的性子,那兩個家伙也該死。
船長 不要急躁,叫他出錢,饒他一命吧。
薩福克 瞧我這里挂著的圣喬治勳章,我是一位紳士。不論你要我出多少錢,我一定照付。
水忒滿 我也不含糊,我的大名是水忒滿。嗨,怎么啦!你為什么嚇了一跳?听說要死就害怕了嗎?
薩福克 你的名字叫我吃惊,那字音預示我的死亡。以前有個算命先生替我算過命,說我遇水而亡。可是請你不要听了這句話就動了殺机。你的名字念得正确一點應該是高忒埃。
水忒滿 高忒埃也好,水忒滿也好,叫哪一個名字我都不在乎。不論咱的名字受了怎樣的糟蹋,我只須將寶劍一揮,就能刮掉這污點。因此,我如果像個商人那樣有仇不報,只圖錢財,就讓我的寶劍斷掉,讓我的膀臂毀掉,讓人家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一個懦夫!(抓住薩福克。)
薩福克 慢點,水忒滿,你該知道你手中的俘虜是個貴人。他就是薩福克公爵,威廉·德·拉·波勒呀。
水忒滿 穿得這樣破爛,還說什么薩福克公爵嗎!
薩福克 哎,這身破爛和公爵無關。天神還化裝出游呢,我為什么不可以?
船長 可天神是不會被人殺害的,你卻免不了要吃他一刀。
薩福克 你這無名小卒,亨利王上的血親、蘭開斯特王室的貴胄,決不能在你這下賤的奴仆手中喪命。你以前不是替我牽過馬、執過鐙嗎?你不是曾經光著頭,跟在我的披著華麗馬氈的健騾身邊跑著,只要我搖一搖頭你就感到無上的幸福嗎?當年我和瑪格萊特王后一同享受盛宴的時候,你哪一次不是替我們執杯把盞,跪在我們的酒席筵前,啜食我們的殘餚剩羹?你回想一下這些事情,就會使你心虛气餒,就會使你的气焰瓦解冰消。你當年是怎樣站在我的前廳里恭恭敬敬地等候我的來臨?我曾用我的手賜給你恩惠,現在我就用這只手來制止你的狂妄的舌頭。
水忒滿 船長,你說,我該不該把這落難的公子哥儿給宰了?
船長 且慢,他剛才用話傷了我,我也要用言語來刺他几下。
薩福克 下賤的奴才,你是個蠢人,你說的只能是蠢話。
船長 把他帶到舢板上去,砍掉他的腦袋。
薩福克 你要想保住你自己的腦袋,你就不敢砍我。
船長 我敢,波勒。
薩福克 波勒!
船長 破落!破落老爺!大人!哦,破水桶、污水溝、泔水池,你肚子里的肮髒東西把英國人喝的清澈的泉水都弄髒啦。我現在要堵住你這張貪饞的嘴,叫你不能再吞噬我們國家的財富。叫你用吻過王后的嘴唇來掃地。叫你因亨弗雷公爵的死亡而得意的那張笑臉在無情的秋風里呲牙裂嘴,忍受秋風的嘲笑。你擅自作主替我們的英武的君王向一個國小民貧、沒有王位的空頭國王的女儿訂下婚約,這就該罰你和陰司里的丑婆子結婚。你爬上高位,全是憑著陰謀詭計,如同野心的蘇拉一樣,是靠吮吸母親的心血長大起來的。由于你,安佐和緬因被出賣給法國,由于你,反复無常的諾曼人拒絕向我們稱臣、畢卡第的人民也造起反來,殺掉那里的總督,襲擊我們的營砦,把我們的衣衫襤褸的兵丁打傷了赶回老家。杰出的華列克以及納維爾整個家族,他們素來只要動起干戈,就一定不會失敗,也因為仇恨你的緣故,起來造反了。還有約克家族,因為他們上代有一位君王無辜被害,以致失掉王位,并且受到暴力的殘酷壓迫,現在正燃起复仇的怒火,他們繡有烏云遮沒半個太陽的旗幟,正帶著胜利的信心前進。這里肯特郡的百姓們也起來反抗了。一句話,恥辱和卑污混進我們王上的宮廷,都是由你而起。滾吧!把他帶走。
薩福克 我恨不能化作天神,發出雷電,殛斃這些卑賤下流的東西!一些細微的事情常能使下等人感到驕傲。這個坏蛋不過是一只雙帆船的船長,擺起威風來居然比伊利里亞的大海盜還要厲害。懶蜂吸不到天鷹的血,只能搶劫蜂房。我決不能死在你這賤奴手中。你的話只能激起我的憤怒,決不能使我反悔。我奉王后之命前往法國,我命令你護送我渡過海峽。
船長 水忒滿……
水忒滿 來吧,薩福克,我護送你回姥姥家。
薩福克 你使我毛骨悚然,我所怕的就是你。
水忒滿 在我离開以前,還要叫你認真地怕一次。哼,你現在服軟了嗎?還不跪下嗎?
紳士甲 我的好爵爺,求求他吧,對他說几句好話吧。
薩福克 我薩福克尊貴的舌頭是倔強的,它只會下令,不會討饒。我們万不能對這些家伙卑躬屈節,使他臉上增光。不,我只對上帝和王上下跪,除此之外,我宁可把我的頭顱放到斷頭砧上,也決不能叫我的雙膝對任何人屈一下。我宁可讓我的頭顱懸挂在血淋淋的竿頭,也決不肯站在這俗奴面前受辱。真正的貴族是無所懼怕的。只要你做得出,我就受得了。
船長 把他牽走,不准他再絮叨。
薩福克 來吧,兵士們,盡量拿出你們殘暴的手段,那樣才能使我的死亡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中。偉人們被卑賤的人殺害,那是常有的事。口若懸河的特萊死在一個亡命之徒的手里;勃魯托斯忘恩負義的手刺死了裘力斯·凱撒;龐貝為野蠻的島民所害;今天我薩福克也在海盜的手里喪生。(水忒滿帶眾人押薩福克下。)
船長 這几個定下贖金的人,你們當中可以派一個回去接洽取款,此刻就走,其余的人都跟我來。(除紳士甲外,余人俱下。)
     水忒滿扛薩福克尸体重上。
水忒滿 把他的頭顱和尸体留在這里,等他的情婦,王后來替他安葬。(下。)
紳士甲 好凄慘的景象呵!我把他的尸体帶去見王上,如果王上不替他報仇,他的朋友會替他報的。在他生前,王后那樣愛他,她一定也要替他報仇。(攜尸体下。)

第二場 黑荒原

     喬治·培維斯及約翰·霍蘭德同上。
喬治 快,找一柄寶劍佩帶起來,哪怕是用木板條做的也行。他們已經干了兩晝夜了。
約翰 那么,他們是很需要睡一會儿的了。
喬治 我告訴你,成衣匠杰克·凱德打算把咱們的國家打扮起來,把它徹底翻新,面子上裝上一層新的毛茸茸的呢絨。
約翰 他真該這樣做一下,因為咱們國家的服裝已經破舊得很了。哼,我說,自從紳士們當權以來,英國這個國家已經不再是快樂的土地了。
喬治 倒楣的時代!手藝人的德行受不到尊重。
約翰 貴族們都瞧不起系著皮圍裙的人。
喬治 的确,況且好工人都不能參加王上的國務會議。
約翰 這是實話,可是俗話說得好,“按著你的職業勞動”,這等于說,當官的也應該是勞動人民。這樣看來,咱們都該當官儿了。
喬治 你這話說的真對。再也沒有比結實的手更能表明高尚的心的了。
約翰 我看到他們了!我看到他們了。那不是白斯特的儿子,那個溫漢姆的硝皮匠……?
喬治 他可以把敵人的皮剝下來做成皮革。
約翰 屠戶狄克也在那儿……
喬治 有了他就能把犯罪的人像宰公牛一樣全都宰掉,把行惡的人的咽喉像割小牛一樣割斷。
約翰 織工史密斯也到啦。
喬治 那就有人把他們生命的紗線紡出來啦。
約翰 來吧,來吧,我們去加入他們的隊伍。
     擊鼓聲。凱德、屠戶狄克、織工史密斯、鋸木匠某及無數群眾同上。
凱德 本人杰克·凱德,凱德這個姓是從我的假父那里繼承下來的……
狄克 (旁白)不如說,因為偷了一桶鯡魚才得了這個姓。
凱德 我們的敵人在我們面前一定要垮台,因為我們受到精神鼓舞,要把國王和王公大臣消滅干淨……叫大家安靜一些!
狄克 大家放安靜點!
凱德 我的父親是一位摩提默貴族……
狄克 (旁白)他爹是個老實人,是個善良的泥水匠。
凱德 我母親是普蘭塔琪納特家族的小姐,……
狄克 (旁白)我跟她很熟識,她是一個接生婆。
凱德 我的夫人出身于花編名門……
狄克 (旁白)的确,她是一個貨郎的女儿,賣過不少花邊。
史密斯 (旁白)不過近來她因為不能帶著貨色到處兜銷,已經改行,在家里替人家漿洗衣服了。
凱德 由此可見,我的家庭是一個体面的家庭。
狄克 (旁白)對啦,憑良心說,那田野就是個体面的地方。他是在田野里一處篱笆底下出世的,因為他爹除了寄居在牢房以外,是上無片瓦的。
凱德 我本人英勇無比。
史密斯 (旁白)那是一定嘍,窮人气粗。
凱德 我能吃苦。
狄克 (旁白)那是沒有問題的,我親眼見過他連著三天在市集上挨到鞭打。
凱德 我既不怕劍,也不怕火。
史密斯 (旁白)他當然不怕刀劍,因為他的衣服破得已經使刀劍沒有用武之地了。
狄克 (旁白)不過我看他是怕火的,因為他偷羊被捉,手上打過烙印。
凱德 你們大家都要勇敢,因為你們的領袖是個勇士,他發誓要進行改革。以后在我們英國,三個半便士的面包只賣一便士,三道箍的酒壺要改成十道箍。我要把喝淡酒的人判作大逆不道,我要把我們的國家變成公有公享,我要把我所騎的馬送到溪浦汕市場那邊去放青。等我做了王上——我是一定要登基的……
群眾 上帝保佑吾王陛下!
凱德 好百姓們,我謝謝你們。我要取消貨幣,大家的吃喝都歸我承擔;我要讓大家穿上同樣的服飾,這樣他們才能和睦相處,如同兄弟一般,并且擁戴我做他們的主上。
狄克 第一件該做的事,是把所有的律師全都殺光。
凱德 對,這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他們把無辜的小羊宰了,用它的皮做成羊皮紙,這是多么豈有此理?在羊皮紙上亂七八糟的寫上一大堆字,就能把一個人害得走投無路,那又是多么混賬?人家說,蜜蜂能刺人,我可要說,刺人的是蜂蜡,因為我只要用蜂蜡在文件上打一個指印,我就再也不屬于我自己了。什么事!誰來了?
     數人帶切特姆地方之書吏上。
史密斯 他是切特姆的書吏,他會寫會念,還會記賬。
凱德 哎,該死!
史密斯 他正在替孩子們寫字帖,我們把他抓住了。
凱德 那么他准是個坏蛋!
史密斯 他衣袋里放著一本書,書上還有紅字。
凱德 嘿,既然如此,他一定是個會畫符念咒的人。
狄克 可不?他還會寫契約,寫那衙門里通用的字体。
凱德 那就叫人沒辦法了。人倒是個規矩人,照我看;除非證明他有罪,可以不殺他。到我面前來,小子,我要親自審問你。你叫什么名字?
書吏 以馬內利
狄克 這個名字他們常寫在文件的頂上,這對你很不利呢。
凱德 由我來問。你這人是經常為自己簽名呢,還是像一個忠厚老實人那樣替自己畫上一個記號呢?
書吏 老爺,我感謝上帝,我是個有教養的人,我能簽名。
群眾 他招供了,把他帶走!他是一個坏蛋,是個叛徒。
凱德 把他帶走,我說!把他的筆墨套在他的脖子上,吊死他。(若干人押書吏下。)
     邁克爾上。
邁克爾 咱們的主將在哪里?
凱德 我在這儿,你這怪人儿。
邁克爾 快逃,快逃,快快逃!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和他的兄弟率領皇家的軍隊來到近邊了。
凱德 站住,混蛋,站住,不然我就砍掉你。他是個何等人,就有何等人對付他。他不過是個騎士,對吧?
邁克爾 對。
凱德 要和他平等,我馬上就封我自己做個騎士。(跪)約翰·摩提默爵士請起。(起立)現在去和他干一場吧!
     亨弗雷·史泰福德及其弟威廉率鼓手及兵士上。
史泰福德 反叛的賊徒們,你們是肯特郡的渣滓,早就該上斷頭台了。快些放下你們的武器,回到你們的茅屋去,撇下這個搗蛋鬼。你們肯反正,就能得到王上寬恕。
威廉 如果你們執迷不悟,王上就要大發雷霆,對你們定斬不饒。要想活命,就赶快投降。
凱德 這几個穿綢裹緞的奴才,不用理他們。好百姓們,我還是對你們說几句。我不久就要治理你們,因為我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史泰福德 混蛋,你爸爸不過是個泥水匠,你自己是個裁縫師傅,你能否認嗎?
凱德 亞當也不過是個園丁呀。
威廉 那又怎樣呢?
凱德 嗨,是這樣:當年馬契伯爵愛德蒙·摩提默娶了克萊倫斯公爵的女儿,對嗎?
史泰福德 對的,先生。
凱德 她替他一胎生了兩個孩子。
威廉 那是瞎說。
凱德 是嘍,問題就在這里。可是我說,那是真的。其中大的一個交給乳母喂養,不料被一個要飯的女叫花子拐走了。這孩子長大成人,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不認識自己的父母,就學了泥水匠的手藝。他的儿子就是我。你們如果能駁倒我,就駁吧。
狄克 是呀,這件事太真實了。按道理,他就該做王上。
史密斯 老爺,他替我爸爸砌了一堵煙囪,至今那磚頭還在,可以作為證据,你們是駁他不倒的。
史泰福德 這家伙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說的什么,你們眾人能相信他的話嗎?
群眾 我們信他。你們快滾吧。
威廉 杰克·凱德,這些話都是約克公爵教給你的。
凱德 (旁白)他瞎說,這都是我自己謅出來的。(揚聲)好吧,小子們,去替我對你們的國王說,看在他父親亨利五世老王的面上,我讓他當國王,可我要做他的攝政王。
狄克 還有一件,賽伊勳爵出賣了緬因采地,我們要求把他的腦袋送來。
凱德 很有道理。丟了緬因,英國就殘缺不全,若不是仗著我大力支持,她就得拄著拐杖走路了。眾位王爺弟兄們,我告訴你們,賽伊勳爵把我們的國家閹割了,把它弄成一個太監了。還有一件,他會說法國話,可見他是個賣國賊。
史泰福德 這說的都是些什么愚蠢透頂的糊涂話哪!
凱德 咦,回答我呀,看你能不能。法國人是我們的敵人,那么,很好,我只問你這一點:會說敵人語言的人能不能做一個好大臣?
群眾 不能,不能!我們一定要他的腦袋。
威廉 好吧,好言好語跟他們講不通,那就只有發動皇家的軍隊向他們進攻啦。
史泰福德 傳令官,去,到各城各鎮去宣布,誰附和凱德,誰就是反叛。誰要是在開仗以后,臨陣脫逃,就把誰當著他妻儿老小的面,在他的門前吊死,作為示眾的榜樣。凡是愿意擁護王上的,跟我來。(史泰福德兄弟二人率領眾兵士下。)
凱德 凡是愛護平民的,跟我來。表現出你們男子漢的气概,這是為自由而戰。一個貴族、一個紳士也不饒。除了穿釘鞋的老粗以外,誰也不饒。這些人都是省吃儉用的老實人,他們都樂意跟著我們跑,只不過沒有膽量出頭罷了。
狄克 敵人已經擺好有秩序的陣勢,向我們這邊開過來了。
凱德 我們只有亂到頭才有秩序,這就是我們的陣勢。來,向前進發。(同下。)

第三場 黑荒原上另一戰場

     擊鼓吹號。雙方上場交戰,史泰福德兄弟相繼被殺。
凱德 阿希福的屠戶狄克在哪儿?
狄克 在這儿,主帥。
凱德 那些家伙都被你像宰牛宰羊一樣干掉了,你剛才那股勁儿,簡直如同在你自己的屠宰場里一樣。因此我要重重賞你,把四旬齋恢复到原來的日數,准你每個禮拜屠宰九十九只牛羊。
狄克 盡夠盡夠,再多我也不要了。
凱德 說實在的,這是你應得的,不能再少了。這件戰利品我得穿上。(穿上亨弗雷·史泰福德的鎖子甲)這兩具尸首拴在我的馬后邊,我要把它們拖到倫敦。到了那里,我還要叫市長向我們獻劍。
狄克 我們如果要轟轟烈烈地干一陣,就得打開監牢,放出犯人。
凱德 不用擔心,一定辦到。來,咱們向倫敦進發。(同下。)

第四場 倫敦。宮中一室

     亨利王手持群眾請愿書,邊走邊讀,偕同勃金漢及賽伊上。稍遠處,瑪格萊特王后手捧薩福克首級哀啼。
瑪格萊特王后 我常听說,悲傷使人心軟,使人膽怯而喪气。因此,我必須停止哭泣,決心報仇。可是誰能看到這個而不傷心落淚?我要把他的首級放在我怦怦跳動的胸前,但我想擁抱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卻在哪里呢?
勃金漢 陛下對叛民們的訴愿書打算怎樣答复?
亨利王 我要派遣一位主教去對他們開導。要叫這么眾多的愚民死在刀劍之下,上帝是不准的!我要親自和他們的主將凱德談判,以免流血的戰爭把他們毀滅。不過,且慢,等我把訴愿書再看一遍。
瑪格萊特王后 啊,野蠻的賊子們呀!這副標致的臉蛋儿,好像在天空遨游的星宿一樣,曾經管理過我的命運,難道它不能強制那些不配瞻仰它的人們發發善心嗎?
亨利王 賽伊賢卿,杰克·凱德發誓要割下你的頭顱哩。
賽伊 不錯,可我希望陛下割下他的頭顱。
亨利王 怎么樣,夫人!還在為薩福克的死傷心嗎?假如我一旦死去,親愛的,只怕你未必會這樣傷心吧。
瑪格萊特王后 不,我的愛,那我就不只傷心,我是要為你自盡的。
     一差官上。
亨利王 怎么!有什么消息?你為什么來得這般匆忙?
差官 叛徒們已經到了騷斯華克。快逃吧,我的主公!杰克·凱德自封做摩提默勳爵,自稱為克萊倫斯公爵的后裔。他公開地把陛下叫做篡位者,他宣布要在威司敏斯特大寺院登基。他的軍隊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粗漢和鄉下佬,又粗野,又殘暴。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弟兄倆陣亡以后,他們更加猖狂起來。他們說一切念書人、律師、大臣和紳士都是蠢虫,都該處死。
亨利王 唉,悖逆的人們!他們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勃金漢 仁慈的王上,我們退到吉林渥斯去吧,在那里等候勤王的軍隊來掃平他們。
瑪格萊特王后 啊,倘若薩福克公爵還活著,這些肯特郡的叛徒們是不難掃平的!
亨利王 賽伊賢卿,叛賊們對你怀恨,我看你還是跟隨我們去到吉林渥斯的好。
賽伊 那樣會牽累陛下,使圣躬遭到危險。他們見到我就會起凶心。所以我決定留在倫敦城內,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和別人來往。
     另一差官上。
差官乙 倫敦橋已被凱德占領,百姓們都拋下家室,紛紛逃難。有一伙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和叛徒們聯合起來。他們共同發誓要搶劫城市和您的王宮。
勃金漢 不能耽擱了,我的王上;快走,上馬快走。
亨利王 走吧,瑪格萊特。上帝是我們的希望,他會拯救我們的。
瑪格萊特王后 薩福克已死,我的希望是完結了。
亨利王 (向賽伊)賢卿,再見,不要對那些肯特叛徒們存什么指望。
勃金漢 不要信賴任何人,以免被人出賣。
賽伊 我唯一的信賴,是我的坦白的胸怀;問心無愧,就能堅強。(同下。)

第五場 同前。倫敦塔

     斯凱爾斯勳爵及余人上城頭。數市民來至牆外。
斯凱爾斯 情形怎樣!杰克·凱德殺掉了嗎?
市民甲 沒有,大人,大概沒有殺掉,他們已經占領了倫敦橋,阻擋他們的人都被殺害了。市長大人盼望您派兵去幫他防守京城。
斯凱爾斯 我如果能夠抽調出援軍,就交給你指揮,可是我自己也正在受到他們的騷扰,叛徒們正向本塔進攻,想要占領它。你赶快去到史密斯菲爾地方設法征集一支軍隊,我派馬太·高夫到那邊去支援你。望你為王上、為國家、為你們自己的生命而奮勇作戰。話就說到這里,再見,我還有事去呢。(同下。)

第六場 同前。炮街

     杰克·凱德率党羽上,以手杖敲擊倫敦石礎。
凱德 現在我摩提默已成為京城的主人。我此刻坐在這倫敦石礎之上,發布命令:在我統治的第一個年頭里,尿管子只准淌出冰紅酒,費用由市政府開支。再有一件,從今以后,大家都該稱我摩提默爵爺,誰敢不遵,就判他叛逆之罪。
     一兵士奔上。
兵士 杰克·凱德!杰克·凱德!
凱德 揍死他。(眾殺死兵士。)
史密斯 這家伙如果是個伶俐人,他就再也不敢叫你杰克·凱德了。我想他總該受到一次教訓啦。
狄克 啟稟爵爺,在史密斯菲爾那邊有一支人馬集結起來了。
凱德 走,咱去跟他們干一仗。慢點,你們先去放火把倫敦橋燒掉;如果你們有本領,就把倫敦塔也燒掉。好,我們走吧。(同下。)

第七場 同前。史密斯菲爾

     鳴鼓吹號。凱德及其部下從一側上;眾市民及馬太·高夫率領的皇家軍隊自另側上。雙方交戰,眾市民潰敗,高夫被殺。
凱德 干得不坏,眾位,現在你們去几個人把蘭開斯特皇族的薩伏伊宮殿拆掉;再去几個把別的宮邸拆掉,把它們全都毀掉。
狄克 我要向爵爺提出一個請求。
凱德 你用爵爺這個稱呼,看在這個稱呼的分上,你的請求一定得到批准。
狄克 我只請求,英國的法律必須從您的口里發出。
約翰 (旁白)乖乖,這樣一來,咱們的法律都會是疼死人的法律了,因為他嘴上被刺了一槍,傷處至今還未合口哩。
史密斯 (旁白)可不,約翰,咱們的法律都會是臭烘烘的法律了,因為他吃了乳酪烤餅,嘴里還在發臭哩。
凱德 我已經考慮過了,一定這樣辦。去,去把國家的檔案全燒掉。今后我的一張嘴就是英國的國會。
約翰 (旁白)以后大概會出現咬人的法律了,除非拔掉他的牙齒。
凱德 從今以后,一切東西都是公有公享。
     一信差上。
信差 我的爵爺,這里是一份采物,一份采物!賽伊勳爵已經捉到了。就是他把法蘭西的城市出賣了的,也就是他強迫我們繳納二十一种十五分之一稅和每鎊付一先令津貼的。
     喬治·培維斯押賽伊上。
凱德 為了這些事就該把他砍十次頭。嘿,你這穿絨布的、穿嗶嘰的、穿粗麻布的爵爺!現在你可正好落在我的王權管轄之下啦。看你怎樣對孤王解釋你為什么把諾曼第放棄給法國太子巴西麥庫先生?當著庫提默爵爺的面,叫你知道我就是一把掃帚,這把掃帚要把你這肮髒東西從宮廷里掃出去。你存心不良,設立什么文法學校來腐蝕國內的青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在棍子上面刻道道儿就能計數,沒有什么書本儿,你卻想出印書的辦法;你還違悖王上和王家的尊嚴,設立了一座造紙厂。我要徑直向你指出,你任用了許多人,讓他們大談什么名詞呀,什么動詞呀,以及這一類的可惡的字眼儿,這都是任何基督徒的耳朵所不能忍受的。你還任用了許多司法官,他們動不動就把窮人們召喚到他們面前,把一些窮人們無法回答的事情當作他們的罪過。你還把窮人們關進牢房,只是因為他們不識字,你甚至還把他們吊死,可是正因為他們不識字,他們才最有資格活下去呀。你騎馬一定要在馬身上舖下一條馬氈,這是有的吧?
賽伊 那有什么不對?
凱德 哼,比你更誠實的人連長褂子都穿不起,你就不該讓你的馬披上馬氈。
狄克 誠實的人只好穿著襯衣去做工。就拿我自己說吧,我這當屠戶的就只好這樣。
賽伊 你們這些肯特郡的人……
凱德 你說肯特郡怎樣?
賽伊 我只要說一句話:這叫做“地則善矣,而人事則日非”。
凱德 把他拖出去,把他拖出去!他在掉文哩。
賽伊 等我說完,隨便你們把我送到哪里。肯特郡,据凱撒大帝的《隨感錄》里所記載的,是我們英格蘭最文明的地方。這地方非常可愛,因為物產丰富,當地人民開明、勇敢、活潑、富裕。因此我希望你們不至于缺乏善心。我既沒有出賣緬因,也沒有在我手里喪失諾曼第,相反地,為了恢复這些土地,我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一向主張公道,如果有人向我哀訴、向我流淚,就能打動我的心,如果對我行賄,就決不能得到我的寬恕。我向你們收稅,除去為了維持王上、維持國家和百姓以外,還有過什么別的用途?我贈送給學者們大量獎金,因為王上很器重我的學識,并且也看到上帝譴責愚昧,而學問則是人們借以飛升天堂的羽翼。除非你被魔鬼附在身上,你是斷斷不能下手殺我的。我為了你們的利益,曾用我三寸不爛之舌游說外國君主……
凱德 得啦,哪一次打仗你出過力?
賽伊 偉人們能夠運用手腕,我常能打擊我所從未見過的人,而且能把他們徹底摧毀。
喬治 呃,鬼鬼祟祟的膽小鬼!你是趁人不防,捉弄人嗎?
賽伊 我為保障你們的福利,辛苦得面色慘白了。
凱德 那就打他一個耳光,包能叫他臉上恢复紅潤。
賽伊 我為窮人們處理案件,晝夜辛勤,累得我渾身是病。
凱德 那就送給你一碗補血湯,送給你一把斧子去施行手術。
狄克 漢子,你為什么發抖?
賽伊 是我的抽風病發作了,并不是害怕。
凱德 嗨,他向我們點頭哪,似乎是說:我要報复你的。我倒要看看,如果把他的腦袋挂在竿尖上會不會安穩一些。拖他出去,砍掉他。
賽伊 你說我到底犯了什么大罪?我在錢財上或是榮譽上做過錯事嗎?你說。我的箱子里裝滿訛詐來的金銀嗎?我的服飾過分華麗嗎?我害過什么人,你叫我非死不可?我這雙手從未沾染過無辜者的鮮血,我這胸怀從未掩藏過什么欺人作惡的念頭。唉,免我一死吧!
凱德 (旁白)我听了他的話,真有些不忍。不行,我得克制住這种軟心腸。一定叫他死,他討饒的話說得這樣好,單為這一件,他就該死。把他帶走!他舌頭底下有個妖精,他不提上帝的名字。走,把他帶走,我說,立刻砍下他的腦袋。然后再沖進他女婿詹姆士·克羅麥爵士家里,砍掉他的頭,把他兩個的頭用兩根竿子挂起來,帶來我看。
眾人 遵命。
賽伊 呵,同胞們!如果你們祈禱的時候,上帝像你們這樣狠心,你們死后的靈魂還有希望得救嗎?發點慈悲,饒我一命吧。
凱德 把他帶走!照我的命令行事。(數人押賽伊下)這國度里最高貴的貴族也不能把腦袋戴在肩膀上,除非他向我納貢。任何女子不准結婚,除非讓我在她丈夫之先享受初夜權。一切人的財產都作為代我保管的。我還規定任何人的老婆心里愛怎樣就怎樣,口里說怎樣就怎樣,丈夫不准干涉。
狄克 我的爵爺,我們什么時候去溪浦汕市場提取單据上的物品?
凱德 呃,哈,馬上就去。
眾人 呵,真妙呀!
     叛党用竿挑賽伊及其婿的頭顱上。
凱德 這不更妙嗎?他倆活著的時候親熱得很哩,讓他們親個嘴吧。再把他倆分開,要防著他倆再串通了出賣法國的城市。兵丁們,洗城的活儿留到夜晚再動手。現在要把這兩顆人頭挑起來挂在我們馬前,作為儀仗,我們來騎馬游街,遇到轉角的地方,就讓它倆親一次嘴。走吧!(同下。)

第八場 同前。騷士瓦克

     鳴鼓吹號。凱德及其全部党徒上。
凱德 上魚街!轉往圣麥格納斯街角!殺掉他們,干掉他們!把他們扔到泰晤士河里!(吹起談判號聲,接著吹收兵號)我听到的是什么聲音?我正在下令砍殺,誰敢叫吹收兵號、談判號?
     勃金漢及老克列福率隊上。
勃金漢 噯,敢打扰你的人在這儿啦。我們通知你,凱德,我們是王上派來的欽差,要對那些被你煽動起來的老百姓講話。我們現在宣布,凡是愿意拋棄你、各自回家安守本分的人,都可得到赦免。
克列福 同胞們,你們打算怎樣?你們是愿意改過自新、接受我們提出的寬恕呢,還是愿意听從一個逆賊把你們帶到死路上去呢?誰要是愛戴王上、擁護他的寬大赦免,就把帽子拋向天空,并且說:“上帝保佑吾王陛下!”誰要是怀恨王上,也不尊敬王上的父親,那位震動整個法國的亨利五世陛下,就向我們揮著兵器走到另一邊去。
眾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凱德 怎么,勃金漢和克列福,你們好大膽哇!再說你們這些下賤的黃泥腿子,你們相信他嗎?你們要把赦免證套在脖子上去被吊死嗎?我用寶劍打開倫敦的城門,就為的是好讓你們在騷士瓦克的白鹿宮前背叛我嗎?我原以為你們在恢复古老的自由以前決不會放下武器,可你們全是些膽小鬼、可怜虫,喜歡在貴族手下當奴隸。讓他們壓斷你們的脊梁,霸占你們的房屋,當著你們的面奸淫你們的妻女吧。至于我,我去干我自己的事。就這樣,叫上帝的懲罰落到你們眾人的頭上!
眾人 我們擁護凱德,我們擁護凱德!
克列福 你們說要擁護凱德,難道凱德是亨利五世老王的儿子嗎?他能帶領你們攻進法國的心髒,把你們當中最卑賤的人封做公爵、伯爵嗎?噯喲喲,他連個家也沒有,想逃也無處可逃;他除了搶奪你們的朋友,搶奪我們,靠搶來的東西過日子以外,他就不知道怎樣謀生。若是正當你們鬧事的時候,那些新近被你們打敗了的可怕的法國人乘机渡海入侵,打敗你們,那不是丟臉的事嗎?在我們內戰期中,我已經看見法國人在倫敦大街上昂頭闊步,逢人便罵一聲“懦夫”。宁可讓一万個出身卑賤的凱德流產,也不該哀求法國人怜憫呀。到法國去,到法國去,把你們丟掉的東西奪回來;体恤体恤英國吧,這是你們的祖國呀。亨利王上有錢,你們眾人有力有勇,上帝一定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必胜無疑。
眾人 擁護克列福!擁護克列福!我們跟從王上和克列福。
凱德 (旁白)這伙群眾真像雞毛一般,風吹兩面倒。一提到亨利五世的名字就能煽動他們干一切坏事,甚至使他們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撇下在這里。我看到他們交頭接耳,大概想對我來個出其不意。讓我的寶劍替我開路吧,眼見得這里是呆不下去了。不管什么魔鬼和地獄,我要從你們中間沖出去!老天和榮譽可以做見證,不是我沒有決心,只是由于我的部下發生可恥的叛變,我才不得不腳底加油。(下。)
勃金漢 怎么,他逃了嗎?去几個人追他。誰能把他的首級獻給王上,賞銀一千鎊。(群眾中一部分人下)兵丁們,隨我來,我來想個辦法替你們向王上討情。(同下。)

第九場 肯尼渥斯堡

     號筒聲。亨利王、瑪格萊特王后及薩穆塞特上平台。
亨利王 從來世上當國王的,有比我的權力更小的嗎?我剛剛爬出搖籃,在九個月的幼齡就被放到國王的寶座上去。如果說有什么老百姓想當國王的話,我這國王卻更巴不得去當老百姓。
     勃金漢及老克列福上。
勃金漢 恭祝吾王陛下安康,有好消息啟奏陛下!
亨利王 呀,勃金漢,叛賊凱德被擊破了嗎,還是他暫時撤退去整頓兵馬呢?
     凱德的許多党徒,頸系繩索,來至台下。
克列福 主公,凱德已逃,他的勢力已經瓦解。他的党徒都用繩索套在脖子上,卑恭地听候陛下裁決他們的生死。
亨利王 呵,蒼天哪,請把永琲漱悛虪普},接受我對您感謝和頌揚的誓言!兵丁們,今天你們已經贖回了自己的性命,表現出你們是如何熱愛你們的君長和國家。以后望你們如同今天一樣安守本分。我雖然命途多蹇,可是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決不會刻薄寡恩。如今我感謝你們,寬恕你們,遣散你們各歸原籍。
眾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一差官上。
差官 啟奏吾王,約克公爵新近已從愛爾蘭歸來,他率領著一支由愛爾蘭強悍的鄉勇們組成的強大隊伍,一路耀武揚威,向這邊開了過來。他口口聲聲說他進軍的目的,是要把他稱作逆賊的薩穆塞特公爵從您的身邊清除出去。
亨利王 這真是左狼右虎,我的國家竟遭受到凱德和約克的兩面夾攻。好比一只航船,剛剛逃過一陣風浪,又受到海盜襲擊。如今凱德剛被擊潰,隨即就有約克起兵追隨他的后塵。勃金漢賢卿,我請你去見約克,問他興師動眾是為了何事。告訴他我這里就要把愛德蒙公爵送進倫敦塔獄。薩穆塞特,我不得不將你暫時送往塔獄,等把約克的軍隊解散以后再說。
薩穆塞特 主公,我甘愿入獄,也甘愿就死,只要對國家有利。
亨利王 不管怎樣,你措詞必須溫和,因為他性情蠻橫,如果用語言触犯了他,他是不能容忍的。
勃金漢 我的主公,我一定遵照您的吩咐。請您放心,我一定小心應付,一切事情都會好轉的。
亨利王 來吧,御妻,我們回宮去吧。我們必須學會更好地處理國政,只怕在我這一段多災多難的統治時期,臣民們是怨聲載道的。(同下。)

第十場 肯特郡。艾登氏花園

     凱德上。
凱德 還提什么野心!還說什么我自己!我身佩寶劍,一表堂堂,卻白白地忍饑挨餓!五天以來,我一直藏在林子里,不敢露面,因為全國到處都要捉拿我。可是我現在饑餓難忍,即便賒給我一千年的生命,我眼前也挨不過去。因此,我翻過一道磚牆,來到這座花園,看能不能吃點青草,或是揀到一點生菜什么的,在這大熱天里,讓腸胃清涼一下,總還不錯。說到生菜,就使我要想到頭盔,這東西似乎是注定對我有益的。有好多次,若不虧有個頭盔護著,我的腦袋瓜早就被鋼斧劈開了。又有好多次,當我在行軍的路上,口渴得厲害,我就用它盛水喝。話說回來,此刻,我卻不得不用生菜來充饑。
     艾登上。眾仆遠隨。
艾登 我的天主,一個人能在這樣一個幽靜的花園里散散步,誰還高興到宮廷里去過那營營扰扰的生活?我對于父親留給我的這份小小的產業深感滿意,我看它賽過一個王國。我并不想利用別人的衰落來使自己興旺;我也不愿意鉤心斗角來增加財富。我只求維持住我的產業,能夠賙濟賙濟窮人,就心滿意足了。
凱德 (旁白)我未經許可就進入私人的園地,這里的主人要來捉我了。(揚聲)嗨,惡棍,你要出賣我,拿我的頭顱去向英王領取一千鎊的賞金,是吧?可是在你我分手以前,我要叫你先吃我一刀。
艾登 噯,莽漢,不管你是誰,我和你素不相識,我為什么要出賣你?你闖進我的花園,像賊一樣偷竊我園里的東西,藐視我這座花園的主人,翻越我的園牆,這還不夠坏嗎?你為什么還要用無賴的話來触犯我?
凱德 触犯你!哼,哪怕流出最高貴的血,我還要羞辱你一頓呢。對我仔細瞧瞧,我已經五天沒吃肉了,盡管如此,縱然你再叫五個人來和你一齊上,我若不叫你們一個個躺下,死得像門上的釘子一樣,我就請求上帝不再讓我在世上啃青草。
艾登 不能,只要英國存在一天,我決不能讓人家說,我這位肯特郡的紳士,亞歷山大·艾登仗著人多勢眾,欺負一個餓癟了的人。睜大你的眼睛對我看,看你能不能虛張聲勢把我嚇倒。咱倆渾身比一比,你比我差得遠哩。你的手只比得上我拳頭上的一根小指頭,你的腿比起我這像樹干一般的大腿來,只能算是一條枝枒,我一只腳就抵得過你全身的气力;如果我揮動我的胳膊,那就等于替你掘好了墳墓。你若想用你的一張利嘴來討便宜,我的嘴也決不饒你。嘴里說不清楚的事情,讓我的寶劍來解決。
凱德 真碰上了一條硬漢!我的寶劍,假如你卷了鋒刃,假如你在回到鞘里以前,不把這大漢剁成碎塊,我定要懇求天神把你變成釘鞋底的釘子。(兩人交戰,凱德倒地)哎呀,他殺了我啦!我被殺,不是由于別的,只是由于饑餓。如果我把錯過的十頓飯都吃下去,縱然來一万個魔鬼向我進攻,我也抵抗得住。你這園子,枯萎吧,叫你從今以后成為住在這里的人們的墳場,因為凱德的不可征服的靈魂從此消逝了。
艾登 原來死在我的劍下的就是那逆賊凱德嗎?劍呵,你立下這場功業,我要尊你為神,死后還要將你懸挂在我的墓側。你劍鋒上的血跡,我永不拭去;你帶著它,猶如帶著勇士的紋章,為你主人增光。
凱德 艾登,別了,你為你的胜利而自豪吧。替我捎個信給肯特郡的人民,就說他們失去了自己的一個最最好的人,同時望你勸告世人,勸他們都做膽小鬼,因為像我這樣一個人,從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是被勇力所擊敗,卻是被饑餓所擊敗的。(死。)
艾登 你這話是多么辱沒了我,讓老天爺判斷吧。你這坏蛋,死吧,養出你這坏蛋的婆娘也得到報應。我用寶劍戳穿你的軀体,我恨不得再用寶劍把你的靈魂揮進地獄。我這就抓住你的腳跟,把你倒拖到糞堆上,讓糞堆做你的墳墓。然后砍下你那肮髒的腦袋,送到王上那里去獻功,留下你的尸身喂老鴰。(下。眾仆拖凱德尸身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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